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斥候的汇报,纪宁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黑狼部族的覆灭,数万人的悲惨命运,在他眼中,不过是棋盘上一颗棋子被顺利吃掉,理所当然,不值一提。

站在一旁的秦羽,却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亲眼见证了王爷是如何从无到有,仅凭几句话,一个活口,就将一个在草原上强盛了数十年的部族,彻底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种杀人于无形,搅动万里风云的手段,早已超出了秦羽对战争的理解。

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何京城那些盘根错节、权势滔天的百年世家,在王爷面前会输得那般彻底。

他们,根本不是在和一个凡人作对。

“走吧。”纪宁淡淡地开口,打断了秦羽的思绪。

“去哪儿,王爷?”

“去地牢,看看我们那位尊贵的客人,想必他已经等急了。”

纪宁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转身朝着王府深处走去。

阴暗、潮湿,弥漫着霉菌与血腥味的地牢最深处。

阿古拉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行尸走肉,被粗大的铁链锁在墙壁上。

半个月了。

他在这里被关了整整半个月。

双臂的断骨之痛,早已变得麻木,真正折磨他的,是那种无时无刻不在啃噬着他内心的,对于未知命运的恐惧和绝望。

他不知道纪宁什么时候会杀他,更不知道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杀他。

这种等待死亡降临的过程,比死亡本身要痛苦一万倍。

他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

吱呀。

沉重的牢门被缓缓推开,一束光照了进来,让久处黑暗的阿古拉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纪宁缓步走入,身后跟着如同影子般的秦羽。

“镇北王。”

阿古拉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嘶哑的低吼,他抬起头,那双曾经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浑浊的血丝和无尽的怨毒。

“看来你在这里住的还习惯。”

纪宁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友叙旧。

“要杀就杀,别用这种方式来折磨我!”

阿古拉用尽全身力气咆哮着,铁链被他挣得哗哗作响。

“杀你?我不是说过了吗,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纪宁在他面前蹲下身,脸上带着一丝悲悯,仿佛在看一只可怜的虫子。

“顺便告诉你一个消息。”

纪宁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阿古拉的心上。

“你的部族,黑狼部族,没了。”

阿古拉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放大。

“可汗下了旨意,因为你兵败被俘,辱没了北莽的荣耀,所以将黑狼部族贬为罪民。”

“你们的草场,被你那些盟友瓜分了,你们的牛羊,被他们抢光了,你们的男人,要么被杀,要么成了最低贱的奴隶。”

“至于你们的女人和孩子。”

纪宁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变得残忍起来。

“想必,他们现在正跪在别人的帐篷里,过得很充实吧。”

“不!”

阿古拉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了!

他双眼暴突,血丝瞬间爬满了整个眼球,面容扭曲得不似人形。

他想到了自己的妻儿,想到了那些曾经跟着他一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族人!

一幕幕画面在他眼前闪过,最后全部化作了被奴役、被欺辱、被屠戮的炼狱惨状!

而造成这一切的,是他!

是他阿古拉!

“噗!”

一口黑血,猛地从阿古拉口中狂喷而出!

他再也承受不住这诛心之痛,精神彻底崩溃了。

“哈哈……”

阿古拉突然癫狂地大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混着血水一起流下,状若疯魔。

“你是个魔鬼,你比草原上最恶毒的秃鹫还要狠毒!”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将头朝着身后的石墙撞去!

他要死!

他现在只想死!

然而,秦羽的身影一闪,早已预判了他的动作,一记手刀砍在他的后颈。

阿古拉闷哼一声,身体软了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绝望的呜咽。

“我说了,在我这里,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纪宁的声音冰冷依旧。

地牢内,只剩下阿古拉那如同野兽悲鸣般的哭嚎。

纪宁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这头雄狮所有的尊严和骄傲,被彻底碾碎成粉末。

不知过了多久,阿古拉的哭声渐渐停了,他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那里,眼神空洞,再无半点神采。

他彻底死了,心死了。

就在这时,纪宁那魔鬼般的声音,再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其实,这一切都还能够挽回。”

这句轻飘飘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在阿古拉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纪宁,那空洞的瞳孔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无比疯狂的光。

他终于明白了。

这个魔鬼,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单纯地折磨他!

这一切的痛苦,这一切的绝望,都是铺垫!都是为了此刻!

后悔?悔恨?

这些情绪早已变得毫无意义。

当他意识到自己还有挽回的机会时,他就已经成了纪宁手中,最听话的一条狗。

“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古拉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纪宁笑了。

他站起身,对着秦羽使了个眼色。

很快,一张小几,文房四宝,被摆在了阿古拉的面前。

纪宁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了指那张洁白的宣纸。

“写一封信。”

纪宁淡淡地说道。

“给你们的可汗。”

给可汗写信?

阿古拉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冰冷的汗珠。

他一个兵败被俘的阶下囚,一个让整个部族蒙羞的罪人,有什么资格给可汗写信?

写什么?写自己在这里过得很好吗?

这封信一旦送出去,就是催命符!

看着阿古拉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纪宁仿佛看穿了他所有的想法,循循善诱地开口了。

“你觉得,你们这次的失败,最大的原因是什么?”

阿古拉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来。

“是因为我的兵比你多?还是因为我的城墙比你高?”纪宁的语气带着一丝讥讽。

“都不是。”

“如果你能再多等十天,等你所有的攻城器械运到,等你后续的大军全部集结。”

“就算我把北境城所有的兵都填进去,也挡不住你们的铁蹄。”

纪宁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在阿古拉的心头。

是啊!

为什么!

为什么自己会那么愚蠢!会那么急不可耐地发动了那场自杀式的进攻!

一股滔天的悔恨和怒火,在他的胸中疯狂燃烧,他需要一个宣泄口!

纪宁看着他那双重新变得赤红的眼睛,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是谁,在你耳边说,我纪宁还远在京城,回不来?”

“是谁,向你保证,城中瘟疫蔓延,不堪一击?”

“是谁,催着你,逼着你,让你放弃了万全之策,将你麾下上万的勇士,亲手送进了我为你准备的坟墓里?”

纪宁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声重鼓,敲在阿古拉的心上!

那个人的脸,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

那张总是挂着自信微笑的脸,此刻看来,是何等的阴险!何等的可憎!

“啊!”

阿古拉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愤怒、悔恨与杀意!

他死死地瞪着眼前的白纸,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出了那个让他万劫不复的名字!

“张子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