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我会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是吗?”
“是啊,是啊!”
“一起去吗?”
“一起,永远一起!”
“约定了。”
“约定了!”
有些东西大概在一个人生下来的那一刻就决定了。比如,它决定了连会有一双浅灰色的眼睛,决定了连不爱说话的性格,决定了连偏爱干净利落的黑色,决定了连个性里的无畏,以及连那一头干燥的乱发。只是,是不是早已决定的也包括那个关于远方的梦想?
女孩连常习惯在多年以后想起那年的天空,那美丽的颜色,映着清晰又迷茫的脸。
连就是这样一个女孩,消瘦的脸庞,薄薄的嘴唇,和有些近视的眼睛,笑起来嘴角一点点皱褶,阳光底下脸上的汗毛泛着金色的光芒。
连就是这样一个女孩子,并不是很耀眼,也不是非常平凡,至少连的孤单会显得她十分特立独行。不会有人喜欢冷漠的人,因此连显得更加寂寞,就如同一只独自开放的花朵,没有人欣赏她的美丽。
连有一个浅灰色的背包,或者说是银灰色。她总是把包的重心放在左肩膀上,右肩往下低一点,从背影看会发现左右肩及其不平衡,显出一种特殊的不羁,似乎是一种骨子里的气息,弥漫至身体,至灵魂。
就像此刻,连习惯性地把自己垂下去的头发捋上去,右手插进衣服口袋,她低着头,眼神是涣散的,贝齿轻咬着上唇,两只耳机从背包里长长地拖出来。
夕阳落在年久失修的斑驳墙壁上,是一种蔷薇色,给本就破旧的景致蒙上一层陈旧。
连喜爱在放学后一个人来这里,学校老旧的教学楼,它究竟老到什么程度呢?别说是用来上课了,平时都不会有几个人来这里。连是在一次偶然的发现后就经常避开众人来这里,她靠着泛黄的墙壁,默默读上面的字迹。
“丽思是大坏蛋”、“梦里花落知多少”、“真郁闷啊啊啊啊啊”、“疯子尹宿”、“天气真好啊”……
连一抬头就看见这些,然后独自笑出声来,她从书包里摸出一支2B铅笔,也找一个空位置写起来:
我总是认为自己可以走很远,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让人厌倦的繁华。
连满意的看了看自己所写的话,她张扬的字体格外显眼,她并不是想要让什么人看见这些话,也许这些只是她写给自己看的。她拍拍衣服站起身来,用线控打开CD,清澈的声音流淌出来,穿过她的耳膜。
下午四点,同样的场景,连看见她昨天留的字边有人加了一句:海子说,远方除了遥远什么都没有。内敛清秀的字迹。
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没有想过会有人给她回话,于是便来了兴致。她很少有和人谈话的经历,可是这次她却做了,也许这也只是她一个人的独白。
叶子蔓上墙头,那一行黑色的字迹反射时是一片银色的光芒。
今天天气真好呀!来学校时买了一张CD,它现在正贴在我的背脊上,是一个没有多少名气的歌手,喜欢的是它的封面:一片楼道,女子仰躺着,白色裙子,红色凉鞋,无神的眼睛瞪着,嘴唇鲜红,散发着一种诡异的阴森。
那个女人有很温婉的声音,她用它来唱这些残酷的歌曲,这些近乎于真实的残酷,我想我是喜欢这样的音乐,抬头看天,阳光刺痛了眼。
我想有一天,带着我的CD去流浪,离开这里,离开这些庸庸碌碌,我需要更真实的状态。
2B铅笔的字迹,显得有点不真实,她的手指一片银白,像镀上一层银光,站起身来,耳机中的歌曲刚好完结,CD突然停下来。她把手放进口袋里,没好气地骂了声:该死的,又没电了。
夕阳落在她渐渐远去的背影上,如同一层金色的滚边,亦步亦趋。
没有人知道时间是怎样从树影里流水间度过的,那面墙壁变成一种时间的纪念。两种字迹,段段文字,好像从不相关,实质密切相连。
和最好的朋友分开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过亲密了的关系,有人说两个人如果太亲密的话总有一天会厌烦的。
从没想过自己会是这样绝情的人,不说话,不相理,原来一举一动都深深影响着你的人,一瞬间就会变得漠不关心。
是不是,我们通向远方的道路上,总有人不断离开,再相聚,又离开,如此重复,不复天日。
有人说,会者定离,会相遇的人总会分离。
我们总以为会有人一直陪伴你,却忘了自己原本就是孑然一身。低下头才发现,原来只有一个人影。
我总是告诉自己,有一天,我会离开,告别日复一日的试题,告别数不清的朋友,告别这些我曾经拥有的一切。
有时候,渴望温暖,时常会因为一些温情的句子而流泪。
昨天,妈妈说,要让自己快乐一点,才会不那么瘦弱。热的牛奶把眼泪都热得流下来了。
今天,考试没有考好,一个人默默伤心,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远方离自己那么远,像是诡异的绝望。
想要走得很远很远。
有时候,我们无能为力的事太多。可是,对于远方,我不想无能为力。
一个人学骑车,在空无一人的操场上,不停地摔倒,再站起来,再摔倒,再站起来,周而复始。
这些青春的图标,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下闪烁,在女孩子湛蓝的校裙里**漾,轻轻抬手,看到一片明亮,是梦想?还是远方?这些对句,是女孩心中的秘密。
而有时秘密是很有趣的事,一个人会因为有了秘密而不一样。比如连,在上课时浅浅微笑,变得温暖起来,虽然仍是孤单,但是却不再难以接近。
你说心里呆着一个人,才会变得柔和,是因为有人能懂得你,了解你的梦想。理解是那么重要!
她总会想到,那人在想什么?那人会怎么做。
只是,她从未见过那个人。
2005年,6月。夏季的风灌满衣袖,仍是那个右肩微斜的身影,茫然地映在墙上。
这是连最后一次在那面墙壁上写字。
“青春散场。”她只写了四个字,身子慢慢落下去,靠在墙壁上,2B铅笔掉在草丛里。她渐渐睡着了,梦境里有两个声音。
“有一天我要走得很远很远”
“是吗?”
“是啊是啊。”
“一起去吗?”
“一起去。”
“约定了?”
“约定了。”
一个是她自己的声音,另一个从未听过,一切安静下来,她睁开了自己的眼睛,天黑了,草叶间是一片黯淡。
她看见她的字迹下跟着三个字:再见了!
很显然,有人来过了,她并没有懊恼。也许不相见才是最好。她仔细读那些字。
青春散场。再见了!青春散场,再见了!
是再次相见,还是再也不见呢?连不清楚。
她用手抚摸那些字迹,她想这是最后一次。
回去时,像是第一次来这里那样,捋了捋自己的头发,一切好像回到了开始的时候,目光散**。
那天有月光,照着连眼角微微闪亮的**。
当连背着自己的新背包走向另一个学校时,她总会想起那满目斑驳的墙壁,然后,对自己露出浅浅的微笑。
女孩子的秘密大概都是这样,能让人会心一笑。
多久以后,有一次,连经过一家音像店,正放着一首忧伤的歌曲:
散场之后,离开之前,年华以北,光阴以南,挥手再见。
她记起那个夏天,墙壁上的那排字迹:青春散场。再见了!
是不是我们通向远方的路上,总会有人陪伴,当你要转弯时,就会离开呢?
是不是,我们从未相见,从未相识,就会很快地忘记呢?
有谁来告诉我,那个季节里的事,到底是幻影还是真正发生过的呢?
有谁知道梦境里的对话到底代表了什么呢?
连弯下身子去,用手遮住自己流泪的双眼,她记得最开始她看到的那句话。
海子说,远方除了遥远一无所有。
那么,我们的远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