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冬残春近,大地开始回暖,可是我更讨厌的湿气却弥漫了整个世界。阴云笼罩,整片天空昏天黑地的,看似就要下雨一样。
我站在医院大堂里,看着外面的天空,很想跑出去,却又害怕突然下起雨来。现在的我背负着保护知微的责任,所以我不能感冒。
眼看零星小雨开始坠落大地,我转身走进医院。我第一次这样抬着头去看医院的环境,这里其实很小,建筑也很旧,除了有些家长偶尔会来探望自己的孩子之外,其实这里跟知微所住的孤儿院没什么区别。
这里的白衣大哥哥大姐姐不是很热情,甚至有点冷漠,他们会记住每一个小朋友的名字,但每天做的事情就是派药和监督吃药。
以前我讨厌这些没有特别爱我的大哥哥大姐姐,但自从看见知微的伤口后,我才发现原来我并不是最倒霉的那一个。
不过,我相信我和知微会有一天找到出路的,完结这段只有黑暗的旅程。
重拾了心情,我便走向饭堂,因为吃饭时间准备到了。
来到饭堂,大家已经坐在自己习惯的位置上,在我隔壁病床的胖子看见我,突然从人群中站了起来!
“喂,那个……你的老大来找你了。”
“老大?”我先是愕然地喃喃了一句,随即想起了一个人——知微,知微上次把他压倒然后疯狂发泄,在胖子眼里知微可能是保护我的人,也是一个黑社会般可怕的老大。
我没有坐下来,立刻就跑上去病房找知微,连肚子是否在呼唤自己也不知道了。
冲进熟悉的房间,知微果然就站在病床旁边,像个受了伤的小孩,带着惨淡的色彩默默低着头。
“知微,院长又打你了?”我一冲上去就发问,直觉告诉我知微肯定受了很大的委屈。
知微抬头望向我,脚步向前移了一下,却又懦弱地缩回去。
情急之下,我真的很想掀开知微的衣服去看,但我随即又冷静下来,只是继续焦急地发问:“知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那院长又打你了?”
知微把下唇咬得更紧了,却没有回答。看着知微这样子,我的心越来越烦躁,我一手捉起知微的小手,勇敢地命令道:“走,我们去报警,把这些事告诉警察叔叔!”
知微一听,立刻稳住步伐,把我拉住了,“小晴,不是,她没有打我,只是……”
“只是什么?你快说呀!”
“我刚才又跟她吵架了,但这一次后果很严重……”
“为什么?”
“她说孤儿院没钱了,不让我上学,我说管她的孤儿院倒闭不倒闭,总之都要让我上学。她一气之下就说是个好主意,干脆让孤儿院倒闭。”知微把脑袋压得更低了,但我仍然可以清晰看见一串串热泪哗然掉下,“我之前没有料到事情有多严重,但后来王护士说孤儿院不能倒,不然大家可能没地方住了……”
“怎么会?我在电视上也看过,孤儿院是国家办理的,不可能说倒就倒!”
“那变态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她这么讨厌我,想赶绝我其实很容易的!”知微的声音变大了,沙哑的喉咙却越来越激动,“小晴,我要沦落街头了!我不可以再陪着你了!不可以一起毕业了!不可以一起初恋了!不可以一起工作,不可以带你逃出这个世界了!”
“你说什么?以知微你胡说八道!”我急得跳了一下,明明要镇定的时候,泪水却哗然落下!我生怕模糊的视线会带走知微,下意识把知微的手捉得更紧了,“我们不是说过要相依为命吗?她要害你又怎么样,你还有我啊?我们是好姐妹,会一起度过难关的,不是吗?”
其实我很想安慰知微,但我也不控制不了变得沙哑的声音,我害怕知微不相信我的努力,伸出右手尾指,焦急如焚地哀求道:“知微,我们打勾勾吧,好不好?我们要约定一起走到永远,好不好?”
知微看着我的手,好几秒之后才恢复了往日的冷静。知微扬起依旧苦涩的微笑,伸出尾指和我打了勾勾。
见状,我突然看到一股从出口冒进黑洞的阳光,不禁展开了久违的会心笑容。
知微笑看着傻乎乎的我,神情又凝重了起来。
莫名的压抑让我屏蔽了呼吸,但我不敢发问,因为我知道知微在酝酿情绪,努力把内心的秘密告诉我。
“小晴。”知微降低了声调,就像一片快要压下来的天空。
“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好不好?”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我没有考虑,基本上,这一刻可以令知微开心起来的事情我都愿意尝试。
“那么今晚十一点我们在住院部后门口等。”
我再次点了点头,毫不犹豫的。
2、
小雨很快就停了,我趴在窗户上看着知微远远离开的背影,直至消失在眼里。
太阳一直没有露面,天色一直黑黑沉沉的。
晚饭之后,我不时望向挂在墙壁上的钟。在这郁闷的房间里,我一般九点就上床睡觉了,再加上大家都是八点半到就点睡觉,我不可以再开着电视打扰大家。
九点,医院病童统一睡觉时间,我躲在被子里,辗转反侧,却无法入睡。究竟我在担心些什么,知微只是说说而已,两个十岁的女孩有什么本事离开这里。
我傻傻一笑,合起眼睛,脑海却浮现了更多的疑惑……
知微一直都讨厌院长,但为什么以前没有把奖学金藏起来,再说,我说想离开这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且也不是第一次说,为什么知微今天突然跟我说这样的话?难道知微还在记着我当初说过想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话?消失……莫非——
不!我不能容许知微有自杀的念头,就算离家出走也不可以!知微跟院长的关系已经闹得那么差了,如果现在知微离开孤儿院,院长肯定有借口趁机赶走她的!
但……但是知微如果真的做了这个决定,她会听我的劝告吗?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因为懦弱而背叛她?我的脑袋一片混乱,一时之间找不到对策。
谁能帮我?这个时候我真的不能一个人面对,我害怕稍微走错一步都会失去知微!
对!乐小柏!除了知微之外,我惟一能依靠的就只有乐小柏!
逃离这间医院的念头我有过很多,但还是第一次有勇气实行。
我沉住气等到十点,当值班护士都回到办公室休息时,我从空****的长廊走进后楼梯,扶着冰冷的扶手,借助月亮微弱的光芒,从昏暗的楼梯一级又一级地走下去。
我知道大人没有这么早睡觉,所以看守门口的保安叔叔肯定还在保安亭里面看电视,我爬在地上,借助那一米高的保安亭外墙小心翼翼地越过保安叔叔的视线,躲在围栏里面的一盆巨大橘子后面。
临睡之前保安叔叔会走进医院巡逻一遍,我在橘子盆栽后面屏蔽了呼吸。良久,看他沿着我刚才走出来的惟一进医院的路线走进去,我才松了一口气,大胆爬上闸门,翻越了这间死气沉沉的医院。
我没有走去后门看看知微来了没有,直接跑向乐小柏的家。
这里是曾经陪伴着我的街道,但这里也是曾经把我排挤出来的世界。我站在乐小柏的家门,我的手触不到那个漂亮的门铃,我的喉咙也喊不出一句话。
乐小柏家里的灯已经全部关掉了,他们肯定在睡觉了,我这个外人总是来打扰他们真的很可恶。我不得不承认自己其实是一个讨厌的人,不然怎么总比排挤出来,但现在并不是自卑的时候。我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了,但我害怕知微就在前往医院的路上。
反正敲门是死,回头是死,我把心一横,举起手去拍打乐小柏的铁门。
我拼命地拍,拍得掌心都疼了,但还是不停的拍,直到乐叔叔带着睡眼惺忪的疲态开门后,我才停止了恶劣的举动。
乐叔叔低头看见了焦急如焚的我,眼睛突然瞪大了,却露出一种无法隐藏的烦躁。
“乐叔叔,对不起,这么晚还打扰您,但我真的没办法,我想请您帮我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举起了食指,极力把心中的虔诚挤到瞳孔里。
“发生什么事了?”乐叔叔眼中的烦躁依旧没有消失,但他的态度比我想象之中温柔很多。
“知微……知微可能想自杀啊!”我不知所措地吐出心里最害怕的说话,虽然只是我的胡乱猜测,但我必须要把他们带到我和知微的约会地点,就算是离家出走也好,我也要制止知微做任何冲动的行为!
“什么?”相似的两把声音一起擦过耳朵,我和乐叔叔的目光同时投向屋子里的乐小柏。
“以知微要自杀?”乐小柏震惊地跑到我面前,瞳孔也担忧得要掉下来一样。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跟我约定了今晚十一点在医院的后门等,然后一起离开这个世界,我怕……我怕她真的会有这个想法……乐叔叔,乐小柏,你们帮我最后一次好不好?明天要送我去孤儿院都没关系,请你们救救知微吧!”
“小晴别害怕,我先去换一件衣服。”乐叔叔摸了摸我的脑袋,然后猛地跑进屋子内。
我们随后坐了一台出租车来到儿童心理医院后门,空****一片的画面让我发慌了,灵魂就像要强行拔出来一样!
我下了出租车,四处寻找,我担心知微是看见有出租车来了而躲在角落而已,但无论我如何呼喊,幽深的大树后面还是没有谁愿意跑出来。
“小晴。”乐叔叔从后面喊了我一声,我回头,看见神情凝重的他。
“现在已经接近十二点了,我看知微可能以为你爽约了。”
我顿时三魂出窍,重足而立,麻木的嘴巴僵硬得合不上来,空****的心脏却迅速被恐惧淹没了。
乐叔叔担忧地犹豫了一下,再道:“你不要太安心,说不定她根本没有出来呢,我们去孤儿院看看吧!”
我猛地点头,拖着软弱无力的双腿跑向出租车。
现在已经十二点了,孤儿院的灯却全部亮了起来。肯定出了什么事,但我渴望的是发现知微离家出走,然后又回来了,正在被院长训话而已。
我们不得不夜探孤儿院,出来开门的人是那个微胖的王护士,她的神情有点忐忑不安,就像刚刚做了坏事一样。
“对不起,这么晚打扰,我只是想问一下那个叫以知微的小朋友在不在?”乐叔叔尴尬地发问。
王护士的表情从忐忑不安变成了担忧,犹豫了几秒,她才缓慢地开口:“知微她偷了院长的钱跑了,院长刚才出去找她了。”
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狠狠砸在我的脑袋上,我顿时失去了意识,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思绪一片空白。
良久,我听到乐叔叔向王护士道谢,然后把我和乐小柏都拖进出租车里。
眼看将要被载走,我才迟疑回神,我猛地捉住乐叔叔的手臂,像个无可不可的疯子般嘶吼:“让我下车,我要去找知微!我要去找知微!”
“小晴,你跟小柏先回家休息,我会叫邻居叔叔们一起去找知微的,放心。”
“真的?”我不知道自己是感到高兴还是心存疑惑,我只觉得一片混乱。
“真的!”乐叔叔摸了摸我的脑袋,温柔的举止让我稍微找到了一丝信任,却依旧无法平复心情。
乐叔叔把我们送回家,然后又继续奔波。看着这个诚心的叔叔,我自问没有资格叫他这么做,但我真的希望他可以把知微带回来,就最后一次希望。
乐小柏走到我身旁,牵起了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摇晃着,“小晴,为什么你会这么紧张知微?她又不是你的亲人。”
我没有为乐小柏在这种时候问这种问题而生气,只是回头望向他,发出同样白痴却连我自己都好奇的问题:“那么你又为什么这么紧张我?”
乐小柏突然呆了下来,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我突然从他掌心里的温暖找到了答案。
“这是友情,像亲人一样重要的朋友,没有知微,我会活不下去。”
乐小柏仿佛恍然大悟,但是嘴嘟嘟的忧愁还没有消散,“小晴,没有你,我也会活不下去。”
我愕然一愣,努力让下垂的嘴角变成一条直线。我没有深入思考这句话。
3、
毋庸置疑的是,知微真的不是一个普通十岁小孩,不然怎么花了整个晚上和十几个人力也找不到她?
对比乐小柏所说的消息,我更喜欢乐叔叔的消息。
乐叔叔让我回到医院等消息,今天他带给我的只是“没有知微的消息”,但是傍晚的时候,乐小柏却偷偷打了一通电话来医院,护士姐姐带我去接了突然而来的电话。
乐小柏说的话跟了叔叔差不多,他也是说找不到知微,但他的话比乐叔叔多了一个重点,他还说在知微的床铺下面发现了一封遗书,他竟然说知微写了一封遗书!
这是多么无聊的笑话啊,知微怎么会擅自离开我?她说过我们要一起到永远的啊!
我讨厌乐小柏的胡说八道,我立刻挂了电话,什么也没有回应。我躲进被窝里,缩成一团,捂住耳朵。我以为这样就可以逃避全世界,谁知道耳朵还是传来了护士姐姐喊我吃饭的声音。
我没有理会,护士姐姐也走开了,沉寂的气氛突然让我萌生了逃离医院的念头。
乐小柏肯定在说谎,或者是他得到了错误的消息,我要去推翻他的说话!知微不会死的,知微不会死!
我们说好了,要一起离开这个世界,不是吗?
知微不会骗我,也不会自毁诺言的。
我坚信。
可是当我来到孤儿院,前来迎接我的王护士却带了一个雪白的头饰。我讨厌这个颜色的头饰,因为我和妈妈在小秀的葬礼上戴过。
我指着王护士的头饰,带着讽刺的声音笑说道:“王姐姐,你好好的干吗戴头饰?很难看呢!”
王护士不忿地望了我一眼,本来温柔的态度已经变得有点不耐烦:“我也不想戴啊,但院里死了人一定要戴的!”
“什么死了人?你胡说什么?知微只是失踪而已,她没死!”我不打自招的说话连自己都刺到了。
“我就知道你们会找上门,本来还打算把知微的遗书带给你,现在还好,省了我的车费。”回应的并不是王护士,这冷嘲热讽的说话却来自王护士身后,慢慢走过来的女人口中。
她隔着那副土得见鬼的玳瑁眼镜望向我,细小的眼睛却清晰露出尖酸刻薄的眼神。她把一封雪白的信递过来,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内心的恐惧极力拒绝这封信的接近。
王护士替我接过遗书,不忍地蹲下来,抱着我的肩膀,安慰道:“这是知微留给你的东西,如果你连这个都不要的话,那么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惊讶地望向王护士,她忽冷忽热的,我不知道她是真心还是假意。王护士把信塞到我手里,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丢下一句:“现在很晚了,快回去吧。”
我再次被排挤了,原来她礼貌地把我赶走,只是不希望我给孤儿院带来任何麻烦。
我默默地退后几步,院长狠心地把门关上,隔着那稀疏的铁门望了我一眼,然后冷漠如霜地离开。
王护士只是摇了摇头,留下长长的叹息离去。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脑袋却不争气地低下来,不慎看见了那封雪白的信件。
这是知微留给我的东西?是最后一个吗?如果我不打开,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吗?
不会的,怎么会了,只是他们都不了解知微才这么说而已,说不定这不是遗书,而是知微告诉我她在哪里的暗号呢!
是的,里面一定有什么提示,只要我能破解暗号,我就可以找到知微了!
我再次找到了生机,立刻把信封拆开。
“其实在我的眼里,小晴那个含着泪的笑容就是永远。现在我要去一个没有人找到我的地方,因为我不想连自己的尸体也被嘲笑。”里面只有简短的两句话,我一字一字地把它读起来,却没想到是如此吃力。
我把这两句话横着看,竖着看,甚至斜着看,却无法找到一句希望的暗号。
我虚弱得缓缓跪倒在地上,我很想讽刺这是院长伪造的遗书,但那熟悉的字体正是我每次看见知微的作业都羡慕的工整字体,就连这颗软弱的心脏也无法使劲去反驳院长的说话。
我明明打算学习坚强,泪水却像激流一样汹涌而出,我沾湿了知微留给我的东西,我一边使劲地抹去纸上的**,新的泪水却继续掉下来,源源不绝。
要是我在昨晚十一点去赴约,知微就不会这么孤独的一个人消失!
我哭得五脏六腑都很痛,可是知微再也没有紧紧抱着我。身边没有任何人,甚至连乐小柏也不在,世界很静,万籁俱寂,我仿佛走到了黑暗的尽头。
这里没有出路,我将永远站在此地,一个人被黑暗包围。
知微并没有消失,她只是穿过了黑暗,找到一个充满阳光的地方。突然之间,我也很想穿越黑暗,尽管会头破血流,尽管会消失,我也不想一个人待在这个没有希望的世界里。
我一步一步地走开,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行尸走肉,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身体好像轻得像羽毛,又好像重得像大石。
天色太暗,我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前路,只能凭借潜意识的力量默默步向一个终点。
我以为,我会在终点遇到知微,双脚却停留在一扇熟悉的铁门面前。
我竟然想不起这是哪里,可是右手却下意识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已经有点生锈的钥匙,我尝试插进匙孔,钥匙却转动不了。
我一如既往地拍门,不停地拍,嘴巴也下意识呼喊起来:“小秀,开门啊!妈妈,开门吧!”
良久,铁门打开了,但出现的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叔叔。
“你是谁啊?我爸妈的朋友吗?怎么我没见过你?”我带着主人家的语气说道。
“我问你是谁才对,小朋友,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我怎么会走错地方呢?这是我的家啊!604嘛,我怎么可能走错!”
“这是604没错,可是三个月前我已经住在这里了,小朋友,你没事吧?”他想伸手探我的额头,却又胆怯地缩回去了。
我苦笑一下,想继续反驳,眼泪却不自然地滑下,汹涌而上的浪潮,令我的喉咙也哽咽了。
一个大姐姐缓缓走出来,惊讶地看了看我,又问叔叔我是谁。
我站在这里赖着不走,但他们问我的所有问题我都答不出来,随后,陌生的大姐姐说了一句“真可怜”,然后拨打了一通电话。
我讨厌别人说我可怜,我有父母有朋友怎么会是个可怜的孩子呢?
良久,被我缠住的叔叔和姐姐都没有走进屋子里,但是来了两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叔叔,他们把我强行抱走了。
我紧紧凝视着那扇熟悉的门,它被默默地关上了,我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我明明很想嘶喊,很想脱离警察叔叔的束缚,但我竟然连一句话也喊不出来。
来到警察局,我遇见一个就住在乐小柏家附近的警察叔叔,他又拨打了一通电话。
半晌,乐小柏和乐叔叔也焦急地跑过来了,乐小柏激动地扑过来,紧紧抱着我,嘴巴呵出带着寒冷气息,却激动得潸然泪下的说话:“你不可以没有知微,我也不可以没有你。”
我浑身一振,宛如被雷电狠狠击中脑袋一样,麻木的意识豁然清醒,我看得见眼前的一切,感受得到怀抱的温暖,也察觉得到心脏被一把新的刀刃插进来了,像旧伤口一样痛得撕裂心肺,没有拔掉。
乐叔叔强行把我们,从乐小柏激动的哭声之中,我还能够清楚听见乐叔叔说要把我带回医院。
乐小柏死命拉着我的手,一边甩开乐叔叔,一边喊着说要带我回家。
乐叔叔无奈地看了看我,那个住在乐小柏家附近的警察叔叔也提议了一句:“正和,还是带她回家吧,留在那些跟孤儿院没什么分别的医院里,只会令她变成第二个以知微而已。”
乐叔叔仿佛因为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然后把我们都抱了起来。
这一次,回家的路不再是医院,但也不是那个熟悉的604号房。
4、
知微消失了之后,却没有任何一个人为她默哀,甚至连灵牌也没有,我发誓我能赚到的第一份钱就要给她建立灵位,然后以后赚到的钱全部都交给乐叔叔。
我这条命是乐叔叔捡回来的,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生存的意义在哪里,但我害怕伤害乐小柏,害怕把我的痛苦转移到他身上。他受不起,他比我还要脆弱。
渐渐地,我开始明白消失就等于死亡,知微真的消失了,因为她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知道乐叔叔并没有任何理由要帮我,所以我也不能成为他的包袱。
我自己提出不再上学了,乐叔叔安排我到乐小柏奶奶的店铺里帮忙。奶奶的店铺是这条旧街里一间老字号快餐店,虽然比读书累很多,但起码我每天都能吃到美味的菜和看见大家投向我的劳动成果的笑容。
乐小柏要升上五年级了,我没有能力替他补习,只能每天不停地替他加油。乐小柏的成绩比以前好了很多,可以进入班里的前十名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高兴了,乐叔叔竟然问我想不想读书,我毫不犹豫地点头了。
接下来的一刻,我开始后悔自己的冲动,我这样做实在太自私了,但是乐叔叔没有埋怨,竟然立刻给我安排重读四年级的手续。
乐小柏以优异的成绩考到市内第一初中,往后一年,我也考上来了。改变的只是,他是初二级学长,我是初一级新生。
初中学校已经有宿舍了,所以我自己提出在学校留宿,乐叔叔欣然答应了。
初中的学习的确比小学复杂很多,但只要专心上课就能够跟上学习的,所以我并不明白乐小柏为什么自从高二开始,成绩就开始下滑,由本来的测验一般总有85分以上,现在一般浮动在70分左右。
周五,我们一起回家,夏末的天气清爽怡人,只是接近秋天,雨水也开始泛滥而已。
能够看见雨点,其实也是一种恩惠,起码我还活着,所以我没有怨言。
我站在学校大堂等候乐小柏,手里握着一把两年前乐叔叔给我买的蓝色雨伞,虽然很土,但我一直好好保管,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坏。
“季小晴!”乐小柏喜欢把我的名字改成季小晴,兴奋的时候就会这样喊了。
我带着甜蜜的微笑回头,乐小柏拿着一把粉红色的,布满浪漫点点图案的雨伞而来,在我面前打开,弯起了炫耀的笑容。
“新买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乐小柏带上这种像公主般可爱而华丽的雨伞。
“送给你的!”乐小柏把雨伞递到我面前,令我有点惊愕而且突然。我看了看这把叫女生神魂颠倒的雨伞,又看了看自己手上那土得见鬼的雨伞,最后还是紧紧握着自己手上的旧雨伞。
见状,乐小柏嘟起不忿的嘴巴,把新雨伞塞进我手里,然后一手抢走我的雨伞,冒着雨走到垃圾桶,把乐叔叔送给我的旧雨伞丢掉了。
“乐小柏,你干什么?”我气鼓鼓地跑出去,一边为他遮挡雨滴,一边却还想把垃圾桶里面的雨伞抽出来。
乐小柏一把按住我的手,霸道地喝道:“我送了新的给你还去管旧的干吗?难道我第一次送你礼物你都不想接受吗?”
我顿时被乐小柏更愤怒的声音压倒了,委屈地扁了扁唇,再道:“干吗花这些没必要的钱买东西给我?我已经有雨伞了嘛!”
“你管我,总之我喜欢送给你就送给你,以后我还会不断买东西给你的!裙子、项链、头饰什么的我都会送给你!”
“不要花种钱啦,乐叔叔赚钱很辛苦的!”
“切,我又不是叫爸爸额外给我钱买东西,我只是用自己的零用钱而已!”乐小柏一手搭着我的肩膀,强行带我埋出新的步伐,“不过你要给我记住哦,变漂亮了千万不可以在我没答应的情况下跟男生交往,知道吗?”
我无奈地看了他一眼,乐小柏怎么这么快就在说交往的事?我从来没有想过,也没有期待过。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要带你去吃巧克力!”乐小柏说。
我一脸愕然,虽然在小秀和妈妈离开之后没有过过什么生日,但我也知道生日应该是别人送礼物给生日的人啊,怎么乐小柏会带我去吃巧克力呢?
我没有发问,毕竟今天是乐小柏的生日,我就忍耐一下吧,但到了所谓的巧克力工作坊,我才发现只有铜板大小一块巧克力居然要九块半!
九块半可以解决我一天的饭餐费了耶!买这样一块巧克力,一口就完了,连肚子也填不饱!本来我只是在心里郁闷,但当我听见乐小柏说要一盒的时候,我就忍不住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了。
年轻的老板姐姐偷笑了一下,但没有停止包装动作,帮我们把六块巧克力包了起来,然后接过乐小柏的百元大钞。
走出巧克力工作坊,我简直气得火冒三丈,但看见乐小柏那天真无邪的笑容,我的怒火又在瞬间熄灭了。
“本来巧克力是女生送给男生的,但今天我破例送给你,以后你要知道怎么回报哦!”乐小柏向我抛了个眉眼,那又骚包又怪异的眼神令我满身不舒服。
我心里想,下一年你生日的时候我宁愿送你五十七元也不要送你巧克力!
我们像以前那样手牵着手回家,只是身边少了些什么似的,总觉得右手边有点空。
从巧克力工作坊回家,必须经过一条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走过的路。
那个残旧的招牌,依旧悬挂在半空,血红色的字已经被太阳晒成淡红色了,院外依然残旧狭窄,没有装修过,但也没有倒闭。
只见一个大约六、七岁的小女孩坐在孤儿院门口死命大哭,那个戴着土得见鬼的玳瑁眼镜望的女人,用尖酸刻薄的眼睛看着手上的支票,嘴角勾起了贪婪的笑容,重复数着支票上的“零”。
乐小柏仿佛担心我会因为这个场景而伤心,刻意从右手边走到我的左手边,天真地以为可以阻挡我的视线。我不禁偷偷一笑,嘴角充溢着幸福的甜蜜。
我别过脸去,不再去考虑那个被遗弃在孤儿院门口的女孩的问题,不再去幻想院长会不会吞占她的钱,然后日日夜夜地折磨她。
自从知微的灵牌建立之后,我和乐小柏再也没有提过以知微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