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抒夜忽然意识到原来是秘密,才让一个人真正区别于另一个人。成年人的记忆,成年人的秘密,这种秘密能否有人读懂、读不懂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秘密的另一个名词,叫信任。
有了可以互相交换的秘密,就变成了朋友。至少陶抒夜这么看。时代于她,变幻飞速,稍不留神,就落伍了;时代于她,纹丝不动,铁打的酒局,流水的朋友,只有杯中物,并无物中悲。
陶抒夜忽然有一种预感——背后那双原先盯着她的眼睛,很可能要变成一种特殊的保护了。她明白,她和楚歌之间,从此有了不可分割的、把他们紧紧绑在一起的、另一个刺激的秘密。
陶抒夜与楚歌两人对于徐弘的死都有难以推卸的责任。虽不是主观故意,但是对**裸的现实结果而言,就是不谋而合了。
他们,合力“谋杀”了徐弘,或者合力导致了徐弘的死。
“你还有烟吗?”陶抒夜问。
“你也抽烟?”楚歌狐疑地看着她,还是将烟盒递了过去。
“以前去酒吧的时候会,现在只有喝醉了,或者是特别无能为力的时候会抽一支解解乏。”
陶抒夜从烟盒里取出来一支烟,叼在嘴巴,娴熟地点燃,吸了一口,顿感轻松。她看了一眼楚歌,笑了:“别这么看我,我也很久没吸烟了。我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不开心或者思考问题的时候需要,我只有释然、没什么压力的时候,才会吸烟。”
她顿了下,自己上一次吸烟是在什么时候呢?嗯,上一次是在深圳吧,在应溪野家的阳台上,她和秦澈两人,一边看着远方,一边漫无边际地抽着烟,看天空的颜色一点点变化。
唯一的差别是现在她身边的人变成了楚歌。
那天临近傍晚,两人一起看着天色一点点地暗淡下去。
而今天,伴着黎明破晓前的所有静谧,他们却在看天空一点点变得明亮起来。
他们两个人终于可以拥有能够交换的秘密了。
两人各怀心事,不约而同望向窗外,时不时,楚歌会将双手抵在膝盖上沉默一会儿。她有时以为他消失了,在黑暗与明亮的交界处。她坐在那里,心里感到无比踏实。她也不知道明天有什么值得期待的,反正就是觉得踏实。有什么可问的?知道得越多就越没劲。什么都不期待,就什么都是惊喜。
她还是感觉到自己那种沙沙生长的状态,就像那首歌中唱的:相信世界会在你褪色的眼里,慢慢苏醒。
“执剑之人,背有反骨,身披逆鳞,至暗时刻,绝不言弃。”她像是对楚歌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黑暗中,他发出一阵轻轻的叹息,隐秘地消散于空气之中。
在心里憋了好久。
最后,从楚歌嘴里说出来的,竟然是这三个字:谢谢你。
4
第二天,意外还是发生了。
只是剧情的发展,一点没有按照陶抒夜他们原先预设的方向行进。
所有人担心的一切,居然完全没有发生。
一大早,林诗琪、陶抒夜与田斯龙等人就在总部大厦等待着,大家心里都很紧张,不知道即将迎接什么——人或许并不害怕旗鼓相当的对方的嚣张气焰,反而是弱者的每一步更能牵动每一个绷紧的神经。大家心照不宣故作轻松地聊天儿,但是谁都能察觉到彼此的那份心不在焉。
楚歌脸色苍白,显然一夜未眠。
他昨天没离开过公司一步,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尽管林诗琪和陶抒夜都不赞成他出现在徐弘家属面前,但是楚歌一再坚持,众人无奈,只好任由他出现在等待的队伍当中。
时间一点点流逝,陶抒夜看了看表,已经是早上十点十分。
徐弘的妻子刘美娜还是如约来了。只见她五十多岁年纪,清瘦模样,有些佝偻,穿着素色衬衫和黑色长裤,走起路来颤颤巍巍,让人忍不住担心她会被风刮倒在地。
和她一起来的,还有那个得病的孩子葫芦。
他被他的母亲用口罩和帽子将脸庞遮盖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当小孩摘下口罩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脸色苍白,面无血色,嘴唇更是青紫色的,显然就是病了许久之后的状态。
那孩子眼睛哭得红肿,一看晚上就没怎么睡觉。
他们娘儿俩的身后,再无旁人。
林诗琪赶紧上前搀扶着刘美娜:“刘姐,节哀顺变。”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刘美娜轻轻吐出来这句话,轻得让人觉得她随时都会散架。
孩子懂事地站在母亲身后,一言不发。
“没有没有,我们应该的——”林诗琪赔着笑脸,“来,这边请,我们上去谈。”
两个人在整支队伍中的最前面,朝着电梯,默默走着,一群人紧紧在后面跟着,肃穆但又折射出一丝悲凉。
陶抒夜特意朝着门外张望了一下,再次确认——是的,只有他们娘儿俩而已。
咦,其他人呢?难道在后面躲起来了不成?
家属邀请的媒体呢?
莫非也在附近徘徊着,只有等到双方谈判不和,一声令下才会出现在眼前?
陶抒夜不敢放松自己紧绷的神经,她叮嘱沈嫣在大厅继续等候,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务必第一时间和她联系。
“我们非常遗憾失去这样一位老朋友。朗睿集团失去了这样一位资深的老员工,现在任何话语都表达不了我们悲伤的情绪。刘姐,请您放心,徐弘的后事我们一定会处理好,老板栾贺臣第一时间得知了这个情况,也表示了沉重的悲伤和悼念,委托我一定向您转达——”
集团二十二层的大会议室里,林诗琪神情肃穆,一个人主持着会议。紧接着,她向刘美娜依次介绍了现场的与会人员。轮到楚歌,她还是下意识地停顿了下,咬了咬牙,没有绕过去,如实地进行了告知。
奇怪的是,刘美娜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神情。
作为一名退休已久的家庭主妇,平日里她很少接触这么多人。刘美娜显然有些紧张,能够正常去交流讲话已经尽她最大的努力了。只是看到这么多人在场,她有些结结巴巴:“尊敬的各位领导,其实……其实,感谢公司这么多年给了我们这么多的帮助。今天我特意赶过来,就是希望澄清几件事情——第一件,虽然孩子得的那种病,得花掉不少钱,但是好在公司给徐弘办理了商业保险,所以我们其实……其实也没有多花多少钱。而且,徐弘这些年也多多少少攒了些钱。生活上我们还是可以支撑的,他一向节俭,我要告诉各位的是,他再难也没有过动公司的钱的主意——”
楚歌杵在那里,默默地听着,他麻痹的神经又被刘美娜的话牵引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知道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第二件事,是想告诉大家,徐弘的死和公司没有关系,他有很严重的抑郁症——”刘美娜喝了口水,接着说,“我也是最近整理他遗物才发现的。”
所有人的目光中出现了不解与诧异。
刘美娜没说什么,又断断续续哭了起来。原来徐弘一直瞒着她,她这几天收拾遗物时才发现,有好几只还没有开启的药瓶,以及医生开的诊断单,这些年他一直都在看医生,他尝试着各种方式去让自己解脱。
在林诗琪等人的安慰下,过了几分钟,她稳定了情绪。
刘美娜擦拭了下眼泪,继续开口道:“徐弘的死,和你们没有关系,他出事之前就已经有一年半彻夜地睡不着了。我知道他难过,但是我也帮不了他那么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痛苦。但是我这心里啊,就像被刀戳到一样难受。这样也好,对他来说,对我来说,也都算得上是一种解脱吧。”
楚歌走到她面前,开口道:“刘姐,我是公司反舞弊中心负责人楚歌,或许我们阶段性的调查也给了徐弘老师不少压力。”
“徐弘的死,你别自责了,那是他个人的选择,不是你逼迫他的。但是你们一定要相信,徐弘没有拿公司一分钱!他真的没有拿一分钱!”刘美娜再三地强调这句话。
楚歌停顿了一下,显然这些话让他很难说出口:“对不起,我们是真不知道他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所以,我们部门在这期间的调查工作,可能也在一定程度上加剧了他的症状,这个我们确实有责任……”
刘美娜径直打断了他的话:“今天这么大阵仗,其实我心知肚明,请你们领导放心,谁也不容易,我和孩子不会闹什么事。也感谢公司领导这么多年的关照。谢谢你们。”
陶抒夜、林诗琪等人齐刷刷地怔住了。
楚歌也愣在那里。
“刘姐,您放心,徐弘为公司服务了二十年,这份感情公司也不会忘记的。老板特别交代我们了,徐弘给公司贡献了很多,公司接下来会为你们提供财物和医疗保障,以及任何必要的帮助——”林诗琪小心翼翼地说,“直到孩子长大为止,直到他大学毕业。”
刘美娜摇了摇头,喟然长叹道:“看孩子造化吧,他能不能活到上大学,都是未知数……”
话音落地,所有人心头一紧,酸楚不约而同地沉浸在众人的情绪之中。
“其实……我还是有预感的,毕竟这么多年夫妻,徐弘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事。他临走前那几天晚上一直都在跟我叨念,说他对不起孩子,对不起公司,对不起我。我知道他心里很苦,但是我无能为力……他是走是留,最后都是他个人的选择,你们只是做了对你们来说正确的事。算了,我不说了,总之,公司并不欠徐弘什么,我们也不会闹事,放心吧。”
说到这里,刘美娜起身向众人深深地鞠了个躬。
从头到尾,那孩子都怯怯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还不知道的是,他可能不会留在这个世界上太久。
陶抒夜内心咯噔一下,她选择了“正确”但是没有人性的做法——她原本以为的痛斥甚至打斗场面都没有出现,刘美娜本人淳朴,甚至表示理解的姿态都完全超出她的想象。她甚至觉得这一切防御做法都是那么无耻,现代化的商业思想是不是已经让每个人都异化了。
说完这一切,刘美娜牵着孩子的手,再三谢过,离开了,留下沉默的众人。
5
三月的深圳。
温度已经接近三十摄氏度,完全不像是初春的模样,空气分外湿热。
一家距离海岸城很近的酒吧。复式,面积不大,装修得有些《赛博朋克2077》的味道,皮质的沙发和座椅,搭配蓝色系的灯光,未来感十足。这家店的happy hour(酒吧的减价时段)十分有名,从下午四点左右就几乎坐满了客人。此时刚过五点钟,阳光尚好,均匀地落在地面,角落里一张腰果状桌子上响起应溪野一连串银铃般的笑声。她穿着一件黑色T恤,乳沟若隐若现,短裙配长靴,**出白皙的大腿,侧面看起来五官轮廓清晰精致。
她一脸嬉笑,朝着对面的秦澈说道:“我同你讲,‘活在当下’这破道理你我都懂,但要能控制情绪和压力,真的需要修炼。我也一直和自己说,来到地球的这一生,就当玩虚拟人生游戏嘛,不要太认真,太较真就输了。”
“我看你完全不像是较真的人,率性得很。”秦澈打趣道。
应溪野不置可否:“很难,我昨天还崩溃到哭了,去慕尼黑前还很欢乐的。有一天在艺术馆,本来感觉感冒已经好了,踏进一个展厅的瞬间莫名其妙咳到连眼睛都睁不开,一出展厅又不咳了,相当邪门。仔细看了下那个展厅的艺术家是保罗·泰克,妈呀,果然是个很黑暗的人,弄些僵尸腿啊,类似邪教的东西,五十岁不到就得艾滋病死了,我大概体质敏感吧。”
秦澈一怔,他还真知道这位艺术家。
起初,秦澈其实对抒夜的这位大小姐闺密并无好感,初识印象不过是那种风风火火的存在,脑子似乎永远缺根弦。如果说陶抒夜是温润如玉,这位应小姐就是辣椒一般的存在。面容姣好,身材高挑,作风浮夸矫情,无固定职业,但是花费一向大手大脚。在秦澈的联想中,一直保持这种女人一定和某些有钱男人搞在一起,而且对方有家有室的刻板印象。因此,当秦澈发现她竟然浸染艺术圈多年,早先更是在香港做过画廊主理人时,颇感意外。
应溪野平日确实喜欢玩,住在深圳繁华地段一间两百平方米的大公寓里,出门驾驶一辆保时捷Targa代步。她混迹于各色艺术圈子,平时做人情商不错,没那么多花花肠子,对人对事只要认准了就掏出肠子来真心对待,因此关系网络也广。一些朋友难免有公关业务的需求,她惦记着陶抒夜最初的嘱咐,没事就把这些需求推给秦澈。
秦澈初来乍到,作为领仕公关深圳公司的负责人,除了稳定原有的客户群外,拓展新客户也是他必做的功课。
这一来二去,两人算是熟络了起来。
“溪野,还是谢谢你,前前后后介绍了这么多客户。我来深圳稳住了阵脚,有一半得感谢你。”秦澈一脸认真地表示感谢。
“别这么客气,你初来乍到,我就是左手倒右手而已,又没费什么力气,正好都是朋友,就顺势介绍了。”应溪野神秘兮兮地盯着秦澈,弄得他十分不自在,讪讪道:“你干吗这么看着我——”
“不过你知道吗,很长时间里我都以为抒夜的男朋友是一个压根儿就不存在的人,直到那天见到你,我才确定‘秦澈’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她幻想出来的人物。”应溪野举起心状的漂亮玻璃杯,用吸管深深地吸了一口,脸上呈现出惬意的神情,显然这杯名为“菊次郎的夏天”的调酒颇为符合她的胃口。
“为什么这么说?”
“我认识抒夜整整十年了,她从来没有让我见过她男朋友,我理所应当认为她是为了骗我,才故意编造出这样一个角色来的。”应溪野凝视着秦澈的眼睛,停顿了片刻,“不过严格来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已经不算是她的男友了。我还是可以大言不惭下定论——迄今为止,我没有见过她的男友。”
秦澈的脸上呈现出来一丝迷惑:“真是很奇怪,你们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居然可以成为好朋友。”
“你只说对了一半,在有些事上我们还是非常相似的,比如对于男人的口味——”应溪野吐了下舌头,扮了个鬼脸,“开玩笑,千万别当真。我和抒夜,很多地方都不一样,甚至我们感兴趣的东西都不一样,但是呢,反而会比较吸引对方。表面上看,她足够理性,我超级感性,其实,完全是相反的。我是非常理性的一个人,尤其是在物质上面。而她呢,在很多我看重的事上都可以做到随缘、无所谓,是个感性且淡然的女子。”
秦澈点点头,内心同意了。
“我一直很好奇一点,你的职业是什么?”从小规规矩矩读书,毕业后又忙于生计的秦澈顺势问。
应溪野笑了:“我时间都比较随意。我呢,天生就是一个自由散漫、不慌不忙的性格。如果生在战乱年代,估计也属于第一拨殉国者,求生欲很低。小时候有家长管着,学校统治着,在这两个势力组织之间,我尽可能地在最大范围给自己争取自由空间。申请不上早自习、不上晚自习,居然被允许。所以,现在彻头彻尾地成为无组织、无纪律的自由职业者。时间对我来说没什么意思,虚度光阴才完美,我比任何人都热爱时间由我自由支配,用来睡懒觉、发呆、散步、晃**、散落、流淌……有一种小时候逃课的窃喜与惊慌,挺好。”
秦澈没说话,他也有深深的同感,他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礼拜一是他最厌恶的日子,似乎所有人都在忙碌。城市所有道路上拥挤不堪,好像自己也是这个高速运转机器上不可或缺的环节。
他只是厌恶自己成为一个被卷入、被安排的社会零件,可他没得选择,他没有这个资本。加入领仕公关之前,他曾经有几年过着自由职业者的生活。可是没有固定工作的单身生活有时宛如一剂毒药,让人慢慢地大脑麻痹,身躯反应迟钝,接着会蔓延到四肢,有些像宿醉后的精力匮乏症。他只感到饥饿。他对于今天自己取得的某种成绩依旧心有余悸,对于自己能够在社会机器里面存活下来心有怀疑和恐惧,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应溪野见他没说话,似乎在空气中捕捉到某种信号,眼神变得敏锐起来:“你是不是有什么偏见,没敢说出口噢?”
秦澈缓过神来,他有些错愕:“你指的是?”
“我知道你们男人怎么想的,靠着花男人的钱或者……告诉你,我还真不是——”她冲秦澈扮了个鬼脸,显得不服气,“我自然有我来钱的路子,不过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你和抒夜完全不一样,你一副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她不管拥有多少,内心始终被一种不安全感笼罩着。”
应溪野嬉皮笑脸地瞅着他,忽而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对他说:“哼,你不如说我傻呗,就算明天是世界末日,我也要和我喜欢的男人一直**做到死为止。我废人一个,有时候觉得自己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在深圳,你不上班、不去赚钱、不去努力,就好像脱离了这城市的主流一样可怜,可是在我看来,还有什么事比追求自己喜欢的生活更重要呢?”
“可是没有钱,你追求得了吗?”秦澈倒也问得直接。
“那你还是不了解我。”
应溪野将杯子中的酒喝光,似笑非笑地歪着头看他的反应。
秦澈笑而不语。应溪野是那种很容易招男人喜欢的女人,她天性里没有太多被束缚的东西,这样的女人对于男人而言,也同样危险而迷人。
应溪野招呼年轻的服务生上一杯冰水:“大学毕业前夕,抒夜和我在楼道里闲聊,她问我:你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我毫无头绪。我从没投过简历,也没找过工作,我说:我还是希望能有机会回到艺术舞台上,可能是五年之后或者十年之后,然后就这样生活。这大概就是我的终极目标了。”
秦澈说:“人的欲望是会变化的,之后你还会有别的想法。”
“不会的,这就是我最理想的生活,我很清楚。不过当时我没在意她的话,因为觉得实现这个愿望还很漫长。王小波有一段很著名的话:‘那一天我二十一岁,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我有好多奢望。我想爱,想吃,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后来我才知道,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什么也锤不了我。’这和我在楼道里的大言不惭是同时期同心理吧,那时候,我认为什么也锤不了我,可我渐渐明白‘受锤’是什么意思,其实什么都没发生,不曾有大风大浪,一切正常、和谐,我只是觉得自己老了,不是外表,而是心理,‘作’不动了,矫情的欲望也淡了许多,甚至怀疑自己对绘画艺术的热爱。
“忽然之间,我明白了很多事,很多关于人、关于生活的事情,甚至理解婚姻,理解为什么即使是不理想的婚姻关系人们还是不分开。生活比我想象得更复杂、微妙,大概就是被锤累了,不再反抗挣扎,两人一起受锤好过一个人,孤独对于人来说似乎比劣质的两性关系更恐怖。尽管我没结过婚,也不曾有过长久的恋爱,更没有同居过。
“我从来没有走进过常规的生活。生活的暴击不单是大灾大难,还有慢性毒——生活琐碎的毒。为此,我尽量远离生活琐碎,基本上不做饭,不做家务,只谈热烈的恋爱,只要热恋,不过日子。这么说来,我还是没被锤到。”
应溪野自嘲般地又自顾自干了一杯酒,她的眼神中暗含着一种闪烁不定的秘密,以及某种看不透的迷惘与无谓。
“怎么和你聊着聊着,就感觉‘作’的念头又回来了。我对答案还是明确且坚定的,生命在于折腾,突然又觉得很自由且对未知的事物依然兴奋。今天好奇怪,让你听了这么多有的没的。我是一个倾诉欲很多变的女人,和倾诉对象没有关系,我怀疑自己是有固定时态的,即便我和抒夜在一起,有时也无话可说。我们就一起瘫倒在沙发上发呆,一杯一杯地喝酒,喝下去,喝下去。仿佛喝下去,这个世界,明天就会好起来一样。”
听着应溪野独白式的絮絮叨叨,秦澈并不感到闷,反而觉得有趣亲切,平日他就是机械、重复地应付客户,利益交换**裸地长在每个人的脸上,丝毫不加掩饰,直白枯燥到毫无生趣。
有应溪野这样的朋友,偶尔见面喝酒聊聊天儿,对他来说,不失为一种放松。他转头望向窗外,五棵生机勃勃的绿萝似乎染绿了明媚无瑕的阳光。
“不管怎样,我欠你一句道歉。”
“哦?”秦澈有些诧异。
应溪野的脸上呈现出来一丝歉意,甚至有些羞赧在里面:“有次,我和抒夜借钱,她手上没那么多现金,都买基金股票了。后来抒夜告诉我,还是你仗义出手。没想到那三十万元的往来账户记录给你们惹了这么多麻烦,实在不好意思。”
秦澈内心暗道不好,隐隐觉得不妥。心想,女人之间果真没有秘密,内心最深处的秘密被对面这个并不熟悉的女人掌握,又气又恼,又不好发作,只好劝自己说毕竟她是“绝缘”的,属于和自己所有圈子都毫无联系的孤岛。
他表面上依旧保持得颇为淡然:“你们是好朋友,这又不怪你。不用谢,都过去了。”
应溪野从随手带来的包里拿出提前准备好的礼物塞给秦澈。他看了一眼,一瓶山崎2016单一纯麦威士忌。
“别和我客气,没多少钱,一点儿心意而已。”应溪野坚持着,“万一将来落魄了,我会找你帮忙的。虽然你和抒夜分手了,但是我真的不希望你们分开,我觉得你们蛮搭的,你们还可以做朋友,朋友不成还可以是炮友吧……我实在是不太会安慰别人,我到底在说什么,哈哈哈,你就将就着听吧。”
他只好笑纳,举起杯来:“应小姐,我敬你一杯。”
“好。”
两只漂亮的杯子碰在了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知道吗,其实在深圳找个酒友不容易的——”应溪野随口感慨了一句,“以后无聊的时候,我是不是可以找你去喝酒呢?”
“随时奉陪。”
秦澈客气地笑着,嘴角洋溢起一抹温暖的笑意。
应溪野忽然意识到什么,吐了吐舌头:“我逗你玩的,你们做公关的平时那么忙,哪有时间陪我。来的路上我还和抒夜说了,我去见你分手的前任。”
秦澈脸上挂出来一丝不自然。
应溪野自顾自地叹了一口气:“你和抒夜刚分手,然后我们又私下约着见面,总觉得怪怪的,虽然说我们之间也没发生什么……但是,那种别别扭扭的感觉,你是知道的吧?”
繁华的广场,天光渐渐散去的傍晚。
夜幕中的酒吧门外,也笼罩着一片温暖的色调。
秦澈搀着她摇摇晃晃地走出酒吧。茫茫大路,车牌一角站着小小的两个人影。应溪野熟络的驻店代驾一声不吭地将她的车子开了过来。秦澈扶她上了车,看到这辆红得像火一样的保时捷Targa,一如应溪野蓬勃的生命力。
“男人女人,那么多问题,有什么可问的,知道得越多就越没劲……什么都不期待,就什么都是惊喜……我和你说,互联网炫富确实能以最快的速度吸引流量,豪门少爷唱个歌都能上热搜。他住在均价千万元的豪宅里,一堆月收入几千块钱的人上赶子给他打赏。当年全网骂某富二代出道的那个劲儿呢?口口声声说自己不愿意出门给资本家打工赚工资,回家再把工资送给资本家的女儿,怎么换成‘少爷’就可以了?我真的不想拿性别说事,但这个社会,对男性真的更宽容。”应溪野不满道。她像哥们儿一般地拍了拍秦澈的肩膀,笑吟吟地望着他,道别:“我现在就是头疼,感觉脑袋里有个带平衡装置的炸弹……我一动头就炸了,不过还是……谢谢你陪我。”
月光从车窗外映射到应溪野的脸上,尽管她醉意蒙眬,眼眸却明亮。她不自觉地眨动眼睛,目不斜视地望着秦澈,欲言又止,然后奋力扭回头去。再一次,她缓缓转头看向他,充满渴求地望着他……而此刻在秦澈眼里,她亦像个孩子。或许再强势独立的女人,一旦喝醉,都像个要被保护的孩子。
“对了,秦澈,忘记告诉你一件事,我今天在星巴克看见一个男人,没拿手机,没带平板,也没摆笔记本电脑。他就坐在那里喝咖啡,像是个神经病。”
秦澈扑哧一下子笑了:“你想表达什么?”
“当混浊成了常态,清澈就变成了罪过。”她淡淡地说,“去他的这世界。”
夜色如雾一样聚拢,从海边吹来的风夹杂着夜晚的迷离和湿润的海水气息。月色是天空的画笔,用淡紫色的味道挥洒盛夏的气息。那拉风的车子沿着海滨大道飞速疾驶,在道路一侧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转个弯,刹那不见踪影。
送走应溪野,秦澈看了看表。二十一点三十分。
他还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6
从咖啡馆独有的棱形玻璃望下去,这栋老旧建筑物所在的马路并不算宽阔,路旁的建筑也颜色素朴。这里树木繁多,让那些兴建于二十世纪上半叶的低矮小楼大多只显现出木质的低斜屋顶。阳光、树影和起伏的黄浦江,合为一组恬静的风光,透入百叶窗的缝隙中。
“你也喜欢电影?”
“电影没什么用,但它能分散注意力。”
“从什么里分散注意力?”
“从现实里,现实很糟糕。”
原梦今天的打扮险些叫王珏认不出来:体态妖冶,轮廓清晰,海藻般的长发,宽松的白衬衣;外面是烟熏紫的针织毛衣,紧紧的牛仔长裤勾勒出美丽的女性曲线;咖啡色的马丁靴更显得野性十足,时刻洋溢出满满的活力感,和上次王珏在会议室里目睹的职场女性形象判若两人。
“今天听出差回来的同事说了一事,我还挺感触的。”王珏接过来服务生送上来的咖啡,啜饮了一口。
“怎么?”
“他们在广州参与一个项目提案,同时去的还有一家上海公司,规模不大,女小老板亲自带队。最关键是这姑娘腿摔折了,是坐着轮椅去的。他们在做方案前亲自去客户的门店观察了两天,把发现的问题全部落实到了方案中。不但感动了客户,甚至也感动了我们这些友商。”
“所有生意都遵循这个底层逻辑。”原梦点点头,“客户首先在乎你有多关心,其次才是你有多了解。”
王珏一脸真挚:“其实吧,今天约你来这里,还是感谢你在朗睿集团给我的关照,有你在,那种感觉不一样。”
“是什么感觉?”
“就是有一种底气在,内心的底气。”他举起杯,对她笑着说,“祝你有一个新的开始。”
“谢谢。”她笑了,显得很受用,她的眼神飘向了窗外,“虽然现在这边累一点儿,但是比之前在老东家那边还是好很多。更重要的是,没有像徐弘这样烦人的老板。”
“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总是一件好事。人总是要向前方看的!”
“嗯,来到新的环境,人会开心许多!”她低头抚弄着杯子,脸上的神色显得有些不自然,“其实我也想谢谢你。虽然这么说很矫情,不过遇到一个合适的乙方,配合我们的工作,也很难得。”
傍晚时分,一道阳光打在她的脸庞上,她的眼神在那昏黄的光线之中显得格外突兀。一种莫名的默契流动在两人心间。
原梦难得笑了起来:“改天再约时间一起吃饭!对了,上次喝多了,我记得我们在那间日料店里存了瓶清酒,改天再去喝。”
王珏脸上顿时呈现出一阵惭色:“甘拜下风,甘拜下风!你可千万别再提这事了,我这也算是浪迹江湖多年,没想到却败在了你这个小姑娘手下,回去吐得天昏地暗,第二天的会议全部推掉。下次还是和你约茶比较好。”
原梦发出来一连串银铃般的咯咯笑声:“‘酒委会’的会长不过如此嘛!我还挺喜欢和你喝酒的,听你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还有一些猛料——”
王珏的嘴角微微**了须臾,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摆出一个“嘘”的表情,吐了吐舌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了。
女孩倒也识趣,心领神会地扑哧一下笑了,换了个话题:“不说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也别光庆祝我,你不也是去了新东家。怎么样,你过得还行吗?”
“我刚过来,先熟悉下环境。但肯定和先前是没法比了——”王珏显得有些黯然,不住地摇头,自嘲地笑了笑,没有继续言语下去。“曾振宇的公司也是没办法,我跟了他三年,他项目掉得也差不多了,由盛到衰。刚入行那阵子,做活动还是能赚钱的,我也有幸见识了这个行业极其兴盛的几年,甚至哪怕是别人家的项目,也会由衷地为行业感到荣耀和自豪。可惜这几年蹉跎了,依旧是整个大行业里极不起眼的一个小人物,刚刚燃起的斗志就被突如其来的疫情迎头浇灭。浑浑噩噩过了三年,没做啥项目。在其他同学成家立业的时间里,我一直都在做活动,家里给了最后通牒,明年一定要带个女朋友回家,不然就不用回去过年了。如今想得更多的是好好做事,争取不被裁员,多学点儿东西,以便失业后可以快速找到新东家。我现在就和那个谁似的——祥林嫂,苦口婆心,劝说客户不要轻易转线下为线上,亲身体验带来的价值永远不会被取代。”
听着听着,原梦的情绪有些被他感染起来:“你也别急,新公司这里也要年度供应商比稿了,采购政策没有徐弘那么变态,业务很尊重采购的专业,到时候我一定来找你!”
“谢谢你,不急不急。”王珏笑笑,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行业摧残人的身体和意志,却又奇迹般地保护着人的倔强和天真。我再坚持看看。”
原梦听着有点怅然:“给你一句忠告,让一个人走下去的力量,更多的来源不是理想,而是欲望,大部分欲望远远比理想真实而更有力量。”
王珏仰着脸庞,心情渐趋平静,似乎听进去了。“不聊这些了,聊点开心的吧,快新年了,我送你个新年礼物。”说着,他从包里取出来一个包装精致的褐色小盒子,脸上有些局促,还是朝着原梦递了过去,“怕你误会,但是……我的顾虑太多了,也不太懂你喜欢什么,送你个实用的东西……还请收下吧。”
“这是?”原梦一脸疑问。
“这次来得匆忙,也没太多准备,这是四季酒店的SPA卡,你有空可以去,距离你的新公司也不远,没事了或者累了可以过去休息一下。”
原梦怔住了,脸色一变,下意识地摆手拒绝,嘟囔起来:“你当我是什么人呀,这个肯定不行,你是不是想让我犯错误?我刚举报完徐弘,你是不是想着未来我被人举报?”
“怎么会?我们是好朋友,不是吗?你我之间又不是什么普通的甲方乙方关系——”王珏脸色涨得通红,着急地解释着一切,“再说了,我们现在也不存在任何的商业利益关系呀,朋友之间送个礼物太正常不过了吧。”
瞧着对方那副焦急的样子,原梦也是一怔,她睁大眼睛仔细想了想,觉得是不是自己过度谨慎,反而伤害了朋友间的感情,不由得脸色一红,内心怪自己太过大甲方思维了。她连忙道歉:“对不起,是我想多了,你的心意领了,东西你拿回去吧。”
男人看出来了她的犹豫,默默低下头,像是一个犯了错误的小孩,嗫嚅道:“没有别的意思,你可千万不要误会。”
“先不提这张卡了,其实我应该谢谢你才对——”她嘴角尽是暖意,乌黑的眼睛看着他,“你知道吗,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厌恶自己,尤其是那段短暂、儿戏的婚姻以后,再加上我被徐弘开掉那段日子里,无事可做,不断内省,知道自己不招人喜欢。其实,从小到大,我都不是个招人喜欢的女孩。但是你一直鼓励我,还帮我看机会,说实在的,我挺感谢你的。”
原梦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但她今天想说,尤其想对王珏说。
绝望感一直伴随她成长,从小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住校的时候,晚自习温书,她默默爬到天台,对着暗黑的天和几颗星星,呆看半天。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心里有一个洞,风呼呼地刮进来,凉飕飕的,孤单单的感觉一直不去。她在白墙上留了一句:Are you there?
不懂,不被理解,也说不出。很多年了,她太熟悉了。
她着急得只能哭,也不敢大声,缩在一角,抱着被子睡着,白天醒来,眼泪干了,脸上的皮肤都紧绷绷的,却跟没事人似的,依然笑盈盈的。认识了王珏,晚上她会和他打电话讲这一切,他不是那种她会喜欢的男人,一定不是,可是她笃定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或许是因为他有着和她一样的年轻,有着和她一样的焦虑吧,他说他为了钱整宿整宿不睡,抽很多烟,但是见面闻上去还是很好、很干净。
“客户很多,聊得来的没几个。多个朋友,挺好的。”王珏眼神中闪现出来一丝无可名状的关切。
原梦仰着脖子望向王珏,声音愈加温柔:“现在,我不断向内探索自己,努力去了解自己,然后喜欢上自己,一天比一天更爱自己。今年我要二十六岁了,变得比二十五岁的我更好了,好太多了。我真的觉得没白活。我只明白了一件事,当孤独成为一种最为内在的精神,你就不再会轻易被世界的多重变化和纷乱干扰。我当时是彻底厌倦这望不到头的孤独,但我还是感恩这缓慢、悠长和寂静。因为接受它的那一刻起,恐惧就像衣橱里的妖怪一样彻底消失了。”
“陌生并不存在,因为我们都有同样的孤独。”王珏发自内心替她感到高兴,他也听到一些关于原梦的风言风语,但是就他与她接触的这段时间而言,他并不认为她有错,只是有些偏执而已。“起码现在,你已经平静了。恭喜你,已经走出了自己的困境。”
原梦低下头,若有所思,许久没说话。
那天的下午茶,两人聊了许久。临别之际,王珏趁着原梦去洗手间的档口,还是将那张SPA白金卡悄悄地塞进了她的包里,就像是完成了一项神秘任务一样舒了口气。
上海的小雨淅淅沥沥,地上都是积水,原梦从嘉里中心出来,穿一件深灰色的风衣,这灰色很阴沉,酒红色八孔马丁靴踩着水,手揣在口袋里,大步走。南京西路灯火通明,空气又湿又香,路过的爱马仕橱窗里有一只猫。
嘿,那里居然有一只猫。她心里想着。
在上海出差的几天她都睡得很晚,不知道为什么,会偶尔感到一丝心悸,路过的成群外国人推着宝宝车,热情地对路过的人说“Merry Christmas”。她不知方向地走着,路过一个非常小但又温暖的意大利餐馆,她记下来,以后可以约朋友来吃。
巨鹿路,重庆路,成都路,威海路,一路的地名数过去,不知方向、不知疲惫地走。有一阵子,她忽地感到累了,便叫了辆网约车。
坐上了车,原梦从包里找口红,意外发现了那张卡的存在,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给王珏打电话,对方却一直占线,她吁了口气,只好拿在手上端详了半天。这才发现,哦,原来不是丽思卡尔顿酒店,而是四季酒店最高端的日式SPA卡。这个王珏,真是粗心呀。不对,不是粗心,王珏一直都是个细心的人。哦,对了,似乎是上次喝大酒的时候自己无意吐露给他的。这种被人重视的感觉,忽地袭上她的心头——她不缺钱,不缺消费,但是,这种感觉,并不让她感到气恼,反而很受用。
手袋里面还有配着这张卡的说明,不是常见的普通护理,他们家的招牌是深层明肌SPA。前年生日她曾经去过一次,装修风格是自己喜欢的,吸嗅的香氛最爱尤加利和甜橙味,感觉瞬间打开了呼吸道,整个身体都通畅了。印象最深刻的是脸部喷雾,天然的香味,烟雾弥漫,仙气飘飘,六十分钟的深层组织按摩下来直接进入深度睡眠。太舒服了,她在那里可以舒舒服服地睡觉,她的心情忽地变得好起来。像自己这样的工作,每天都要对着电脑疯狂码字,一天下来,最惨的就是腰部、颈部,是时候宠爱自己一次了。在沐浴舒缓的过程中,可以直接享受全身奢养体验,搭配用的精油还是英国雅容玛香薰之家,还有昏暗得刚刚好的灯光,从视觉来清空大脑里的琐事,按摩师的手法、力度都刚刚好,会在肌肉微微感觉到酸痛时立刻放开,顿时舒爽,疏通经络的手法也很专业。
想着想着,她不由得心动起来,身上的困顿疲惫一扫而尽,她心血**对着司机说:“师傅您好,我要换个目的地。”
“您修改一下地址就行。”司机声音低沉,看着前方。
“好,师傅,我已经修改了。”她放下手机。
周五傍晚,上海的道路有些堵塞,并不强烈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是暖洋洋的。她想着心事,忽地内心一动,软软的,好像冰激凌融在阳光里,既甜蜜又无望。她轻轻地倚在玻璃窗旁,斜视着太阳落下的远方,藏蓝的云厚厚地挂在高楼大厦的顶层。
恰在此时,一条突如其来的短信安静地躺在她的手机里面,望着窗外发呆的她,对此毫无知觉。
原梦你好,我是朗睿集团反舞弊中心的高级专家栾贺将。先前你对集团采购负责人徐弘的实名举报,我们保持高度重视,也希望可以尽快约你见面,和你沟通具体了解举报材料背后的完整证据。请放心,我们会对本次见面高度保密,希望可以尽快得到你的回复。
栾贺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