赖瑞清这一觉睡得沉,醒来的时候窗帘特意留出的间隙已经大亮,她走近窗边,发现下雨了。
南方的气候虽然大部分日子湿冷,秋天却是难得的干燥,好像大半个月没下雨了,空气中浮尘很多,加上他家的房子朝西,西边正好对着澡堂的锅炉房,如果赶上早晨和傍晚锅炉房排气,未赶得及关窗的话,书桌、书柜上瞬间就会铺上一层细细的黑沙,那是锅炉烧过的煤渣,刮不刮风都是朝着西边的墙涌,要是风向正好也朝东,那就更加不可收拾。今天下雨,淅淅沥沥的雨不大不小,刚好可以压制锅炉的排渣蒸汽,尽管没有关窗,家里很洁净。只不过,这依然比不得老家瑞金的空气,那空气里,永远飘**着青草的幽香,还有樟树的清气,提神醒脑,让人留恋。
她抬眼望向窗外,右边的小樟树林经过雨水的洗刷也精神焕发,叶片抖擞,就好像刚洗过澡出来的少年,全身都是新陈代谢加速的热气腾腾。她的目光往下移,发现一把伞下眼熟的提袋,再一看,蓦地发现以容的身影,她拎着自己平日买菜的提袋,正往家走。
这段时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她也不知道,和丈夫的做法到底对不对,尽量不让以容知道,把以容还当孩子一样保护,现在还合不合适。这次的事情,倒是让她有些感悟,孩子的承受能力比想象中要强,她已经长大的。
赖瑞清走进客厅,看见了桌上的早餐。她摸着尚有余温的碗,欣慰地笑了。
门口钥匙响,以容进门了:“妈妈起来了。”
“这一趟真是够累,辛苦你来操劳家里的事。”赖瑞清问:“爸爸一早就加班去了?”
“他吃了早饭和我一起出门的。”以容说,“他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我等会也要去办公室,回老家一个多星期,落下不少事情,周一上午就要开会,还有个发言稿。”赖瑞清说:“中午我也不在家吃饭,你自己安排吧。”
以容想了想:“那妈妈,我等会备好晚上的菜,就先去学校了。”
“下着雨呢,不等盛秋晚上送你了?”赖瑞清问。
“不了,盛秋哥估计跟爸爸在一起加班,爸爸让他准备参加选拔考试,我想尽量以后不要他送了。”以容说,“我自己走路去学校。”
也好,总归是要自立的。赖瑞清便不作声了。
以容进了厨房,忽而又伸头出来:“妈妈,我看爸爸和你都挺累,买了只鸡,摊贩都给拾掇好了,你能教我炖了再走吗?晚上你们回来热热就能吃了。”
赖瑞清笑着起身:“行。”
中药园在教学楼左侧的一个坡上,高度平着教学楼二楼。依照地势,学校在教学楼二楼的楼洞里直接搭建了一个水泥平台,通往这边的马路,整个区域就通达了。从二楼出来,走过平台上马路,其实就到了中药园的地界,马路左侧就是中药园的围墙,顺着灰白色的围墙走上200米,就是一个圆形的仿古门洞,安着铁栅栏的门。透过20多厘米的栅栏间距,可以看见里面各种各样的花草——当然,那其实不是普通的花草,都是中草药。所以门洞上面的水泥壁上刻着“百草园”三个字。
一般情况下铁栅栏的门都被一根铁链锁着,有时候以容和她的三个小伙伴路过都要朝里头张望好一阵子。女孩子天生对花草敏感,而这扇紧锁的门又让人好奇,尤其还能透过栅栏一窥里头的风景,这便更有**。开始她们有各种猜想,最后还是旦旦打听出来,不是什么幽深迷所,不过是中医士需要常来见习之地,中药园。
雨还在下着,学生们大多留在宿舍,来教学楼的不多,这条小道笔直,从起点望到终点不见一个人。
以容举着伞,抱着保温饭盒,推开虚掩的铁栅栏,慢慢朝里走。园子里没有路,只有被人踩踏出来的泥道,窄窄的还要被各种花草挤占,沾了水的泥路有些滑,她走得小心翼翼,身边高的、矮的各种灌木都不由分说地撞过来,似乎想拦住她的脚步,那些叶片湿润晶亮,往下滴着水,她过处,从头顶到脚,簇拥过来的各种叶片都被强行拨开,再不甘心地弹回来,水滴甩在以容身上,不多时身上斑斑点点遍布水渍,裤脚和鞋面就湿了。
此刻百草园比平时更显得清幽,她一边走一边张望,从没想过一张小小的拱门后面,园子竟然有这么大,走半天都看不到头,叶钦到底在哪里呢?
雨声密集起来,又下大了些。
以容有些心急,一不留神,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身体忽然被人托住:“小心!”
这么熟悉的声音,以容回头,果然,叶钦穿着黑胶雨衣,就站在她后面,手里还拿着除草耙子和小锄头:“你怎么来了?”
“说好了来帮忙的嘛,反正家里也没事,就早点过来了。”她四下看看,“我能做点什么?”
“你会做什么?”他笑。
一下把以容问住了,她会做什么?她迟疑着回答:“浇水……”说完就有些傻眼,天上下着雨呢,还浇水。
“你要做什么教我好了。”她认真地说。
他笑着指了指园子右侧:“我正在那边栽草药,你过去看看吗?”
跟着他走过去,就看见一块新翻的土,像列兵一样整齐地栽种着一簇簇草,看间距似乎只有最后一排了,侧边一小堆带根须的草码放整齐,这个以容认识,她说:“车前草还用栽吗,我们院子里多的是。”他笑起来:“这是板蓝根,学名菘蓝,又叫北板蓝根。”
以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
“认错了也不稀奇,现在幼苗长得有点像蒲公英,等到它开花的时候,小黄花,远远看着跟油菜花也差不多。”他半是解围,半是解释。
“车前草在那边。”顺着他手指过去,还有另一块新整的土,草儿都已种好。
“都是8月底开学前播种的,今天移栽,下雨天是好日子,没日头水分足,根须长得快,平时稍微除除草,也不用太打理,再过六七个月成株就可以采收了,但也可以让它生长一两年。”他说:“你等我一会儿。”
蹲下去,手脚麻利地挖坑下秧,“北板蓝根喜温暖怕水涝,要栽在高处,南板蓝根学名马蓝,生于温暖湿润的地方。我们通常说的板蓝根指的就是这个北板蓝根,它一般生长于新疆、内蒙古、陕西、甘肃、河北、山东等地,不过我们这里也可以栽种,所以有对比的中草药园子里基本都会种一点,不是为了药用,主要是为了教学生们区分。”
“板蓝根是十字花科,以根、叶入药,干燥根和根茎叫板蓝根,叶子叫大青叶,都是中草药,板蓝根是重要的抗病毒中药,清热解毒、凉备利咽,常用于温毒发斑、舌绛、痄腮、烂喉丹痧、丹毒、痈肿等,作用优于南板蓝根。南板蓝根药性较弱一些,用量一般也会翻番。”说话间就栽好了最后一行,他站起身:“板蓝根第一年长叶子,第二年才抽苔开花,抽苔开花的时候跟油菜、大白菜很像,因为它们同属十字花科。”
“南板蓝根是爵床科植物马蓝的根及根茎,开单朵紫色小花,苗族、瑶族等一些少数民族喜欢用马蓝进行扎染、蜡染,菘蓝也是古代染料的重要材料,它和另外一种植物蓼蓝都是古代制造蓝靛的主要原料之一,不过园子里没栽蓼蓝,因为我们不是印染专业的学生……”叶钦回头看了以容一眼,笑着说:“你的外套说不定就是菘蓝染的……”
以容低头一看,可不是,自己身上的夹克就是靛蓝色。这会儿才想起,自己抱着饭盒已经傻傻地站了好一阵子,她正要开口说话,叶钦又转过身去了,指着旁边的地块说:“这才是你说的车前草。车前草和板蓝根乍看有点像,细看就不同了。不过你分不清它们幼苗时候也正常,等到它们长大了你就会发现完全不是一回事,就当它们是女大十八变吧……”他说得很形象,以容也会心地笑,今天才发现,叶钦老成持重的外表下,也有几分幽默。
“更像的还有双胞胎,也分为单卵双生和异卵双生,由一个卵子分裂出来的自然更像,有些异卵双生的根本不像,但千万不要以为单卵双生就一定会是同一个性别,两者都可以是同一个性别,也可以是不同的性别,这并不取决于卵子,而是携带不同染色体的**。”这大概是以容进入卫校的第一课,关于人类起源。
他收拾了地上的工具,穿着满是泥浆的套鞋抬步往回走:“关于车前草,还有个传说。相传汉代名将马武,一次带领军队去征服武陵的羌人,由于地形生疏打了败仗,被围困在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时值盛夏,又遇天旱无雨,军士和战马都因缺水而得了‘尿血症’,当地又没有清热利水的药物,战士们个个焦急万分。一个名叫张勇的马夫偶然发现有三匹患尿血的马不治而愈,感到奇怪,寻根追源,只见地面上一片像牛耳形的野草被马吃光。为证实其效果,他又亲自试服,亦效。于是报告马武。马将军大喜,问此草生何处?张勇用手远指说,就在大车前面。马武大喜,此天助我也,好个车前草。当即命令全军吃此草,服后果然治愈了尿血症。车前草的名字就这样流传下来。”
“车前草以子仁入药,车前子是分期成熟,一般在端午节前后,种子呈黄黑色,边成熟边采收。车前草为车前草科植物车前及平车前的全株,味甘,性寒。具有祛痰、镇咳、平喘等作用。车前草是利水渗湿中药,主治:主小便不利、淋浊带下、水肿胀满、暑湿泻痢、目赤障翳、痰热咳喘。车前叶不仅有显著的利尿作用,而且具有明显的祛痰、抗菌、降压效果。它能作用于呼吸中枢,有很强的止咳力。能增进气管、支气管黏液的分泌,而有祛痰作用。”
“很多中草药都是可以直接吃的,车前草也是。”说到这些,他有些滔滔不绝,“比如车前草的幼苗沸水轻煮后,凉拌、蘸酱、炒食、做馅、做汤或和面蒸食,比如跟小米一起熬粥,也可以跟甘草一起炖汤,或者直接泡水喝,又简单又实用。”
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抬手一指:“那边,荆芥也是可以在这个季节栽种的草药。”
“你来,”他带她穿过草丛,掀起门帘一般的藤蔓,入眼即是一片细密的淡紫色:“好看吧?”
“是不是薰衣草?”她不确定地说,把板蓝根说成车前草已经错过一次了,这次她可不敢贸然下定论。
呵呵,他一笑,她就知道又错了。果然,他说:“这是荆芥,多年生植物,多生长在温暖湿润的环境,临床应用很广,总的来说可以祛风、解表、透疹、止血,具体说,能治风热头痛,血劳、风气头痛、头旋目眩等头目诸疾,风热肺壅,咽喉肿痛,语声不出,或如有物哽,治一切风,口眼偏斜,治大便下血,治产后血晕,筑心,眼倒,风缩欲死者,治小便尿血,治痔漏肿痛,治癃闭不通,小腹急痛,肛门肿疼,无问新久,治一切疮疥,治风毒寡疬、赤肿痛硬,用荆芥叶捣敷之,还能治脚丫湿烂。”
听着他朗朗背诵,以容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记性,是不是也太好了?
可是,还没完呢,他继续做没有一点磕巴:“药物配伍,荆芥配防风,加强祛风解表作用;荆芥配薄荷,一气一血,可加强解表发汗之效;荆芥配僵蚕,祛风解表,治湿胜带下等症;荆芥配白矾,祛风化痰之效增强,用治风痰壅盛,小儿惊风;荆芥配石膏,治风热头痛;荆芥配槐花炭,祛风止血,用治肠风下血;荆芥配升麻炭,升清阳,止出血;荆芥配大黄,清热通便;当归荆芥治中风……”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多?听上去,我觉得你好像不是大专班的,而是读的中医士专业。”以容又是佩服又是纳闷。
“搬了宿舍之后你们就会发书了,不论是什么专业,都有中医的科目,只不过教材厚薄不同,考核重点和标准也不同。别说中医士必然有中医课,你们西医士也有,用的和我们一样的教材,16开,上下两册,两个学期的课。大专班、中西医士、营养医士是考试科目,护士和助产士是考察科目。”听了叶钦的进一步说明,以容了解了。
他走过去,掐下来一枝荆芥花,递给以容:“是不是跟薰衣草不同?”
以容赶紧把伞换到抱饭盆的手上,接过水盈盈的花,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也没见过薰衣草长什么样子,只是看到过图片。”
“这样啊,”他想了想,说:“那我跟老师说说,也栽点薰衣草。”
“薰衣草好像要栽种一大片才好看呢。”以容插了一句。
“先试着栽活一小片就不错了,”叶钦说:“百草园只有这么大,很多草药都只能占一小块地,真的要栽薰衣草就只能把车前草的地给平了,老师如果讲课要用到车前草,那就到外面去弄一株新鲜的来,对了,你不是说你们院子里多得是,那下回就让老师直接找你。”
“没问题,我们院子里一年四季都有车前草。”以容说,“我回家路上都能捎上一大把。”
呵呵,一听见他笑,以容就知道不妙,果然,跟着就是他打趣:“操场跑道边上就有好多呢,真的要你从家里带过来?!”
我又傻傻的当真了。以容撅撅嘴,斜了叶钦一眼。
他只当没看到,还是在说薰衣草的话题:“我也只是见过图片,不过它的花比荆芥漂亮多了,”他说,“看过一些资料,薰衣草是从欧洲引进的吧,法国那边的薰衣草很著名,我国好像是新疆伊犁大片种植。薰衣草是半灌木或矮灌木,主要是提取精油用于芳香疗法或按摩方面,在新疆,很多维吾尔医院用薰衣草全草制剂来治疗神经衰弱和失眠,它的药用价值可能主要就是安神。”
“薰衣草是贵族花,高雅,美丽,却没有荆芥来得这般实在。”他的眼光又转回低矮的荆芥花丛,“薰衣草很香,适合种在修道院的苗圃里供人观赏,我们的荆芥也很香啊,不但可以种在药园子里,还可以种在菜园子里,用处更大。不仅能治那么多病,鲜嫩的茎叶还可以直接吃,嫩尖夏季作调料,凉拌可以,清炒也可以,还有荆芥拌黄瓜、荆芥浇汁、荆芥腐竹、荆芥洋葱……”
嘻嘻的轻笑声响起来,以容掩嘴笑:“叶主席,我被你说得肚子都饿了。”
“所以说,你就是不知道好好学习,一天到晚就惦记着吃。”他也憋不住发笑,却仍旧不忘调侃她。
说到吃,她想起来,赶紧把怀里的保温饭盒递过去:“我给你带的。”
他眨眨眼睛,满脸的疑问,却不开口问话。
“你吃吧,肯定还热着,这个饭盒保温效果特别好。”她说。
哗哗,哗哗,雨猛然间又大了,打得满园的叶片簌簌发抖。
“你跟我来。”他赶紧拉住她的胳膊,把她带到园子入口处,灌木丛旁边,掩映着一间小屋子。
“这是育苗间,很小,将就一下。”他躬身进去,里面除了台子和桌子,只有两张小椅子。门边上,摆着一个小小的架子,放着一个旧电饭煲和热水壶,还有一个瓷杯子。他把桌子上的装满了土的坛坛罐罐移到地上,拿抹布擦干净,把椅子拿过来,招呼以容:“坐啊。”
在以容坐下扫视屋子的空档里,他到门外水龙头处把套鞋洗干净,又脱下雨衣挂好,这才进来。
“你说肚子饿了,时间也真不早了。”他说着将电饭煲插上插座,“早上多买了些稀饭和馒头,你要不要一块吃?”
“行啊!”以容爽快地答应,从肩上卸下背包。背了这么久,伞又不大,管着前面管不到后面,背包后面全湿了。打开拉链,变魔术地从里头往外掏东西,苹果三个、梨子三个、香蕉四根、橘子八个、蛋糕四块、面包三个、威化饼干一袋、沙琪玛一袋、冻米糕一袋,煮好的板栗一袋,水汽还蒙在袋子里,一看就是早上才煮的,最后,还有昨天晚上盛秋给她准备好的三个干菜,一瓶萝卜条炒牛肉,一瓶酱辣椒炒干鱼,一袋凉拌捆肠。等到背包空了,桌子上也摆满了,以容微笑着看着叶钦。
叶钦抑制不住想发笑,这个小丫头也真能背啊,这么多东西,都能给她塞背包里去。
“吃吧!”她最后小心地打开保温饭盒,得意地说:“我说了,保温效果好,你看,还热乎呢。”
一股香味不由分说地窜进鼻子里,叶钦不确定地问:“鸡汤?”
“对。”她说,“我早上才跟我妈现学的,第一次炖,你尝尝,味道不错呢。”说完这话她有点脸红,炖菜明明是最容易做的好不好,把鸡肉焯了水,加上姜片,一股脑扔高压锅里,出锅放盐,仅此而已。
“你请我吃这么奢侈的东西,可我只能请你喝稀饭吃馒头。”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以容面前:“喝水吧。”
“我不渴,你忙了一上午,应该是渴了,你喝。”以容观察过了,这房子里只有一个杯子。
“只有一个杯子,你喝,我等会喝稀饭。”他如实坦白:“也只有一个装稀饭的碗。”
“稀饭还没热呢,你先喝吧。”以容说:“等你喝完,我再喝。”
“你先喝。”他坚持。以容迟疑了一下,还是端起杯子,吹吹凉,小小地抿了一口,然后递过去。叶钦接了,也吹吹,呼呼地喝了好几口。等他放下杯子,以容就不客气了,端过来,连着喝了几大口,然后放回桌子上。等他再去拿,杯子已经见底了。叶钦笑笑,起身又倒了满满一杯,稍微吹吹,喝上几口,再倒满,又放桌上。以容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全灌进了肚子。
“都渴成这样了,不早说。”叶钦笑话她,“等着接雨水喝呢。”
“别提了,早上吃的咸菜和油条,豆浆太烫,也没赶上喝几口,匆忙去买菜,然后炖了鸡过来,一路上背这么多东西,走了半个多小时,那还不口干舌燥的。”以容说,“要是雨水真能喝,我也喝了。”
叶钦望着她吃吃地笑。
身后的电饭煲咕噜咕噜开始冒蒸汽,他转身揭开盖子:“馒头不能蒸久了,沾了蒸汽水就成一滩糊糊了。”把饭盆的盖碟放在桌上,四个馒头微微冒着热气,“稀饭再焖一会,先吃馒头。”
看见馒头以容头疼,学校早餐老四样,糖包子、肉包子和馒头、稀饭,她最不能忍的就是馒头。只要一回家,能吃别的就坚决不吃馒头。她奇怪地问:“你在学校天天吃馒头,吃不腻吗?”
“在我们北方,馒头是主食。”他停顿了一下,“你不爱吃馒头就吃点别的吧。”
“我爱吃馒头。”以容赶紧伸手抓了一个,仿佛有谁跟她抢。又把鸡汤推过去:“你喝汤,我等会儿吃稀饭。”
他舀了一勺汤,闻一闻,然后望着以容微微一笑,送进嘴里:“味道不错。”
以容笑笑,伸手又抓了一个馒头:“你喝了我的汤,你的馒头要让我管饱。”
他笑,不置可否。
“你这么大个,两个馒头也吃不饱,这些都归你,我跟你换。”她仿佛跟馒头有仇,一大口狠狠地咬下去,堵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一股脑地把桌上的蛋糕、面包和其他东西推了过去。
18
宿舍里,上铺的帐子又放得严严实实的,依稀看见旦旦坐着,却不知在捣鼓什么。以容小心地撩起一个角,喊道:“旦旦。”
“你怎么这么早就返校了?”旦旦把脑袋伸出帐子,四下瞧瞧,除了睡着的两个,宿舍里并没有人走动,她这才把帐子撩开挂好,以容赫然望见**一堆淡绿色的信笺和信封。她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家伙果真去了批发市场,把这个花色的信纸全部买了回来。
“我上午和丽阳去了批发市场,猜我看见谁了?”旦旦神秘地说。
以容摇摇头,旦旦的性格,卖不了很大的关子,自然也不会让她久猜,直接就给出了答案:“陈婷。”
“吃早饭时问她有什么安排,她说要出去有点事,我只能和丽阳搭个伴,结果到了批发市场,转着转着就看到了他们……”旦旦说。
以容正想问个究竟,旦旦又直接给出了答案:“陈婷和沈华。”
“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旦旦说,“我和丽阳合计着,没有上前打招呼,避开了。”
“沈华是高考降分录取的,肯定是个关系户,听说他们家有个矿场,很有钱哦。”旦旦扬了扬眉毛。以容不解:“你到底想说什么?”
“陈婷比我们三个都大,有一点,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她从来不说自己家里的事,你不觉得奇怪吗?”旦旦总是人小鬼大。
以容却有些不屑:“我不也从来不说家里的事,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不说,是因为你家里太简单了,根本就没有什么事值得说,可是她,却是从来都不提家里,虽然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多,但很少很少说话。”旦旦凑近以容耳边,小声说:“我猜她家里条件不太好,在我们面前有点自卑……所以,这也难怪她会看上条件比较好的男生……”
听了这话,以容有点接受不了,便说:“她人那么好,你还要背后说她现实。”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旦旦扭着身子,不得不明说:“我的意思是,沈华家里有钱,她要是真的是跟他好,我们都要替她遮掩一下,成全他们两个。”
以容笑起来,旦旦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我想了一下,提醒她一下,下回要是她还跟沈华去干什么,就叫上我和你,或者丽阳,我们可以拉开距离,如果碰到同学或者老师,我们就走一块去,也免得人家说三道四怀疑什么。”旦旦的想法也不无道理。
俩人正说得热乎,陈婷过来了:“我买了橘子,你们过来吃。”
去到隔壁陈婷的宿舍,丽阳已经在吃了,两个腮帮子一股一股,嘴角边左右两颗对称的痣也跟着跳舞。
“我就说你长的好吃痣。”旦旦走上前,对着她脸蛋一掐。丽阳赶紧打开她的手,说:“橘子很甜。”
她们宿舍人更少,说是都去集贸市场批发方便面去了。这可好,变成了四个好朋友的专场。
“今天怎么来这么早?”陈婷关心以容,“前段时间看你老是闷闷不乐的,没事了吧?”
“现在没事了,前段就是有人告了我爸爸黑状,我妈老家一个长辈去世,一家人心情都不好。”以容说,“我以前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觉得心上压着一个石头,说不出的难受。”
“要学会抗压,你要记住,不管多大的事,总也死不了人,没死,就自然会有办法。”陈婷说着,低头一看:“以容,你的解放鞋全湿了,这样以后会得风湿的,赶紧脱下来。”随即脱下自己脚上的拖鞋给以容套上,转身从床下拿出一个新鞋盒,嘴里说着:“正好让你们看看,这双鞋子怎么样。”
一双雪白的波鞋,是那个时候最流行的了,还有粉红色的边,配上粉红色的鞋带,看上去时髦又有活力。
旦旦最先叫起来:“在哪买的?我也要去买一双!”
“下雨天穿最好,比皮鞋洋气,配牛仔裤好看。”丽阳也问,“多少钱,哪里买的?”
“上午在批发市场买的,很贵,80块钱,不过是真皮的。”陈婷说,“你们想要,我们下个星期一起去,也许还能跟老板还价,让他便宜点。”
忽然走廊上一阵喧哗,呼啦啦一大群人涌了进来,连带着大包小包全进来了,嚷嚷着方便面批发真划算,每袋都比小卖部要少两角钱。声音最大的是王菊英:“我批了四箱,你们要方便面就到我这里来买,只赚你们一毛钱!”
旦旦悄然地把以容拉回宿舍,低声说:“那个新鞋,应该是沈华买的,陈婷一个月生活费才120,买了鞋还能吃几天饭。”
以容点点头,忽然想起下午还约了叶钦去练骑车,赶紧换上运动鞋拖着旦旦就走。
旦旦一听说去见叶钦,立马来了精神。
操场上,叶钦已经在等着了。
“我把同学也带来了,请你一块教。”以容说着,把旦旦拉过来,郑重其事地介绍:“这是睡在我上铺的,曲旦旦。”
他点点头:“上次评选板报见过的。”
“你先来。”以容把旦旦往前推,旦旦一下就站到叶钦跟前,脸忽地红了,手脚也不知道怎么放。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