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没有等到于索然回来。
她如常地失踪,许明媚已成为习惯,她开始收拾去杭州的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行李,无非是换洗的衣服和化妆品,这些年,她变成了不化妆不愿意见人的人,即使是于索然,也没有看到过她铅华洗尽的样子,她自己也习惯了自己妆后的模样,有次她洗澡的时候看到自己一张清洁后的脸,她难过了好久,她觉得那张面孔与自己是那样地陌生,好像这样的样子是前世的自己,而光鲜亮丽的这个她才是真实的自己。
笔记本是一定要带的,她的小小的,黑色的笔记本,那是她全部的财富,她的那些文字,无价珍宝,陪伴了她多少个寂寞的岁月,她爱它如同一个宠物,一定要把它随时带在身边,她开始幻想在西湖边照耀着江南的太阳写一些零碎的字,那该是多么惬意的事情。
提包外出的时候,江北川来了电话:真的不要我去送你?
许明媚说,对。不要。我坐大巴去机场。
江北川说,那你一路上好好照顾自己,飞机起飞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知道了。许明媚一边说这话一边已经出门,她坐出租车去西单,刚下了车,就听到一个男人拿了一份报纸高喊:王菲自杀了。
许明媚只觉得眼前一黑,好久没有缓过劲来,她跑上前去抓住那个卖报的男人说,你说什么?王菲,她,自杀了?!
那个男人诡异地笑,说,对,王菲自杀,头号新闻。
一瞬间,许明媚觉得浑身上下冰凉如冬,她僵持地缓了缓精神,把包放下,买了一份报纸,走到墙角,靠在墙上,她掏出了电话,双眼通红地拨电话给江北川。
江北川诧异地说,不是吧?这么快就到机场了。
许明媚哽咽地说,对不起,我有点不能自控……我刚走到西单,听到消息说王菲死了。
江北川说,怎么?你喜欢她的歌?你是她的FANS?
许明媚说,我不是她的FANS,也不是非常喜欢她的歌,可是,她为什么要自杀呢……那么多的坎坷都已经走过去了,不是说已经结婚了吗?不是又有了可爱的小宝宝?不是已经找到真爱了吗……对不起,我有点难以自控,我总是不能接受这些放弃生命的人,她怎么可以这样脆弱……
江北川听到许明媚的声音有点怪异,连忙安慰她说,明媚,你听我说,这个消息我至今还没有听说,你等我一下,我去网上看一下娱乐新闻,再问一下我做娱记的朋友,你别难过。你等我电话。
放了电话,许明媚感觉无法呼吸,报摊那里围满了人,卖报纸的那个男人神色慌张,但是表情喜悦,他声嘶力竭地狂喊王菲死了,好像她的死,给了他无限的商机,他可以趁此机会卖出比平时多十倍的报纸,如果可能他希望那些知名人士排着队轮番死,这样他就会一直发财一直发财……
这时候,突然有了警报,好像说城管来了,那个流动的报摊主赶快抱着剩余的报纸跑掉,许明媚找了一个座位坐了下来,她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蓝得有点耀眼,她打开手里刚买的那份报纸,想看看那些不忍卒读的文字,忽然,她看到那行醒目的标题:王菲不堪忍受情变,曾多次产生自杀念头……
许明媚似乎是在天堂和地狱之间摔了一个跟头一样的,她突然福至心灵,连忙寻找报纸的日期。
2003年8月22日……
天啊。许明媚不禁破涕为笑起来。三四年前的报纸。那个丧心病狂的卖报人……为什么她会那么愚蠢。天,她还那样表情丰富地打电话给江北川,他一定满世界去找人去求证这个莫名其妙的新闻了吧……这……
许明媚不禁捂住脸,哭笑不得,这个懊丧的周末早晨。
越想越可笑,许明媚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这时候江北川的电话及时来了,她忍住笑,接了电话:喂。
明媚,我找了几个朋友,他们……
没等江北川说完,许明媚终于忍不住打断他说,对不起,江北川……我被骗了。我买到了一份几年前的报纸,我真该死……你不会笑我吧……
江北川楞了半天,说,啊?不会吧?
许明媚哈哈大笑,会。会。对不起。我真愚蠢。
江北川又楞了半天,随即跟许明媚一起大笑起来,笑完了,他说,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不过,明媚,我发现你真的是一个太感性的女人,一个与你无关的人的生死,都会令你有牵扯肝肠的能力……你刚才那种沮丧而悲伤的口气,非常感动我。
许明媚说,梅艳芳死的那年,我正在单位组织的年终体检中检查眼睛,当时传来消息,我马上控制不住哭起来,所有的人都在看我,都在议论我,都以为我疯了。是的。我疯了。她们的生死,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可是我想到曾经被她们的歌或者电影温暖过,也曾经亲眼看到她们鲜活过,我就忍不住要哭……可是今天居然闹了这样的笑话。我恐怕在你面前,是永远无法完美无暇了。
江北川说,不要担忧。你在我这里一直是完美无暇。
许明媚看了看表,说,大巴快要来了。我走了,祝我一路顺利吧,保持联系。
江北川说,好的,你如果闷,可以随时跟我联系,我愿意陪你,随时随地。
许明媚坐在往飞机场行驶的大巴上,心情大好。来回思索和江北川的认识,越想越觉得很奇妙。在他的面前,她出乎意料地放松,放松而又自若,他与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都不同,他真的就像一个充足的太阳,慢慢地治疗她背阴多年所积蓄的潮湿,她笑意满面地闭上了眼睛,似乎空气也是格外地好,这真的是一个转折,她要去江南,溶掉一身的抑郁,快快乐乐地回来,她甚至想到要为江北川捎一件礼物,他对于她来说是那么地特别,他不知道。
到了机场安检处,许明媚突然找不到了飞机票。
她明明想到了她是将票放在包的外面的拉链里,这是没有错的,晚上睡觉之前她还看了一遍,因为她总是丢三落四,安检人员不耐烦地催促着许明媚,她急出了一身的汗,还有35分钟,飞机就起飞了,她没可能返回去寻找那莫名其妙的飞机票,她跑到总台去诉说,可是这是没有办法解决的难题。许明媚索性把包里的东西全部都倒了出来,还是没有找到。
许明媚急得快哭了出来。
后来旁边有人提醒说,要不你补一张票吧?
迅速得跑到服务台,却得到了答案——对不起小姐,这趟班机的票已经全部售完,要不您改签一下时间?坐下一班飞机去?
许明媚的好心情全部被这样的一个莫名其妙事件给粉碎了。
总会节外生枝吗?总是好事多磨吗?
许明媚不由地想起了宿命的问题,难道她命里就不该坐飞机的。她灰暗地走了出去,外面空气是一样地好,可是她的心情却沮丧到了谷底,她突然就再不想坐飞机了,也不想回去去查找那张不翼而飞的机票,更不想改签什么航班,她甚至想取消这次旅行。
走出机场大厅,她几乎要委屈地哭出来。她好像是一个迷路的小孩子一样,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打电话给那边的杂志社大概说了一下状况,那边也焦灼地追问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许明媚说:我也很想知道怎么办,可是这实在是太意外了。后来那边说,实在不行你可以坐火车过来,北京到杭州,晚上六点多有一趟,第二天一早到,只要能赶上早上9点的会就可以了,你可以一定要过来,因为这边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
许明媚呆呆地听着电话那边的声音,顿时疲惫难当,那边急迫又重复地说,许明媚你一定要来啊,很多人作者和读者都希望能见到你的,我们还安排了丰富的节目,你一定要来呀。
许明媚敷衍地应了一声说我想办法吧,挂了电话,她挥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回走去,路上,她突然有了一个奇怪的念头,她发了一个信息对江北川说:据说晚上有一趟火车可以去杭州,如果我放弃坐飞机,你能陪我一起捱苦去旅行吗?
信息很快回来了,说:当然,为你,怎么都可以。
许明媚笑了,江北川总能给予她瞬间的喜悦,她甚至有时候觉得这种小小的幸福是一件和奢侈的行为。她继续发给他:我没有开玩笑。我想我还是与飞机无缘。不如你和我一起,我们坐火车去杭州吧!总是周末,又正好有这样的巧合。
江北川说,好,你买好票告诉我发车时间,我下了班就赶过去。
……
许明媚感动得不得了,她在这一刻突然感觉到他对于她来说,不光是喜悦的源泉,更是不知不觉的精神依靠,好像天大的事情压下来,她都可以安心,因为他总会帮她扛着,她已经越来越依赖他,这是一种可怕的情绪,她就如同一只软体的寄生动物,而他正好是一株坚强的树木,她慢慢找到了他,开始依附于他生存,慢慢慢慢,她的精神和他就融合在了一起,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感觉,之前的26年里,为什么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地感觉,她总是太独立,太冷静,太坚强,所有的人都认为她冷漠而难以靠近,而失去了对她施以温暖的动力,于是她自己也就被这些客观营造起来的假象所迷惑,认为自己真的就是那样一副刀枪不入的样子。江北川,江北川,提到这个名字,她都会幸福到满溢出来。她忘记了经过过谁,谁经过过她,一切都在她看来,变得那么不值一提,她要快乐地生活,为这个不经历的奇迹一般的遇见。
买好了票,18:53分,发信息给江北川,他说,不错,五点下班,即使堵车,也应该可以赶到。
还有四个小时,许明媚把票放好,然后心情愉快地吸了一口气,这一天真的是太波折的一天,她整整一天,都在和江北川联系,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俩的联系变成了潜移默化一般的,她没有意识到,他们开始每天都联络,几乎每天都会通一两次电话,每天都会不间断地发手机短信,经常会见面,甚至他们有时侯还会在MSN上遇到,他是那样地好,那样平和又宽厚的样子,她在他的面前,就如同一个狼狈不堪的孩子,可是她做的一切,她的所有狼狈,在他看来都是那样地可爱,令人心疼,他是一心想要照顾这个不快乐的女人,他努力令她快乐起来,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她才会安然接受,后来他发现她不过是一个心智成熟的孩子,最简单的关心和问候便会令她欢欣雀跃,他不是看不到她的变化,她的光彩,尽管他对她还是没有把握,可是他有强烈的欲望,要给予她快乐,这样的欲望支撑着,他如沐春风,他似乎可以想象,她有一天真的变成他的女朋友。那该是多么快乐的一件事情。
六点一刻,当他终于匆忙而焦急地避过堵车高峰而到达火车站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她。
衣着光鲜地,光彩照人的,来回走动的许明媚。
他一时间有点激动,下午开始他就疯狂想见到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以至于他那样一个冷静的男人,她一个信息他就决定跟她天涯海角。她有这样的魔力,对自己。他无法解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冲动,对她,他不想解释,他只想跟着自己的感觉走,哪怕一天他对她有这样的冲动,他就愿意为她打破一切的不可能。
看到他的时候,她几乎眼睛一亮。天色有些暗,但是他看到她的眼睛一亮,他几乎有穿越人群拥抱她的冲动,可是他总不能这样冒失和放肆,她在他来说,是如天使一样圣洁的女人,他爱护着她,如同爱护自己,他总不愿意轻易地去粉碎这种美好,他看她的眼神多么柔和,他就这样笑着走了过去,走到她面前,她被他吓了一大跳,然后她灿烂地笑了。
是不是太疯狂了。
江北川诚实地说,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做这样疯狂的决定。不过,为你,是值得的。
许明媚轻叹了口气,说,我是多么糟糕的女人。从你第一次遇到我……我总是在你面前狼狈。我喝多酒,我没有零钱,我丢三落四……你真不该遇到我。我是一个大麻烦。
江北川说,如果是一个麻烦,而降临到我身上,我非常愿意,非常高兴。
许明媚低头半天,然后抬起头来说:为什么这样?
江北川故作轻松地说,说起来会很肉麻的,还是不要说了吧。
许明媚说,我如果是你,一定不会理睬我,你真是一个太好心的男人。
你不是我,所以不知道我的感受。对于我来说,你是非常重要的,重要到你所有的要求我都想尽量去做到,尽量去帮你完成,尽管我做得并不算好,但是我一直在努力。
这些话出自情深,许明媚几乎要哭出来,她伸手抓住了江北川的胳膊,她想说点什么,但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她笑了。她想他其实也是一个孩子气的男人,如果在这一刻,这样煽情的时刻,他向她表白真情,她一定会马上答应他的,前尘后世不问,她只感怀眼前,有时侯感情就是这么奇怪的一个东西,你拼命找寻的时候,它隐藏逃匿,你视它为不顾,它却突然现身出来。
可是,不能不说,感情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情。它竟可以医治之前所有的不适。
有一年,许明媚整理自己的文章,发现有一篇随笔,说每个人在找到他的真命天子之前,都会行走很多坎坷的路,遇到很多不对的人,这些坎坷和挫折,构成了他人生的精彩过程,也许遇到那个真命天子很早,也许会很晚,她就应该属于很晚的那一种,似乎谁都不对味,总是有挫折,一涉及情感就是悲剧,她说,若有天她找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子,她一定迎上前去,泪流满面地狠狠掐他的胳膊,直到掐得他痕迹斑斑,她会委屈地说,我找了你那么多年,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这一刻,她就想任性地掐住他的胳膊,直到掐出痕迹,然后问他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出现。为什么让她找了那么多年。
可是,她终究还是忍住了,生活真的是生活,不是小说。她不可能任由自己那么疯狂地表露自己感情,那会将她掏空的,她需要沉淀着,积累着,然后慢慢施予。她几乎确定了自己对江北川的感情,而在这昏暗流露的路灯下,她突然觉得他是那样地好,眉目舒展,神情平和的样子,他真的好,她甘之如饴,她真开心,江北川,江北川。
江北川说,对了,票给我,我来保管,还有你的包,刚才下班路过超市我给你买了一些零食和饮料,还带了MP3,你乏味了可以听点音乐吃点东西,要知道,长途跋涉是件多么恐怖的事情。
火场开动之后,许明媚就开始喋喋不休。
不知道她怎么有那样多的话题,她是个看上去那么安静的女人,似乎倾听多于倾诉,即使是倾诉,也都是应该在酒精的催化之下,她好像一直很注意言语上面的得失,可是,江北川看到了一个全然不同的许明媚。原来她那么喜欢讲话,从她的少年时光讲到一些电影片断。而从她口中描述出来的事物,又是奇怪地光芒焕发,江北川有时候听得入神了,他想,她不愧天生就是要写小说的人,她对于细节的描述简直无懈可击。
她真是丰富,竟然看过那么多的书看过那么多的电影,知道那么多明星的花边新闻,她熟悉每个国际品牌最新的流行趋势,她对于任何事物都有独到的见解,她好像开启了他很多很多沉睡的意识,他多么希望能够跟得上她五彩缤纷的思维,她不愧为双子座女人,他真眼花缭乱。
她给他讲了几个奇怪的故事。一个是说一只猫,故事很纯情,说一个女孩喜欢一个男孩,说不出口,就被神仙变成一只猫,每天都盘旋在他来回经历的路口,后来他收养了她。她每天都跟他在一起生活,他给她食物,给她温暖,可是他一直自闭而不言情,就这样过了多年,有一天男孩终于要结婚,他万分沮丧地对猫说,我小时候曾经喜欢过一个女孩,那个女孩莫名其妙地死了——他说的那个女孩,就是那只已经封闭了语言的猫。
还有一个故事是说夫差的女儿紫玉。说她爱上一个叫韩重的男人。韩重地位低下又去周游齐鲁学习方术,这桩爱情遭遇反对,紫玉为表达忠心便自杀了。几年后韩重回来知道紫玉死去的消息泣不成声,去祭拜她,结果她的灵魂出来了,为他唱了一首决断肝肠的诗歌,然后请他送她回墓里,谁知道韩重竟然说,你我人鬼殊途,你不会害了我吧。
又一个是说吉本芭娜娜的小说我爱厨房,说女孩吃到一合美味的便当,于是在某个深夜,坐出租车给远在另外一座城市的爱人去送,她只为他能与她一起分享美味。
这些形状各异的故事,在江北川听来是不可思议的。他也看小说也看电影,他似乎从来没有注意过有这么多的奇怪的场景和故事,他不由地被许明媚的奇怪的视角所吸引,她这样文艺,什么样的感情都能被她看出来端倪,她实在是太感性的女人,感性到如此华丽。
后来渐渐的,江北川就开始感觉困倦难当。
认识许明媚的这一段时间里,他似乎全然改变了自己的作息,以前他也曾经熬过夜,但是由于总是要朝九晚五,他不得不收敛和克制。而许明媚是一个精力充沛到吓人的女人,有几次凌晨突然醒来的三四点,他依旧能看到她在线,她在写东西吗?还是在看电影,或者是在和一些遭遇的陌生人聊天?她似乎是没有什么睡眠需要的人,吃饭也是一样,吃饭的时候他总是会希望知道她在吃些什么,可是她总是那句话,现在不饿,等会饿了再说吧。
她那单薄的身体,就那样在她不规律的作息和饮食习惯下越显骨立,特别是在她喝醉哭泣的时候,她那瘦削的肩膀不住地抖动,令人看了眼角酸痛,他每次看到她伤心或者沮丧,都是无比难过的事情,他真愿意她茁壮得像一个古巴黑姑娘,有庞大的身躯和粗壮的神经,如果可以那样,他可以为此付出一切。
她看到了他的困意,她很小心地说,你一定非常累。
江北川笑笑,他是非常地累,从早到晚去做那些没完没了的策划,去联系那些莫名其妙的活动……在她出现之前,他也谈过两次恋爱,均是未果告终,他似乎一直给自己规定了那样一个女子,那个女子似一个影子一样在他左右召唤他,而每当他投入恋爱的时候,那个影子总在他的眼前晃呀晃,似乎在指责他的错位,他不得不遵循着自己的感觉,先后放弃了两次来之不易的感情,直到遇到许明媚。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作祟。说起来也好笑,当他第一次在于索然的机器上看到许明媚的照片。他就突然心被击中了,是她了。对,那个跟随他多年的影子,就是这副模样的一个女子。清淡而又单薄,这样的眉眼,这样的轮廓,熟悉到不可思议。他一直没有告诉她,撇去她的其他不谈,只是她的样子,就已经如一个有魔力的咒语一样地围绕着他了,一旦出现,全盘笼罩,他的生活里再也不能没有她的痕迹。
许明媚悠闲地双手合在车窗上,看外面逐渐黑暗下来的光景,可以映出江北川的影子,他总是穿着黑色,那样隐忍的颜色,她笑起来,真是孩子气,一句话,一个念头,就这样天南地北,他竟然,也跟着她孩子气犯着这样的傻。
许明媚真的是好精力。
一夜没有睡的她,摇醒了昏沉沉的江北川。
快看呀,睡美人,这一路太美了。全都是水。
江北川睁开眼睛看了看,天刚刚开始亮,马上就要到达杭州,他站起来,发现浑身麻木酸痛,他看到许明媚兴高采烈快要跳起来的样子,顿时感觉疲顿全消,陪着这样一个喜欢的女人去旅行,这不是小说,而是他的生活。
许明媚的出现,似乎就是为了改变和颠覆他生活的。
一下了火车,他们便打了一辆车,往规定的酒店驶去。
由于是清晨,空气里都充满了露珠的味道,清新又惬意,许明媚开心极了,这个城市给了她美好的迎接,这个她几年前去的苏州是感觉完全不同的两座城市,杭州那样明媚,明亮又媚惑,她沿途一直那样新奇地看着看着,偶然一回头,看到江北川很严肃地坐着,于是笑着说,喂,你还没清醒过来呢。
江北川嗯了一声说,快了。然后甩了甩头,眼睛有些疼。
这个城市真干净。许明媚满意得说。
江北川似乎一时之间还没有清醒过来,他突然想到自己临走的时候好像电脑没有关,这个问题令他有点忧患,实际上江南他经常来,以前上大学的时候,经常一个人背着画板写生,江南无疑是首选,只是这一次不同,这一次是为这完全与他无关的目的,他心疼她,害怕她路上煎熬,尽管他在陪伴她的过程中不幸睡着了,但是,他一定感觉到在她身边他才放心,这是一种傻傻的勇气,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握了握她的手,她好像被吓了一跳一样地迅速地缩回了手,然后看了他一眼,这一眼,他几乎要昏倒了。
许明媚确实吓了一跳,从下了火车到现在,好像江北川就一直不开心,他似乎是有什么心事,她又觉得无法猜测,这个发现令她自己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开始,她竟然如此在意他的感受,这对于她来说,非是一个好的征兆,她还是比较喜欢之前和他保持的那种似有若无的状态,那时候她只是感觉到他对她的关怀和爱的暗示,她是享受其中的,可是现在情况似乎在转变,她开始逐渐地在这种美好的关系里敏感,她会注意他的感觉,她会在意他的表现,这并不是好现象的。她有点惧怕这种在逐渐变化的关系,因为她比谁都了解自己,她是一个笨拙的孩子,尤其是在感情里,又太过于敏感,稍微的变化,在她来看,都不知道该如何把握和适应,江北川给了她无比放松的,从来没有尝试过的新鲜宽松感,她非常钟爱这种也许对于平常女子来说很普通的恋爱关系,要知道,爱情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多么棘手的事件。
放松吧,放松。她暗暗提醒自己,看了看窗外,这时候她的电话响了,小美的声音扬了过来。
明媚,明媚啊!我等了你一个晚上。
许明媚说,别着急,应该马上就要到酒店了。
小美激动地说,快点快点,我带了礼物给你呢。我在酒店门口等你。我们一起去吃早饭。
许明媚笑着挂了电话,回头看了看江北川,他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这次她没有躲避,这好像是一种默契的暗示,她只是感觉到被他握住的手,在流汗,而且,好像这一双手,早就应该被他握住,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延迟了时间,隔着万重山水,在这样的一个城市里,终于得逞。
他们再也没有多说话。这是一种微妙的,奇怪的气氛,她不知道他的心是不是在跳,但是她已经感受到他们之间的狂喜之前的拘谨。
到了酒店门口,装扮得很波西米亚的小美迎上来给了一个硕大的拥抱。许明媚有点被动和无措,说实话,她和小美不算很熟悉,虽然经常会在一起圈内的聚会上遇到,她似乎那样友好,那样充满了人文关怀,可是对于许明媚这种天生拘谨的人来说,太过于热切的肢体语言还是很意外。
小美在拥抱的当口看到了旁边的江北川,于是友好地对他笑了笑然后放开明媚,伸出手来说,明媚,你一定在北京生活得很不错,竟然有男朋友保驾护航。哈哈哈。你好,我是荀小美。
江北川笑着和小美握手,许明媚尴尬地说,江北川,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小美狡黠地笑了。然后转身,指着一个在离他们不远处正在打电话的中年男子说,那个,我的新男友。
许明媚点点头,说,这次来的人多吗?我要先去房间洗个澡。
小美说,我带你去房间。
她拉着许明媚的手,在前台要了钥匙,还帮她签了名字,又问:给你们安排几个房间?
许明媚几乎脱口而出说,当然是两间。当然。
小美哈哈大笑起来,好,两间,1236,1203。千里遥远哦。
许明媚拿过了1236的钥匙,把另外一个给了江北川,然后说,你去房间休息一下吧,等会叫你一起去吃早餐。
江北川点点头,于是分头走开。许明媚似乎感觉到江北川有一些不高兴,从下了火车他好像一直就不怎么开心,话也变得很少,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有点微驼,似乎真的是太疲倦了。她有点难过,她知道自己在他的生命里,实在是一个奢侈的天使。
到了房间,小美拉开了窗帘,一阵风吹过来,许明媚才发现自己有点犯困。
小美说,怎么样,这一年在北京?
弹指一挥间,竟然已近一年。许明媚说,非常奇怪,好像北京给了我很多阳光起来的理由。
小美说,那太好了,我一直担心你的抑郁症,那时候看你的小说,我总有窒息的感觉,好像你永远都好不起来了,又好像永远没有好过。
许明媚说,我也不知道造成糟糕状态的原因是什么,但是现在是真的是逐渐好转。
小美说,一定和这个江北川有关系。
许明媚笑起来,笑到感觉到自己的面上飞起了桃花。
小美说,他应该比那个庄城好,因为庄城时代,你一直在枯萎,而现在,至少你已经开始盛开。能给你快乐,这才是至关重要的。
许明媚想了一下,觉得非常对,然后她说,小美,倒真的是需要感谢你,给了我一个离开的机会,否则,我也许更加糟糕。
小美说,别客气,举手之劳,需要感谢我的是何威利而不是你。我帮他介绍了一个好帮手,改天去北京,一定要让他请我吃法国大餐。
许明媚说,你们一直有联系的吗?
小美说,当然,老情人,哈哈,不过这是秘密。对了,听说你和于索然住在一起,怎么样,那样奇怪的女人,好相处吗?
许明媚说,还好,不算奇怪,才华横溢的人总是有一些奇形怪状的状态。她还是蛮善良的人。
小美说,善良?施舍给胖子爱情可不是善良。
许明媚非常惊讶,小美似乎是无处不在,她了解圈子里所有人的动态和一切的传闻,她似乎有这样敏感的天赋,小美说,别以为是何威利八卦,是于索然自己说的。我最近有看她的网络日记。她好像快要疯掉了。
许明媚说,之前的期望太高,便很容易跌落。
小美从包里掏出来一瓶香水,说,看,这是我老公去巴黎出差时带回来的礼物,我留了一瓶给你。
许明媚说,啊。
几乎是没有接收别人礼物的习惯,尤其是女人之间,她几乎是感觉到自己的感动了,是的,她的日常,和她并无交集,若不是一些零碎的聚会,她们或者很多年都不会有彼此的消息,可是,她记挂着她,并带礼物给她,她总是一个习惯孤独的人,当外界对她有馈赠的时候,她往往急忙想去表达友好和感激,但是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于是,她只是握紧了那一个小瓶子的同时,道了一声谢谢。
去吃早餐的时候许明媚没有喊醒江北川,因为她猜到他应该是睡了。于是她帮他带了一些简单的小吃,便回房间了,小美的男朋友很风趣,席间的谈话轻松又惬意,但是许明媚已经渐感睡意,可是她必须要去出席那个会议,于是她拖着疲惫的步伐,把给江北川带的早餐放在前台,然后发信息给他说,我要去开会,你醒过来之后去前台取早点。
会议没有什么意思,许明媚几乎感觉到昏沉欲睡,睡眠对于她来说,从来都是随心所欲的事情,现在的她突然感觉到一路上江北川的痛苦,至于他那样的一个健康正常的男人来说,无法安静的睡觉,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总是会想起他,许明媚开始回忆这段时间来的反常,总是会想起他,每个事情,每个感触,都似乎与他息息相关,她低头开始描绘他的轮廓,她记不得他的样子,但是对于他的轮廓她好像是非常熟悉,信手拈来。便是他微笑的侧影。然后她又想到了周木,事过境迁,他似乎变得那样遥远,回忆起见面的情景,她依旧有点惊栗,真的,再给她一次重新见他的机会,她一样会糟糕透顶,手足无措,他似乎有一种迫人的气质,令他总是站在高岗上独自冰寒,她不由得去想,什么样的女人能配上这样的男人,似乎那个女人是真的令人羡慕,而这种幸福对于她来说,相当地不可碰触,之前,在她营造的爱情里,似乎任何地点,任何时间都会发生感情,而现在,她觉得,不是什么时间和情况下都可能会发生感情的,那更类似于抽中六合彩的机率,你遇到我,我遇到你。谁爱上谁?
正在胡思乱想,手机信息响,是江北川吧,许明媚微笑地拿出手机读信息,却看到了于索然的简单几个字:和他分手,要崩溃。也许会寻短见。
许明媚吓了一跳,赶快跑出了会场,打电话给于索然,可是她无论如何都不接电话,许明媚急得来回转,她不是不觉得于索然会有一些激烈的行为的,似乎这场关系给她的打击,足够她创造一些骇人听闻事件,而许明媚此刻只有一个概念,那就是,阻止,阻止。
于索然始终没有接许明媚的电话,彼时于索然,如一个行刑完毕的脍子手一样,表情凛然地坐在某条热闹街道的栏杆上,思考着自杀的可能性有多大。
许明媚惊慌了,她不该不接她电话的,至少,她可以听到她说话,哪怕是绝望的或者是莫名其妙的,那都好,但是她切断了她们之间的联络,她留了这样的话给她,然后隐遁,非是有了不堪的决定,她又怎么会如此决然。
许明媚突然想起来江北川,在危机的时刻,想到他,已经是她唯一的信念。
江北川果然是在睡觉,他的声音朦胧又慵懒,许明媚的声音急切传来,江北川,于索然出了事。
江北川说,什么事?
许明媚说,她和小雷分手了……现在也许想不开会寻短见。
江北川说,不会的吧。应该不会的,她不是那么不坚强的人。不要担心。
许明媚说,不,你不了解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样的结局……她一定是无法面对了,否则不会给我发那么可怕的信息……
正说着,看到小美走了出来,小美说,明媚,怎么了,你的脸色煞白。
许明媚挂掉电话,六神无主地说,是于索然,她跟小雷分手了,我非常担心她,她要自杀。她一定可以做得出来这样的事情。
小美说,不会吧。就为了那个自大的胖子?那也太搞笑了吧。
许明媚惊慌失措,小美说,别着急,你现在在杭州,即使马上订机票飞回去也需要一天的时间,她若是有意外,你也只能爱莫能助。对了,你可以给何威利打电话,他或许可以帮你,还有,他可是少女杀手。也许能够医治于索然这个大号的问题少女。
许明媚一下子福至心灵,对,何威利,她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过?
小美善解人意地说,放心,你稳定一下,我帮你把这个事情搞定。
小美说完那些话,便马上打电话给何威利,然后对许明媚说,好了,搞定。不要担心了,他已经开车去找她了。
许明媚似乎真的就放下了心来,于索然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很少的几个会主动关怀的人,她与她之间,并无亲缘,但是总能感觉惺惺相惜,她的糟糕她完全可以理解,她不是糟糕,她只不过是是一个太单纯的小孩子,就像那个喋喋不休又不安的小王子一样,她强烈感觉有义务去关怀她,她需要遇到那样一个男人,为她营造起一个美好的玻璃罩,让她看不到世间的纷争,让她总有空间去做她的梦。
小雷,显然是粉碎她的人。
2005年的北京,于索然遭遇了一个男人,粉碎了她的美梦,而许明媚遭遇一个男人,正给她营造真实的美好。
直到下午,何威利打来了电话,说,正在和于索然吃川菜,许明媚的心才逐渐放松下来。
江北川也打通了于索然的电话,于索然对于江北川的行踪的好奇显然大过于自己轰轰烈烈的失恋。她不断地追问:这是真的吗?你跟她去了杭州,你怎么会跟她去杭州?这真是疯狂。
找到于索然的地址是在街头的栏杆,何威利花了不到一小时的时间,就在于索然可能会去的几条主要街道上看到了她的身影。并且遭到了警察的盘问。如果他再来晚一些,于索然恐怕会被以影响交通秩序为由被罚款或者被训斥。
一切都安顿下来,许明媚才把亢奋而疲惫的精神平息了下来,她面色灰暗地回到了酒店的房间,歪在了铺着干净床单的**,对睡足了觉而神采奕奕的江北川说,对不起,看来我要睡觉了。
江北川笑起来,你真的是SUPER GRIL。如果你再没有睡意,我真的要尊你为偶像了。
许明媚非常抱歉地说,拉你来到杭州,我却除了开会就是睡觉。
江北川为许明媚倒了一杯水,然后说,没关系,我此番不是为了旅行,你该知道的。
许明媚趟在了**,喃喃地说,我就睡一小会,你看会电视,或者出去走走,一会儿叫我起床吃晚饭,我看来是太疲惫了,我只需要睡一小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