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这段日子中,明媚辞掉了工作,专心地接了几个专栏在写,搬了家,是江北川帮她找到的一个小小公寓,简单但是明亮,曾经的14楼,总是隐藏着太多的悲伤情绪,现在的这所公寓向阳,从早到晚阳光充沛的样子,江北川也搬了过来,除了每周零星回去看看父母,其他的时间都陪在许明媚身边,只是,许明媚似乎好不起来了,她变得越来越沉默,先前遇到江北川时候好不容易摆脱掉的抑郁重新侵袭了她,她变得格外敏感和小心,有时侯江北川上班的时间,她也会发很多信息给他,这或多或少会影响到江北川的工作,但是他尽量不怠慢她,因为他知道她的伤痕,他惟恐自己有一点点的闪失,会刺伤到她,下了班,他也会推掉任何事情,快速赶回去,见到她,于是安心,他想,她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他们经常会一起去购物,买各种各样的食品,玩具,书籍,电影或者唱片,好在他们众多相处的时间里不至于孤独,更多的是,他害怕许明媚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胡思乱想。她是那样的一个思维驰骋的女人。他害怕她总会有不同的念头冒出来,那会令他感觉心力交瘁。

一直没有看到于索然,这未免令他有点牵挂。

她说自己无家可归时候的表情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旋转,或者,面对弱者他总有一种博爱的精神,他总希望可以帮助她什么,除了感情,这一点他是非常地明白,那天他对她说的话全部都是真的,去除许明媚这个至关重要的因素不谈,他也不会选择于索然的,她当然是与众不同的女人,可是他对于她的感受,更多的是朋友,朋友和爱人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看似薄弱实际庞大的屏障,站在屏障前,他清醒无比。

对于失踪的手机事件,许明媚几乎一次都没有问过江北川,可是就是因为不问,所以他觉得无比愧疚。她没有问那天发生了什么,他的手机怎么会在于索然手里,她什么都不问,但是她的眉头却一天比一天深重,他无法去解开她的心锁,曾经有一段时期,他似乎觉得他们已经离得很近,可是,现在,虽然他们几乎每天都在一起,可是他依旧觉得她端坐彼岸,与他相隔遥远,他惆怅不堪,却感觉无从下手,明媚啊明媚,她是他的太阳,也可以是他的惆怅。

接下去的日子,他不知道应该怎么样去过,是等待她好起来还是他需要再想一些其他的办法,还是他或许还可以盼望一些未知的转机。

他突然间,一丝绝望闪烁,透彻心骨。

何威利和小雷的斗殴事件终于有了一个了断,说了断也没怎么了断,双方都在为此事奔波,最后每个人果然如于索然所说的那样,罚了一些钱,受了一些严肃警告,也就不了了之了。

和小雷分开的时候,小雷狠狠地瞪了何威利一眼,在这之前,他并不是他就是小雷。

而小雷知道何威利。小雷对他充满了仇恨,那种在酒醒过来之后的寒冷的仇恨,他想,如果当时没有喝酒,他一定不允许自己做出如此莽撞的事情,这令他多年平静的生活瞬间破碎,他很懊丧,似乎他自己规定的一个圆满的圈,被自己给拆散成为碎片,那种难以维持的规则令他感到无比受挫,是那样一种战胜不了自己的懊恼,已经30多岁的年纪,还是无法战胜自己,竟然能够昏了头与人打架,这怎么看怎么像十八岁尚未成长的男孩才干的事情。罚款他倒是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这个事件的价值。他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事件,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大打出手的必要性是多少?她非是因为他而怠慢了他,但是他的怒火都发泄到他的身上,他多少会有点冤,可是他该怎么办。是他自己把这个已知的大麻烦引到自己身边,那么所有和这个大麻烦有关系的零碎小麻烦他就必须要承受,可是他没有想到,等他把这个事情处理完毕之后,外面的世界全部都变了。

最大的一个变化,恐怕就是许明媚的辞职。

对于许明媚的辞职,何威利非常懊恼,他劝说了她好多次,但是她始终没有点头,他恳请她一起喝杯咖啡,她都不再肯,她是在恨着他的,他很清楚,说实话,和许明媚相处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他非常欣赏她的淡泊和善良,当她提出要离开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酸涩。

他始终留不住她,这个女人天生不会为谁停留,何况是他。

看着她走的那刻,他几乎要流下一些煽情的眼泪,可是他忍住一直保持良好状态的笑容,其实从头到尾,他也觉得自己是一个无辜者,他一生只爱过一个女人,那就是荀小美,可是她始终不可能属于他,她只属于大众,她是那样地活跃,那样地上天入地,他也和一切平凡的男人一样,对感情很紧张,对爱恨情愁很小心,话说到一半,留给自己万分的余地,这是他的处事哲学,这些,也一直影响着他的感情观,他喜欢荀小美如同少年爱上野玫瑰,那样小心翼翼,却被扎了一手的刺。

她或许身体上需要他,但是她从不肯给他灵魂,她总以为他应该是风雨场中的男人,那样洒脱不染尘埃,那样往来匆匆,他从来都喜欢那种看似简单实则妖娆柔媚的女人,他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自己一定会被这个女人辜负,就如同他第一次看到于索然的时候就知道,他或许有朝一日会被这个小女生利用。他一直是在控制着事情的进展。可是他无法理解女人,他无法理解荀小美来往逢迎的游刃有余,也无法理解她孜孜不倦寻求的虚无,她似乎是沉迷在这些飘**的游戏中,她成为派对皇后,她希望每个人的目光都停留在她的身上,她了解众多圈子里的众多人物,她熟悉所有的细节,她真的沉迷在这些莫名其妙的交际中。她似乎没有爱可言,她谁都不会爱上,她一笑,倾倒众生,她真的美。

直到他们分手的那个晚上,他都没有肯松口对她说过一句他爱她的话。这对于他们这个年纪来说,爱和不爱的字眼,显得那么脆弱,脆弱到令人发笑,是的,多么好笑的事情,爱,不爱,不爱,爱……他抬起头来看着许明媚就要离开,她突然站住了,回过有来,眼神很复杂地问:何威利。你为什么一直要协同于索然欺骗我呢?

何威利张了张嘴,想说出一些辩驳的语言,可是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

许明媚似乎并不要等他的答案,然后她就真的消失掉。

何威利沮丧地回到办公室,看着属于许明媚的位置空空如也,他一扭头,眼泪掉了下来。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发呆。

他觉得自己心里充满了委屈,说真的他从来没有想到过要和于索然结伙去欺骗许明媚什么,在他的心目中,许明媚的位置远远大于于索然,他甚至一直在心里将许明媚当作是一个朋友,尽管交谈不多,但是她是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这个信赖的概念从他的角度来看,实在是非常难得,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很少信赖谁,朋友是不可靠的,爱人也是不可靠的,甚至连小女生于索然,也都是不可靠的。当他第一次看到那个有着邪邪眼神的女生,他就明白她的不简单,她和许明媚绝非一类,但是许明媚执意地认为她们的灵魂相通,全世界都看出来她们完全没有交集,她却闷在其中,她真是一个天真的女人。

那天,他接到小美的电话,说于索然要出事。

他的车开到她面前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给自己攒了一个大麻烦,他早就看出来她是一个大麻烦,她不是平静的女子,她永远是在制造着事端。她的不快乐和许明媚不同,她更多的是对这个世界充满了从心底升腾起来的仇恨,她是太容易偏激的女人,而许明媚的不快乐是因为她不直到如何去接触这个繁杂的世界,荀小美呢?荀小美的不快乐恐怕是因为太容易玩转这个世界,所有的契机都别她掌控。她如鱼得水,她也很明确自己想要什么。假设于索然能够再精明一点,她便可以成为第二个荀小美,可惜,于索然始终是她所说的树妖,她还是修炼的层次,每次她要达到的事情,总会被自己搞得一团糟糕,他知道她对他的利用。他也能看出来于索然对江北川的感情,那是一种霸占的,强烈的占有,他现在后悔,当初不该把周木也介绍给她,他能看得到许明媚对周木的感情,他万万没有想到在周木和许明媚见面之前,于索然已经偷偷约了周木见面,于是,周木和许明媚的见面事件毁于一旦,她和他说过什么,她对他做过什么,没有人能够知道,他只是看到周木和许明媚分别痛苦的面庞和隐没的酸楚。

她一直住在他的家里,用他的水电,霸占他的电话。

这些都是他所不在乎的。

她已经一个多月不去上班,恐怕她再去上班,也不会她的位置。

她每天,就是躲在房间里看手机。

当然,他并不知道手机是江北川的,他只是看到她拿着手机发呆,他以为她是在等谁的电话。在等江北川的电话吧。或者。

闭上双眼,他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

但是在他被拘禁的那十多个小时里,他无比地想念荀小美。

这个感觉,是最最真实的,最最切肤的。

许明媚有一个晚上从梦中醒过来,她梦到了漫山遍野开满了稻草人,她在其中,惶惑地行走,走来走去,看不到人烟,她当时想喊叫,但是没有声音。她醒了过来,江北川在睡觉,很熟,嘴角还带着微笑,她忍不住用手摸了摸他的脸,孩子一样地安详的脸,她突然地就被他的安详所打倒,她委屈地哭,她搂住他的脖子哭,她是那样地任性,任性又冷僻,可是他一直在她的身边,不离不弃,隐忍而关怀,她在这样的时刻,突然有了厮守的欲望。

他看来是太累了,她那样的哭泣,都没有把他吵醒,她拉起了窗帘,看到了外面清明的月光,她悄悄起身,披了一件厚重的棉衣,坐在窗前,点了一根烟,一个人看流光。

仿佛是涅磐一样地辛苦,她却没有胜利的灿烂。

她始终无法从前事总跋涉出来。

她很艰辛。

应该安静了吧,对,应该安静了。

她遇到了能给她幸福的人,为什么还要蹉跎时光呢。她经历过那么多的悲欢,她非是为此上瘾的自虐者,她从心地里,还是盼望健康,向往温暖。她羡慕江北川的生活,羡慕一切平静有序的人的生活,她厌恶透了自己的毫无规律。

天亮了,她就准备告诉他她的决定。

她为他准备了早餐,准备了牛奶和面包,还有一些新鲜的水果,想到他可能吃完早饭之后去上班,一定会很开心,她就笑了。他的话反复在她的耳边响起,他说,至少还有我,对,至少还有我在你身边,你绝望什么呢。

江北川醒过来的时候没有看到许明媚,吓了一跳。

他站起身来,喊了她一声,没有回答,他迅速地穿好衣服,跑到客厅里,看到了满桌的早餐,和笑眯眯地坐在餐桌前面的许明媚。

明媚,吓死我了。

许明媚笑着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江北川说,你好好的,不要有任何意外事件。就是我最大的惊喜。

许明媚再次笑,她看了看表,说,快点,不要迟到了。

江北川拉过许明媚,拥在怀里,说,明媚,不要为我做这些事情,你只要好好的,真的就是我最大的安慰。

许明媚说,我答应你,我好好的。我已经想通了。也许以前真的是我太天真,我衡量人的尺度有问题,我不能够埋怨任何人。

江北川说,我再也找不出来任何一个能比你更善良的女人。

许明媚说,我也再也找不出来任何一个男人能比你值得爱。

江北川也笑了,很久没有看到他笑了,他已经28岁,不再年轻,但是他笑起来还是那么地纯粹,纯粹又简单,她踮起脚尖亲了他的面一下,他说,好,现在陪我一起吃早餐。

许明媚说,我看你吃吧,我从来没有吃早餐的习惯。

江北川说,所以要你现在开始改正。你要每天都定时吃饭,睡眠也要规律,以后我每天陪你去散步和运动,你会慢慢好起来的。

许明媚点点头说,好。从你开始,我尝试改变自己。

江北川吃惊地说,从我开始?

许明媚说,对,我再不会让你那么忧愁。

江北川吃完早餐,两个人依依不舍了半天,等他终于走了之后,许明媚才想起来她盘算了一早上的话竟然没有跟他说。

可惜现在他的手机丢掉了。否则可以给他发一个信息。那样,会比直接地表述自然地说,文字永远语言的厚脸皮地多。

她拿起了手机,已经有多久没有和他手机联系了,当初他们刚开始的时候,手机几乎是他们不可能离开的联络工具,信息,电话,那一个号码联系着两个人每天的行踪,知道彼此的行踪就快乐,就开心,可是现在,他的手机丢掉了,而他似乎一点也没有重新再换一个手机的意思,她从来没有问过他的手机怎么会丢掉。她还一直沉浸在破灭的幻想里,这刻,她忍不住想打个电话,她知道,如果被人捡到这个手机,那一定会换号码的,拨不拨打都是无济于事,可是,她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竟然通了,她心里一阵瓦凉,铃声一直在响,没有人接电话,她便拼命打,还是没有人接。

后来电话终于接通,于索然的声音从那边传了过来。这一声“喂”,力量无穷之大,几乎将许明媚震倒,不是丢掉了吗?他的手机不是丢掉了吗?怎么那边,竟然是于索然的声音,许明媚有点颤抖的声音,几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倒是于索然,很自然,也很干脆,她说,许明媚,是我,于索然。不要责难江北川。手机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我会找时间还给他的。

电话挂了。许明媚执着手机半天没有缓过来精神。

这是为什么?她怎么会拿着他的手机?他为什么会对她说谎……她开始左右思索,她开始想到一些可怕的关联。她甚至开始想于索然可能会去的住处,一周内江北川总会有几日是回家探望父母的。她突然冰冷并阴暗地想到,他会不会顺路去探望她……天,想到这样的情景许明媚的心都碎了。似乎心里爬出来了几百只小虫子,一起在吞噬着她的骨头,那种酸涩难当的感觉她第一次感受,嫉妒吗?是嫉妒吧。嫉妒原来是这样折磨人的一种可怕东西,许明媚只觉得胸口发闷,无法呼吸,她这刻迫切想要联系到江北川,她想问一下关于这个事件的前因后果,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真的是恼火又棘手。

许明媚深呼吸了几次,稍微平静了一点,她打114查询到他公司的电话,然后找到了他。

接到电话江北川竟然没有感到奇怪,他说,明媚,是你,我们这边来了一个客户,等会我打给你好吗?

许明媚的话在嘴里吞吐了半天,终究是没有说出来,挂了电话,她陷入一阵狂想,各种各样的之前的痕迹全部都被她记忆了起来,她发现,原来,想象的力量是惊人的,并且怀疑的天赋原来是与生俱来的。天啊。这种感觉实在是太可怕了。她坐立不安,死命盯着电话,她的思维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而变得更加乱七八糟,她再也无法恢复先前即使孤独也一直平静的状态,她体会到了什么叫抓狂,时间在她的世界里变得缓慢而可憎,她在盼望着电话的来历,可是她又真的没有编排好电话的内容,她该怎么去问他,他会不会怀疑她在检查他,他会不会对自己失去信任,啊,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他从来没有隐瞒过她什么。正如她从来没有隐瞒过他什么一样,他们的关系健康而明朗,是她一直赖以维持的根本,而现在,她忽然间觉得瑟瑟发抖,原来他,也不一定是值得信赖的,这世界上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完全信赖的,而她,正如一只习惯的依隈的小草,面对即将崩塌的大树,她唯一能做的事情,无非就是瑟瑟发抖,她点了一支烟,表情狂乱而复杂,她开了电视,随意播到一个躁乱的台,然后走来走去,她感觉到自己,马上就要疯了。

终于等到了江北川的电话,拿起电话来的时候,许明媚觉得自己的身体,一直在发抖。

江北川说,明媚,晚上我不回去了。客户要一起吃饭,我顺便回家一趟。

许明媚轻哼了一声说,哦。是吗?

江北川说,你自己弄点吃的,不要不吃饭。睡觉的时候盖好被子。

许明媚觉得自己将所有的话都咬在牙齿里一样的说出来:你所关心的范围还真多。

说完之后她把电话扣掉。一阵轰然的委屈拥挤上心头。

他还是那样地关怀她,她现在开始怀疑他关怀的宽泛性,或者说,关怀,是他与生俱来的一种潜质,他习惯于关怀身边的每一个人,而她,不过是他关怀的众多人中的一个而已,在她看来视若珍宝的关系,在其他人看来也许不过如此,她和别人不一样,其他人所拥有的世界无限之大,有花有草,而她,她所有的世界里,现在只剩下江北川一个人那么多,她真的是悲哀又可怜,她觉得难以平息,心中戾气上涌,无法控制。

电话又响了,是江北川打来的,她声音冷漠而难以溶解地说,什么事?

明媚,你怎么了?我发觉你的声音不对。

没怎么。

别隐瞒我,发生什么事情了。

许明媚说,没有发生什么事情。我很累。休息了。你忙吧。你的客户,你要回家。

江北川说,今天这个客户非常重要……

停。许明媚打断了江北川试图的解释,我对你的工作没有兴趣了解。就这样。

电话再次挂了。

许明媚为自己的绝决而倒吸了一口冷气,她烦躁地抽烟,来来回回,她走到镜子前面,看到自己一张由于猜忌而扭曲的脸,她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于是她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外面冰寒地冻,就快要过年了,空气里面洋溢的都是暧昧的喜庆,惟独她,面色苍白,神情憔悴。

她精神恍惚地坐了一辆公共汽车,到北京已经近两年的时间,她一次都没有坐过公共汽车,她几乎从来不外出走动,偶然坐过几次地铁,如果不是坐地铁,她不会遇到于索然,时光再拉回去,如果不是她一时兴起去参加的那个聚会,她不会认识于索然,那么,她的人生或者真的全然是另外一番样子,或者,她一直还是爱着庄城,偶然跟唐东扬见面,庄城终于是会想通,来到她的面前,至少庄城和自己一样,是一个不善于外交的简单的人,当年他们设计人生的时候,就是每天都在一起,也许连话都不用说地在一起,看书,工作,间或交谈,那也未免不是一种适合她的生活方式。是江北川改变了她,她的所有的对生命和爱情的价值改观,都是因为他,可是她好像是被自己蒙蔽了眼一般地,盲从地感觉他的完美,就在早晨,她甚至动了嫁他的念头,这念头从来没有产生过,她在任何的关系中,都是认真地发展,但是她真的,从来没有想到过婚姻,说起来,她总觉得婚姻是距离她太遥远的一种相处形式,那更包含着世俗的责任和繁琐,而她所盼望的生活,不过就是两个人简单地在一起,好像在一起,就完成了天长地久的讯息,这对于她来说,就是能够延展的所有想象。又想回到从前去,即使庄城一直未想通,或者她自己也会逐渐厌弃暧昧的缠连,唐东扬也许是不错的选择,但是也会有很多可能会再遭遇其他人,那又是不同的人生,一个决定,一场人生。如果这时她离开……这可怕的念头将她自己都震撼住,离开?她竟然想到了离开。

她就这样漫无边际地走着,想着,一站又一站,上来不同的人,又下去不同的人,所有的人在她眼睛里都是差不多的面孔,差不多的表情,世界大同,无非如此,城市是这样庞大,边边角角上演着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故事,而她的故事,在这些浩淼中显得微不足道,她的小我只是在最小的范围里自怜,她的存在与否对这个世界构不成任何的改变,她想,别说是世界,即使对于江北川来说,她这样的生命中的过客也算不了什么,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吧,在她之前他也不是没为谁心动,即使不遇到她,他也一定会再遭遇其他女人,比如说于索然,甚至荀小美,所有的一切皆有可能,谁都做不了谁的刻骨铭心,而她,总是计较着奇怪的价值,她的辛酸无从诉说。罢了罢了,也许是该到了她离开的时候,她那样任性而又固执地想,做不了你的唯一,就做你的回忆吧,毕竟你是真的爱过我。

想着,她便有了离奇的悲痛,她双手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没有人听得到她的哭泣,因为每个人都在纷繁地思考着自己的人生,尽管他们都是压抑在巨大的空虚中,没有闲暇去关注别人,她始终是无法融入大家的密切中,她始终是孤独的,脆弱的,单纯的。

不知道在哪一站,她下了车,一片喧嚣迎面而来,她觉得有点头晕,她在冬天的阳光里行走,头重脚轻,视线模糊,她看不清楚方向,更不懂得地理,她只是这样地行走,呼吸着户外的空气,因为她真的,快要爆炸了。

手机在响,她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上面写满了未接来电,她鼻尖酸涩,按了通话键,江北川的声音从那边飞了过来,他狂喊:明媚,你在哪里?

许明媚抬头看了看陌生的建筑,说,不知道。

江北川说,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去找你。你好好的,明媚,你千万不要不接电话。你等我,你告诉我你附近最显眼的建筑,然后你等我。

许明媚说,不。你不要来找我,我只不过是,想出来走一走。

江北川的声音急迫而焦灼,他说,你知道我给你打了多少遍电话吗?晚上的客户我已经推掉,我不去了。我不知道你发生了什么,但是你从来没有挂过我的电话,你的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奇怪,我现在必须马上见到你,你告诉我你在哪里。

许明媚的眼泪就这样掉了下来,她说,江北川,我觉得很累。非常累。我想一个人安静一下。我们不要总是这样地密切联络,我们都需要呼吸的空间,去做一些自己的事情,比如我现在的行走,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我就是快要崩溃了,我迫切需要释放,我不会有任何事情的。你让我自己安静一下吧。

江北川说,天。你在哭。早上走的时候你还好好的,现在你突然就这样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明媚,你要告诉我,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不是吗。但是你不能自己扛着难过什么都不说,你会让我抓狂的,我现在已经从公司出来了。刚才回家看了一趟,你没有在,我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有接。你必须要马上告诉我你在哪里。明媚。恳求你。

许明媚越说越难过,她说,我不知道我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应该去哪里,这个城市对于我来说是那样地陌生,它甚至比西安对我来说很陌生,当然,我所出身成长的城市现在对于我来说更加地陌生,没有什么样的一个空间会给予我安全感,你也不能给予我安全感,也许我真的应该不断地离开,新环境会给予陌生感觉一个绝好的借口,你应该忘记我,但是想到你会忘记我,我心里竟是那样地难过。

江北川说,明媚,你在说什么?!现在,你什么话都不要说,我必须要见到你,一切等我们见了面再说。

许明媚虚弱地哭,哭了又哭,然后,在一个药店的门口等待江北川的到来。

江北川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她的面前,彼时,她正无助地站在药店门口发呆,他奔下车,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下子拥住了她,那一刻,他几乎觉得他就要失去她了那么地难以割舍的难过,他说,明媚。我快要疯掉。

许明媚在那一刻眼泪泛滥,她说不出口任何话语,她知道他为了她这样焦灼,可是,她再也没有了以往的充足的信赖感,她似乎觉得他们之间建立起来了一层无形的屏幕,她始终能够看到他,但是隔着这层屏幕,一旦有一日,屏幕失去了颜色,那么多存在在他们中间过的那些美好,也就变得毫无根据和背景,就会零散地丧失,那真可怕。

似乎从那天开始,他们的关系有了一个质的变化。

他们已经平静而甜美地走过了热络季节,他们现在的关系,更像是所有关系中的磨合期。

一直在做让步的是他。

江北川变得越来越谨小慎微,似乎他总是敏感地在预测到每一个事件对于许明媚的打击能有多大,他在尽可能地减少这些没必要事件对他们俩进行的袭击,他不再似以前那样地轻松与自然,他如同机警的小鹿,时刻抵御着危险的降临。

而许明媚,始终没有告诉他,关于她开始不信任他的原由,她甚至在他的再三追问下一直三缄其口,再也没有提那天的事情。她只是更加沉默,更加敏感,更加多疑,她甚至有时侯在他上班的时间,都会胡思乱想,她开始介意一切的缝隙,也逐渐开始对于其他她所不知道的女人和他之间的联络,有一次晚上很晚,许明媚在洗澡,江北川突然打电话给一个女人,当然是女人,应该从他的口气中可以听地出来,他也绝没有想象到,许明媚现在比他更像一只机警的鹿,她在时刻地注意着他的言行,注意着他的行踪,尽管一切都是悄悄地进行的,但是她似乎丧失理智般地越来越沉迷于这种累心至极的猜疑中,她在流水声中听到他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对方是一个女人,什么身份,什么关系一概不知道,只是,她注意了一下时间,凌晨1点,什么样的关系,可以不介意到可以在这样暧昧的时刻毫无客气地去联络,那一定是非常非常熟悉的关系,也可以想象是经常会有这样的时间联络,才会如此自然。她装作出来拿东西,披了浴巾出来从他身边走了一圈,她听到几个字眼在说,不能拿给你了。

不能拿给你了?什么不能拿给你的?许明媚皱着眉头重新返回卫生间,在滚烫的水流中她开始思索这句话的可能性,后来觉得很无聊,于是她擦干了身体走出来,表情是很难看的,她坐在他的旁边,他的电话还没有说完,她如此理直气壮地坐在他旁边,听他这通午夜电话的内容,她甚至都厌倦了开一下电视或者CD来为大家的面子做一些必要的掩饰。

江北川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的尴尬味道,于是他对那边说,好了,改天再打给你,今天就这样,我要休息了。你也早点睡觉。不要总熬夜,白白。

竟然是对她说话一样的语气,许明媚怒火中烧,她转过头去,看着挂了电话的江北川。

江北川似乎已经意识到是电话令许明媚的表情如此不友善,他试着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大学同学。前几天问我借我以前的一套电影,我那次回家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刚才突然想起来了,给她说一下。

还没有等江北川把话说完,许明媚已经给了他一个毫无情面的脸色,然后站起来点了支烟,说,我对这些事情毫无兴趣。

江北川非常惊讶于许明媚的表现。他说,最近你好像非常讨厌我。

许明媚说,我困了,要睡觉了。

说完她回到卧室,把烟掐灭掉,然后关了灯睡觉。江北川沉默了一会儿,走了进来,说,明媚,你起来一下,我觉得我们有必要谈一下。

许明媚在黑暗里没有动,她觉得没有任何谈话的必要,对于她来说,这种奇怪的情绪是无法讲述给他听的,连自己都会嘲笑自己的行为,她又怎么会跟他分享。

江北川见她没有动,走了过来,点了一支烟,吞云吐雾之后,他说,我们之间怎么了?似乎在一夜之间,就疏远了。

许明媚坐了起来,她试图让自己平静地说,说说你的以前吧,我从来对你都是一无所知。

江北川说,以前?你指什么?

许明媚说,一切。

江北川顿了顿,说,我的经历很简单,毕业之后换过一次工作,中间失业过三个月,然后就在现在的工作,一直做策划。

许明媚说,恩,还有呢?

江北川说,还有?大学里谈过一个女朋友,因为出国了所以分手,在你之前,还有过两次恋爱,一次是因为女孩变心收场,还有一次因为性格不合而离开。

许明媚说,呵呵。原来你有这样丰富的经历。

江北川忍不住说,明媚,你究竟是怎么了?

许明媚说,没怎么。突然觉得对你一点都不了解,很陌生。

江北川说,我觉得你现在也好像变了一个人,有时侯我也觉得你很陌生,尤其是你现在的眼神。

许明媚说,全世界都似乎觉得能够将我一眼看穿,连于索然那样的小女孩都可以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更何况你们这些阅历丰富的男人们。

江北川大吃一惊,他说,明媚,你在说什么?

许明媚说,说什么了?

江北川说,你现在好像一点都不信任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使你有了这样的转变?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许明媚说,你没有做错什么。我们的恋爱并不是以剥夺你的自由为条件的,你非常自由,你原本就是拥有着一大片蔚蓝的天空,你和我是不一样的,你永远拥有蓝天白云,而我只有一个狭小的空间,容纳自己已经不算轻松,江北川,说来说去,我们不是同一类型的人,你没有感觉到吗?

江北川说,我并没有什么蓝天白云,我的生活圈子很简单,而且,随着年龄的增加,朋友大多都已经结婚生子,平时能保持一些电话联络都已经很难得,近一两年,连同学聚会,都已经丧失兴趣,因为缺席的人在逐年增加,大家见了面也并没有什么特别多的话题。

许明媚说,呵呵。是啊。联络得那么少,也没有影响你深更半夜地打电话给女同学。

江北川说,确实是同学,也确实是白天应该打电话,但是事情太多忘记了打,我不喜欢做一个不信守承诺的人,所以就给她打电话告诉她我没法给她拿电影过去,真的没有在意是什么时间。

许明媚说,我觉得很奇怪,你的手机不是丢掉了吗?那么她是怎么联络到你的呢?

江北川说,上周和客户一起吃饭的时候遇到她了,在同一个餐馆。

许明媚说,呀,这样地巧。

江北川说,明媚,说实话,你这样地盘问令我非常不舒服,我和她没有什么,我也其他的女人也并没有任何的不正常关系,我的女朋友是你,你是我唯一的感情对象,你不要再怀疑什么了,如果你真的如此介意,那么我可以以后不再跟这些女人们联络。

说完这些话。江北川似乎也是生气了,他躺下睡觉,许明媚又有一些后悔,也许自己真的是一点咄咄逼人,她本不该这样,她以前也确实并不是这样。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会突然变得如此尖酸刻薄,如此斤斤计较,她不是没有接触过这样的女人,平日里大方得体,一谈及爱情就会变得神经质。她懊恼地想,她以前真的不是这样的,可是后来她又转念一想,其实这几年,她一直是在蹉跎,都是在为感情创立的初期所累,真正进入恋爱状况的事件,几乎没有发生,再往以前所追溯,那都是太年轻时候的事情,那时候的恋爱,全然不同,她觉得很累,很累。她希望他能像如常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都在平息时候抱一抱她,可是这一次,他没有。

然后他们变得越来越小心。她收敛了一些,他也收敛了一些,但是,好像这样的一次收敛革命,使他们之间的距离突然拉到了一个很大的空间里,他的收敛的同时,变得沉默寡言了很多,她的收敛的同时,又在心里多了更多的委屈,这如同一个恶性循环一样地可怖,每当他上班之后她一个人在家里,所有的情绪就会一起来袭,她崩溃至极,却又无可言语,她唯有拼命地抽烟,拼命地抽烟,抽到自己面容憔悴。

那一天他刚走,许明媚就接到了于索然的一个电话。

她说,许明媚。麻烦你转告一下江北川。我中午不能过去找他了。我定了中午的飞机票。本来说好中午去给他送过去,我食言。手机我会托人还给他的。

许明媚说,中午的飞机票?你要去哪里?

于索然说,离开。这城市如一只毒瘤,我要离开它。

许明媚说,是离开一段时间还是永远离开?

于索然说,都有可能。该怎样怎样,谁知道将来怎样。你问谁也说不上,将来会怎样。

许明媚沉默了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

于索然说,跟我说再见吧,你是我这一生里唯一的一个朋友,当然,你也许觉得我不配做你的朋友,那没有关系。

许明媚说,我去送你。

于索然说,好。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机场人群穿梭,许明媚还是一眼认出了于索然。

那样熟悉的面孔,那样陌生的表情。于索然,于索然。这个奇怪的女子,她站在人群中永远都是闪闪发光,当然,所谓华丽,非是容颜上的夺目,实在是一些不可解说的潜质透过平常的肌肤所散发出来的奇异光芒,她如此华丽,她如此不堪,她如此年轻。

许明媚表情复杂地走向她,于索然伸出手,把江北川的手机给了许明媚说,物归原主。

许明媚看着这熟悉的手机,一时间心里拥起千层滋味,她抬头看了看于索然,她没有怎么变,一如她第一次见到她时候一样,于索然说,你最近在看爱情大片吗?眼睛肿得那样厉害。

许明媚没有丝毫的心情接这句善意的玩笑,她的心情复杂至极,她其实是恨着于索然的,她又是在恨中还有一丝牵挂她的,她总是做不到全然的绝情,她还记得她们认识时候的点滴,她甚至到现在还记得她在邀请函里随意刻画的猫,她想着,一时间眼泪就悄悄地堆积到了眼角,此去经年,也许她们真的永不会再见,在这样庞大的前提下,她曾经做过的那些伤害自己的事情也就变得微不足道,她又似乎能够理解了她,只是方式不同,爱无过错,是她自己,太要求完美,她要人与人之间有高纯度的信赖和真诚,这是多么地难,朋友,能够在寒冷里送来点温暖的问候,能够在寂寞无助的时候一起说说知心的话,能够在年轻的某段岁月里,陪着走完一段路程,也就心存感激了,许明媚很想大哭一场,她突然感觉到无限的空**感,可是她没有哭,她就是那样平静地,心如止水样子地和她对面而站,身边是熙来人往,这些人来来去去,和她都没有关系,而和她有关系的男男女女,每天都在来来去去。

于索然看了看表,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该换登机牌了。到此为止。明媚,我会记得你的。还有,江北川是绝顶好男人。无论我怎样求他带我走,他始终没有动心,我本来想抢了他的手机,他总会联系我,会找我的,可是,我等了他三个月。三个月。100天。他都没有找过我。我不再对他怀有幻想,这并非是我认输,只是我放弃了而已,没有什么样的男人魅力大到可以让我等他三个月。我放弃了。明媚,我把手机和他都归还给你。他是你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许明媚喊了她一声,索然。

于索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歪了一下头,怎么?

许明媚犹豫了半天,说,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于索然说,说。

许明媚说,为什么你总是在搞暴力事件?我一直很想问你的。但是又觉得涉及你的隐私,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你在掴男人耳光。

于索然毫不掩饰又毫不在意地笑了一下说,你绝对想不到。其实我是一个可怜的饱受性侵犯的被骚扰者。小时候我有巨大的阴影,所以对于男人,从身体上来说,是很抗拒的,但是,我总能遇到变态狂,公车上,聚会上,甚至在电梯里。我在保护着我的身体,也许这是一种病态的保护。就这样简单。

许明媚惊诧得无话可说,于索然笑笑洒脱地走了。

她就是这样地,辛苦地保护着自己,又辛苦地盘算着别人,但是,她,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来,又莫名其妙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许明媚终于忍不住大哭,她坐在计程车的后座,有一缕阳光投射到她的脸上,她失声地哭,哭到自己可以听到声音,已经是春天了,满世界都在变绿,大家开始脱下了厚厚的棉装,开始换上一些新鲜的颜色,她想到了周木,想到了庄城,想到了唐东扬,她甚至想到了她少年时代暗恋的那个男生。这些穿梭在她生命里,与她的情感密切相关的人,过去了岁月之后,已经只是变成了某种暧昧又疏远的符号,类似于她生命中的图腾,每个图腾都代表这她一段特殊的岁月,她也许不再对他们有任何鲜活的情感,但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们,他们是那样地重要,对她而言,后来她想到了荀小美,想到了何威利,想到曾经占据过她生命中的那些熟悉的名字,来来往往,前前后后,有的已经失去联络,有的还有一些零星的联络,有的甚至已经忘记了姓名,这些人都或多或少地影响过她的人生,然后又谢幕了。她甚至想起了自己的爸爸妈妈,这些年她一直在飘零,亲情在她看来显得那么地珍贵,她无法停留在他们的身边,去陪他们逐渐年迈的岁月,她无限地愧疚,除了零星将自己写作得来的一些钱寄给他们之外,她什么都无法给予他们,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这样简单的事情,她难过得无法呼吸。

最后她想到了江北川,这个她27岁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男人,他带给她的,绝非只是爱那么简单,她现在变得这样不堪,这样尖酸,她是在怎样地伤害着那个一如既往爱她的男人,整个冬天他们一直是在争吵和冷战中度过,莫名其妙地吵,琐碎不堪地吵,她变得狭窄到能够震撼自己,她甚至最近的时间一直在盘算着离开,那么,离开了应该去哪里,哪里才是她心平气和的容身之处,她真的可以离开江北川吗?她有她自己想象地那么独立吗?

她还是在哭,似乎她的生活真的是这样令她伤心,她哭到自己开始抽咽,她没有把握他是不是还对她抱有信心,他们的关系已经残缺不全,全部是由她造成。

她要给他打电话,向他忏悔她的不对,她要告诉他她的一切悔恨和牵挂,她要告诉她她已经无法离开他而独自生活,他们似乎一见面就注定要息息相关,她要告诉他,她其实只不过是嫉妒,她其实从来没有在乎过他的过去,他的偶然因为工作忙碌而对她所有的怠慢,她还想告诉他,她希望他能买回一大束百合花,向她郑重地求婚,她想身披洁白的婚纱愉快地嫁给他,从此烟火人家。没什么,她再不希求做什么小说里的天使,她要还原为最最简单的女人,和爱着她的男人携手白头,她被自己的想法感动得无以复加,她甚至想好了她要退掉房子,她甚至可以和他的父母一起同住,她会找一份简单的工作,然后停止写作,业余时间报一些零星的科目,比如说烹饪或者国标。不管怎么样。她要和他,永远生活在一起。

许明媚从来没有想到,在她有了这样坚定而美好的念头之后,她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江北川。

2006年4月5日,江北川在接到许明媚的电话之后迅速往回赶,彼时他正在天津会见一个客户。接到她电话的时候,他便客户都不管了,马上往回赶。许明媚说,她将有一个至关重要决定,他的心慌乱到了极点,他们的关系,在这几个月里,已经扭曲到无法扭转的程度,他似乎早有准备,她会随时离开,他是那样地慌乱而紧张,他不骗自己,他是真的爱着她,在乎着她的,他甚至想到他们可能会离别的场面,就是难过得不能自己。

无论如何,他一定会说服她的,她不过是一个任性的小孩子。她所有的坏情绪都应该怪自己,总是因为他自己做得不好,她才会难过的,他怎么可以怀疑她的真诚和善良呢,她真的是一个太单纯的孩子,他无法不心疼她。

他急着赶回去,他想,在她所有的不满发泄完毕之后,他要告诉她,他想娶她,和她马上结婚,他们不应该再这样漫无边际地延伸下去了,结婚,对,这是多么美满的一个词语,他要结婚,和她,这个孤独的,容易受伤又实在令他深爱的女人结婚。

他们的争执丝毫不影响他这个一开始就有到现在最为坚定的决定。

然而,在他转弯的一瞬间,他突然感觉到脚下一阵抽筋,方向盘似乎也失灵了一样地无法控制,他慌忙地刹车,转动反向盘……他眼前一黑。突然想起来于索然临走给他打电话说的那些话,她说:江北川,你真绝情,这世界上的人都对我无情,你也一样,我本来以为你是我的希望,现在看来显然不是,谁都不是谁的希望,我已经明白了。可是你们都会后悔的。

他最后的思维是,明媚,谁能告诉你我出了车祸,你会一直等我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