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楼下有一家咖啡店,叫作“白活”。

有梦就不要白活一场。

很小的店面,装修简单,陈设走的是复古路线,有一些很有意思的小摆件。菜单有black和white手冲,还有一些特调。今天阴雨天,来这里喝下午茶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地涌来几个客人,低声交谈着各自的私事,不时传来阵阵爽朗的笑声。

西南角落里,坐着一对男女。

女人戴着一副墨镜,漫不经心地翻看着菜单,白色长袖衫搭配着黑色长裤,搭配链条腰带,白衬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肩头,露出精致的锁骨,尤其是那漂亮的银色腰带掐出的腰身不盈一握,明媚动人又不失端庄大气。

坐在她对面的男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手中擎着一杯刚刚冷却的咖啡,不时装模作样啜饮一口,向对面望望,他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与表面上的平静相比,他的内心戏却多得像一个热闹的戏班,生旦净末丑轮番登场——

有很多东西没变。她还是喜欢美式咖啡,还是喜欢班尼迪克蛋里的藜麦,还是喜欢白色衬衫,还是喜欢烫染褐色,还是喜欢倚着窗有光的位置,还是喜欢蒂芙尼的手链,她……手上没有戴着戒指。

最重要的,她还是喜欢让自己等她。

但似乎又有很多东西变了。她说话的语气冷淡又客气,她的眼神凌厉,动作干练,她的气场强大又有压制性,她手机里新邮件的提示音频次变了……

陶抒夜一脸浅笑,显得十分客气:“秦澈,咱们都有三年多没见了吧?这些年还好吗?”

秦澈不由得感慨:“是啊,时间好快,好像上一次见面还是昨天一样。”

“你结婚了吗?”

“我没有,你呢?”秦澈的语气沉了下来,消沉似乎早已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陶抒夜十分自然地回应:“我没有,单身。”

她的表情并非刻意为之,只是她在不知不觉间流露出了慵懒。

一道阳光投射下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他忽然感到眼前这个不再熟悉的女人,有种蓬勃的美。那是当初在一起时,不曾感到的另外一种东西。

秦澈笑得有些干涩:“那也挺好,自由自在。”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放在桌面上,有些谦卑地说:“不过我有时候会看到你出现在发布会上……或者‘今日头条’客户端推送的专访新闻。”

陶抒夜向上捋了捋头发,笑了:“那都是公事。你知道的,以前在公司遇到这种事我是能躲就躲。现在没办法,没有退路了,总要站出来说说话。”

这番话说得似乎不妥,尤其是自己没弄清楚秦澈这次见面的真正来意之前,到底是叙旧还是有什么其他目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离别,也没有突如其来的造访。秦澈的突然现身,让陶抒夜下意识里觉得对方找她一定是有什么缘由。

“朗睿集团这些年的发展确实不错,股价也节节高涨,尤其是新能源电动车业务,外界评价都说你们找到了第二增长曲线。”说到这里,他的语气又高昂了起来,像是回到了自己最熟悉的领域。

陶抒夜点点头,道:“老板在战略上的考虑还是非常有远见的,走对了关键的几步……对了,秦澈,你不是一直在深圳吗,这次来北京是出差吗?”

秦澈迟疑了下,决定还是把事实第一时间讲出来:“我可能……接下来这段时间都会在北京吧。”

这句话在陶抒夜心中还是掀起了一丝不大不小的波澜,她略微显示了一丝惊讶:“哦,你不在领仕公关了?”

秦澈苦笑一番,又喝了口咖啡:“都离开两年多了,其实我在领仕深圳公司待了不到一年吧,市场大环境不好,客户丢得厉害。华南的客户以游戏和高科技为主,我也不太擅长。原先那个负责人,你也见过,就是唐伟,不断地把客户和团队带走。到了这个地步,洋太肯定要换人了,我就主动离职了……嗯,想去甲方吧,又没有太好的坑,深圳那边的公司更是追求年轻化,觉得我没有甲方背景,面试到最后一轮基本不过……我一气之下,就干脆不上班了,和朋友一起开个店做做生意,闲时炒炒股票。”

陶抒夜注视着秦澈,眼眸中闪烁着清澈的关切:“那自由自在的,也挺好……干吗回北京?”

“嗯,这几年股票基金环境不好,疫情三年,实体店面生意也是越来越难,价格低到没利润,脱底裤啊简直。”秦澈自嘲地笑了笑,那抬头纹分外明显,“前些年看人家赚钱,我们也投了私募和P2P,结果赔得一塌糊涂。没办法,想来想去,我也不知道我这辈子除了广告还能做什么,我这个年纪也没有什么甲方可以去。”

陶抒夜的双手轻松地插在风衣口袋里:“别担心,你在这个行业是有天赋的那种……我认识不少新冒头的广告人都是四十岁才成名的!”

秦澈一脸沮丧,显然他最近已经碰过不少钉子:“不行了,几年不碰这个行业,变化太快了,我去给头条系的公司提案,给在线教育的互联网公司提案,心态真的崩了一次又一次。客户,尤其是客户负责人,全部都是‘九五后’的小姑娘了。你跟人家说创意,结果人家有数据;你跟人家提策略,结果人家有数据,甚至都已经做出来了。现在公关部也好,市场部也罢,都下沉了,我们过去的知识结构都过时了。”

陶抒夜听到这番言论后略作迟疑,还是耐心劝慰着:“没人永远年轻,但永远有人年轻。现在是一个年轻人的时代,我们部门现在主力同学全部都是‘〇〇后’的年轻人了,就是这么现实。不过没关系,年纪大也有优势——”

“没错,前提是你得按时升到这个年龄该升的位置上——”他笑着打断了她,“时代变了,乱拳打死老师傅,‘广告狂人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

陶抒夜暗自思忖自己这些年来出入各大商业论坛和营销峰会,倒也结识了不少品牌的负责人,这些资源或许可以派上用场。她一脸真挚地说道:“秦澈,有机会的话,我给你介绍些客户吧……”

“谢谢你!”秦澈充满感激地点点头,“不过——”

“哦?”陶抒夜疑惑地望着他。

秦澈欲言又止,经过一番短暂的思想斗争,还是鼓起来勇气道:“我的前老板洋太找到我,说请我帮个忙——就是朗睿集团品牌形象的年度合作伙伴,他们到了四年一续约的关键时期,他找到我,希望我可以帮帮忙,和你打个招呼,不知道……实在太冒昧了……不知道,你是不是方便?”

陶抒夜额头的发际线一麻,冷汗出来了,秦澈话中有话。她的神情一下子恢复成了平日里的姿态,像一座坚固的堡垒,折射出一丝大甲方的傲慢,即便她很快就收敛起来这副神色。

“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说,别客气。”她云淡风轻道。

“你别担心,如果你强烈反对的话——”秦澈看到陶抒夜绷着脸,顿时紧张地抿了抿嘴。他希望把话尽可能说得得体一些,不显得过分功利,他也知道,对于陶抒夜这样聪明的女子,不用过分兜兜转转,她不会蠢到这程度,自己千里迢迢从深圳过来就是单纯地见她、叙叙旧?

陶抒夜全然明白这一刻的他。算了,本来还想帮他一把的,结果不承想人家要得更实际。图穷匕见版的《欲望号快车》,直接开到他希望的终点,轰轰烈烈。

她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你听说徐弘的事了吗?”

秦澈点点头:“嗯,那个事闹得挺大的,我听说了,挺惨的。徐老师虽然刻薄点儿,但是人真的不坏……”

“我只是希望你明白,徐总走了以后,公司的采购与内审监察体系更加严格了,所有竞标一定公平公正,没人可以左右结果。”

秦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我知道,不过现在负责人是Tracy,当年我和她对接,还算有些旧情,还能说得上话。”

陶抒夜若有所思:“那就好,有这么一层关系就好。”

“当然,你现在身处CMO位置上,我自然知道这一点——”秦澈像是急于证明什么,“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和你撇清关系的。Tracy和沈嫣,其实我都打过招呼了,我问了她,她倒是很爽快,可以把领仕公关放到这次比稿的供应商库里面。但是,我还是想,还是希望可以跟你打个招呼,毕竟未来如果真的有机会中标了,迟早会遇到你的。所以,我只是问问你,你看是不是方便,如果你实在觉得不妥,没关系,也请告诉我,我再想想其他办法。”

看似随意,其实秦澈心意已决,早已做足功课。

也就是说,这次竞标,他志在必得。

陶抒夜礼貌地笑了笑:“秦澈,这是你的选择,我没有任何立场或者权力拒绝——况且,我们现在也没什么特别的关系了。我倒是觉得你可以试试看,希望你可以赢得这个标。”

眼前,秦澈那副可怜甚至可以说是卑微的模样,从自己口中直接说出“不行”,似乎过于不通情达理。但是,那埋藏于两人心中的遥远过往,又像一把尖刀,随时都可以把人的内心扎出血迹。

现在,两人都对彼此的诉求心知肚明,默默不说话,气氛一度有些尴尬。

又简单聊了几句有的没的,眼看到了傍晚时分,陶抒夜一看时间差不多了,道:“秦澈,要不今天就这样?我晚上约了一个朋友,还得赶过去。”

秦澈倒也没挽留,本来在微信里约定的晚餐,两人默契地谁也不提了。

服务生走过来,陶抒夜起身准备埋单。

“别,我来吧。没多少钱,我来请你——”秦澈腾地一下站起身来,脱口而出。

“不用,你别和我抢了,刚回北京,我来请你。”说着,陶抒夜打开了微信的付款二维码,将手机递给了服务生。

“别,那怎么好意思——”秦澈抢在前面,抢着出示着支付宝的付款二维码。

服务生怔住了,眼神中有些疑惑:“两位——”

陶抒夜看了秦澈一眼,她没有把目光马上移开,但那眼神中已经有些不耐烦,这些年,她虽然尽可能一视同仁,对谁都客客气气,但是长期身处甲方,大权在握,潜意识里还是改变了她的言行举止。

尽管就是一刹那,还是被秦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不悦。

“秦澈,别跟我争了,好吗?”她客气地再次重申,虽轻柔,却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秦澈听得出来,伫立在那里,手停在空气中,有些尴尬,但最终还是识趣地收手。他这才意识到,再普通不过的一次埋单,对于现在的她而言,有太多含义在里面。

结账。两人肩并肩走出咖啡厅。

临别之际,陶抒夜幽幽地冒出来一句话:“这几年你变了不少,越来越低调寡言了。秦澈,你那股拔刀见血的劲儿哪去了?”

“人老了,就这副德行吧——”秦澈笑着摇摇头,没有直接回应。

“哦。”她点点头。

接她的司机来了,两人挥手道别。

秦澈站在街边注视着那辆奔驰商务车,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有的人,似乎总会在某一年,爆发性地长大,爆发性地觉悟,爆发性地知道某个真相,让原本没有什么意义的时间刻度成了一道分界线。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对不对?

过去很熟悉 现在不懂你

想看你眼睛 你却给我背影

就像满天星都跌进大海里

我被放逐的心 又要往哪里去

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对不对

就算曾经几乎拥有幸福的完美

在回酒店的出租车上,秦澈听到这首老歌,本来没什么。可听到电台主持人说,我们之所以怀念过去,并不是因为它有多美好,而是因为回不去了。

秦澈的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

5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洋太曾经告诉过秦澈一个理论:在竞标场上,永远把自己视作一个loser,因为我们大部分时候就是一个loser,中国历史上有一句心理学的至理名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没有比loser更好的心态了。Loser哲学的最高境界就是“无欲则刚”,就是我不是冲着生意去谈的。当一个人“无欲”的时候,会产生特别好的状态,包括我不怕说错什么,因为我“无欲”。然后就是平等的对话,不是甲、乙方的对话。所有事情的诀窍就是把自己弄得特别“无欲”——我跟你去聊,大家只是聊,我去卖我这个人,去卖我公司这个品牌,卖我的业务,仅此而已。

很多事“无欲”就完事了。如果一定要达到什么样的目标,心理上会产生一定微妙的感觉,会影响人的动作,很多事不敢做,很多话不敢讲。然后谨小慎微,给客户发个短信可能要想一个小时,一切的一切都会影响一个人做这些动作。但是,可能哪天真正做到无欲则刚的时候,生意就会主动来找你,前提是你这个人能得到客户足够的信任。距离产生美,天天跟客户说你给我一千万块钱,那不一定成,反而在一个月里跟他聊点别的,也许有一天他会主动来找你。

英文称为“Losing all hopes is freedom”。

中文意译为“无欲则刚”。

虽然成功的希望渺茫,但他愿意拼一次试试。只是对于陶抒夜的态度,他有些拿不准,他能够感到陶抒夜的不情愿。直觉告诉他,陶抒夜对于他的回归并不看好,也不欢迎。只是碍于两人多年来的感情,她并没有直接拒绝自己。

她会帮我吗?好像是的。

但是,她真的会帮我吗?好像不是。

现在,秦澈也顾不上那么多了。他只好相信,一个人迫于无奈之下的选择,往往是正确的。他仿佛已经看到,提案那天的凌晨,他将所有文件都盖好章并装订密封完毕,这个杀死了无数脑细胞后最终存活下来的希望被他带到了久违的朗睿大厦。

秦澈团队被安排在上午第一个演讲,偌大的会议室里座无虚席。等两边人马坐好后,陶抒夜才姗姗来迟。

落座那一刻,她和秦澈四目相对,只是浅浅一眼,却蕴含着电光石火和意味深长。

秦澈虽然心里早已有所准备,但是当他看到眼前黑压压的人头,还是会感受到无形的压力,空气当中弥漫着强烈的压迫感。如果是经验稍有欠缺或是气场不够的主讲人,一来到这个现场气势就会下去,说话的时候也会因为紧张而频繁说错,最寻常的表现是车轱辘话反复说,让评标人不胜其烦。

只是作为久经沙场的老将,洋太早已适应了这种场面。他用国王般骄傲的目光巡视全场每一个人的眼神,用子弹一样的男中音打进每一个人的心口。

咬字千斤重,听者自动容。

有的人一张开嘴,世界就是他的了。那场景就像是四年一度的世界杯足球赛,年轻黑马的出现固然让人兴奋。但是,老牌豪门劲旅身上流淌的血性和豪情则更值得人尊重。

洋太旁征博引,信手拈来。跳出方案来讲方案,他插科打诨,宏大中不失精妙,技巧里不失深情。不断地抛出问题,再回答问题,继而否定问题,让听众对整个提案的兴趣点始终保持在一个高点上。

我们以往所擅长的一切都失效了,就像一个进入太空飞行舱的宇航员,你平时在陆地上所适应、所依赖的一切都失效了,你必须建立起一个新的秩序。那就是我们的解决方案。

提案其实就是个秀场。

谁能够在短短五十分钟时间内抓住评委的注意力,谁就赢得了比赛。

陶抒夜聚精会神地听着,但她又是全场最心不在焉的人。她感受到了秦澈必胜的意志,她承认自己低估了秦澈要赢下这笔生意的决心。

身为掌握着数十亿元人民币预算的首席营销官,这些年,陶抒夜被栾贺臣赏识的不仅仅是专业和情商。

换言之,如果只是这些,栾贺臣有一百个换她的理由。

但是,对于她的清廉,对于她的刚正不阿,整个公司由上到下有口皆碑。所有涉及个人花费的事情,无论是来自合作伙伴、媒体、供应商还是下属,她永远都是掏自己的钱包。

魏雪事件过后,她不允许自己在这方面有任何瑕疵掌握在别人手上。

再次遇到秦澈,于她而言,是一件十分魔幻的事情。他似乎是陶抒夜内心绕不过去的一个名字。分手这些年,她也尝试着交往过几任男友,但都无疾而终。与感情的萎靡不振相比,事业倒像是超常发挥了一样,扶摇直上。

生命永远是给你一些,又不给你一些。

陶抒夜小时候看过一部香港电影,有段对白她没忘记,即将出轨的黑帮老大的女人对老大的马仔说,现在(女人)已经给不了他兴奋的东西了,只有权力才能够给他。

现在,作为一个女人的陶抒夜居然也能有同感。能够让自己肾上腺素飙升的,是职位带给她的快感和权力,而不是男人。这是值得庆祝还是可悲,她自己也想不清楚。

四年多前,由于魏雪的“黑天鹅事件”,她不得不将她与秦澈之间这段还算得上炽热的爱情强行冷却下来,就像是一列拼命高速前行的列车,忽然被人按下刹车指令,那轨道与车闸之间迸发出来的剧烈火花深深地刺痛了她。

后来,这些年陶抒夜也反反复复思考过一个问题:即便没有当初的事,她和秦澈两个人真的可以走下去吗?

答案是未知的。

并且大概率是NO。许多感情随时间黯淡,没有原因,越琢磨越经不起琢磨,不如感谢曾有过的回忆,就此心中祝好,互不打扰,也不要回忆。向前看,总有新鲜的人与事扑面而来。

或许她真的应该感谢魏雪。人生很奇妙,有时候并非朋友,而是敌人真正成就了自己。如果不是魏雪,秦澈将会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继续疯狂地滚雪球、继续对她“好”下去,一百万,一千万,一个亿……这个秘密,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迟早会有爆雷的那一天,那样对于两人都是不可接受的局面。

不可撤销……

那段往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自己在公司的位置也固若金汤,秦澈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存在。即便他中标了,也合情合理,没什么可以过度担心的地方。

只是,她深知,即使是一次不起眼的蝴蝶展翅也会掀起东太平洋上的滔天巨浪。对于未知的、不可控的东西,她内心依旧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陶抒夜许久不亲自参与提案了,作为首席营销官,同时掌管公关与市场,如果每场提案都参加,那她什么事都不用做了。半年前,新晋市场总监沈嫣接管了所有市场的日常工作之后,预算无论大小,凡事都要拉着她一起参与。她也不好拒绝,毕竟是自己亲自选拔的人,结果每天就是她坐在那里听取各家公司的提案。她就像一个偶像一样端坐在那,也不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坐在那里。

但是秦澈参与的这次,她没得选,必须来。

负责提案的秦澈,完全没有其他广告公司创意总监们的浮夸做派,更像是一个理性、严谨的程序员,屏幕上展示的是独家数据和系统分析的洞察,拳拳到肉,切中要害。

“用数据AI构建营销技术体系,实现数据到智慧的层层升级,趣加营销云持续为客户创造人工智能和专业服务结合的更高价值!基于自然语言处理、深度学习、贝叶斯推断、支持向量机等AI算法,推导出消费趋势分析,从大数据中寻找小数据,帮助邓氏品牌打造社交媒体上的网红爆品!”

严谨的分析、紧密的逻辑、步步为营的推导过程……虽然没有那么张扬,但是言简意赅,令人信服。

“为此,我们的创意解决方案是——”他话锋一转,“不单一在传播的维度去拼创意表现,坚决打赢关键品牌战役,可理解为品牌的‘定义之战’。从量变到质变,使品牌跃升与迭代,是对品牌价值与认知的重新定义!”秦澈接过来洋太的话,进一步解释着,“本质上,我们可以把营销分成两类:一类是关键品牌战役,另一类是对关键品牌战役的长尾巩固。”

秦澈,更像是金庸笔下的黄药师:管你涛生云灭,他只星河在天。在他的世界观里,他的产品就是一幅最有创意的唐卡,他就是那位心怀诡谲的画师。活色生香也好,窒息虐恋也罢,他精于工笔,点点补缀,生造出一个他的长安。

那是他的禅宗。要世人临画而观,瞻望咨嗟,目驰神迷,坠入他的世界。

“老板,您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提案临近结束,沈嫣按照惯例,最后询问一下她的意见。

结束方才的遐想,陶抒夜轻轻地摇了摇头:“哦,没有了。”

身经百战的她在空气中仿佛嗅到了一丝秦澈即将要赢的气味。

6

——秦澈,我现在就在北京。

话说着,应溪野就发起了位置共享。离市区多远我瞅瞅。

紧接着,她微信头像拍了拍秦澈。秦澈内心一紧,他在洗手间,酒店的**躺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女人。如果他同意位置共享,和应溪野说他现在在上海的谎言将不攻自破。

——说着说着人就消失了,打电话也不接。不加入吗?不会人就在市区吧?

通话中断。

通话中断。

应溪野再次发起了位置共享。

——想看看到底离你多远。

再次发起了位置共享。

——你加入位置共享就好呀。秦澈,你加入一下,我瞅瞅你在哪里。不加入就是人在北京。知道了。

通话对方已取消。

——跟我说说真相呗。

通话对方已取消。

通话对方已取消。

……

——头疼得厉害,为什么骗我?真相是什么?不要回避,不要没有担当,告诉我真相就好。

——不打了,今晚麻烦回一下。多晚都可以。

——忙完了吗?忙完了吗?忙完了吗?

——就是不回呗。

——我不喜欢较真儿,我只是反感别人把我当傻子耍。尤其这个人还是我在乎的人,那我会觉得很不对等。可以解释一下吗?

——你是不是和陶抒夜在一起?

——你们是不是在一起?

完全没有任何要停歇下来的迹象。

秦澈就是想让应溪野知道,这段关系必须停止下来!

女人比约定时间早来了,也不避嫌,直接冲到他在北京订的酒店里,这令他心里颇不是滋味。她跷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摆弄着手机,看得出心不在焉。秦澈狠了狠心,关了机,走向了她。

“你这个电话打得够久的——”昏暗的灯光下,她冷冷地说,“你现在这个时候约我出来非常敏感。”

“是……因为有些话不太方便在电话里或者微信里面讲。”秦澈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不想让你多想,比如留下录音、截屏证据什么的。”

她反诘道:“可是,你现在也可以留下来录音或者视频,不是吗?”

他一怔,表情有些悲怆的意味:“我们真的走到这一步了吗?你和我之间一点点信任都没有了吗?如果……好,退一万步来说,如果我真的要威胁你,干吗不把当初的那些事抖出来?不是更加直截了当吗?”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女人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不过多年的修为还是让她的心境很快平复了下来:“如果我真的不信你了,我还会和你见面吗?你自己都不想想?”

“对不起——”秦澈消瘦的脸庞闪现出一丝懊悔,“我不是这个意思……”

女人沉默着。刚才她在来的路上,脑子已经飞速算计了所有利弊。但她还是有些忍不住,她没办法控制自己不见他。

“我和洋太商量了一下,我们就报四千零五十万元了,比第一轮报价再低三百五十万元,再低就真没办法做了。”秦澈带着征求意见的眼神看着她,“你看……行吗?”

她兀自警惕地问道:“你约我,就是为了这个报价吗?我们很多年没有联系了。说实话,你联系我,我很开心,但是你不能目的性这么强,我不喜欢。”

秦澈低下头,不敢直接面对她责难的目光。

他神情紧张,抿了抿嘴,下意识地把身旁这个用封条和封蜡双层密封的档案袋拿在手里,仿佛抓住了命运的主宰。他知道明天文件中的投标数字将会决定自己的命运。

女人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把价格压得这么低,这种流淌着鲜血的胜利算是胜利吗?”

秦澈连连点头:“算,当然算!现在能让我们活下来就是最大的愿望……”

女人停顿了片刻,接着说道:“你们公司现在技术标第一。不过还没完,前五场加权平均分数占比百分之七十,而剩下决定命运的就是百分之三十的商务标,也就是**裸被摆在台面上的价格。技术标上,你仅仅领先对手五个百分点。这就意味着如果竞争对手使出来砍价撒手锏,你们将会铩羽而归。”

“我就实话和你说吧,我……现在太需要一场胜利了……”秦澈憋红了脸,这话在他肚子里显然憋了很久,“流年不利,客户预算被一再砍掉,说好的业务全部难以兑现,但是年初组建起来的服务团队却搁在那里……如果不到这一步我真不想来找你……都怪欧阳,他太着急了,刚来的时候招了十几个人,结果人力成本太高,心越急反而越拿不下来生意……我只有一个月时间了,再没有生意,大家就得卷铺盖走人了。但是现在,我需要钱,我比以前任何时候都需要钱……我就想问问你,你是不是方便,能够给我这个机会,你放心,我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虽然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不过你放心,我不会作为对接人出现的,我躲在后面……”

“你需要多少钱?我借给你——”说完这句话,她随即自察失言,秦澈自尊心一向强烈,肯定不会接受这种提议。

果不其然,他决绝地摇了摇头,一脸凄然道:“能借的我都借了……何况你的钱解决不了我根本上的问题……我需要一份正式的工作,保证我的贷……多余的话我不说了,这次算是我求你了!”

女人是真心想帮他,但是这个要求完全超出了她的接受范围。她双手交叉着,不时地变化着手指,内心正在激烈地交锋。她并不会满足于像精致的木偶一般,为了迎合中意的男人,刻意摆出某种取悦人的模样。

比起被操控者,她更乐于当一个旁观者。

准确来说——是一个有角色的旁观者。

良久,她叹了口气,道:“这样吧,我和另外几家打个招呼,就说这次申请了四千两百万元预算,谁敢在这个数以内中标,谁试试看。这次谁也不能跳水。你按照这个数报,应该差不多了。我让采购放出风声来,有半年的试用期,谁敢跳水她就收拾谁。”

秦澈沉默了半晌:“谢谢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继而,女人又恢复了她一贯优雅自如的甲方姿态:“秦澈,你尽快把团队准备好吧,一旦中标,接下来考验的就是团队了。不过请你记得,这件事,尽人事,听天命,谁也没办法保证最后结果一定可以怎么样。”

他感激涕零地点点头,说:“你放心,我有思想准备,这世界上哪里有什么是百分百绝对的呢?你能够帮我到这个程度,我已经……已经无话可说了……”

“就这样?”她看着他,眼神已变得温柔。

他不知该如何作答,两人默默地碰了下杯子。

女人望着窗外,转过头一字一顿道:“你看,今夜的烟花好美。”

秦澈停顿了下,内心发出一阵叹息,道:“在许多人的心里,放烟花能驱散不好的东西,并且,可以把自己的憧憬和愿望倾注在烟花里。”

“你也是吗?”女人问。

秦澈像是对她,也像是对自己说:“烟花在很多人心中代表着能够驱赶一些东西,同时能够记录下一些东西,但我觉得两者还有不同——如果你是烟火的话,可能更多代表了承载某种希望,但是爆竹不一样,它是生猛的、炸裂的,更多的是一种驱散,将旧一年的那种阴霾全部驱散,以迎接新一年的希望,所以,火树银花不夜天,它一定是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状态。”

女人笑了,不看他的眼睛,说:“你真是能说会道。秦澈,我们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你联系我,我真的很开心。”

秦澈敏锐的目光打量着她不自然的表情,心里缓缓升起一种默契的憧憬,那就喝酒吧,一杯接着一杯。

这是红酒吗,为什么这么烈?

像是炙热的火焰。

一瓶红酒很快对饮完,刹那间,心脏与欲望同时燃烧起来。

他们已经太久没有在一起了。

绵软的床榻。

披散的发丝。

曲起的臂弯。

打开的双腿。

毫无隐私,尽是流窜的情欲。

她双目迷离,却又真真切切地注视着他。

越是被禁止的,越像是自己真正想做的——就像当初他和应溪野在一起。每当他觉得自己在做不喜欢的事情,过着不喜欢的生活,便习惯性地选择这种方式来让自己变得开心一点点。秦澈内心深处不肯承认这是种病态,他之所以去找寻另一个人,并不是出于对谁的厌恶,而是出于对自身现状的厌恶。深夜来临,他一次次去安慰自己,并不是在寻找另一个人,而是在寻找另一个自己。

她凑到秦澈的耳边,对他说,只有在你要我的时候,我才能够感受到生命的存在。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不是爱情,远远不是爱情能够带来的。就是**裸的,毫无掩饰的,直观的,粗暴的,活着的证明。

她嘴里不住地呻吟着,你想和我**吗?

她漆黑的长发湿漉漉地耷拉在肩上,他抚弄着她的头发,深深地亲吻着她……光线摇曳之中,欲望升腾,在渐渐模糊的意识中,她身姿摇曳,他耗尽自己所有气力,想着将所有愤懑与不堪全部发泄出去,只有她可以给他这种酣畅淋漓的感觉。

一切结束了之后,两人气喘吁吁地躺在**。

“你有没有试过,两个人,或者干脆就是两只动物吧,两个生命体纠缠在一起,互相倾注所有地交互在一起?”

“从白天到黑夜,亲吻、抚摸、**,然后索然无味,然后兴致盎然地在一起,就像动物一样水乳交融,彼此无限地痴恋在一起?”

“你是懂我的。”

“你也是。”

秦澈能感觉到,在她身上有特别强的饥饿感,她看到了他后,想表达,有欲望。黑暗中,疲惫中,两人有一遭没一遭地聊着天儿。

入睡前两人最后一段对话:

“不管怎么样,这个标的对我很重要。”

“嗯,技术标靠你自己了,商务标你等我信儿——”

7

陶抒夜的办公室大门被推开了,只见沈嫣风风火火地冲了过来,满脸的不忿:“老板,竞标的最终结果出来了。”

“冒冒失失的,发生什么了?”陶抒夜眼皮都不抬,目光始终都在电脑屏幕上,没有移开半寸。

沈嫣义愤填膺地说:“我真是服了,现在这些广告公司怎么就这么没有契约精神?我们让采购告诉他们议价的标准是两千两百万元,我和最终入围的三家公司老板都再三强调过了,这次谁也不能给我跳水!我申请了两千五百万的预算,谁敢两千万中标,你试试看。我们有半年合作试用期,谁敢跳水我就收拾谁。他们居然铤而走险还敢这么干?!”

陶抒夜轻描淡写地说:“他们都是商人,你习惯了就好。今年形势这么差,谁不给自己留一手?”

沈嫣由衷地钦佩道:“还是老板你道行深,无论发生什么都岿然不动,我就不行,我觉得他们简直就是**裸的欺骗!老板,我谁也不信了,以后我谁也不相信了,除了老板你——”

“好了,别拍马屁了。”陶抒夜拍了拍沈嫣的肩膀,“直接宣布答案吧,谁最后中标了?”

“O.P.EN。”沈嫣嘴巴里轻轻吐了出来。

“哦?”陶抒夜故作惊讶道,“为什么?”

“O.P.EN居然报了跳水价,是一千五百万元!他们简直疯了,这笔生意肯定是要赔钱了!我不知道Helen那疯老太婆是怎么想的,居然能做出来这种事!丧尽天良!”

“那么这次技术标第一的绫智有点儿可惜了。他们报了多少?”

“别提了,秦澈一脸老实的样子,可是报起价来也特别不老实!他们报价也创了新低,只有一千六百万元。天哪,现在市场已经到了这么不景气的地步了吗?都要杀红眼、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才行!”

一千六百万!!!

陶抒夜倒吸一口冷气,要不是沈嫣亲口告诉她,她都不能相信这个数字。

她怔住了,这个数字超越了她能够接受的底线,足足比她告诉秦澈的价格少了两百万!陶抒夜内心一阵纠结和阵痛。她实在想不明白,这么多年的感情,这次她的真情付出,这次她的铤而走险,这次她的放手一搏。

反反复复,始终敌不过人性的利益深渊。

报低价,其实陶抒夜能够理解,只是她无法明白——秦澈为什么不提前和她沟通一下,哪怕临时改了价格,只要告诉她一下,她都可以理解。

在最后一刻,即便她已经告诉了O.P.EN跳水的最低价。如果秦澈真的可以告诉她,自己改动了价格,她还保留了最终让秦澈中标的可能。

她其实一直都在等秦澈的最后一次通知。现在,她最担心的结果终于发生了!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秦澈根本就不相信自己。

秦澈担心一旦告诉了自己底牌,她就很有可能会去和竞争对手沟通。

合作还没开始,就以这样的方式结束。陶抒夜内心一阵难过。

“老板,你没事吧?”沈嫣看到陶抒夜久久没有说话,小心翼翼问道。

“哦,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他们技术标已经第一了,还打算用这种方式来拿到这笔生意,他们是多缺生意。”陶抒夜轻描淡写地说。

沈嫣义愤填膺地说:“不过他们毕竟还算是有底线的,没那么过分,不像是O.P.EN,简直就是无法无天。我真是奇怪了,从去年到今年,我们已经给了他们几千万生意。绫智没生意所以愿意all in我还能理解,O.P.EN我完全不能理解,他们就像是被施了魔咒一样,不顾一切地降价。哼,看我不收拾他们,就连Tracy都愤怒了,这简直就是无视公司的游戏规则,挑战公司采购底线!”

陶抒夜点了点头:“我会和他们老板Helen谈的,这种没有底线的报价方式,我们没办法长时间合作,你去找一下法务,针对O.P.EN的合作试用期条款必须非常严苛。他们团队当中的每个人,无论是创意总监还是媒介负责人,我们都需要严格面试,不符合要求的一律不要!”

沈嫣答应之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沈嫣走了之后,陶抒夜站起身来,将百叶窗一点点地合上,明亮的阳光渐渐散去,心中久久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她内心舒了口气,还好,O.P.EN力挽狂澜,这次终于没有让自己失望。这些年她在代理商的使用策略上,不要钱,也不要贵重礼物。但是有一个条件,必须百分之百忠于自己。这一次,终于收到了回报。看来,她连夜让O.P.EN降价一百万的策略是对的。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人性根本就经不起考验。即便他们曾经是一对患难与共的恋人。

秦澈的突然出现,还是让她的心头隐隐出现了一丝忧虑。

秦澈,你为什么偏要回来呢?

每一场男女关系都像大冒险,在没有他的世界,一切都是按照自己的设定在发展。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他的出现,又将她难以避免地带回了五年前的那种境地——那种内心反复纠结,整个人暴瘦十五斤的经历当中。一旦秦澈真的中标,这不完全是一个项目的问题,而是长期的、涉及整个集团、各个业务线的沟通,秦澈会借着这个机会与业务线发生关联,那并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领地。秦澈现在就是需要业务,如果他再次铤而走险,他的账户里面给自己的转账记录、他在微信和支付宝的转账记录,依然是清晰可查,这都是确凿的证据,不是谁能够抹掉的事实。一旦东窗事发,首席营销官位置就不用再想,现有的一切都会消失殆尽。就在同一时间,一家行业自媒体爆出来一个重磅信息:

四年一度的朗睿集团年度品牌策略的提案结果出来了。最终的赢家出乎所有人意料,不是传说中技术标排名第一的广告创意热店绫智,也不是过去勤勤恳恳服务了两年的飞拓,而是在技术标的竞争中排第三名的O.P.EN。据说,中标价格之低,刷新了以往服务纪录。以下是O.P.EN公司在官网上挂出来的新闻。

O.P.EN成为朗睿集团公关合作伙伴

近日,经数轮激烈比稿,朗睿集团委任O.P.EN为其年度集团公关合作伙伴。此次公关代理合约为期四年,从2026年3月 1日开始执行。O.P.EN将负责支持朗睿集团旗下各业务的公关和市场传播工作。这也是朗睿首次将品牌和产品业务合并交予一家代理商负责。O.P.EN在今后四年中将为品牌与全系产品提供公关、日常运营与传播工作。

朗睿集团高级副总裁兼公共关系负责人陶抒夜表示,这是一次值得双方期待的合作。在这项新的合作关系下,O.P.EN将会和朗睿集团公关部门紧密合作,建立一个新的品牌平台,用以向消费者重新介绍这家公司。我们对朗睿的团队印象深刻,他们为朗睿提供了一个更具洞察力和整体性的方法来推动我们在中国的业务。中国是我们在全球最为重要的市场,我们期待与朗睿的团队合作,我们相信他们有能力,且能凭借专业知识将我们的品牌推向市场。

O.P.EN高级副总裁刘昊然表示,能与朗睿集团开展品牌合作,共同书写专注于创新和全球化增长的下一篇章,我们对此感到非常激动和荣幸。

朗睿集团的比稿开始于今年二月份,其他参与竞标的公关公司包括绫智、飞拓等。

回到家里,陶抒夜端详着四周,看着客厅里面熟悉的一景一物,不知道为何,忽然想起来秦澈之前在家里的摆设。睹物思人吗?或许吧,那天晚上她开了一瓶红酒,坐在沙发上,独自将它喝光了。

做梦,开始断断续续地,梦到从小跳舞的她,像是重新回到了排练厅。在一场告别演出上,排练厅那一面灰色的空墙破了一个洞,洞里插着一束花。水从上面的墙缝流下来,打湿了墙面。舞者挨个儿出来,舞动着,一个接一个,她们和他们的身体也慢慢被墙上的流水浸湿。但是那些舞者的面孔,却都是她所熟悉的人,应溪野,而后是秦澈、栾贺臣、林诗琪、赵伯倩,最后一个是楚歌。赤身**,但是无人面红耳赤。每一个人触碰到陶抒夜时,陶抒夜都抱住了对方,动作缠绵、胶着。一路上她被人不断支撑,他们将她举起,又将她轻轻放到下一个人面前。他们拥抱,身体贴着身体,互相温暖、对话,远离又靠近,像是恋人,像是朋友,像是师生。他们已经完成了一场告别,也像开启了一场新生。

那天晚上,陶抒夜烧了整整一晚,无法入睡,像睡在水床里,睡衣浸湿,能拧出水。浑身疼,鼻塞得要窒息。

陶抒夜没想到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一点钟。

摸了摸头,还是有些疼,但是没有昨天晚上烧得那么厉害了。

她挣扎着给自己倒了点热水,又一个人躺在**休息了半天,终于回过神来,挣扎着爬向沙发,捡起来手机一看,登时愣住了。

她吓了一跳,手机里居然躺着一百多个未接电话,都是应溪野打来的。包括电话,还有微信通话,只是没有任何字迹。

她发生了什么?

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陶抒夜立即打过去,但是对方手机已关机。

她很担心她,但是又不知道对方发生了什么。

这三年来,她们的接触少了很多,一方面是自己实在太忙了,另一方面应溪野似乎有意回避她。她发过去的微信,她的回复速度也是越来越慢。她以为她是谈了恋爱,也没在意,后来渐渐地淡了许多。

只是直到现在她并不知道,她和应溪野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艺术是谎言,表达却是最大的真相。

8

一个礼拜后。

秦澈正准备取钥匙开门,吱的一声,门却自己打开了。

应溪野伫立在门口,忧心忡忡地凝视着他,嘴里轻轻地嗔怪:“你干吗,电话不接微信不回的?”

秦澈反手关上门:“哦,没什么,和团队交代些事情,回来晚了点儿……”

应溪野笑着迎上去,把他的背包放在一旁:“大家是不是很开心,忙了一个月的竞标终于有结果了?”

秦澈没说话,他看到客厅的餐桌上摆满了菜肴和红酒,一下子怔住了。在他的记忆中,她似乎从来都和下厨没什么关系。

应溪野注意到秦澈表情呈现出的怪异,她心里明白是上礼拜去北京找他,把他吓到了。她在酒吧里喝醉,有个男人冲上来和她搭讪,她直接一个酒瓶砸过去,给这个男人爆了头!急得秦澈全世界找她,直到第七天后她从看守所出来买了新手机,两人才联系上。

她略带紧张地解释:“上一次有点失控,不好意思,我向你道歉。”

“都过去了,不用道歉,那天也是我不对,一气之下关了手机,害得你情绪失控——”秦澈苦涩地摇摇头,“这个标的我们没有中,另外一家公司中了。”

“怎么可能!”

秦澈无精打采道:“因为对方的价格比我们低整整一百万元!”

应溪野仿佛听到一个晴天霹雳,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脸色惨白,这个结果显然不在她的预想之内。

“洋太已经和我通电话了……”

“他怎么说?”应溪野急迫地追问。

“老板的意思是……感谢我们这次的努力,虽然结果让人失望和遗憾,后续朗睿集团有项目利润,他也会按照先前约定的……给我们,但是……他给我们提供的债务担保……可能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她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那怎么办?如果就凭你和我每月的工资,我们根本还不上那些钱,以后生活怎么办?”

“没事,你也别急,我们还有转机,相信我,一切都还有转机。”

应溪野的心中想到了什么新目标,急迫地说:“秦澈,你看是否可能从这个角度和Tracy再沟通一下?你们不是特别熟吗?再去求求陶抒夜?让她们施加点压力?对方最终报价远低于目前项目完成所需的执行成本,属于恶意竞价行为,因此需要重新组织报价。而基于这个价格,对方的报价是不足以支撑项目最终效果的。从这个角度沟通?”

秦澈显得十分沮丧:“没用的,我找过她们了,但是她们都没办法。”

应溪野紧紧抓住秦澈的手臂:“陶抒夜呢?你再去找找她?实在不行我就去求她?毕竟我们姐妹一场,这点面子她可能还是会给我的。”

秦澈叹了口气:“她……就算了吧。没用的,没用的。”

“是她……居然是她……”她的眼神立刻黯淡起来,冷哼了一声,“真的要谢谢她了,这次要不是她从中作梗,我们也到不了今天这一步。”

她随即抄起桌子上的酒瓶,一口气喝下去一半。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应溪野无神地望着秦澈,她用打火机打了几次火,终于把手里的烟卷点燃。

“我不知道,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秦澈抓着头发,瘫倒在沙发上面,“我再找几个朋友吧,大概能凑出来一百万元,也就这样了,爸妈那边我也说了,能够凑五十万元吧,其他会发生什么,只能听天由命了。”

“就这样结束了,我有点不甘心。”应溪野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我一直都当她是最好的朋友,但是这一次,她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秦澈看着她,神情显得十分痛苦:“这也不能怪她,她在那个位置上,有她的考虑……不怪她,要怪就怪我们自己吧……”

“你到现在还在护着她……你和她?”

秦澈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她没有说出来的话。眼前的女人让他不寒而栗,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早点发现她如此极端。

他实在受不了她的神经质和歇斯底里,他当初和她在一起,看中了她的外表与**,但所有的热情冷却之后,就只剩下真实的灵魂相处,然后,他发现了她的可怕之处——总是想要完全掌控一个人,挥霍无度,总是买各种压根儿用不上的东西。

于是,他的存款肉眼可见地消耗了下去,堂堂一个国际公关公司的分公司董事总经理,到年底只剩下可怜的几万块钱。在无声无息地消除了他拥有的一切之后,她带着最深情的笑容告诉他:“还有我在哦。”

或许,她与他的爱情本来就诞生于彼此的寂寞,那不堪一击的甜蜜只是冰山一角,黑暗的海面下是无穷无尽的猜疑、伤害、心痛、互相亏欠和无休止的纠缠。

“你要我说多少遍,我和她真的没什么!”秦澈的声音冷下来。

她的语气也变得尖锐:“你是不是特别后悔和我在一起?”

秦澈还是耐心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还有,溪野,我想和你说个事。”

“你说。”

“我这次回深圳,就是想和你说,我们分手吧,我们在一起不适合。你的这种控制欲,我受不了。”

“嗯?”应溪野反应淡淡的,“我也想问你个问题,你这段时间频繁地往返深圳和北京之间,就换回来这样一个结果?你是不是和她重新在一起了?然后在她的教唆之下,抛弃我?”

“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真的?”

秦澈说不出话来。

应溪野看着他,冷嘲热讽道:“如果我没猜错,这些日子你往返北京和深圳之间,不只是为了这个竞标吧……”

“她可是你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能这样想?”

她脸上是扭曲的苍白无助:“那是在认识你以前——认识你以后,我就失去了两个朋友,一个是你,一个是她……”

秦澈脸色蓦地发白,应溪野的臆想能到什么地步,他实在没底,但是女人的直觉似乎又不完全错。情急之下,他只能勉强挤出几个字:“我没有。”

“没有什么?”应溪野紧盯着他,“难道你对陶抒夜还没死心?你真的以为你和她上床了,我一无所知?”

应溪野的浅笑似乎是一种挑衅式的示威:我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我要让你知道,秦澈,惹恼了我,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秦澈顿时愈加心灰意冷。

她冷笑着:“别忘了,我也有你的信用卡,你的每一笔消费,我都清楚……”

秦澈这才醒悟,她有自己的信用卡密码,完全可以去查自己的所有消费记录。

他知道他们这次是彻底完了。

“溪野,你以后还是别这样了,对你、对别人都不好——”

丢下这番话,他决绝地起身,夺门而出。

“你回来!”

“你给我回来!你不回来我死给你看,你信不信!”

“秦澈——”

秦澈头也不回,他再也不想见她了。他落荒而逃,开车沿马路向海边驶去。

整个房间只剩下应溪野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无神地望着她与他的合照,一杯酒也没喝,一口东西也没吃,再没多说一句话。清汤燕菜、黄焖鱼翅、罗汉大虾、清蒸白鱼,一桌摆好的精致酒席,一口未动。

她双眼无神地看着天花板,自顾自地呓语起来——

“秦澈,你知道我的理想是什么?我想成为一个混吃等死的人,安心做个浑蛋,运气好的话遇到另外一个浑蛋。我们悲观地享乐,谁先厌倦了就把对方乱棍打死,尸骨留着当口粮。我曾经天真地以为你是那个浑蛋,现在看来,你根本不是,根本不是。一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对你的期望之重,还有落空时的轻视。”

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孤魂游**其间。她悲哀地发现,她和秦澈,两个人至为深情的一瞬,永远在对方看不见的一刻。能够看见这一刻的自己,又仿佛是飘浮在他们周围的灵魂,口不能言,无能为力,看着这两个人互相眷恋又互相折磨,看着彩色的画面再一次转成黑白,看着他们的开心日子渐渐地,渐渐地,一去不复返。

她笑着,整间空****的屋子,都是她的笑声。

秦澈驾驶着汽车,整个内心是空的,完全的空空****的,没有目的也没有目标。汽车的广播响起来一段念白,嗯,是马的歌,歌名叫作《孤岛》。那配合着钢琴弹奏的念白如流水一般,流淌进他的内心……

第二次天亮 你转身在黑夜里消失不见了

留下我一个人在渐渐温暖的沙滩上

海浪推涌着回忆

拍打在细软的沙子上

被明亮晒得周身满烫

我遇到了我的绝无仅有

在怔住的一瞬间又再次磨灭

我在沙滩上寻找你来时的足迹

可耀眼的沙子早已被海浪重新修理得平平整整

……

吞掉做过的梦吧

再也不会和谁谈论起不存在的故事

你说我有我的梦 你有你的事

对吧 天黑的时候人是会自私的

天一亮 我们就都回来了

[1] 陆上冲浪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