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憾
这是我的第二个长篇小说,完稿于2005年的夏天。
很遗憾的是,虽然我已经出版过六本书,但是其中五本是短篇合集。2005年之前,我竟然只写过一部长篇小说。
当这本小说在终于写完的时候,我终于双眼冒着火星发出了感慨——长篇真的像是一场恶梦。
习惯杂志撰稿的我,擅长那些千字里面描绘的悲欢离合,对于精神长期处于一种相似状态的长篇写作非常恐惧。相反地,在为杂志撰稿之前,我却是那么地喜欢写那种长得像一生的那种小说。那时候我似乎是受了那些畅销小说的影响,非常喜欢编造一些又长又复杂的情感故事,为主人公取上又美又怪的名字。但是能够真正坚持写完的,只有一部。其余的那些,都像是年久失修的草一样,无奈地荒在那里了。
距离第一个长篇来说,这本小说的酝酿已经足够,但是很遗憾的是,较之第一个长篇,这篇并没有一个非常飞跃的进步,原因不在于这几年的文笔上的消沉,而是我已经由全部的梦想写作,变成了半真实半梦想的写作。这样的转变中,我不断地蜕变,我经常将现实和虚幻混淆在一起,伏案偶抬眼,分不清虚实梦幻。
但是它令我更多的是,想到了我的过去,我不愿意记得的,我一直在刻意忘记的过去。
人在某个特定的时段,能够呈现出来的状态是不一样的,如果说我的少年是灰色的,那么我的青春,绝对是华丽的。这也是当初取名你如此华丽的根源所在。在我看来,那些逝去的日子,是五彩缤纷的,尽管那里面有爱的辛酸,有看透世事的悲怆,有颠沛流离的感伤,甚至有错乱的歇斯底里,但是它仍然像一副壮丽地画卷一样地跟随着我,提醒着我曾经有过的**岁月。如果我的人生从来都如我现在这般平静的话,那么我的一生将注定毫无意义。正因为那些缺失,那些伤口,才编制了这样华美的一场人生,这场人生的主角——太年轻时候的自己,其实是一个面对生活手足无措的小孩子,我能够接受生命的惊奇,却没有把握生活的能力,那些日子里,几乎每天都是不快乐。无法掌握情绪的起伏,无法预感未来的脚步,那时候感觉天空都是蒙灰的。
我可以将自己人生划分成几个阶段,第一个阶段,是中学之前,那时候我是一个不安定的小孩子。毫无个性,毫无理想,一心只想赶快长大,至于长大后会怎么样,那是一个未知的神秘的充满**的世界。第二个阶段就是我的少年时期,那时候所有的记忆都与某一个人有关,那些不可能实现的理想,是我少年忧愁的主线,我的第一个长篇,差不多就是我那个时期的纪念。小说讲了一个女孩从念书时候的不切实际的梦想慢慢走回到现实里来的故事,听似很简单,却用了她十年的时间去完成这一种蜕变。写这个小说的时候,我也在念书,也如同书中的主角一样充满着不切实际的幻想,梦想的一场爱情,那种单纯和憧憬构造成的一副完美地图,正如我曾经无数次地表达过的,我把少年时候所有的对爱情的憧憬和幻想,都写到那本书里去了。在那本小说写完之后,我终于正式地告别了灰色的少年时代,走到了第三个阶段。第三个阶段怎么怎么去界定呢?也就是告别了读书时代却还仍旧沉浸在梦幻边缘的自己。也就是书中所描述的那一段日子。
想想这些年过去,真像一场梦。然而实际上与这本小说有关的岁月,不过是2002-2005年。三年,仅仅的三年,却长得像一生。是不是我的一生的激烈,都浓缩到了这三年里面,这三年中,我换过三个城市,遇到过很多的人,失去过很多感情,改变过很多观念,也与很多挫败擦肩,人在每个阶段,所能够呈现出来的心态和状态都是那么地明显,比如说,现在的我,坐在这里,坐在2007年的冬天里,坐在一场唏嘘感叹里,看着这些似陌生又分外熟悉的文字,想着这曾经真真实实发生经历过的一切,果然感觉很不真实,也许我另外一个阶段的人生历程正在产生着,当我抽身出来,再回望当年的水深火热,真的有一种悲凉的错觉,我曾经那样地水深火热过吗?
我不是一个习惯积攒回忆的人,相反地,我经常丢弃回忆,当我属于明天的明媚,我就不再记取昨天的阴霾,当然我拿今天这一刻正在拥有的时间来写作,这未尝不是对逝去的过去的一种祭奠和纪念。
对于我的过去,我该说些什么呢。我只能说,我所经历的一切,如果重新选择的话,我还是会选择再经历一遍,因为那是构成所有现在的我不可缺少的元素,因为有了这些过去,才堆积成现在的我,过去的那些狂热铺垫了现在的平静,如果生命可以覆盖,我一直感觉生命就是一个不断覆盖的过程,除了那些偶尔露出来的印记。我实在是感觉到一切都那么陌生了。
源起
说起来写这个小说的初衷有点偶然。
2004年底,我因为工作的原因认识了很多写作的人,其中有一个朋友拜访我的时候,问起我的写作情况,建议我应该多写一些长篇。长篇。这个时候,长篇对于我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字眼。
2003年夏天,我到了西安的爱人杂志工作,也宣布了我为杂志撰文的生涯的正式开始,感觉自己找到了一个理想的目标,于是每晚每晚在陌生的城市里千字万字地书写,丝毫没有感觉到累。2004年正是火热的时候,那时候市面上几乎在半数的杂志都有我写的小说,于是有出版社不断地为我结集出版。2004年春天,我与出版商说起我有一本尘封了多年的长篇的事,出版社拿去看完后认为可以出版,于是,当年四月,我的那一本关于记录少年灰色的爱情的长篇正式由新世纪出版出版,这是我唯一的一个长篇小说,写于遥远的1999年。
这部遥远的小说出版完之后,我再度沉浸在杂志的写作中去,沉浸在那些千余字,甚至万余字的文字纠葛中,不能自拔。写这种中短小说,变成我得心应手的工程,那几乎是一个故事一个故事地跳到了我的面前,让我鬼使神差地去描绘一般,当我一段时间回头看看那些文字,竟有种不是自己所为的迷惑。
2004年底来拜访我的那个朋友,我们谈了很多,后来说到写作,他问我,你打算一直这样写短篇下去吗?其实作为一个作家,长篇才是她应该投入的事情。只有长篇,才能够证明自己的功力,能够证实自己的实力。
朋友走后,我沉思了一下自己这几年的写作,发现自己是越来越倦于勾勒完整的故事了,短篇能够令人在短短的一夜之间,就可以尝遍浓缩的欢喜,而长篇,结构,内容,铺张,起转承合,那才是一张无形的手,可以操控真正的一场戏。我倒不是着急着证明自己的什么文字功力或者价值,我只是觉得,作为一个深爱写作的人,我不希望把自己拘囿在某一个领域范围内沾沾自喜,那不是我要的东西,我希望我能够将所热爱的事业,逐渐地稳固地去发展自己,而不是沉迷在小范围的成就里止步不前,那么说,长篇就是我要面临的一个全新的挑战。
不过对于我来说,这么多年的沉迷里,已经对操纵文字变得非常熟悉又非常陌生,但是我决定再写一部长篇,哪怕是为了检验我这么多年过去文字上的一些进步或者退步。我于是兴高采烈地写下了一个长篇的计划,但是并未动笔。
在我写下长篇计划后的几周里,我开始战战兢兢,开始思索题材,却发现,我的脑子空了。
写作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所有的东西都似乎是缥缈的,不可把握的,当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而发现根本无从下笔的时候,那种悲壮是无法形容的。
这是非常悲哀的现实,我的脑子空掉了,我不知道应该写一个什么样的宏大的故事,我在心里打了无数遍的腹稿,都被自己一一地否定掉。此时的我,对于书写那些虚无缥缈的故事,已经毫无兴趣,但是我应该写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来填补这么多年来的空白呢?
最后我决定写我自己。这部小说的开始,我写了一句话:送给我逐渐慢逝的年华。
我将这一本小说,定位我一段年华的记忆,它虽然也是一个编撰的故事,但是它与我丝丝相扣,它是我曾经已经忘记了的那段时光的总结,那时候的我,你看,抽寿百年烟,讲话文艺腔,喜欢发现与自己气质相同的人,喜欢对未来抱有满腔热情,会被爱情冲昏头,愿意分析每段关系里面的自己……
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我去书写的呢?描绘自己永远比描绘别人更清晰,因为那是一种诚实的勇气,它让人肯于去面对或许不堪或者灿烂的一段岁月里,这个岁月现在离自己,已经千里之遥。
尽管小说写完之后,心里会有着无穷无尽的遗憾,比如说感觉语言有些过于华丽,比如说感觉故事有些过于零散,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段关于青春的纪念,它再简陋,对于我来说,也只能是千金不换的遗憾。
波折
我于2005年的一个夏天,写完了这部小说的初稿。小说的结尾标明了结束的地点是在北戴河,这个小说大部分的时间是在北京写的。我已经无法将回忆拉到2005年去,想象我当时是什么原因会在北戴河完成这个小说,那些与小说的本身没有太大的关系。小说完成后不久,我便与某出版社达成了口头的出版协议,于是我不再关心它,而投入到其他的写作中去。我是将它放在等待里准备迎接它诞生了。可是,据说2005年整个出版界陷入了一阵销售低潮,于是我得到的消息是,要等一段时间再出版,中间还有几次说是可能会很快出版,但是还得需要等,于是这样等了下去,一等就是一年。直到2006年底,我终于无法继续等下去,我无法忍受已经写完一年的小说,仍旧在等待中蒙灰,那么它的最后结局很可能是发霉。因为时光啊,多么不愿意等待的时光,会让这小说中的东西越来越陌生,越来越不合时宜。
这时候偶遇到了曾经参与我第一本长篇出版的陈海燕编辑,他现在供职榕树下,做出版,他将小说拿了去,很快地我们就达成了出版的意愿,于2007年1月确认了出版日期。
我其他的书的命运似乎都是平平安安顺利出版的,唯独这一本,让我等了那么久,中间出现了无数的波折,现在终于要出版,心里也不是没有感慨的。当我对初稿进行修改的时候,我仿佛是被一只大手抓着扔回了我感觉很陌生的时光隧道里去,我一边改着稿子一边感慨,窗外的流光一直在悄悄地过,原来所有的光阴,一旦不去回想,便会变得这样陌生。
在这一个小说写完之后,我有打算写一本与我自己完全无关的长篇,与自己完全没有关系,仅仅是去书写,写那些我所希望能够表达出来的东西。当然这也只是一种构想,至于下一步要写什么,我确实还不知道,也许某天走在阳光下,会有了新鲜的灵感,写作对于我来说,像是一种冥冥中注定的职业,如果我可以放弃写作的话,那么我真不知道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可追寻。
解析
小说明明白白地告诉读者是写给自己,但是现在看来,这本小说已经与我没有任何关系。应该说,这其实也是写给我也如我一样对生活非常热爱但是经常失望的人。但是这并不是我的一部自传体小说,小说中所有出现过的人都有原形,但是又都与他们无关,他们是被篡改了的人物,是那种完全在我控制下扭曲了的人物,许明媚的淡然,于索然的精明,庄城的阴暗,唐东扬的暗示以及江北川的遗憾,这一些,在我的脑子里整整盘旋了一年之久,很久我都没有能够将我从故事里面拯救出来。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与我相仿的一场剧。是的,与我相仿,但是全然不是我。
无论曾经走过的痕迹多么泥泞,回头看看都是很华丽的,这种华丽不是对其他人而言。而是完完全全对自己而言,那时候的我和我们,年轻得像一头小鹿,奔跑在无边无际的森林里,找不到方向,
当岁月渐渐地将我们的脚步顶准了位置,让我们慢慢看到了生活之底色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慢慢地变好了。老了的我们,非常圆满,懂得为人处世之道,明白**之味,也开始能够把握虚幻和现实之间的距离,我们看上去像我们曾经身边羡慕过的人一样的圆满,可是我们老了。
小说中的许明媚,邂逅了与自己气质相同的文艺女子于索然,她们动**的生活和彼此的信任,彼此的欣赏和彼此的相依为命全部都是因为一场爱情垮掉,可以说,这个小说里面,我对友谊和爱情的见解,也确实是颠覆了曾经鼓吹的伟大友谊美好爱情论,我不再相信所谓友谊,所谓感情,人与人之间的牵连,惟有不动声色的时候,最为真诚,倘若开始要一些回报,要一些证明,那么所有的面具即将脱落。成年人的世界里是不讲究纯粹的东西的,所有的东西都是浮在表面上浅尝辄止,所有的梦想都会随着时间一一凋零,最后只剩下孤独的盼望。
说到底,所有的人都是孤独的,所有希望别人能带给自己幸福的人,心底都是无尽的孤独,是那种个体存在的无助感,让大家拼命积极地去寻求爱,以为爱是唯一的救赎,最后收获到的,仅仅是绝望。也就是说,在那个年纪,特定的年纪,不是太年轻又不算太老的那一段岁月里,每个人都会着急得表达自己,但是最后,当岁月落下帷幕来,所有的人都会变得沉默。
最后
最后,我要感谢所有为这本书的出版做了贡献的人,他们让我拥有了如此美好的一本纪念,让那么多的人可以分享我的青春,我想,所有阅读过这个小说的人,如果有过与我一样的灵魂,也能够感觉到当我书写这些字时候的认真,能够沉到属于那个年代的我的世界里去,看到我的喜悲,明白我的选择。
每个人的青春都是一场匆忙的戏剧,我还要感谢那些经过过我生命而留下了一些痕迹的人们,我惟愿所有的人都能够深深地记住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不愿意提起的往事,然后狠狠地忘记它们,毕竟,过去与我们无关,未来才是我们值得期待的。
2007年1月29日星期一 18:13分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