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索然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发呆,适时已经凌晨,吧里吧外的人开始慢慢增多,许明媚还是一眼看到了枯坐失神的于索然。

那样一只沮丧的猫。

她不比她强多少,她只是善于隐藏自己的情绪。使自己看上去永远地好似平静。

她总是带着面具的,于索然在她的面前都可以不带面具,可是她能够在谁的面前轻松卸甲。她在扮演着太多的角色,在她的读者那里,她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畅销小说家,一定是与众不同地丰富,在她的圈子们看来,她是一个薄情寡欲,淡泊是非的怪女人,而在那些与她交锋错爱的男人那里,她又是一个坚强又隐忍的对手……哪个她是真正的她,不铺任何底色?她说不清楚,她只是忧伤着,忧伤成疾,自己也忘记了颜色。

看到许明媚的到来,于索然说,明媚。我花了好几天的时间,一直在什刹海思索,可是我什么都想不出来。我很想跳,也没什么勇气。

许明媚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于索然捂住脸哭起来,她说,你知道吗?小雷,那个完美的男人小雷,我怀着所有期待奔赴而来的男人,他是一个200多斤,身高不足一米七的胖子。

许明媚诧异得差点喊出来。

索然,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于索然放开自己的脸,她的脸上爬满了泪水,她绝望地说,你看我像是在开玩笑吗?我真的是无法想通,是什么给了他那么强烈的自信,让他明目张胆地说谎?他说自己是一个一米八的很MAN的男人,他说自己厌恶奶油鄙视轻浮,可是,他自己却是一个拳头握起来足足像一个包子一样庞大身材象一头大熊状的男人。

许明媚说,你别告诉我你们痴狂到连张照片都没有交换看过?

于索然说,几次问他要过照片,他都说没有,然后他开始描述自己的样子,你知道吗,根据他自己说的样子,我描绘出来的,绝对是我心仪已久的类型,那些花样男子,被我冠以小雷的名义,变成我笔下的画像,可是,事实是什么?事实是,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胖子。……我第一眼看他的时候,我几乎被他给震撼倒,我几乎花了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回转过神来,当时我就捂住脸跑了。他四处找我,他后来打电话给我,当我一接到电话,听到他的声音,我马上就回到了当初迷恋他时候的那个状态,可是我真的是无法把他和那个胖子联系在一起。我好像是作了一个恶梦一样地心悸,我真希望我一梦醒来,一切都是假的,我真的不需要他多么地花样少年,我只需要他长成一个正常男人的样子,我都可以接受,明媚,你明白我的感触吗?我只求他正常!

许明媚倒吸了一口凉气,面对这莫名其妙的突然事件,她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刚陷入一片情绪苦海,又陷入另外一片情绪苦海,她几乎不能自持,她非常想安慰一下崩溃的于索然,她当然明白他之于她的意义。可是,这样的事情发生,她可以劝她什么?这本来就如于索然说的一样,完全是上天开了一个过火的玩笑,他难道不知道她的认真,原来之前的一切猜想都不过是错误,他就是一个为自己营造了一个梦想国的自卑男子,靠着空间的力量迷上了说谎的游戏,在这场谎言里,他是王子,他至高无上地享用着一个奇怪女子的爱和崇拜,他沉迷于其中,过一天便算一天,他蒙蔽了自己的双眼,他以为永远都可以这样,做着美丽的梦,维持着他的枯燥乏味。

这世界上诸如此类的男人很多,他们每天都沉浸在自己的梦想国里,一晌贪欢,而忘记了黄梁梦终究会醒,而于索然这样女子的降临,就是来撕碎他们美梦的,于是他们会怨恨她们,她们令他们无处遁形。可是,撕裂之后,她们,她,于索然,该如何自处。

许明媚的头疯狂地疼痛起来。这乱七八糟的生活,什么时候能够理出一个头绪呢。

许明媚说,索然,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况。

于索然抬起头,看了看许明媚,冷笑着说,什么情况,我在努力适应小雷,是这样的一个小雷,而不是那样的一个小雷。他疯狂地找我。他事到临头还不承认自己说谎,他说,他这样的状态在他自己看来,就是很不错的,很MAN的……我无法思想,明媚。我现在警告他,我希望他能瘦下来。减肥,减肥。至少不是那样不能令人接受……他答应了。这几天我每天都会见他,他坚持不吃什么东西,他会围绕着什刹海走一圈,我差不多看到他已经崩溃……明媚,他崩溃前我已经崩溃了。我不该去苛求他,他就是他,我为什么要去虐待他。天啊。

许明媚说,索然,你冷静一些,这个事情,你没有什么错,他也没有什么错,你遇到了他,爱上了他,其他的都不重要。至于他长得好看还是难看,你只当是天赐的缘份吧。

于索然说,我无数次在说服自己,我不能肤浅到要一个帅哥,关键,他是他,他是小雷。他令我心动。可是,明媚。你一点都不了解那种痛苦,你看到一个形状怪异的男人,这男人走在你面前你都不会去看一眼,但是他,便是你朝思暮想的心上人……网络给了大家太多平等的机会,可是这样的平等真的冒险的。为什么我这样倒霉,为什么偏偏是我……

正说着,于索然的电话响了,她盯着电话看了半天,说,是小雷。

许明媚说,接吧。不要太残忍。我想他现在一定比你难受得多。

于索然摇头,关机:我需用冷静几天。真的,冷静。我恨不得找一个山村隐居起来。不令他找得到我……对了,怎么这几天也没有你的消息。明媚,你还好吧。

一句话,触动了明媚心伤,许明媚忍不住眼睛都要红了。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于索然说,我们回家吧。我想睡一觉。

她们一起往外面走去,走到路口,准备找一辆出租车,这时候一辆黑色的车停在她们面前,许明媚竟然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但是又一时想不起来这是谁,没等她想到这是谁,于索然已经叫起来——江北川?怎么是你?

江北川?如此熟悉的名字,如同他的面孔一样熟悉。

车停下,车里走下来一个男人,很轻松的T恤牛仔裤,一身的黑色,他冲着许明媚便喊了起来:是你?麦斯威尔女孩?

啊。是他。超市里帮她解决了尴尬的男人。

竟然是他,许明媚有点不敢相信,这也未免太巧合。于索然说,不是吧,你们俩已经认识?江北川,这就是你心仪已久的梦中情人许明媚。

江北川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之后拍了拍脑袋,说,看来世界太小了。

许明媚说,谢谢你。

江北川笑意满脸地说,不要谢谢。当时看你的样子,就觉得很熟悉,就觉得似曾相识。所以才会随手帮忙。我很势利的,若你面目可憎,我一定不会帮你。

于索然说,你们在说什么?

江北川阻止了许明媚要解释的话,故作神秘地对于索然说,这是有关于天份和机缘的事情,不能随便满足你好奇心。

于索然说,过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许明媚看江北川神秘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

江北川说,你们要去哪里?我送你们。

于索然说,不行,你们这算什么。你们必须要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江北川说,于大小姐。拜托。公民是有保持隐私的权利的。拜托拜托。

于索然说,那好吧。你们保持隐私吧。现在我脑袋疼,我要回家睡觉。

坐上江北川的车,许明媚突然收到一条信息,竟然是周木,他说:明媚,原谅我无意对你的伤害。我本意非是如此,看来我们只适合站在大河彼此观望……你是一个不错的女人,你应该快乐起来。

这条信息许明媚来回看了十多遍,一阵凉意涌上头心,她倒吸一口气。是的,是的了。这便是他给他们关系的最后定义了。他给了她明确的暗示,他和她之间,只适合隔河观望,他应规定好了他们的关系,而在她自己看来,这种莫名其妙的动情简直就是自取其辱,心如刀割,却不得不强忍住破碎,没有什么是比尊严更重要的了,她回复他:谢谢你。你误会了,我没有受到什么伤害。你想多了。

信息发过去之后,她一抬头发现江北川透过后视镜在看她,她有点尴尬,把头转向车窗外的风景。

少年过后,她再不能全力以赴地付出了,她总是小心翼翼地,惟恐自己受到一点点的伤害。如一只藏匿的蚌,稍露锋芒便小心躲避,有一层坚硬的壳,这至少可以抵挡那些外界的侵袭,那是一种近情情怯的悲哀,许明媚不是善于与人沟通的人,尤其是在这样突如其来的感情触动之时,她更加慌乱无措,她不知道这将意味着什么,他说,你是不错的女人,后面的潜台词是什么——你那么好,我配不上你,你那么好,我只能仰视你,你那么好,还是不要亵渎你,你那么好,只能用来做标本……许明媚乱极了,她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再次抬起头来,看着江北川一双一如既往关注的眼睛,她竟然有想哭的冲动。

许明媚用手捂住脸,她感觉到身边的于索然有着多么类似的痛苦,她和于索然不尽相同,但是她们总是在生活里挣扎劳顿,什么时候能够像其他的人一样拥有简单而快乐的生活。她们对于生活的要求多吗?并不多,她们甚至没有奢华的欲望,她们不过希望有一些愉快的事情发生,能够悠闲地晒太阳,遭遇一些情投意合的人,过着相对平静的日子,是什么令她们必定平地泛着波澜呢?

到了楼下,江北川把车停下了。于索然竟然睡着在车里,真的是疲惫过分了,他和许明媚把她喊起来,于索然懵懂地睁开眼,睡眼惺忪地往回走去。

许明媚回过头来,看到江北川正站在远处看着她们的身影走远,她冲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回去。

连续几日,好像又没有了于索然的消息。

许明媚实在觉得于索然是一个奇怪的女人,她似乎在制造意外和突发事件之间徘徊。而中间的那些平静日子,大多数时光,她都是隐匿的。

接到了一个小本子,许明媚把自己关在家里,安心地沉浸在文字之间,她好像也隐世的一样地,每天甚至连吃饭都省略了。这些年来,她有了很多奇怪的舍弃,比如说正常的作息和饮食,有时侯她懵懂到直到万分饥饿才想起来去吃饭,她对于吃饭没有特别多的要求,好像能够填补饥饿就可以,就好像睡觉,只要能够令她有精神应付一些日常的活动即可,她在这些年飘**的岁月里,好像已经逃开了许多世俗的规则,她如一个游牧民族一样生活着,谁都无法将她的灵魂掌握手中。

再也没有了周木的消息,许明媚不是没有想过打一通电话或者发一个信息给他。

打一通电话或者发一个信息不会死人的,但是不知道什么样的情绪促使她无从去抬起这跌碎的美好,她没办法去组织这种幼嫩的关系,就如同她无法调整自己情感的输入和泄露,从进入夏天开始,她的牙便开始莫名其妙地疼,在见到周木的这几天尤其明显,她怀疑是小时候那颗没怎么在意的驻牙在作怪,总之,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牙疼是这么不可思议地折磨。

电话响,许明媚狂奔过去,听到的却是江北川的声音,明媚,是我,江北川。

哦,是你。许明媚掩饰不住外露的遗憾,那边似乎并没怎么在意到她的失落情绪,说,明媚,什么时候有时间,一起吃饭吧。

许明媚看了看散落的日历,她竟看到了日期,9号,这些日子精神恍惚,她居然不知道梦醒来已没有人间光景,9号,是周木离开北京的日子,他只呆短暂的一周,他们只见了一面,原来他对她连半点留恋都没有,他似乎没有他看上去的感性,他比她还凉薄,寡淡,也许他是她可以理解的人,是那种若明白没有把握就不再纠扯的男人,他是那样地目标明确,不容得一点一丝的参差,她倒吸一口冷气,感到无限的悲凉,她是对他存着恩慈的,而他,毫无领情,他真的将她伤害透了。尽管他们不过只是偶然碰触的两个陌生人,借着莫名其妙的机缘擦肩,他真的是如此寡情,男人的决绝,他对她的一切兴趣,好感,欣赏,就可以因为这样的一次突然事件而消失倦怠,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年代,感情在这个年代里被贬低地分文不值,谁不是小心翼翼地惟恐自己露了怯懦,可以委屈自己,不可以成全他人,哪怕是一点点尊严,都不可以随便放低,这一刻,许明媚只觉得万念俱灰,她似乎在这样短短的几分钟里,脑子里来回转了几圈,确定自己真的是收到了非常严重的伤害之后,才想起来,原来还握着江北川的电话。

好。晚上我有时间。许明媚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与江北川约好了晚饭。

挂掉电话,许明媚抱着双膝坐在地板上,一阵风吹过来,穿越她的身体,她的牙齿又开始隐约作痛,借着这完美的借口,她开始流起了眼泪,一边站起身来向卫生间走一边泪流满面,好像眼泪一旦找到一个出口,就开始心安理得地奔流,她无法抑制这失控的悲伤场面,洗手间里有一面晶莹的镜子,她在镜子里看到了颓败的自己,苍白的脸,由于牙疼而肿胀的痕迹越发明显,身体在那些零碎的衣服下面显得单薄又无力,这样一个自己,一个见风就会败倒的自己,所承受的压力竟是那么地多,那些以前曾经疯狂抱着的对未来憧憬着的美好幻想在现在看来可笑到可怜,坏情绪与坏运气一样是继续着的,顺延着的,并会越来越庞大,逐渐变成习惯,再难以改变了。

不知道哪里来的委屈簇拥着记忆一起向许明媚冲过来,这世界上每个角落里都会有关注着她的人,一个特别的女子,在他们的眼中,她的生活一定是神秘又多彩,她是那么地心思细腻,一定会过着美好的生活,她那样华丽,那样华丽,华丽到耀眼,单纯的一些文字已经耀眼到令人喜悦,揣着这样心思的女人行走这个混沌世界又是怎么样的,没有人问候她的疾苦,没有人探究她的内心,她也多么想如别人所想的那样,站在太阳的顶尖上歌唱,坐在月亮的清冷里没有,可是什么都没有,除了莫名其妙的奔波流离,一场一场的劫难未知,一次一次的失落悲怆,和渐渐与世隔绝的生活习惯之外,她唯剩下一株发蓝的自己,蓝得很冷清,并无人可依靠,她跌坐在苦闷里无法自拔,没有人看到她的狼狈,她一直支撑着给自己看的,也不过都是些虚弱的幕布,拉来晃去,看不清楚戏的本身,罢了罢了人生不过几十年,要把自己给为难死吗?

手机又在拼命想,许明媚边擦眼泪边四处寻找电话,接起来,又是江北川,他的声音阳光又充足,她哽咽着喂了一声,江北川没有戳穿她的哭腔,他很自然地说,忘记了告诉你,我定了一个云南菜馆。你喜欢云南菜吗?

许明媚哼了几声,似乎又觉得委屈,眼眶里不住地流眼泪,这个狼狈的女人。江北川耐心地说,你穿漂亮点,我一会儿去接你。

挂掉电话,她站起身来,慢慢平息了躁乱的情绪,找了一件黑色的裙子,化了浓烈的妆,她爱死了各色夸张的眼影和腮红,那会将她失常的苍白的脸色遮掩得巧妙而自然,她喜欢彩色的妆,那么多的颜色簇拥在她单薄的面容之上,可以跳跃地弥补着她的凉薄。

电话又响,不会是这么快就到了吧。许明媚看了看电话,是于索然。

于索然冷静的声音响起来,明媚,你在干什么?我这几天一直在思索放弃还是继续。放弃是不是不太厚道?继续是不是太自虐?小雷已经被我折腾得不成人形,他如缩水一样地瘦着,可是,我却丧失了最开始的趣味。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一个单纯的奇怪的念头,那就是叫他减肥,而这个减肥本身,已经变成一个强迫症行为,似乎我们之间的话题,在我们见面之后,就截止到只有减肥这一点,我们都忘记了我们为什么见面,我为什么要他减肥。减完肥怎么样?我根本已经不爱他了,或者说我根本没爱过他。

许明媚破涕为笑,上天作证,这真的是一个太令人哭笑不得的闹剧,在爱情面前,肥胖显得那么不合时宜,它令一切的美好破灭于眼前,那个心高气傲的男人,在爱情里委曲求全,也许他会在无人的时候偷偷哭泣,不过是为了取得爱一个女人的权利。令自己委屈至此。

于索然顿了顿说,你在笑?

许明媚说,恩,刚哭完。现在要跟江北川去吃饭。

于索然说,吃饭。多么奢侈的字眼,我决定陪着小雷一起,一直不吃饭。直到他瘦成正常的样子。

许明媚说,索然,你想象一下,他的轮廓是不是真的那么重要。他是他,圆的是他,扁的是他,方的还是他,并不是因为他少了几斤肉或者增加了几公分而能变成美好或者丑恶,你喜欢的是这样一个他,他内在的藏匿着的一个迷人的灵魂,那么,你宽容一点吧。想想,也许他想象中的你也不是你现在的模样,若他迫你去整成他爱的模样,你会妥协么?

于索然沉默了几分钟,突然哈哈笑起来,然后很冷静地说,明媚,如果他现在站到你的面前,你就不会有这么慈悲的胸怀了。我敢保证。

许明媚说,哦?

于索然肯定地说:对,你之所以这样宽容和慈悲。是因为事情没有发生在你的面前。你可以将之想象成为美好。你甚至可以联想到瘦身男女,可是,如果你看到一只熊站在你面前的时候,你还会心思细腻如绸缎吗?你还会醉在梦里不知醒吗?我无数次去找他之前的路上,都提醒自己那些温馨的记忆,甚至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我都可以找回那些温情,但是当我视线里一下子出现他,那被过多的肉扭曲的脸和身子……我那种痛苦,……明媚,若然不是之前的感情做基础,我不会坚持到现在的。我要求几乎卑微到可怜,我只要求他正常一些,正常人的样子,不要那么搞笑……

听到信息进来的声音,明媚拿着电话走到窗台,看到江北川的车已经停在楼下。明媚对索然说,索然,听着,我现在要去吃饭。今天中午,周木飞回了美国,他甚至连一个招呼都没有给我打,他将我们的关系不是设置为隔岸的朋友,而是再不相干的陌生人。

于索然冷笑了一下,能做绝决事的只有男人——这句话你自己写的。我还为你配过插画。

许明媚挂掉电话,乘电梯下了楼,看到江北川站在旁边,明媚说,不好意思,刚接了索然一个电话,下来晚了,脸色是不是很糟糕?

江北川说,没有,非常好,别老逼我夸你。

这算是第一次正式地注意到江北川的样子。典型的北京男人,嘴角总带着一种似有若无的笑意,面目清秀神色温和,喜欢穿灰黑系列的衬衫,看上去健康又明朗的样子。许明媚说,呀,不小心跟你穿了情侣装。

江北川笑起来,说,一年四季都是黑色。不小心就会情侣装的。

许明媚说,很巧合,我只有这一条黑色的裙子。因为今天实在很狼狈,拿它来遮丑。要是被你看出来狼狈,我就藏到颜色里面,叫你找不到。

这招只能我使,不用拿颜色藏身,我往漆黑的夜里一站就看不到影了,你太白,藏哪都能看出来。

车开到一个云南菜馆,江北川把车停了下来,说:以前哥们几个经常在这边打篮球,完了就在这吃饭。

许明媚说,我是一个在吃上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人,不过我挺喜欢这气氛的,像在蝴蝶泉边。

大厅里布置得非常民族,并且穿梭着身着土家族服装的服务生,来回回**着月光下的凤尾竹,江北川点了几个菜,然后问,你喝什么饮料?

能喝酒吗?

喝酒?江北川吃了一惊,许明媚说,心情不好,陪我一醉吧。

江北川说,那除非今晚我不开车。

那就不开车吧。

许明媚趴在洗手间狂吐,好像五脏六肺都要呕吐出来。酒精实在太可怕了。那种将醉未醉的姿态当然美好,一旦真的喝醉了。那简直是翻江倒海地痛苦。

一个服务生走了进来,很关切地看着许明媚,说,您是许小姐吗?外面有位先生让我过来看看您,您没事吧?

许明媚用水冲洗了一下,然后尴尬地说,哦,我没事。谢谢你。

有点恍惚地走了出去,看到江北川正出神地看着酒瓶。

喝醉了?

没有。许明媚说,还派人监视我呢。

怕你喝多,又不能跑进去看你。江北川再次笑了。许明媚看到他的脸上还有一个孩子气的酒窝,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江北川摸摸脸,迷惑地看着许明媚的笑,她说,你紧张什么?你怎么不说话了?一个晚上都是我在说话。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怕问你为什么难过会触及你的伤心事,不问又怕你想倾诉无法满足。

许明媚说,我们走吧。

江北川说,好,我能扶你吗?

许明媚大笑起来,说,不至于吧。我不过是有点头昏,还没到醉不成行的程度。

拿起包来就出门,刚走到门口,就差点歪倒,还好旁边有门,否则真的要出丑。江北川连忙跑过来将她扶了起来,扶到路边,他说,你等我一下,我去取车,还好我没有喝酒,否则,我该怎么照顾你。

车开过来,他把她扶进去,许明媚开始喋喋不休地说一些话,江北川把她安置好,然后上了车,打开冷气,他开得很慢。

许明媚说,一晚上你都不说话。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叫我一起吃饭。

江北川说,我想说的话没法给你说,说出来我自己都会崩溃。

什么话?什么崩溃?许明媚歪歪扭扭地靠在座位上,看着江北川。

江北川笑着说,我想说,你愿意做我女朋友吗?这样的话崩溃吗?

许明媚哈哈大笑起来,女朋友?别逗我了。你了解我吗?你不了解。我是一个不可救药的女人。我坏脾气,又暴躁,见不得阳光,又发霉,我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又傲慢,我无法免俗,却又鄙视一切的世俗……你怎么会喜欢我这样一个糟糕的女人。你真的不要开这样的玩笑。

江北川说,你所能够形容到的自己的缺点,在我看来,都是魅力所在。我很早就看你的专栏文章,我喜欢你莫名其妙地批驳男女关系,也对你充满好奇,我喜欢你所谓的乱七八糟的生活,那有种令我想帮你整理好的欲望。或许在你看来,我还没有帮你去想这些的资格。

许明媚安静下来。她是在醉着,可是她的意识完全清醒。她被他这一番疑似玩笑的表白惊醒。

可以给我一枝烟抽吗?

江北川把车停下,口袋里拿了一包寿百年放在许明媚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寿百年?

江北川说,你在小说里几次写过女人抽寿百年,我想也许是你心头爱。尽管抽烟对身体不好,但是我不想阻止你的欲望。有欲望总是好的,我最害怕你丧失对一切的欲望。

许明媚点了烟,觉得头脑开始清醒。

突如其来的感情事件。突然出现的一个男人,身边的男人,许明媚想,有多久,没有经历过正常的恋爱了。她几乎忘记了正常恋爱的程序。这些年她一直在蹉跎,不是爱不对人,就是爱不对时间,她隐遁着,似乎能与她接触到的男人,只能是网络上那些偶遇。唯一的唐东扬,在不对的时间出现,只能以遗憾的姿态告终,以至于她遭遇对的人的时候,比如说周木,可是她已经忘记了相处之道。她轻易就把关系推向了深渊,并昂首阔步。到头来,委屈到深夜买醉,她非常害怕江北川会突然问询她的难过,多么难为情。将自己的所谓苦难,剖给一个欣赏自己的男人看,看她是那么卑微弱小,那么擅长折腾,她还在以专家的姿态去写什么爱情小说,什么辛辣专栏,可是他明明看到她的不堪,他明白如何去维护她的可怜的尊严,他多么了解她。许明媚有一刻有点感激不尽的冲动,她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到手指,江北川说,我所谓的崩溃的话是逼自己的,并不是要你应承或者表态,你可以尽量当它是一句赞美和我的一个必须实现的奢望。

到了门口,许明媚下了车,上楼之前问江北川: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江北川摇头说,要说还得令自己崩溃。你上去吧。回家开一下热水,洗个澡,好好睡一觉,随时打电话骚扰我,下次再准备喝多,一定事先告诉我,我不开车,可以奉陪你到底。

许明媚感动地看着江北川,谢谢你。

要真的谢谢我,做我女朋友吧。江北川顽皮地笑了一下,然后挥挥手,车发动了。他说,快点上楼。趁我没起坏心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