天色已晚,亚瑟回到波尔拉大街,按响了那幢豪华旧宅的门铃。他只记得自己在大街小巷来回游**,但在哪一条街道、为什么到那儿、游**了多久,他一概不知。裘丽亚的童仆打着哈欠开了门,见到一张形容憔悴、毫无表情的面孔,他意味深长地咧嘴笑起来。小主人从牢里放回家,像个酒醉糊涂的乞丐,在他看来真是天大的笑话。亚瑟走到二楼,刚好碰见吉朋斯下来,依旧一副威风凛凛、目中无人的神气。亚瑟轻哼了声“晚安”,打算敷衍过去。可是,吉朋斯要是对谁看不顺眼,绝不会轻易放过。

亚瑟衣冠不整,头发蓬乱,吉朋斯以挑剔的眼光打量一番说:“先生,主人们都出去了,跟女主人参加一个晚会,不到十二点是不会回来的。”

亚瑟看看手表,才九点。啊,这很好!他还有时间,很多时间……

“女主人让我问你,要不要吃点晚饭,先生。她希望你等她回来,今天晚上,她非得跟你谈谈不可。”

“谢谢你,我什么也不想吃。你可以告诉她,我一直在等她回来。”

亚瑟回到房间,这里的一切在他被捕后仍原封未动。蒙泰尼里的肖像还在先前那张桌子上,壁龛的十字架仍旧立在原处。他在门口停住,听了会儿动静。显然不会有人来打扰了。他轻轻走进房间,把门锁上。

他的人生就这样走到了尽头,没什么可想,也不再有什么来惹他心烦。现在他只有一件事要做,就是摆脱这毫无用处却不能轻易打发的求生意识。可干这种事说什么也有点蠢,有点迷茫。

他有过自杀的念头,但并没下定决心,也没有认真想过,只是觉得自杀是明摆着的,不可避免。他甚至连采取哪种死法都没想好。要紧的是把一切都尽快了结,这样就万事皆空了。房间里没有武器,连一把小刀也没有。不过这都无关紧要,一条毛巾就够了,或者把床单撕几条下来也行。

窗子上面刚好有颗大铁钉。那钉子就管用,但一定要结实,足以承受他的体重。他站到椅子上,摸摸钉子,觉得不太牢靠,又从椅子上跳下来,从抽屉里拿出铁锤锤牢了。正要撕床单,突然想起来还没做祷告。一个人临死前要做祷告,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凡是基督徒都这么做。对于一个行将死亡的灵魂,还要采取特别的祷告方式。

他走近壁龛,在十字架前跪了下来。“全能的大慈大悲的上帝啊……”他开始大声祷告,可是才说一句就停了下来,欲言又止。说实在的,这个世界变得如此无聊,也没有什么值得祈求或诅咒了。基督自己从来没有经受过这种烦恼,那么,他对此又能有多少体会呢?基督像波拉一样,只是自己被别人出卖过[10],却从来没有因受骗上当而出卖过别人。

亚瑟站起身,照惯例在胸前画十字,然后往桌子那边走,只见桌上有一封信,是蒙泰尼里写给他的。信用铅笔写道:

我亲爱的孩子:在你释放这天,我不能见你,感到非常内疚。有人请我去看望一个临死的人,深夜才能回家。明天一早你就到我这儿来。匆此。罗·蒙

亚瑟把信放下,叹了口气,看来这件事对神父的打击确实很大。

街道上人们还在嬉笑打闹,议论纷纷!一切都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没有丝毫变化。像他这样一个灵魂,一个活生生的灵魂死了,可是大街上的日常琐事并不因此而有丝毫变化。一切依然照旧。喷泉里的水仍飞花四溅,屋檐下的麻雀还会叽叽喳喳地叫,和昨天叫的一样,和明天叫的也没有什么不同。而他已经死了,彻底死了。

他靠着床沿坐下,双手交叉伏住床栏,头伏在手上。时间还够,他的头却很痛,似乎痛在脑髓里。一切都那么无聊,那么愚蠢,没有任何意义……

大门的门铃急剧响起,吓得他气也喘不过来,两手护着喉咙。他们赴宴都回来了,自己却坐在那里胡思乱想,白白浪费了宝贵的时间。现在,他要看他们的嘴脸,听他们冷嘲热讽,评头论足。要是有把刀就好了……

他在屋里拼命乱找。母亲的针线篮子就在小碗橱里,那里面一定有剪刀,可以用来剪断动脉。不,要是时间来得及,还是用床单和铁钉妥当些。

他从**拉起床单,发了疯似的急忙撕下一条。这时,楼梯上已传来了脚步声。不行啊,撕下的床单布条太宽,系人不牢靠,还得要扣一个活结。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的动作也越来越急,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跳,耳朵里像是雷电轰鸣。快一点,再快一点!上帝啊,再给我五分钟吧!

有人在敲门。手中那根撕下的布条落到地上,他坐在那儿一点不动弹,屏住气,仔细听动静。有人试着扭动门把,接着就听见裘丽亚大声嚷叫:

“亚瑟!”

他气喘吁吁地站起来。

“亚瑟,请你开门,我们都等着呢!”

他拾起布条塞到抽屉里,又赶紧整理了一下床铺。

“亚瑟!”这一次是詹姆斯在喊,门把晃动得更急了,“你睡了吗?”

亚瑟把房间四周打量了一下,见一切都收拾停当,这才开了门。

“亚瑟,我事先就打过招呼,叫你等我们回来,我想,这么点儿要求你还是可以服从的吧,”裘丽亚气势汹汹地走进门,“你好像以为,要我们在你门口等半个小时是应该的……”

“只等了四分钟,亲爱的。”詹姆斯很温和地纠正她,随即进了门,跟在他太太粉红色的绸缎长裙后面,“亚瑟,我看,如果……那就……更合适些……”

“你们有什么事?”亚瑟打断了他的话。他站在那儿,手紧紧按在门上,好像一只落入陷阱的动物,暗中打量每一个人。詹姆斯反应迟钝,裘丽亚又在气头上,都没有注意到亚瑟的神态。

勃尔顿先生给他太太端了一把椅子,自己也坐下来,小心翼翼地把笔挺的新裤管卷至膝上,开始说话了:“我和裘丽亚都认为,我们有义务同你认真谈谈关于……”

“今天晚上我听不进去,我,我有点不舒服,头疼,你们必须等等。”

亚瑟的声音很怪,口齿含糊,语无伦次。詹姆斯诧异地朝四周看了看。

“你怎么这个样子?”他急切地问,突然又想起亚瑟刚从那传染病的温床里放出来,“不是在生什么病吧?你那样子像是发烧了。”

“胡扯!”裘丽亚恶狠狠地打断他的话,“他一向就爱装腔作势,还不是因为没脸见我们。亚瑟,你过来,坐下。”

亚瑟慢腾腾穿过房间,走到床前坐下来,有气无力地问:“啊?”

勃尔顿先生干咳几声,清清嗓门,理了理本就很整洁的胡须,这才把精心准备好的一番话诉说出来:

“我觉得,我有义务——这是痛苦的义务——就你的极端行为向你严肃指出,你结交的那些人是……呃……违法乱纪、杀人放火的匪徒……还有……臭名昭著的乌合之众。我相信,你只是有点愚蠢,恐怕还不至于堕落……”

他停顿片刻。

亚瑟又“啊”了一声。

“现在,我并不想多为难你,”詹姆斯见亚瑟疲惫不堪,一副可怜的样子,不由得缓和了语气,“我非常愿意相信,你是让那些坏朋友引上了歧途,也愿意原谅你年轻无知,没有经验,而且,生就一种……鲁莽……呃……好冲动的个性,这恐怕都是你母亲的遗传关系。”

亚瑟的目光渐渐转到母亲的画像上,但很快又回到原处,仍旧一声不响。

詹姆斯接着说:“像我们这样一个大户人家,在外很有声望,备受尊重,如今有人公然玷污家门,这样的人说什么也不能再待在这个家里。我相信,这个道理你一定很明白。”

“啊?”亚瑟还是这么重复说。

“得了吧,”裘丽亚把手中的扇子呼啦一声收拢起来,横放在膝上,尖声说道,“亚瑟,你除了‘啊’‘啊’以外,就不能开开尊口说句话吗?”

“你们认为怎么好,当然就怎么办。”亚瑟一动不动,只是慢腾腾地回话,“无论是走还是留都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詹姆斯大惊失色地重复一句。他太太却大笑一声站了起来。

“啊,没有关系,不是吗?詹姆斯,现在你清楚了吧,你指望从他那里得到什么好报!我早就对你说过,你的好心会得到什么好报,对待一个天主教的投机女人,和她们的……”

“嘘,嘘!亲爱的,别计较那个!”

“什么混账话!詹姆斯。我们这样苦口婆心已经够受的了!一个小杂种,却偏要冒充家里人,是时候让他知道他母亲是个什么货色了!一个天主教教士纵情留下的私生子,凭什么该我们来负担?行了,在这儿,拿去看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揉成一团的纸团,朝亚瑟扔了过去。

亚瑟把纸团展开,是母亲的笔迹,写在他出生前四个月。这是她向丈夫写的一份忏悔书,有两个人在上面签了名。

亚瑟慢慢往下看,在母亲颤抖的签名下面,是他熟悉的刚劲字迹“罗伦梭·蒙泰尼里”。他对这个签名注视了片刻,然后一句话也没说,把纸叠好放在桌上。詹姆斯拉起太太的胳膊站了起来。

“喂,裘丽亚,这就行了。你下楼去吧。时候不早了,我还想同亚瑟谈点儿小事,你不会感兴趣的。”

裘丽亚抬头看看丈夫,又扭头看看亚瑟,只见后者哑口无言,两眼望着地上发愣。

“他好像已经傻了。”她轻声说。

等她拖起裙子离开房间,詹姆斯小心地关上房门,回到桌旁那把椅子上坐下来。亚瑟仍然坐在那里,默不作声。

裘丽亚不在,詹姆斯的口气温和许多:“亚瑟,这件事传开了,我很抱歉。本来这事无需让你知道,不过,反正都已经过去了。看到你对此事态度镇定,我很高兴。裘丽亚是有点,有点激动,女人嘛,总是……不管怎么样,我不想使你太为难。”

他停下来,想看看这些好言好语在对方听来反应如何。可是,亚瑟仍然纹丝不动。

过了一会儿,詹姆斯接着说:“我的小兄弟,这事当然使大家都不愉快。目前我们只能守口如瓶,这是唯一的上策。你母亲当初向我父亲忏悔自己的堕落,父亲宽宏大量,没有和你母亲离婚,只有一个要求,要那个把她引向堕落的男人立即离开国境。你知道,那个男人因此而去中国传教。当他回国以后,我是坚决反对你和他有任何来往的。没想到,我父亲在临终时却答应让他教你读书,条件是他绝不能再和你母亲见面。平心而论,我完全相信,他们俩一直是恪守这条规矩的。听起来很绝情,可是……”

这时,亚瑟抬起一张毫无生气和表情的脸,像是戴着涂了蜡的面具。

“你、你不觉得,”亚瑟吞吞吐吐,说得很轻,而且莫名其妙口吃起来,“这一切,一切,都很、很滑稽吗?”

“滑稽?”詹姆斯把椅子往书桌外面挪了挪,他直愣愣地看着亚瑟,吓得连脾气也发不出来,“滑稽?亚瑟,你发疯啦?”

亚瑟突然仰起头,发出一阵狂笑。

“亚瑟!”这位轮船公司老板站了起来,端起架子大声叫道,“我万没有想到,你竟然如此轻狂!”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一阵阵狂笑,笑得那么肆无忌惮,叫詹姆斯心里犯了疑,似乎他不只轻狂这么简单。

“简直像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他喃喃自语转过身,轻蔑地耸耸肩,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亚瑟,你真比裘丽亚还要荒唐,快别笑了!我不能这么整夜陪着你。”

要亚瑟别笑,就好比要求耶稣受难像自己从底座上走下来一样。无论怎么规劝或训诫,亚瑟始终无动于衷,只是笑,笑,没完没了地笑。

詹姆斯终于停下脚步:“简直是荒唐。你今天晚上太激动,谈不上什么理智了。这样下去我们没法谈正经事。明天吃过早饭以后,你到我那儿去。现在最好上床睡觉吧。晚安。”

他走出房间,砰的一声带上门。“现在我还得对付楼下那位发神经的,”他一面自语,一面咚咚地下楼,“估计又在淌眼泪了。”

亚瑟收住狂笑,抓起桌上的铁锤,向耶稣蒙难十字架猛扑过去。

十字架呼啦啦被砸碎,这一响声使他突然清醒过来。他手握铁锤站在空洞的底座前。十字架的碎片撒了满地。

“这也太容易了!”他扔下铁锤,自言自语转过身,“我多傻啊!”

他大口喘着气坐到桌旁,双手撑住额头,突然又站起来走到洗脸架旁,拿一壶冷水往头上浇,瞬间平静许多,接着又回到座位上,陷入沉思。

正是因为世上有这么一群奴才,有不能张口、没有灵魂的众神,他才遭受凌辱,身陷绝望之境。他之所以想用一根绳索了结自己,是因为有那么一位说谎的教士,好像别的教士就不说谎一样!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他现在学聪明了。他只想要摆脱这些害人虫,开始新的生活。

码头停了许多货船,要从那里乘船逃走是轻而易举的事。漂洋过海,到加拿大去,到澳大利亚去,到好望角去,随便哪里都行,随便哪个国家都没关系,只要走得远远的。至于往后的生活,他可以见机行事,假如不合适,还可以再换个地方。

他掏出钱包,只有三十三个波利[11],不过他的手表很值钱,可以派上一点用场。无论如何,总有办法渡过难关。可是那帮家伙会来找他。他们肯定会到码头上查问。不,他必须制造一种假象,让他们以为他已经死了。只有这样才能获得自由,彻底的自由。想到勃尔顿一家四处寻找他尸体的情景,他轻声笑了出来。这一切多么滑稽可笑啊!

他取出一张纸,把想好的话写到上面:

我信任你犹如信任上帝一样。上帝是泥土造的东西,我一铁锤就可以把它砸烂;而你却以谎言欺骗了我。

他把纸折起来,写上蒙泰尼里的名字,又取出另一张纸,在中间写道:“去达森纳港口找我的尸体吧。”然后,他戴上帽子出了门。经过母亲的肖像时,他大笑着看了一眼,耸了耸肩。她也欺骗了他。

亚瑟轻轻溜过走廊,小心地打开门,来到又黑又高的大理石楼梯上,每走一步都有回响,仿佛走进一个大张其口的漆黑深洞。

他走过院子,举步小心谨慎,生怕惊醒睡在底楼的吉安·巴第士达。后面堆放木柴的地窖里,有一扇向河而开的铁栏小窗,离地不到四英尺。他记得铁栏早已生锈,一侧已经破烂,稍微一推就开,可以从那里爬出去。

实际上,铁栏很牢固,刺破了他的手,还划破了袖子,但这些都不打紧。他往外张望了一番,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漆黑沉静的运河静静流淌,还有一条污秽的壕沟躺在笔直湿滑的两岸之间。他即将闯**的世界也可能是阴郁的洞穴,但绝不会比他要逃离的角落更加卑劣、更加龌龊。他没有什么后悔,也没有什么值得回顾。这片小天地毒气弥漫,死水一潭,到处充斥着卑鄙的谎言和笨拙的欺骗,到处都是臭气熏天的浅阴沟,连一个人也淹不死。

亚瑟沿着河岸向前走,来到梅狄契宫附近的小广场。前不久,琼玛正是在这儿活蹦乱跳、伸开双臂迎接了他。那潮湿的石阶正是从这儿通向河沟,通向那座虎视眈眈如堡垒般的牢房。他以前从没发现,这儿是如此丑陋和卑劣。

他走过一条条狭窄的街道,来到达森纳港口,摘下帽子扔进了水里,心里盘算着,他们用拖网来打捞尸体时,自然会发现那顶帽子。然后他沿着岸边走,苦苦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一定要想办法躲到一条船上去,这可不容易。唯一的机会就是沿着古老的梅狄契大堤走到头,在防波堤尽头有一家下等酒馆,买通一个水手应该不成问题。

但是,港口的大门紧闭,怎么穿过去,又怎么混过海关的检查呢?他没有护照,深更半夜想买通这些人,手里那点钱无论如何也不够。而且,他们说不定会把他认出来。

经过四个摩尔人铜像时,亚瑟忽然看见港口对面一幢老房子里闪出一个人影,正往大桥那头走。他立刻溜到铜像后面,暗中观察周围的动静。

春天的夜晚暖风轻拂,星光灿烂,潮水不断拍击着海湾的石壁。石阶旁微波**漾,像轻声笑语一般。一条铁缆在附近悠悠晃动,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昏暗中,一台庞大的起重机高高耸立,样子很凄凉。黑沉沉的海面上方,天空繁星密布,珍珠色的云朵中,有几朵像是戴着锁链挣扎的奴隶,为自己悲惨的命运提出激烈却徒劳的抗议。

有人沿着堤岸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路上还哼着英国的下流小调,显然是刚在酒馆喝得醉醺醺的水手。眼下没有其他人,亚瑟等那人走近,赶忙站起来跨到路中央。水手止住小调骂了一声,停下了脚步。

亚瑟用意大利语对他说道:“我想和你说说话,你听得懂我的话吗?”

那人摇摇头。“跟我说这种黑话没有用的。”说着他虎起脸,改用蹩脚的法语问道,“你想干什么?为什么挡我的路?”

“请到暗处去,我有话想同你说。”

“啊,你想得倒美,竟然到暗处去!你身上藏着刀子吧?”

“别误会,别误会,朋友!难道你看不出来我只想求你帮忙吗?我会给你报酬的。”

“呃?什么?穿得倒挺时髦……”水手改用英语说。他走进暗处,靠在铜像底座的栏杆上。

接着,他又用糟糕的法语说:“好吧,你想干什么?”

“我想离开这儿……”

“哈哈,偷渡!要我把你藏起来?你怕是犯了什么案子吧?是不是像那些外国人一样,拿刀杀了人,呃?跑到哪儿去呢?该不是要去警察局吧?”

他醉醺醺地哈哈大笑,还向亚瑟挤挤眼。

“你是哪条船上的?”

“卡洛塔号,从里窝那开往布宜诺斯艾利斯。运油过去,再运些皮革回来。船就靠在那儿,”他指指堤岸那一头,“是条老掉牙的破船!”

“布宜诺斯艾利斯……太好了!可以把我藏在船上吗?随便哪里都行。”

“你出多少钱?”

“不太多,只有几个波利。”

“那不行,少于五十就不干。五十还算便宜的,像你这样,穿得这么时髦……”

“你老说我穿得时髦是什么意思?要是你喜欢这身衣服,我就跟你换。但是钱只有这么多,再多没有了。”

“你还有一只表呢,给我。”

亚瑟取出一块女式金表。这块表装饰秀丽,珐琅精致,背面刻有字母“G.B.”[12]。这是母亲的遗物。可是,眼下哪顾得了这些!

“哟!”水手迅速扫了一眼说,“偷来的吧!快给我看看!”

亚瑟把手缩回去:“不行!等上了船再给你,现在不能给。”

“看你样子老实,倒很有心计。我敢打赌,这是你头一回落难吧?”

“这与你无关。啊,查夜的来了!”

他们蹲在铜像后面,等查夜的过去以后,水手站起来,叫亚瑟跟着。他边走边傻呵呵地笑个不停。亚瑟跟在后面,一声不响。

水手把他带回梅狄契宫附近那个不规则小广场,来到一个阴暗的角落里。他生怕被人听见,所以声音很小,听起来含糊不清:

“在这儿等着。再往前走,那些当兵的就看到你了。”

“你要干什么?”

“给你弄身衣服。你那袖子上血迹斑斑的,哪能这样带你上船?”

亚瑟看看自己的衣袖。爬铁窗时,袖子被铁栏杆划破了,手擦破流下的血沾到了袖子上。那个水手显然把他当成了杀人犯。算了,别人怎么想都不重要。

过了一会儿,水手得意洋洋地回来了,手里抱着一包东西。

“换衣服,”他小声吩咐,“动作快点,我得赶紧回船上。那个犹太老家伙跟我讨价还价,折腾了半个钟头。”

亚瑟听话照办,可是一碰到这种旧衣服,就本能地感到厌恶,穿起来有点缩手缩脚。好在衣服虽然料子很粗,倒还干净。他换好衣服走到亮处,水手醉眼朦胧地打量他一番,一本正经地点头认可。

“这就行了。”他说,“这边走,别出声。”亚瑟把换下的衣服抱在怀里,跟着穿过迷宫一般弯弯曲曲的沟渠和黑暗狭窄的小巷。这一带是中世纪遗留下来的贫民窟,里窝那居民称之为“新威尼斯”。这里房屋破旧,庭院污秽,偶尔也见到一座旧宫殿,夹在两条污水沟之间,那样子孤寂而阴郁,仿佛明知无能为力却还要挣扎着保持往日的尊严。亚瑟听说,有的巷子盗贼歹徒成群,走私贩毒猖獗,有的巷子一片穷困潦倒,生活岌岌可危。

他们来到一座小桥边,水手停下环视四周,确定没人后走下石阶,来到一个狭小的码头。桥下泊着一条破烂不堪的小船。水手急忙叫亚瑟跳进船里躺着,自己则端坐其中,向港口划去。船板湿漉漉的,还漏着水,亚瑟静静地躺在那里,用水手扔给他的衣服掩住身子,不时窥看那些熟悉的街道和住宅。

不一会儿,小船划过一座桥,驶进了运河的河道。这个河道是堡垒牢房壕沟的一部分。堡垒高墙耸立,底部宽阔,越往上越窄,最后变成阴森森的尖顶。几个小时前,那些高墙在他看来是多么森严,多么不可逾越,可现在……

他躺在船底,不免轻声笑起来。

“别出声。”水手低声制止,“把头遮住,马上要过海关了。”

亚瑟拉过衣服把头蒙住。小船向前行了几码,停在一排排桅杆前。那些桅杆用铁链紧紧相系,横在河面,堵住堡垒围墙与海关之间的通道。这时候,一个睡眼惺忪的海关官员打着呵欠走出来,手提风灯俯身朝下看看。

“请出示护照。”

水手把正式文件递过去。亚瑟躲在衣服下面闷得慌。他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你倒回来得巧啊,深更半夜的,怎么现在才回船!”官员不无抱怨地说,“到外面痛快了一阵子吧?船里装的什么?”

“旧衣服,捡的便宜货。”水手拿起一件背心让他查看。那官员把灯放低一些,弯下腰,眯着眼朝水手那儿看。

“行了,走吧。”

他撤除了通道上的障碍,小船慢悠悠地驶进黑沉沉、波涛汹涌的海面。待船驶了一段距离后,亚瑟把蒙在身上的衣服掀开,坐了起来。

水手默默划了一段后,小声说:“就是那条船,你跟紧了别出声。”

那是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水手从一侧爬上去,边走边小声咒骂这个初次出海的人笨手笨脚。其实,亚瑟秉性灵敏,要是换作别人处在这般境地,估计会更笨拙。他们安全上了船,小心翼翼地越过一堆堆黑魆魆的铁索,经过一台又一台机器,终于来到一个舱口,水手轻轻把盖打开。

他低声吩咐说:“快下去,我一会儿就来。”

船舱里潮湿阴暗,污秽难忍,生皮和油脂臭气熏天。一开始,亚瑟感到窒息难受,本能地畏缩不前,后来想到惩罚牢房的情景,只好无可奈何地耸耸肩,下了梯子。看来,无论在哪里,生活都很雷同,到处都有丑恶和堕落,有害人虫,还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和见不得阳光的角落。然而,生活毕竟是生活,他应该随遇而安。

几分钟后,水手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光线太暗看不清楚。

“好了,现在把表和钱给我,快点!”

幸亏光线暗,亚瑟得以留下几个钱在身边。

“你得给我弄点儿吃的,我饿得很。”

“已经带来了,在这儿。”水手递给他一个水壶、几片硬饼干和一块咸肉,“注意,明天早上海关来检查时,一定要藏在这只空桶里,像耗子一样,不准出一点儿声音,直到我们出海。什么时候能出来,我会告诉你的。要是被船长看到,你就完蛋了!饮料放妥当了吗?晚安!”

舱口关上了,亚瑟把珍贵的“饮料”放到安全的地方,爬到油桶上吃咸肉和饼干。吃完便蜷着身子躺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平生第一次没有做祷告就睡了。老鼠在黑暗中窜来窜去,轮船在海上颠簸,油脂的臭味令人作呕,明天可能会晕船……这一切他如今都置之度外,只管睡觉。什么都无所谓了,正如昨天还崇拜的偶像,今天就可以砸个稀巴烂一样,他无所谓。

[10]《圣经》记载,耶稣有十二个门徒,其中犹大(Judas)以三十块银币将耶稣出卖给犹太教当权者。

[11]波利(paoli):意大利当时用的一种银币。

[12]G.B.:亚瑟母亲名字Gladys Burton的缩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