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正门对面的大公告板上贴着两张通告,红色的是表扬,白色的是批评。以容站在白榜前心脏狂跳,从头到尾,从尾到头,紧张地寻找自己的名字,各班的违纪学生清清楚楚,可是没有找到医士40班,也没有“方以容”三个字……
“你站错位置了,”曲旦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一把将她扯过来:“这边!”
红纸可是表扬通告。相对于白榜批评的多数,红榜上被表扬的班级并不多,第一行就是抽查规章学习表现良好给予加分的班级,第一个就是医士40班,晚自习纪律好,规章学习认真,抽查提问的新生方以容对答如流,通告末尾还特意提到,该班由此成为全校第一个集体加分的新生班,希望其他班级都向该班看齐,营造良好的学习风气。整篇通告红晃晃的,让以容恍惚,那行楷字体墨色黑亮,好像每个字都在对她微笑。
看她只顾着发愣,曲旦旦把饭盆朝她手上一塞:“开心了吧,赶紧吃饭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以容百思不得其解,晕乎乎地飘到窗口从徐姨那端了饭出来,一边吃还一边纳闷。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一个声音响起,人已经到了跟前,还是那个男生,“怎么才来吃饭?”
“人太多不想挤,晚点来。”她老实回答。
他点点头,表示理解,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以容一看,小小的白色包装“大白兔”搁在他宽大的手掌心里,比较之下大的愈发大,小的愈发小,怎么看怎么滑稽。她想笑,随即想到这是“赃物”,被人抓了现形还是老实点好,于是赶紧把笑意憋回去,紧肃着不吭声。
“拿去啊。”他的大手掌又伸过来了些。
以容看他一眼。
“你和后边的同学传了几个来回,书记在上头一直看着你,我只好走过去收了你的东西,书记后来问,你们在传什么,我说是笔。”他笑起来。
原来如此,他是好心在替自己打掩护,虽然以容心知,就算说出事实,郭伯伯也不会追究,但她不会告诉这个男生这些,因为父亲嘱咐过,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家和郭家的关系,于是她低下头去,轻声说:“谢谢你。”
“我可不是成心想包庇你,只是……”他吃吃的笑声低低地响起:“我才找的典型呢,今天的红榜刚表扬过你,明天的白榜就要批评你,我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这倒也是。
“所以,这次就算了,但下不为例。”他说,“这个物归原主了。”说话间,“大白兔”和大巴掌已经到了以容下巴底下。
“不用了,给你吃,谢谢你。”她正好扒完最后一口饭,把手一挥,“我洗碗去了。”
午休之后正式进入军训,顶着硕大的日头在操场里练军姿,一个下午结束,满头大汗的以容累得连话也不想说了,好不容易等到教官说解散,她拖着两条僵硬的腿捱到树荫下,一屁股坐在草丛里,半天不动弹。
“走啦。”曲旦旦拖不动她,只能蹲在旁边数落,“一看你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娇小姐。”
“小时候爸妈怕我受伤,都不怎么放我出去玩,我自己也不爱体育锻炼。说出来也不怕丢脸,初中毕业要求的体育达标,除了百米短跑能自己及格,其他的科目统统是体育老师法外施恩。”以容哼哼道,“我比不得你,野姑娘。”
“我才不是野姑娘呢,”曲旦旦噘起嘴朝那边一努,“那些才是野姑娘……”
以容的眼光转向那边,都是农村里来的同学。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和曲旦旦走得近也是有共同语言,其他还有两个关系比较好的同学,也都是城里姑娘。曲旦旦来自株洲,是除了省城的第二大城市,比她见的世面还多,因为父亲是中学体育老师,曲旦旦爱运动是天经地义的,打得一手好乒乓球也在情理之中。另两个好朋友,龙丽阳是岳阳的,陈婷家在位于县城的省属煤矿里,只是她们俩在隔壁宿舍,没有曲旦旦和自己这么黏糊。
“她们有什么好看的,乡下人……”曲旦旦瘪瘪嘴,“上午开会听见没,军训最后验收要评优的,进入个人和班级年终考核,我估摸着,她们会想尽办法给自己加分,体力上我们估计拼不过她们,要动动脑筋才行。”
“评优,加分,不过就是多点奖学金,你又不差钱。”以容说,“争什么争。”
“我跟你一样,最不愿意跟人争东西,但是这世上很多事就是这样,你不想争,人家偏就要和你争,”曲旦旦撇撇嘴,“优秀学生、学生会干部、入党、去哪个医院实习、分给哪个带教老师……她们都会跳出来和你争得鼻青脸肿。”
至于吗?以容一下张大了嘴巴,这些事情她从未想过,以为中专和初中一样,读好书就行了,其他的都是老师安排,到了曲旦旦嘴里,说得这么直接和残酷,想想似乎也还有点道理,可她想,依曲旦旦大呼小叫、咋咋呼呼的性格,肯定是言过其实了。
“你别看乡下来的这些女生,可厉害了,那一个小鼻子小眼,算计得很呢,”曲旦旦还在呱啦啦数落,“打个饭,还要瞥人家菜碗里是什么,谁顿顿多吃了一个菜,顿顿都有肉,还要在宿舍里说,倒了她壶里一杯开水也要说有借有还……”
“有些人家里困难,算算细账,不也正常,节约嘛。要说小心眼,女生都一样,分不了乡下的和城里的。”以容说,“别计较那么多,你喝了一杯还一杯就是了。”
“我就是看不惯。”曲旦旦说,“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那你就别管那些你看不惯的鸟,多想想好鸟。”以容说着,往草地上一躺,“别扯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烦心得很。”
“真正让你烦心的事情来了。”曲旦旦的嘴一努——
可不,那头,班主任廖老师正走过来。交待以容一周之内把本班的宣传板报出好,半个月内写两篇文章交给校报。细细听过了老师的要求,曲旦旦扯了扯以容的衣角,以容当然懂她的意思,刚要张口,廖老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好好弄。”
再不好说什么了,以容心想,横竖也没什么价钱可谈,先听老师的话,认真完成任务吧。
老师前脚一走,曲旦旦后脚就跟她抱不平:“怎么这样啊,时间这么紧,任务这么重,就这样交给你一个人,连个帮手都不派发。”
“你有空就给我做帮手啊。”以容才开口,曲旦旦就叫起来:“别呀,我最不爱写文章出板报。”以容摇摇头,朝校门外走去,曲旦旦拖住她,“快要吃饭了,你去哪里?”
“你先去吃吧,我去买出板报的颜料。”以容说,“晚上7点球场集合,你赶紧去洗澡,吃饭也不用等我了。”
开学的第一天,走过这块板报墙,她就认真地看过,当时只是出于习惯留心了一下,因为在小学和中学,她出过好些年的板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重操旧业,在其他人眼里不那么好干的这活儿,对她来说并不是难事。
一边走过去,一边又仔细看了看,总共十二块板报,他们班是第四块,这些板报跟她从前在教室后墙出的板报有些不同,面积小一半,内容相对也简单,有三、四小版块足够,只是这个板报应该是保存时间要较长,所以不是用粉笔写字,而是必须用毛笔蘸着颜料写,现在她就是要出去把各色的大瓶颜料和毛笔、粉笔买好。在心里匡算了一下,周六下午要回家,找资料和排版花两天时间,周五来弄,刊头、刊花加文字,在两个小时之内大概能完成吧。
提着大包颜料瓶回来,天色已黑,校门口人也不多,估摸着快要集合了,该回去也都回去了,以容也加快了脚步。迎面正好碰上了郭伯伯和徐姨出门散步。
“晚上怎么没去吃饭?”徐慧看着她手里的东西,“买东西耽误了?以后提前说,姨给你留饭。”
“不用了呢,我在外头随便买点什么吃都行。”以容说。
“买的啥?”徐慧问。
以容打开袋子给他们看看,解释了一下。郭健朗说:“你爸爸当年就是个板报能手,女承父业,我相信这个任务交给你,一定能完成得好。”
以容不好意思地笑笑,心里却隐隐觉察到,班主任交办的任务跟郭伯伯有关。
“你爸爸把你交给我,我可要好生督促你。”郭健朗想起了什么,又问,“上午开会时候,见你和同学在底下拉拉扯扯的,传什么呀?”
她吐了一下舌头,老实交代:“糖……”
徐慧就笑出声来,郭健朗也忍不住笑了:“我就说,什么笔,肯定是零食,还是小时候的毛病。”
以容哑了,忽一下想起那个男生,便赶紧说:“郭伯伯你不要批评那个学生会干部哦。”
“不批评他,一个小事。什么事交到他手上,总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没了。”郭健朗摆摆手,“我也就是多看了你几眼,寻思你在整啥小动作呢,他在巡场,可能以为我盯上你不守纪律了,所以走过去想化解一下。”听了这话以容心里有些吃惊,那个男生似乎并不知道她和郭伯伯之间的关系,莫名其妙出现在红榜上受到表扬,也就跟郭伯伯没有关系了。
“你们说的谁呀?”徐慧好奇地问。
“叶钦。”郭健朗答。
徐慧哦一声,“这孩子明年下期就要去实习了吧?”
“嗯,”郭健朗点头,转向以容,“他很优秀哦,你要多向他学习。”
叶钦,以容还记得这两个字从郭伯伯嘴里吐露出来的时候,他脸上信任和欣赏的神色,这些总不是没有缘由的,但那时的以容,并未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这个名字在她心头轻轻一掠,不过是——哦,原来他叫叶钦。
“叮!”手机响起打断了以容的思绪,打开一看,是表哥周照的短信,说单位正好安排他送个客人到赣南宾馆,因为就着客人的时间,他要晚点才从瑞金出发,到达赣州的时间也推后了,要她下飞机后打的去赣州城里逛逛,等他送了客人再去接她。
下午3点多钟下飞机,周照要6点多才到,两个小时的空档,去哪里逛呢?正寻思,周照的短信又来了,安排她去郁孤台、古城墙看看,时间应该正好差不多,到时候他直接过去景点接她。
以容不由得苦笑一下,她大概是长了一副没头没脑的样子,所以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放心她自己做主,每个人都想着周全地替她安排一切。别说家里人了,就连方家编外人员——盛秋也不例外。
军训第二天,也就是周二。操场上的方块队正在大太阳底下暴晒走正步,主教官走到队列前,跟教官说了几句什么,教官就喊“方以容出列!”以容出来,教官脑袋一别:“那边有人找。”
纳闷着转头一看,操场那头的树底下,站着的不是盛秋哥么,手上大包小包不知道拎的啥。
“你们训练还挺严格啊,找人见个面程序还繁琐得很。”盛秋说。
“是啊,除了急事班主任出面,一般都不让训练中途离开场地的。”以容奇怪地问,“你怎么能见我呢?”
“你们教官是武警支队的,我找了他们支队长,昨天就通知你们主教官了。”盛秋嘿嘿地笑,“你们那个具体管事的副教官,姓许的参谋,跟上头已经打过招呼了,有什么为难的事你直接去找他就行。”
“就你能,爸爸要知道你给我搞特殊化,咱俩一块挨批。”以容回头望望操场,催促盛秋,“有事快说,我还要过去训练呢。”
“这么大的太阳,在树底下凉快一下,”盛秋说着打开袋子,“你妈给你带了些吃的,水果、零食,还有,怕学校伙食不好,给你弄了一碗菜,晓得你早餐总是吃不了多少,这时候也是肚子饿了,趁还是热的,赶紧吃。”又小心地解开一个塑料袋,端出盆子揭开盖子。
一股香菇红烧肉的香味飘出来,鼻子马上嗅到了,肚子虽然饿,口水也往外涌,但这时候吃可不对路,以容赶紧捂上盖子:“等我解散了回宿舍再吃。”
“也行,”盛秋说,“我送你回宿舍。”
“我要训练啊。”以容叫起来。盛秋拉起她的胳膊:“我保证教官不会说你。再说了,我没你宿舍钥匙,还得你带去我把东西放了。”
无法,只得带了他去,盛秋叨叨了一路:“做事不需要那么刻板,要懂得变通,这都快十点半了,也不用去训练了,回宿舍把汗湿的衣服换下来,休息一下,把菜吃了。这个饭盆是特意买的,带着盖子,以后你要是想端饭菜回宿舍吃,打好饭了就盖上,大大方方端出来……我看有的学生就是这么做的。”
一次端饭出来被堵住,他居然可以这么上心。以容在心底里轻轻叹口气,盛秋就是这样,事无巨细,都要面面俱到,做秘书当然是讨领导喜欢,做哥哥关心妹妹也挺好,可有时候就让以容觉得很无语。但盛秋的担心在以容看来,还是有点多余,徐姨每顿单独给自己留菜,总是好过其他同学,只有早餐,让以容感到下不了口。
学生食堂的早点当然无法跟市委机关的食堂相比,周一早上买一个肉包就让以容吸取了经验教训,那皮厚得跟馒头一样,咬下去三口才看到肉馅,她一口吃了肉馅其他就扔进了潲水桶,结果九点半不到肚子饿得咕咕叫。周二学聪明了点,买两个包子,掰开后一边咬一口馅,正好四口,可还是饿。今天周三,寻思着,买三个包子吧。
端着饭盆离开窗口,以容默默地站到墙角离潲水桶不远的地方,接下来就是掰开包子,左右各一口,然后快速地把包子皮扔进桶子里。她知道学校里大多数同学家境没有那么好,她这样吃包子是很奢侈的,为了不让浪费粮食引发众怒,还是速战速决的好。
出食堂回宿舍,拿了腰带就朝外走,快到集合时间了,曲旦旦扯着她步子也赶得快,冷不丁就撞到一个人身上,一看,是同宿舍的严秋华。秋华也不喜欢往人堆里凑,每次吃饭都跟自己差不多的时间点,只是吃得比较慢,迎面碰上她们,嘻嘻一笑。
“你觉不觉得,严秋华那人很假呢。”曲旦旦凑近以容耳朵边,小声说,“她不是从家里带了酱菜来,每次打饭前舀的时候,都招呼我们,谁谁你也来点,可实际上真的去舀,那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你的勺子,生怕你舀多了似的……”
“不会吧,”以容讪讪道,“前天吃了她一个什么干菜,昨天她又要我舀,我舀了两大勺……”忽然一下想起,当时秋华的表情,笑容是有点僵硬。
曲旦旦拍了她一下:“我说你没眼色吧,看她成天见谁都笑嘻嘻的,可那话语里可厉害了,今天早上陈春阳带干菜去吃饭,她就跟着说,我家的干菜你喜欢吃不,下次我叫我妈多做点给你……”
“这话有啥呀?”以容傻傻地问。
曲旦旦做了个要昏倒的表情:“傻妞啊,她这是说,你吃了我的干菜,你的不给我吃!”
以容终于开窍了。呀,我又犯傻了……想到这里不禁有些后悔,这事她真没往心里去,换成对方是曲旦旦,也不会跟她计较,可曲旦旦这话还是提醒了她,秋华带了好些瓶瓶罐罐的干菜酱菜,兴许人家是要就饭吃节省伙食费的,她一下就吃掉了人家一顿饭的菜。
龙丽阳和陈婷早就在楼道外等着她们,一见面,曲旦旦藏不住话的性格,自然又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给她们俩听,四个人中间,陈婷年龄最大也是最老道的,只说:“我听说她妈妈离婚再嫁,一起生活的还有继父的两个孩子,估计家里条件是不太好。”
“听说她在以前学校是团支部书记呢,不会以后也当我们班干部吧。”龙丽阳说,“我反正也觉得她笑起来假,有点鬼里鬼气的。”
“拜托你,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考进学校来的,哪个从前不是叱咤风云的人物,就算不是班长不是团支书,多数也是班干部,成绩不好怎么能考上中专?中专录取分数超过重点高中的,我们要是不读中专,都能进高中重点班。”曲旦旦不屑道,“我就是想早点拿工资,早点自由,不去跟他们一般见识,去挤那高考独木桥。”
“就你能!”龙丽阳抢白她,“风风火火男孩子一样,好多同学都背后说你脑袋仰得天高,不知道神气个什么劲……”
“我就神气了怎么着?!真是嘴多就喜欢瞎议论,我神气碍着谁了?!”曲旦旦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谁说的,你告诉我,我找她理论去!”
“我们管好自己就行了,那些碎嘴,不要去听也不要传。”陈婷说,“女孩子堆里就是是非多,以后有什么大家多通气,注意点就行了。”
四人一路走,以容蓦地发现操场对面的板报墙上有了动静,有些版块原有的内容被洗掉了,露出整块干净的黑色,这是预备要出刊了,还有些版块上已经刊上了部分新内容,看来,其他班的动作比自己快呀。以容隐隐地感到有些压力了,这不是从前的初中,似乎只有她出类拔萃,就跟曲旦旦说的那样,能进入这所全国闻名中专的新生,都不是等闲之辈。
昨夜搞了一次紧急集合,折腾到凌晨3点才让大家回去睡觉,上午训练起来新生们精气神都不如早几天,都等着中午好好补个觉,只有以容顶着大日头,提了水桶洗板报墙,颜料久了就干在墙上,费好大劲擦洗,反复洗了三遍,才大功告成。一看时间,已经两点,放了桶子,衣服都来不及换,又要上操了。
吃晚饭的时候没什么胃口,还好晚上运动量不大,只是聚集在球场里唱军歌。这个以容喜欢,反正球场灯光再亮,放眼望去全是一样军衣装束,还都戴着帽子,也难得看清人脸,她混坐在同学中间,想唱就唱几声,不想唱就滥竽充数,时间也好打发得很。
终于熬到熄灯,以容沾着枕头就睡死了。睡得迷迷糊糊的,忽地听得尖利猛烈的哨声,同学在喊:“紧急集合了!”她一个激灵,飞快地起身穿衣,跑了出去。
“你们心里一定在想,昨天晚上才紧急集合的,今天肯定不会了,所以,越是你们没有思想准备,越是要让你们绷紧这根弦。不要想这只是军训,要当成真正的战场!敌人,不会允许你们累了就休息一天的!”教官说完,一摆手,“现在全体起步跑,方向武警支队操场,集合后清点人数!”
天呐!今晚原来不只要紧急集合,还要拉练!武警支队她以前去过,距离学校三公里,别说跑,就是走过去,她都够呛……可是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她咬着牙,努力跟上同学的脚步,200米,500米,1000米,这几乎是她有生之年长跑距离的极限了,体力似乎也到了极限,眼看着同学们呼啦啦地越跑越远,而她的腿就像灌了铅一样越来越沉,气喘吁吁地慢下脚步,眼睁睁地望着远去的人群,而自己无奈地陷入寂静无人的昏暗街道中。
他们怎么这么快就不见了?点名的时候我没到,会怎么样处罚?纵使以容心急如焚,也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管怎么样,就是走,我也要走到,她拿定了主意,加快了脚步,感到体力恢复了一点,便又开跑,跑一阵子不行了,又变成走,等到能缓过来的时候,再次起跑,就这样反复了几次,以容渐渐陷入了绝望,头顶上冒出的不知道是热汗还是冷汗,掉队的焦灼在无边的黑暗中加深,无助的她被愈渐深的恐惧撕扯,眼泪终于没出息地流了出来……
明明是平时走惯了的大街,夜深人静时竟然会变成另一个世界。
两旁影影绰绰的行道树没有了白天的清新亲切,树荫浓重的阴影带着黑夜的巨幅摆尾不由分说地朝她扑过来,路灯昏暗的光束抵抗不了似海水般狂涌而来的狰狞,以容心底冒出被大部队抛弃的恐惧,她不得不把步伐保持在路灯的光照之下,却时刻要从心里生发出勇气,来抵御仿佛前后左右无处不在的鬼魅。她的身影在路灯下拉得老长,尽管头皮发麻、背心发凉,可她既不敢回头,也不敢抬头,只顾闭住眼睛往前冲。
她抬手擦去泪水,忍不住呜咽一声“妈妈……”却猛地意识到,母亲不在,就连盛秋,此刻也无法关照到她,天高皇帝远,此时只怕无人能拯救她……眼泪再一次夺眶而出,她抑制不住地发出呜呜的哭声,一边不停地拭泪一边强撑着最后的气力,在黑夜里跌跌撞撞地前行。
“方以容……”身后忽然传来轻轻的喊声,像炸雷一样响在以容的耳边。
以容骇得差点没背过气去,莫不是真有鬼?她想起小时候外婆讲的故事,走夜路有人在身后喊你名字,千万不能回头,更不能应答,一准魂就会被勾了去。以容自然不敢回头,吓得腿都软了,却还挣扎着朝前跑,冷不丁脚一崴,就坐到了地上。
“吱”一声响,一辆自行车停在了身旁,那个声音轻唤:“是我呢,别怕。”
以容惊恐地抬起头来,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来的竟然是那个学生会男生,他双手掌着龙头,一只脚撑在地上,轻声说:“上来,我送你过去。”
自行车在飞驰,凉风拂过,抛去了担忧和害怕,倦意上来,她的眼皮开始发沉,抓着车架,她将头靠在他背上,本想打个盹,却睡着了。
“醒醒……”
以容睁开的睡眼,一看周遭,没有人啊。
“你站到那个街角去,他们就要到了,等大群人过来,你就混进去,还有两百米不到,就进武警支队了,”他说,“你们今天的训练在支队里。”
他熟练地架起踏板,用力一蹬,一拐就不见了人,而不远处,纷沓的脚步声传来。
她默默地看着他的身影撕开了路灯昏黄的光亮,又隐没在黑暗中,满目只有他那件雪白衬衣的背影,以容在心底轻声说,原来你叫叶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