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点多,叶钦还没有到办公室来,以容猜想他可能上课去了。操场上传来中场休息的哨声,以容想起身去窗前透透气,远眺一下休息眼睛,忽然想到不能过去,让旦旦看见自己站在窗前,便会以为叶钦在,这样旦旦又会跑上来。

也不过十五分钟的休息,捱过了再说。

桌上已经是最后一本档案的目录了,不知道下周叶主席又会交派什么活。

以容想,今天盛秋应该不会来接了,这个周末她还是第一次全天待在学校里,除了跟叶钦学骑车,还干点什么呢?

门轻响,她喊着请进,走过去开门。

江晓孟站在门外,手指顺着鼻梁推推眼镜框,冲她笑。

“怎么是你?”以容很意外。

他呵呵地笑,探头望望办公室并没有其他人,便说:“我进来了啊。”

以容点点头。

“中午的事,你哥没意见吧?”他垂手站着,有点不好意思。

以容摇头:“他没事。”又补上一句,“你去结什么账呢,他说下回见到把钱给你。”

“不用。”他也有两颗虎牙,微笑的时候看不出,笑得一忘形,虎牙就从嘴里露出来,叉在嘴角两边,原本白净斯文的气质瞬间就顽皮起来,神色生动许多。

“我今天上来,就是特意给你解释这事的。”他的嘴巴在动,表情也在变,从有些局促到慢慢放松,虎牙时隐时现,“看你当时很紧张,是怕我们打起来吧?”

以容笑了一下。

“我不可能跟你哥打起来……”他抿着嘴笑,虎牙全藏了起来。

以容点点头,望向他身后,叶钦进来了,跟江晓孟错肩而过的瞬间,俩人相互用目光打了个招呼。

“江晓孟。”先喊出名字的竟然是叶钦。

江晓孟停住脚步,叶钦微微一笑:“你的歌唱得不错啊。”

江晓孟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复杂的光,随即呵呵一笑,走了。

叶钦拿过以容桌上的档案册,低声说:“你收拾一下,你哥等会应该会来接你。”

以容很惊讶,却又不好问什么。

叶钦又说:“真的没事了,你回家会很开心的。”

她稀里糊涂地听着,心上的石头轻轻地落了地。任谁说这个话,她都未必信,就像郭剑那样一会装疯卖傻,一会又义正词严的,也骗不了她,唯独这话从叶钦嘴里说出来,她深信不疑。连他都这么说,那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也许,回家就知道一切事情了——

家里特别安静,如果没有在门口看到父亲换下的鞋和鞋柜一旁的旅行包,以容会以为父亲还没有回家。盛秋蹑手蹑脚地把以容带到厨房里,关上隔断门,这才小声说:“你爸爸中午到家,洗个澡睡了,估计这会快要醒了,我们就在这里活动啊,让他睡到自然醒。”以容点头,也轻手轻脚地拿起菜盆,进了卫生间,把门掩上。

客厅里有了响动,盛秋手脚飞快地泡好茶,示意以容端过去。

走进客厅,父亲坐在沙发上,头朝后仰着,搁在沙发背上,两手自然地垂放于椅背,只有当一天的工作很累了回到家,父亲才会有这么放松的姿态。

以容递上热腾腾的绿茶:“爸爸。”

方正信抬头,直起身,看着以容点点头,接过茶水。

父亲本就不胖,这会儿更瘦了,脸颊很明显地凹陷了下去,越发显得脸长,两鬓的白头发似乎又多了些。记得早两年就有了几根,那时候母亲还取笑他,做事性急的人,头发也长得急,才刚到50,白发就性急地冒出来了。不过那时候的白发夹在众多的黑发当中,还看不出,过年的时候以容扒拉着数过,两边加起来是十一根。这段时间不见,那些白发一根根硬硬地撑着,扩散的趋势已经很明显了。

“在学校里还好吧?”方正信慢悠悠地问。

“挺好的。”以容回答。

方正信就不说话了,拿手拖着杯底,低头看着茶杯中冒出来氤氲的水汽,有些愣神。

“爸爸,学生会打了报告给学校,说事务太多,抽调的两个学生还要在学生会帮忙,不参加军训了。”以容说,“盛秋哥中秋去了廖老师家……”

方正信点头,并不说什么。

“军训只有一周多时间了,总结大会那天就搬新宿舍楼,过了国庆,正式上课就选班干部了。”以容看着父亲,父亲话向来不多,尽管这会儿看起来还有些疲惫,但精神还是不错的,这么多日子不在家,她只是想跟父亲多说些话。

“将近一个月的军训,你只参加了一周,可不能搞特殊化呀。”方正信轻轻地说了一句。

“那要不,我跟老师说,下周还是去参加军训吧。”以容看了看茶杯,“可以喝了呢。”父亲喝茶讲究,从来不用开水泡,据说是90度左右的水温就行了,所以以容家里常备凉开水,方便冲兑。就这会说话的时间,茶温应该刚刚好。

方正信摸摸杯壁,也是可以喝了,凑近嘴边吹几下,喝了一口,热乎乎的一股暖流下到心上,整个人都舒畅了。

还是家里的茶好喝啊。他回味着喉咙里的余香,看了女儿一眼,以容长胖了些,初中升学压力大,胖不起来,本是椭圆形的脸像锥子形,这十来天没见,长圆了,还有点横向发展,就像小时候那种婴儿肥。

“军训嘛,本来就是锻炼,锻炼你们的身体和意志。爸爸当兵那会,动不动就是30公里拉练,背上背包跑一天……”说到当兵,他心底忽地一刺,讪讪地停住,那股说不出的憋屈又涌了出来,于是赶紧抽离出思绪,只针对女儿,“都说军训是给孩子们吃苦的,那时候郭剑刚上大学,也是国庆回来,又干又瘦,说是军训给累的。你看你,这可好,去了没见黑也没见干瘦,反而白白胖胖水灵灵的,这是去疗养了呀?方医生?”

父亲虽然没笑,可是只要他一说“方医生”三个字,绝对是冷笑话,专门用来调侃以容的。以容没好气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嗯”,噘起嘴巴起身:“你要看我又干又瘦才舒服呀,那我下周真的跟郭伯伯说,不在学生会帮忙,去参加军训了。”

“不用说了,上午我给你郭伯伯打过电话了,说无论如何要安排你参加军训验收。”方正信说,“特殊化搞了一半时间,已经很是可以了,你郭伯伯心里有数的,你就不要去找他,给他添乱了。”

以容点点头,巴巴地坐过来,挽起方正信的胳膊:“爸爸,我要是竞选不上学生会的干部,你会生气吗?”

方正信笑笑:“生什么气?中专不是初中,那些学生都是各个学校的优等生,不比你方以容差,你想要竞选上,还得下狠功夫,就算没有竞上,那也不能说明你差,只能说,还有比你更强的……”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谢谢爸爸。”以容说着,开心地把头靠在父亲身上。

“都要参加工作的人了,还动不动在爸爸身上撒娇,”方正信逗她,“以后看不好病,是不是也回家找爸爸哭鼻子啊,方医生?”

“别一口一个方医生的了,我这才刚进卫校,课都没正式上呢!”以容哼哼地甩开手,一扭身进了厨房。

方正信微笑着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推拉门后,视线重又回到手中的茶杯上。淡绿色的茶水散发着丝丝热气,茶叶舒展开筋骨,静静地落在杯底,他不由得有些感慨,人生太多的时候,都像冲泡茶叶,在滚烫的生活里拧紧了自己不甘心地翻滚,其实呢,最终不都还是摊放开所有的欲望,沉入杯底。

推拉门再次打开,菜香味浓郁,以容的声音传来:“爸爸,吃饭了!”

盛秋盛好饭递过去,低声问:“方叔叔,明天上午,地委,还是我陪着你去吧?”在家里,盛秋一直称呼方正信为叔叔,只有在公众场合,他才叫“方局长”。

方正信沉吟片刻,点头。

“那,汇报材料,晚上还再看一遍吗?”盛秋又跟着问。

“再看一遍,有些地方还要改,总体来说差不多了,问题都谈到了。”方正信说,“等会通知司机,明天早上7点20出发。调查组安排了一上午,先是综合调查意见,然后还要我做情况说明,这个文字材料到时候带进去一并给他们。”

听到“调查组”三个字,以容心里“咯噔”一下往下沉。她虽然没有工作,也不懂官场上的事情,但毕竟是个干部子弟,耳濡目染,也能知道涉及这个词语的事情多数都不是好事。她下意识地偷瞟了一下父亲,只见父亲神色平静,她才稍稍平缓了情绪。

盛秋说:“材料改好了,我来誊抄吧。”

“我自己的东西,还是我自己来弄。”方正信摇头,“我的笔迹领导们都认识。”

盛秋不再说话了,给以容夹一块猪肝,以容埋头吃饭,表面上似乎对他们的交谈无动于衷,实际上心里阴云密布,这一顿饭吃得如同爵蜡。

父亲和盛秋晚饭后就去了书房,俩人在里面忙活了多久,以容不知道,她睡觉之前,书房里还亮着灯。

知道父亲今天要去办重要的事,以容起得早,先去食堂端了豆浆和包点,趁着热乎扣好盖子,估摸着父亲起床时候温度正好,等盛秋来了,他们可以一块吃。自己则拿了提袋,出门去买菜。

南阳是丘陵地带,行署大院在山脚下,半山有个小菜市场,沿着一条上坡的岔道摆满了山后农民自己的产出,出行署大门穿过一条马路就到了。湘南农民勤劳,都是赶早,买菜也要去得早,晚了卖菜的就都散了。

现在还不到7点,以容以为自己算早的,没想到岔道上已经满是人头。以前都是母亲早起买菜,有时候盛秋也从市里大集贸市场带菜过来,以容正儿八经买菜还是头一回。所谓看事容易做事难,平时吃什么从不操心,真到了要拿主意的时候,买什么菜还挺犯难。

以容盘算一阵子,父亲爱吃蘑菇,那就弄个蘑菇肉末汤。绿叶蔬菜好办,白菜都有好几种,芽白秧子、新出的菠菜、齐心白、广心菜,随便挑。要是炒菜配肉呢,凉薯、莴苣、芥蓝都可以。以容一边寻思,慢慢地问了菜价朝前走,虽然没单独买过菜,但也跟着母亲逛过几回菜场,也没想象中那么笨拙,不大工夫,提袋满了,拎在手里也很有些分量了。

父亲最爱吃鱼,再上去买条鱼吧。以容提步朝坡上走,卖鱼的在最尽头,她一路往上,一边还不忘看看路过的菜摊,一不小心就撞上了,对方胖胖墩墩重心低稳,身体又富有弹性,以容身体往后一挫,却被对方抓住:“小心着点啊……”随即惊讶地喊:“以容!”

是杨勇的妈妈啊,以容赶紧喊一声:“周阿姨。”

周香云显然也没想到这么早会在菜场碰到以容,一瞬间的讶然,便又笑意盈盈地望着以容:“来买菜呀,以容就是懂事,又能干。”

以容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了,赶紧解释:“我这才头一回买菜呢,平时都是妈妈,这不是她回老家处理点事情去了,爸爸又忙,一大早就要出门……”

周香云的嘴角不自觉地扯动了一下,随即又笑着问:“爸爸回来了?”

嗯,以容点头。

“爸爸还好吗?”她关切地问,手掌也抚上了以容的肩头。

“好啊。”以容说,“我正要去给他买条鱼呢。”

哦,周香云嘴里发出应付的拖音,脸色也有些游离,随即说,“那你去吧,赶紧买鱼去。”

以容点点头,却忍不住回头去看周香云的背影。周阿姨的热情好像还跟平常一样,却让以容看出了一些不一样,她眼睛里的躲闪和尴尬,脸上骤然间的不自然,似乎跟爸爸有关系……

印象中的周阿姨是个实心人,没什么心机,她虽然是个农村妇女,文化程度不高,却也有着农民的质朴和大气。从前在部队,她是随军家属,在部队安排的工作,就在家门口的兵工厂上班,以容妈妈是市里的干部,早晚坐部队通勤车往返,家里有什么事顾不上,周阿姨都很主动地搭把手。部队空地多,她还拾掇了一大块菜地,林林总总种了许多菜。结了黄瓜菜瓜西红柿,揪下来逮着路过的孩子就喊着拿去吃,还时常给左邻右舍送菜,跟大伙关系处得融洽。虽然有时候部队家属也有磕碰,但她总是敞开了话说,从不在背后做小动作,真是气急了就叉着腰在院子里数落一顿,过后也不记仇,该如何还如何,想送菜就送菜,能帮忙还帮忙。日子久了大伙都知道她的性格,也都喜欢跟她打交道。杨勇的性格就像她,性情耿直,好相处。

周香云对以容特别的好,园子里刚出的新菜一准是差杨勇送到方家,老家捎带了些什么土特产,总要杨勇送一份过来。每次看到以容都能笑成一朵花,拉着以容的手,左端详右端详就是看不够的样子,总说这姑娘水灵,看着就喜欢。以容记得,有一年春节,以容在他们家吃了甜酒冲蛋,说了声好吃,结果第二天,她就做了一大盆甜酒让杨勇送过来,以容美美地吃了好些天,后来还盆子过去的时候,母亲还说不能还个空盆,就装了一盆子鸡蛋。送到她家,周阿姨那个欢喜,大嗓门嚷嚷,“看我们以容多懂礼数。”只差没让整个分区的住户都听见。

爸爸、调查组、周阿姨,信息有限,以容的脑袋转不开,拎着提袋,慢慢地朝家走,过马路的时候和一辆黑色小轿车错身而过。

“局长,你女儿哦。”司机回头说了一句。

方正信侧头,正好看见以容的背影朝行署大门走,提着赖瑞清平日里买菜的提袋,那沉甸甸的分量,采购量还不小。盛秋也看见了,幽声道:“以容长大了……”

回到家,饭桌上摊放着碗筷,肯定是父亲催得急,盛秋没赶上收拾。以容时间充裕,不紧不慢地做。赖瑞清从小就注重培养孩子的自理能力,家务事以容并非不会,只是没那么麻利,做得慢而已。后来盛秋经常来家里,他又是个喜欢包办的人,都没有机会给以容做家务了。难得今天这大好机会,让以容有足够的闲暇来打理中饭,她还是很有干劲的。

像妈妈那样,最先就用盐和姜、葱段把鱼腌制好,中午直接下锅煎就行了。她洗碗、洗菜,忙得不亦乐乎。

门轻轻地开了,只听见厨房里砧板剁得山响,方正信眉头一紧,这是剁什么呢?盛秋赶紧挽起袖子,却被方正信一拖,他摆手示意,让她去吧。

凑近了厨房边一看,以容正在剁肉泥,整个菜刀蹭蹭地下去,仿佛跟砧板有仇。看着她一身蛮力和不太得法的刀功,方正信禁不住笑了,转回身,使个眼色给盛秋,指指书房。

厨房里锅碗瓢盆哐哐地响,以容手忙脚乱地张罗着,好歹,几个菜弄全了。蘑菇肉泥汤、紫苏煎鳊鱼、清蒸排骨、清炒小白菜。她寻思着父亲也该回来了,端菜出来,一眼看见门口的鞋,再看看紧闭的书房门,便喊:“爸爸,你回来了吗,吃饭啦!”

“这么快啊?”方正信走出来:“回来正听见你剁肉,还不到十分钟就上桌了?”

“剁肉开汤是最后一道菜啊。”以容说,“我烧着水才开始剁肉呢,统筹时间安排不是这样的吗?”

还统筹呢,一听就是外行,盛秋说:“汤是最不容易凉的,应该是第一道菜。做好了汤,后面的菜慢慢炒,等全部上桌了,汤也不烫了,正好。”

“哦,”以容说:“我觉得煎鱼最麻烦,所以让鱼做了第一道菜。”

“也行。”盛秋笑起来,“统筹安排得好。”

明明说了炒菜顺序不对,还表扬统筹安排得好,这分明是调侃啊。偏偏方正信还来凑热闹:“连菜刀都拿不好,将来还能拿手术刀,方医生?”

又是方医生!以容有些恼,但看见父亲的笑容,又看着盛秋一脸轻松,以容估摸着父亲的难关已经过了,也开心起来:“方医生说开饭了,你们到底吃不吃?”

盛秋一盛汤,又叫起来:“你开汤不放葱?”

以容耷拉下脑袋:“忘记买了……”

方正信夹一筷子鱼:“嗯,鱼的味道不错。”

以容抬起头来:“还是爸爸好。”

“还是叔叔好。”盛秋跟着说。

“叔叔不好……”方正信说着这话,放下了筷子。

盛秋不知道哪里说错了话,有些紧张地看着方正信,站了起来。

“盛秋你坐下。”方正信说,“有些话,也该是要说了。”

“这次的事情基本上算是过了,组织上也有想法调整一下我的岗位,不过还要上会讨论,不到最后下文也不能说确定了。你呢,也该是要为自己打算一下了。”方正信的话音刚落,盛秋的脸就发白了,以容也心底一凉。

盛秋的经历,她是知道的。

那一年,方正信刚被提拔为局长,原来办公室的秘书调走了,需要新任一个秘书。方正信决定从局系统里选拔,考察了技校、锅炉研究所、劳动力市场等几个二级单位的青年干部,最后圈定了三个人。到正式考察的时候,其中一个年轻人引起了方中信的注意。这个年轻人大专毕业,是当时三个人中间学历最低的,可是他的家庭状况又是三个人当中最特别的,这个人就是盛秋。

盛秋出身农村,小时候父母离婚,父亲再娶,他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而方中信也是出身农村,出生时正值三年困难时期,不到一岁,父亲就因为营养不良患水肿病离世,母亲改嫁,他也是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相同的生活经历激起了方正信的同情,他觉得如果自己不给这个年轻人一个机会,也许他就永远只能在技校当一辈子普通教师,于是,他选定了盛秋。

21岁那年,盛秋走进了方家,当时以容只有12岁不到。

后来,经历了秘书职位,盛秋被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在当时的南阳,25岁就担任科级干部的年轻人没有几个,盛秋可谓是前途似锦。可是,谁都知道,在中国这样的关系社会,没有关系寸步难行,南阳本就是个小城,干部子弟太多,裙带关系也不少,而盛秋没有任何背景,这也是他将来仕途的硬伤。

这时候,方正信被调查,有可能调离现在的局长岗位。

“去年,地委办选拔,叫你报名,你不肯,今天碰到蒋秘书长,我又跟他说了,我想替你报个名,明年春节前准备参加选拔考试。”方正信说,“局里是有权,但你的目光不应该这么短浅,你年轻,有资本,应该去往更广阔的空间,不要在一个小池塘里扑腾。”

“方叔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你不要赶我走……”盛秋端着碗,哭起来。

以容惊诧地看着盛秋,他的眼泪刷刷地流出来,一会儿工夫就布满了整张脸,看得以容鼻子也开始发酸。

“你在这个家里做了太多你不应该做的事,承担了太多你不应该承担的责任,以容现在也长大了,该要自己去面对的,即便是为了她好,你也不能包办代替一辈子,”方正信说,“不要把自己捆在方家,你要去过自己的生活。我作为一个局长,最多也只能送你到办公室主任的位置,接下来的副局长都不能由局里党组说了算,那要组织部决定,要靠你自己争取。没有关系不打紧,只要有平台,你就可以施展才干,但是局里太小,给不了你这样的平台,所以你一定要往高处走,去到更大的平台,才有更大的可能……”

盛秋哭得更厉害了,摘下眼镜,用手捂住脸。

以容见状,赶紧拉了拉父亲的衣服。

“盛秋,你也知道当年我是怎么选中你的,”方正信的声音软了下来,“我没有儿子,这些年一直把你当成半个儿子看,我希望你有出息,你要争气!”

盛秋嚎啕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