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大帝终于在统治大清六十多年之后驾崩归天。正大光明匾后的那个金匮中封藏的遗诏,也被恭请出来,由南书房大臣张廷玉当众宣读。当人们听到大行皇帝诏命四皇子雍亲王继位的时候,全都惊呆了:“怎么会是这样?”
康熙六十一年十月,萨乌松又来到了年羹尧的面前。这一次,他是刚从京中回来。他为年羹尧带来了一封书信,是和硕雍亲王写给年羹尧的。
“川陕总督年羹尧:
尔与本王相识数年,最能体察本王心迹,本王对尔若何,尔扪心自问,不待本王言而自知。
现尔封疆西陲,羽毛渐丰,与本王日渐疏远,不知尔从前在本王面前所言,遗忘与否?若尔是忠义之人,定能忆起从前所言。果真如是,本王甚感心慰,击掌而庆也。古人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此时,正是用尔之际,望尔能察本王之意。若西域之兵有异常举动,或返师回朝,尔应立断其粮草,并动三省军民,竭力阻止,不使边陲混乱,动我帝国根基。此事若能办成,本王自会心中有数,日后论赏也。此事关系国家兴衰和本王与尔全家性命,尔应知泄漏此事,后果若何也。”
年羹尧看完,已是满头大汗。他知道四王爷要动手了,或者说已经动过手了。这十四王爷远在千里之外,不要说不知,就是知道了也是鞭长莫及。虽他有四十万大军,但远离京师,一旦粮草断绝,寸步难行,不战自溃。
年羹尧把信点火烧掉,沉思了良久,最后决定,还是站在四王爷一边。因为他登基的可能性更大。再说又是几十年的交情。也更可靠一些,至于近日疏远,他相信雍亲王是明事理的人,只要自己作出解释,他会消除嫌疑的。
西域的兵马,并没有出现雍亲王所说的那种局面,既没有哗变,也没有班师回京。只有大将军王随身带着几人回京。大军仍留西域,因为叛乱并未平息。
这年十一月,康熙帝暴病崩于寝宫。
十四王爷并不知皇阿玛已崩,来人只说皇上龙体欠安。十四王爷明白,自己应尽快回京,因为临行前,皇阿玛曾单独密见他,告诉他,一旦听到圣上龙体不适,应不惜任何代价,冲破阻力,速返京城,西域之事交副手岳钟琪料理。
待他行至京中,才知四哥胤已登大位,年号为雍正。
他再想其他的,一切都已晚矣,只得硬着头皮入宫了。
年羹尧远在成都也已得到雍王爷登基的消息,他是从密探那儿得知的。新皇登基的告谕还没传到川陕之地。
他心中悬了十几年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心中暗暗庆幸自己并没随十四王爷走的太远。他托萨乌松捎给四王爷的那封信,想必现在也已送达京中,雍王爷早已阅过了。
但他对先皇崩驾的内情和新皇登基的经过知之甚少,他心中有些不踏实,不知新皇对自己的态度会如何。于是他决定派人到京中去拜见隆科多。
四王爷即位的秘密,只有隆科多知道,因为“正大光明”匾后密盒中的遗诏,只有他才有资格去取。
年羹尧想知道密盒里的遗诏都说了些什么。他越想越认为有必要进京面见隆科多。
此时金元魁回乡未归,张思成走不开,只有派孙彪辛苦一趟了。可孙彪识字不多,路上多有不便,不过总督府再也派不出更合适的人选。“三剑客”正在川、陕各地行走。其他的人也不放心。
三日后,孙彪起程赴京。随身携带两封书信:一封给隆科多的,一封托隆科多转交新皇的。
还带了一座银山、一座金山,那是给隆科多的。
刚送走孙彪,新皇登基的谕旨传来,举国欢腾,川、陕之地更是一片欢呼,总督府里是喜庆冲天。只有西域军中有些将领心中微怨。年羹尧密切注视着他身边的这四十万大军。那可是悬在头上的一颗炸弹,一旦爆炸,必将带来灾难性的后果。所幸是现在军中群龙无首。偶有几个十四王爷的忠实信徒,但也没有什么感召力,自知回天无力,便也不愿跳出来充当小丑,最后落个身败名裂、妻儿老少俱亡的下场。
“三剑客”日夜在军中,遍地行走,密切关注一草一木的动静,年羹尧亲自来到陕西与青海的接疆之地,并密令属下,给大军的粮草每日只准运进三日的粮草,多者不准运,违者立斩不赦。
正在他为大军之事担忧时,新皇圣旨到了西安。旨曰:
“西路军务,大将军职务重大,十四王爷胤,本难离开,然遇皇考大事,理应尽孝,不让尔来,于心不忍,于理不通。命大将军王速来京中。军中事务,由平逆将军延信速驰甘州,管理大将军印务。并行文总督年羹尧,速驰兰州,西路军务粮饷,及地方诸事,俱与延信商量。
总督事务于西安办理。”
这四十万大军虽没直接交给年羹尧,但没有年羹尧的首肯,谁也难调一兵一卒。延信办理大将军印务,但整个大军的后勤保障和沿途的军民均由年羹尧管理。这是对大军的有力的钳制。
延信和年羹尧到来,大军马上平静了下来,再也无人敢说一句怨言。
年羹尧渐渐稳定了局面,理顺了各方面的关系,他又与岳钟琪长谈了一次。这岳将军原和年羹尧在一处任职,在一起共过事,年羹尧知道此人忠厚老实,是可托之人。于是私下托岳钟琪多加留神军中动静。他就从兰州回到了西安。
他到西安有两个原因,其一,川陕总督的公务要办,这是他的主要工作。其二,他估计孙彪进京此时也应回来了。行前他命孙彪骑快马,日夜兼程,快去快回。他急于想知道朝中的详细情况,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
他回到西安,没出几日,孙彪风尘仆仆从京中赶了回来,单是快马就骑死了二匹,其辛苦程度不言而喻。
年羹尧心中再急,还是让孙彪休息了半日才把他召去。这次孙彪进京,果然不虚此行,不但带来了新皇登基的内幕,也带来了新皇登基前后京中发生的闹剧。
二人在书房密室里谈了整整一夜。
先皇是暴病而崩。此前宫中传出龙体欠安,皇上不许王公大臣探视,恐扰皇上休息。三日后病情加重,等王公、皇子、后宫娘娘、嫔妃来至寝宫,皇上已不能讲话了,只能与人用眼色示意。几位御医轮流为皇上诊治,但也没挽救皇上的一命,于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崩。
遗诏是隆科多在皇上殡天之时,和南书房大臣张廷玉一起去取的。回来后先交由裕亲王福全验过真伪,亲王手捧先皇哥哥的遗诏,抖动得几不能读,用的泪眼仔细辨别那每一个字的笔迹,当看到最后几句时,他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最后竟几乎昏倒。两名太监上去扶起他,
他把遗诏递于隆科多,向众人示意了一下,意思是这遗诏是真的。于是下面众人,四皇子和硕雍亲王胤、十三皇子胤祥等十几位皇子,除了囚禁的四位和带兵在外的十四王爷,皇子们都守在先皇的灵前,还有文渊阁大学士马齐等几位重臣也在,恭听遗诏。
遗诏是南书房大臣张廷玉宣读的,诏书有一千多字:
“纵观帝王之治天下,未尝不以敬天法祖为首务。以天下之心为心,保邦国于未危,致治法于未乱,夙夜孜孜,寤寐不遑,为久远之国计,庶乎近之……”
接着,畅谈了他在位六十余年,为大清帝国孜孜不倦、小心谨慎、呕心沥血、励精图治,才使帝国稳如磐石,家国鸿昌。最后一页又谈到帝王天命,曰:
“朕之子孙,百有余人。朕已年届七十,诸王大臣,官员军民,以及蒙古人等,无不爱惜朕年迈之人,今虽以寿终,朕亦愉悦。皇四子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若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布告天下。”
年羹尧听到这儿,惊得一身冷汗。他曾在京中与隆科多密谋此事,隆科多曾对他说,遗诏上有“朕嘱,传位十四皇子”。他们精心商量,最后隆科多用手沾水在茶几上把“十”字上面添上“一,”
再把那个“|”改成个“亅”。二人无言以对,相互会心一笑,彼此心照不宣。不料,诏书上根本就没有“传位十四皇子”之字样,而是“皇四子人品贵重。”当初的心机白费。现在想来十分可笑。
年羹尧心中轻松了许多,既然遗诏无人改动,先皇原本就是让雍亲王继位。自己心里踏实了许多,若果真如他们密谋的那样。那新皇登基以后,不会把知道皇位得来不正的人留活在人世太久,自己岂不成了短命鬼了。不知何时,皇上就可寻个理由,置自己于死地,铲除后患。
想到此,他笑笑问道:
“对于新皇登基继位,京中有何反映?”
孙彪道:
“对于新皇继位,京中传言颇多。有人说雍王爷能登大宝,全沾了儿子弘历的光。”
年羹尧不解,这弘历不过是先皇一个皇孙怎可为其父争下这分荣耀,不禁疑道:
“这话怎讲?哪有父亲登皇位靠儿子的?”
孙彪于是向他讲述了一段鲜为人知的故事。这故事成了雍王夺嫡案中颇有传奇色彩的一笔。
这弘历原是雍亲王的次子。长子弘时,性情怪僻;而弘历却生下来就十分聪颖,很得雍王爷的喜爱,悉心加以**,又专门请了京中的鸿儒到王府传授儒家经典。这位王府少爷过目成诵,又尤喜吟诗作对,很讨人喜爱,雍王府视之为珍宝。
十岁那年,康熙爷在隆科多、张廷玉、马齐诸近臣的陪同下畅游圆明园。君臣几人正坐在一池边亭台休息,亭旁是一片牡丹花,红的似火,白的似雪,紫的似血,黑的像墨,还有杏黄、粉红,万紫千红,美不胜收,一群蝴蝶翻飞其间。
康熙帝见此美景,不禁心摇神动,诗兴大发,产生了一种创作的冲动,可一时又难以出口,正在这时,从不远的一亭内传来一稚嫩的童音:
牡丹花开胜春潮,
群芬斗艳自娇娆。
蜂舞蝶飞乐盛世,
叩拜台前乾坤笑。
康熙闻声望去,只见一八、九岁的孩童,正在不远处一个亭栏前站立,旁边站一仆人模样的使女。康熙爷知道,那是位王爷的少爷,不禁喜上眉梢,连连点点头道:
“好、好、好一个‘叩拜台前乾坤笑’。这是哪府的?”
隆科多着一侍卫前去打听,不多时,那使女带着那位少爷前来,到了皇上面前,那使女忙施礼道:
“见过万岁爷,婢女是雍亲王的使女。来,弘历阿哥,快见过皇祖父!”
那孩子很机灵,忙跑过来,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口中朗声道:
“弘历拜见皇祖父,祝皇祖父圣安!”
康熙弯下身去,一把拉起弘历,仔细打量,见他眉清目秀,脸如满月,一副富贵相,真惹人喜爱。
康熙把弘历拉到怀里,慈祥地抚摸着他的头,问道:
“今年几岁了?刚才那首是从哪读来的?
弘历一点儿也不怕人,伸出小嫩手去抚康熙的脸,一边用洪亮的童声道:
“回皇祖父,弘历今年十岁。刚才那首是弘历作着玩的,请祖父指教。”
康熙一听,十分高兴,但他又有些怀疑十岁的孩子能作出这等诗来,于是传道:
“弘历,你看花丛中有一只蝴蝶,你能用那只蝴蝶咏一首诗吗?”
弘历对那蝴蝶凝视了片刻,仰着小脸对康熙道:
“牡丹台下花如云,
香风微拂盈衣襟。
引来春光满园照,
立于蕊头戏游人。”
康熙龙目溢出异彩,他没想到一个刚满十岁的黄发孩童竟有如此才思,真乃我爱新觉罗氏的优秀子孙。不由把弘历紧紧搂在怀里,疼爱有加,连声道:
“好孙儿,好孙儿。你真是我们皇家的好孩子。不知你能否用其他的为题再作一首,让他们评评怎样?”康熙一指身边的几位近臣说道。此时马文、张廷玉不由连连称赞。隆科多笑而无语。
小弘历见大家都夸奖他,小孩子最爱别人夸奖,于是很高兴,歪着头看着康熙,调皮似的笑着道:
“皇祖父,你怎么不出题呀?难道你这考官竟无题可出了吗?”
康熙慈爱地拍拍弘历那胖乎乎的粉脸,微微一笑。突然,微风一吹,一扇窗户被风吹动,太阳光照射在上面,把光反射过来射在康熙的脸上,他心中一动道:
“孙儿,你用这玻璃给爷爷作首诗,如何?”
几人一听,都吃了一惊,这玻璃乃洋人所献,日常并不常见。只有这新建的圆明园,才装上这新鲜玩艺儿,以前从没有人以此为题写过诗。别说对一个孩子,就是一个成人也不一定能写出来。
小弘历歪着头,一脸严肃的神情在思考着,不觉把一个手指头放在嘴里咬着,一时说不出来。
众人都在静心思考,搜肠刮肚以准备应对。因为皇上马上就有可能让自己去作这首诗。可马齐、张廷玉均没想到如何起句。
这时,小弘历把小手一拍,笑道:
“有了。”
随后脆生生地吟道:
轩窗未开春光透,
虚明应物随所受。
风日射浑不觉,
几筵朗彻无尘垢。
康熙竖起大拇指,连说了三个“好”。马文在一旁恭维道:
“皇上,这弘历小小年纪,才思过人,真乃奇才,这是我大清国之幸事,说明我帝国后继有人。”
张廷玉也赞叹道:
“皇上,刚才连臣都没想到好的起句,小阿哥竟能吟出这等诗来,真是旷世奇才,如能悉心**,日后定成大器。”
康熙原本就很高兴,一听这两位如此一说,更是喜出望外。他的子孙有百十余人,还没发现有谁比这小弘历如此聪明,于是疼爱之心油然而生,转身对隆科多道:
“隆大人,传朕的旨意,把朕接见官员的‘万壑松风’殿旁边的三间小殿‘鉴始斋’赐给弘历作读书之用,请太学中一、二鸿儒来给他讲课。朕在闲暇时,要亲自**他。马学士、张学士,你们没事的时候,也常到‘鉴始斋’来,指点、指点他。”
三位近臣对皇上的吩嘱,自然是唯唯连声。从此小弘历进入皇宫,陪伴在康熙身边,康熙爷闲暇时,与弘历打趣逗乐,大大弥补了那颗寂寞之心,尝到了抱子弄孙的天伦之乐。因此,对这弘历疼爱有如,精心呵护。这弘历也不负皇祖父之厚望,学业大增。待他稍大,康熙爷又请大内侍卫传弘历功夫。到十六、七之时,弘历已是文武双全,成了康熙爷心头的一块肉。
对他的疼爱,远远胜过十几位皇子。所以有人传言,康熙曾一度想把皇位直接传给弘历。只是这不合祖制,又有几位大臣私下进言劝阻,康熙爷才打消这个荒唐的念头。但先皇有可能爱屋及乌,为了使弘历能在日后继承王位,就把皇位先传于弘历的阿玛雍亲王。这新皇登基岂不是沾了儿子的光吗?
年羹尧听罢连连摇头。笑道:
“这不可能,不可能。先皇英明一世,才智过人,怎会为一个皇孙,而随便把皇位让给一个人的?”
孙彪又道:
“京中也有人说,先皇传位于四皇子,是形势所逼,迫不得已。”
近一段时期,先皇总觉身体不适,浑身乏力。太医诊治,疗效不大。康熙精神抑郁,似有心事。弘历有时来陪陪他,才可见到他的笑脸。
一日,先皇单独召见了隆科多。
“隆大人,西域战事近日进展如何?有没有奏折进京?”
隆科多心中暗惊,但表面仍很平静,忙道:
“回皇上,西域战事,已取得初步胜利,西藏叛军,在抚远大将军和四川总督年羹尧的通力配合下,已被歼灭。西藏之地渐渐平息,但叛军一部已逃至伊犁一带,继续活动。另外青海之境的叛乱还没有平息,叛乱的隐患还在。上次大将军王上奏,要兵进伊犁,彻底打败策妄阿喇布坦。”
康熙默默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过了片刻又道:
“隆大人,你认为现在召十四皇子回来,西域会如何?”
隆科多闻言,骇得说不出话来。他心里明白,现在皇上要招大将军王回京,是想封十四皇子为太子。他自感身体不适,大限将至。此事万万不可,于是忙道:
“皇上英明,此事万万不可。皇上请想:十四皇子率四十万大军,前往西域,刚打了几个胜仗,稳定了西藏局势。但叛军逃匿于伊犁并未彻底消灭,隐患犹存。青海境内叛乱局势并未见好转。我帝国四十万大军,千里迢迢,长途跋涉,才抵西域。现形势未稳,就要撤军,那是前功尽弃。西藏之乱会再起。青海、甘、陕之地胡蛮,必定会趁机而动,整个西域就会群起蜂拥,不可阻挡。到那时不仅是四十万,就是用一百万军队,也要战它个几年,才可能会平息,这要消耗多少国力。皇上明鉴,现在撤兵会功亏一篑,西陲大乱,国无宁日。”
康熙无奈地点了点头。停了片刻,长叹了一声道:
“隆大人,现在朕已感身体不适,恐大限之期不远也。你看这大清江山托与何人?”
隆科多急忙跪奏:
“皇上英明,这立嗣之事,乃关乎皇家千秋功业,臣不敢妄言半个字,一切由皇上作主。”
康熙有些怒道:
“隆科多,你口口声声说让朕作主。现在我想撤西域之兵,招十四皇子回京,你说了一大堆的话。我问你大清国托付给谁,你又让我做主,我如何做这个主?”
隆科多此时,也并不十分害怕。他知道,现在的皇上已是老掉牙的猛虎,再勇猛也已无力伤人了,只不过发怒时吼几声罢了。所以道:
“皇上,臣听不明白。立嗣之事,皇上早已做好了。立的是哪位皇子,完全由皇上作的主,怎么又说无法做主呢?无论皇上立的是哪位皇子,等到皇上百年之后,他都可以登上皇位。皇上又有何忧呢?”
康熙躺在病**,气得脸煞白,但又不好说什么。只摆手示意,让隆科多离去。
隆科多并没离开皇宫,而是立刻召集了自己的党羽,紧急布置任务,他命令自己的侄儿大内侍卫鄂伦岱严守宫门,不准任何王公大臣、皇子皇孙进出,严密封锁宫内消息。派人到雍王府把四王爷找到了宫中。
吃过晚饭,康熙刚想休息,四皇子胤、皇孙弘历来到寝宫,胤快步来到床前,跪地请安道:
“儿臣胤听说皇阿玛龙体不适,特进宫看望。阿玛不要久思积虑,以免伤及身体。望阿玛以龙体为重,多多休息,祝阿玛早日康复。”
弘历也在后面跪道:
“祝皇祖父龙体安康。”
康熙看了看床前的这父子俩,心中一热,舔犊之情顿然而生,用慈祥的目光,看了看二人,道:
“你们平身罢,朕并无大碍,你们不要焦虑。”
康熙有些纳闷,自己有病,为何只有四皇子父子俩来探视,而其他皇子、亲王无一人来?突然看见隆科多不知何时已进来,正站在不远处,他心里似乎明白了许多。
胤道:
“皇阿玛,有些话也许儿臣不该说,但现在不能不说。阿玛现在已是古稀之年,年迈体弱,让你操劳国家大事,殚思竭虑,耗费心血,我们做儿子的于心不忍,但阿玛仍无意退位,实在让儿臣们痛心疾首。”
康熙躺在**,他听出了四儿子的话中之音了。平静地道:
“胤啊,你也是封王的人了。阿玛对你也不薄了。立嗣之事,阿玛已经想好了,你要有孝心,就听从阿玛的旨意就行了。”
隆科多跪至床前奏道:
“皇上,今日臣有一事,要奏明皇上。”
康熙看也不看他,道:
“隆科多,你随朕多年,是朕的肱股之臣,朕待你不薄。现在朕老了,你竟敢欺朕了。”
隆科多磕头奏道:
“皇上,臣不敢。臣追随皇上多年,一直在皇上的身边。沐浴皇恩。正因如此,臣才斗胆直言,以保大清江山千古相传。”
康熙没有说什么,隆科多继续奏道:
“皇上,臣那日在圆明园内,就已知道,皇上要立十四皇子为太子。但皇上英明一世,糊涂一时。你既然立十四皇子为太子,就不应该让他代皇上出征。现在十四皇子远在千里之外的西域,皇上龙体不适,仍要传位于十四皇子,臣以为不妥。其一,十四皇子远在西域,一旦圣驾崩,十四皇子再快也要月余才能抵京,圣上请想,宫中十几位皇子,又岂能坐以静待?在十四皇子未进京以前,京中的诸皇子早已相互厮杀,朝中诸臣,必会各保其主,这场内讧,势必严重削弱清帝国的实力,动摇国家的根基。再加十四皇子如果登基不成,拥兵而反,大清基业就会毁于一旦。皇上,大清帝国如毁于你手,你又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呢?其二,四皇子多年来,淡泊明志,静心攻读诗书,仁慈宽厚,胸怀大志,上能使百官臣服,下能使万民拥戴。皇上凭心而论,京中诸皇子中,又有谁能出其右?其三,皇上一直疼爱弘历,认为弘历继承了你的全部优点,是爱新觉罗氏的骄傲。你曾想把皇位传给弘历。果真如此,也应该把皇位传于四皇子,以后弘历才能登基称帝,继承清室帝业,若你把皇位传于他人,他们父子俩必寄人篱下,受制于人,焉有承传大清帝国的机会。臣以上所言,均出自肺腑。望圣上采纳。”
康熙此时,早已气得背过气去。他知道,这二人是在逼宫。不由冷笑道:
“隆科多,一旦大将军王闻得风声,发兵京师,尔等定会碎尸万段,遗臭万年。”
隆科多哈哈大笑:
“皇上。十四王爷是有四十万大军,可你别忘了,那是在千里之外的西域。他的四十万兵马恐怕根本就过不了川陕之地,何况京师呢?你想,那些兵马的粮草均由川陕总督年羹尧提供的。皇上应该知道,年羹尧是谁荐举上去的?现在四十万兵马,每天只能收到可用三日的粮草,一旦有异常,就会断绝粮草。西有番部叛军,东有川陕军民之阻,又内无粮草,外无救兵,不出十日,不战自溃也。
现在丰台大营的兵马已在四皇子手中,京中之兵又在臣的手中,就连这皇宫也是连只鸟也飞不进来。皇上,你还能指望谁呢?惟一可以托付的就是你面前的这孝子贤孙了。”
康熙此时早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了。
隆科多道:
“弘历,给你皇祖父研墨,准备文房四宝。”
说罢,走上前来,连推带拉,把康熙扶起身来,弘历早端来文房四宝,放在床沿,胤搬来一个几案,放在**。康熙用抖动的手在那写了整整一个多时辰。宫内外静悄悄的,只有他们四个人。
第二日,宫中传话,让各位皇子、亲王、嫔妃、大臣探视皇上。此时皇上已不能说话了。不到三日,皇上驾崩。
年羹尧用疑惑的目光看着孙彪道:
“这些都是隆大人告诉你的?”
孙彪摇头道:
“隆大人什么也没说,只是让我告诉大人在这里注意西域的一举一动。京中的事不要过问了。
那些传说都是我在京中偷偷听到的。”
孙彪顿了顿,压低声音,神秘道:
“大人,我还听说,先皇是被皇上害死的。”
年羹尧差点儿跳了起来,忙道:
“这话可千万不能走漏半个字,不然的话,你、我性命不保。”
孙彪也是满脸的惊恐。
年羹尧又道:
“现在京中如何?新皇登基是否顺利?”
孙彪笑道:
“先皇死了仍不得安静,十几位皇子大闹灵堂,反目为仇,新皇一时大有四面楚歌之势。”
传说,张廷玉刚宣读完遗诏,刚刚从囚室里放出来的胤祀一改刚才的谦恭的神情,腾地站起身,一指隆科多,怒道:
“隆科多,这份遗诏是你伪造的。皇上从未有把皇位传给四皇子的意思,为何突然间会把皇位传给老四?”
隆科多冷了一笑:
“八皇子,你说话要注意分寸,皇上的遗诏是别人能伪造的吗?刚才裕亲王已亲自验过真伪,你可以问问你皇叔,此诏是不是先皇亲笔书写?”
胤祀去看裕亲王,亲王点了点头,并没说任何话。
隆科多微微一笑:
“八皇子,这次你相信了吧。你也太胆大妄为了,刚刚从囚室出来,又要招惹是非,竟然诬蔑有人伪造先皇遗诏,大闹灵堂,不忠不孝之至。”
胤祀并不示弱:
“隆科多,你不要仗势欺人。我是进过囚室的人。对那皇位早已没了非分之想,也不怕再进囚室,我不过为十四弟鸣不平。皇上曾亲口说过,要把皇位传于十四皇子,为何现在传给了四皇子。这其中必定有诈。”
隆科多嘿嘿干笑:
“皇上说过要传给十四皇子皇位吗?是你听说的?我还听人说过,皇上还要把皇位传给你呢,怎么你又进了囚室?还株连了十几位大臣。”
胤祀被他这一抢白,气得一时语塞,在一旁的胤禵唐、胤等皇子早已不耐烦了。忙道:
“老八,与他费什么口舌,把他剁了。”
说罢有几个皇子就要扑上来,来捉隆科多。这时,从旁边飞身闪过四、五位大内侍卫。把诸皇子罩在刀下。
隆科多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道:
“现在先皇诏书已宣,君臣已定,你们如再敢胡闹,就要治欺君罔上之罪。”
说着用眼看了看站在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胤,此时的胤非常冷静、严峻,不动声色。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的各个角色。
张廷玉忙过来,把胤扶在一张龙椅上坐下,对众人道:
“国不可一日无主。大行皇帝既遗命传位于四皇子。我等当行大礼,以定君臣之名。”
刚说罢,隆科多首先跪下行三跪九拜大礼,张廷玉、马齐及几位重臣也齐俯身跪地,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皇子没有一个跪拜的。只有十三皇子胤祥,站起身来,想前来拜见,见兄弟们没有人动,也不好前来,只得红着脸站在那里。三王爷胤祉,和另几位皇子,本也想起身,但看到胤祀、胤、胤禵唐等人正用严厉的目光瞪着大家,只得把头低下,默不吭声。
隆科多回头望了望诸位皇子,喝道:
“尔等为何无动于衷,拒不跪拜新皇,难道想谋反不成?”
胤禵我笑道:
“谋反?只有你们几个乱臣逆子,串通一气,偷梁换柱,暗度陈仓,犯下欺神灭天之事。我等自然不服。”
隆科多一使眼色,几名侍卫高手,上前去拿胤禵我。一直默默不言的胤忙制止道:
“算了。他们一时思想上转不过弯来,我能原谅他们,先皇刚崩,我们同胞之间,决不能血肉飞溅,绝情手足。等几日他们想通了,再说吧。”
缓了一下口气又道:
“皇阿玛把大清帝国交付于我,我一定会竭尽才力,躬效先皇,上对得苍天,下对得起黎民万众,光大千秋祖业。我们兄弟之间也应同舟共济,荣辱与共,共同治理我皇家基业。做一个皇阿玛的好儿子,做一个爱新觉罗氏的好子孙,也不枉负了皇阿玛的一片苦心。”
胤这席话,说者真心,听者动容。诸皇子中大部分心中已动。胤扫视了一下众人。红着眼道:
“我初登大位,百事缠身,头绪繁杂,有许多事要急需处理。众兄弟和各位爱卿要多辛劳一些。待朕正式颁诏天下之时,再行功论赏。十三弟,你和舅舅隆科多负责京中防务。加紧布置兵力,严防死守,杜绝不测之事发生。不得怠慢!”
胤祥一听,忙道:“喳!”
胤转过脸来,道:
“南书房大臣张廷玉,你会同礼部及内务府官员拟定大行皇帝庙号、谥号及朕的帝号,庙号要雅,帝号要吉。”
“喳!”张廷玉退下。
“三哥,你现在到南书房,与张廷玉一起草拟诏书。”
胤祉“喳”了一声,默默而去。
胤最后又对隆科多道:
“舅舅,你辛苦一些,除了京师防务,这大行皇帝的丧事也由你具体操持。大行皇帝一世英明,梓宫应移至乾清宫。等十四皇子一到京,即刻出殡,这事由胤祺、胤协你办理。”
三人出去后,胤对站在身边的鄂伦岱道:
“鄂伦岱,从今日起,升你为大内侍卫总领。”
鄂伦岱受宠若惊,急忙跪地谢恩。
新皇是在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正式登基。时年四十五岁,年号雍正。
此时,先皇宾天刚刚七日。
登基典礼后,大赦天下,封赏诸臣。第一功臣隆科多封总理事务大臣,兼吏部尚书,加封太子太保,赏三眼花翎和黄马褂,尊称为“舅舅”。一时“舅舅隆科多”声震朝野。其子玉桎加封刑部侍郎,侄子鄂伦岱封为大内侍卫总领,另一个顺安颜为銮仪使。
张廷玉,授礼部尚书兼南书房大臣。其弟一授江南学政,一授户部主事。
对众皇子则是恩威并施。团结大多数,打击极少数。恢复胤直郡王封号,胤祉、胤祺已是亲王封爵,赐地百顷。胤禵授淳亲王,胤祥更不必说,破例直接封为和硕怡亲王。加封世袭,成为铁帽王子,代代相传。对胤祀,原本想夺其王爵,顾及初登大宝,根基不稳,恐怕众臣不服,担心旗主反感,所以晋封为和硕廉亲王。
“那十四王爷,乃先皇所封大将军王,用正黄旗之纛,他回京奔丧,新皇如何处理此事?”年羹尧不解地问道:
孙彪道:
“新皇也不知得那位高人指点。让十四皇子守护大行皇帝陵寝。名誉上是让他尽孝,实际上是不囚禁的囚禁。”
“那十四王爷,怎会善罢甘休的?”
孙彪忙道:
“哪能善罢甘体?京中百姓已把诸皇子太闹灵堂,传为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
那日十四王爷来到宫中,离乾清宫尚有百步之遥,就伏地嚎啕大哭,其哭声撕心裂肺,直冲云霄,乾清宫震动欲崩。百步之路,伏地膝行。整个乾清宫内诸皇子、嫔妃,王公大臣,哭声震天。有真哭,有干嚎,也有欲哭无泪的,整个灵堂乱作一团。
后来,大家见十四王子哭得太惨、太伤,不免有人上前劝阻。由于言语相激,十三王爷与十四王爷竟在灵前打了起来。诸般守灵大臣哪个敢上前劝阻,后宫、妃嫔、福晋、皇子、皇孙你争我吵,形同闹市。待新皇和隆科多赶到,灵堂内诸人仍在撕打之中。哭声、喊声、吵闹声不绝于耳。雍正帝不由双眼含泪,大喝一声:
“住手!”
众人这才略略收敛。新皇怒道:
“皇阿玛尸骨未寒,你们这些不孝的子孙竟在灵前撕打,成何体统!胤禵题,你刚从西域归来,朕命你守护陵寝,以赎阿玛归天,你不在面前送终之罪,以尽孝道,你却在这大闹灵堂,惊扰圣灵,给我拿下这个不孝的逆子。”
十四王爷还想反抗,但早有四、五位大内侍卫将他罩于刀下,那边飞身上来两名侍卫,扭住了他。
德妃吴雅氏一见,欲哭无泪,自己这两个亲生的儿子,竟成不共戴天之人。她忙跪在新皇面前,涕泪满面道:
“皇上,看在额娘的份上,你就饶过胤禵题吧,让额娘来劝劝他。额娘保证十四阿哥听皇上的话。”
新皇急忙扶起皇额娘,一转身走了。几名侍卫尾随而去。留下胤禵题瘫坐在地上。
新皇登基不久,朝中官吏有些大的变动。除了隆科多、张廷玉等臣外,还有一些人受重用。
兵部右侍郎阿克敦兼翰林院学士,安徽布政使年希尧署理广东巡抚,希尔根为正蓝旗护军统领……
朝野百官,人人心惊。恐怕新皇对官吏的调动会影响自己的前程。
普天之下,为失先皇而哀,满朝文武,为自己的命运而忧。整个帝国上下,罩在阴暗之中,此时新皇的一道圣旨,像一轮新阳,撕破这厚重的帏幕,照亮了大地,照亮了每个忧郁的心田。
“——朕秉承天命,临御四海以来,尔等哀感交迫。当此之时,理应尽忠尽职,回报圣恩。庙党之内,侍卫之臣,江湖之上,督抚州县,有品行端正,操守清廉者,尔等应具实以公奏上。”
新皇既然求才擢官,就不会更多地罢免官吏,朝野之吏,心中略略坦然。
年羹尧此时心中很是纳闷。新皇在京城擢升多人,但对自己却不闻不问,当初如若没有自己在川、陕之地扼住门户,西域四十万军马杀回京城,新皇未必就能如愿,难道隆科多大功独揽?还是新皇寡恩薄情?
雍正元年正月,皇上连颁十道圣旨给督、抚、提、总、府、州、道、县。训谕百官要遵循旧制,以法行事,文官安民,武吏练兵,并云:
“若尔等恣意徇私,不能竭忠尽职,则深负皇考简用之恩,其罪甚大,用法森严,朕虽欲宽待尔等,不可得矣!”
年羹尧虽未得封赏,但也不敢懈怠,在四川各地,巡察军情,上奏圣上多条,以巩边防:
建仪岚州守备移驻打箭炉外河口,此地是通藏要隘,不可无兵。应在此地建城,加派五百兵丁驻守设防。
松潘口外,为土番出入隘口,请拨千总一员,带兵二百把守。
川省境内所有武举、武进士都应自备鞍马到军中效军,武进士着补守备,武举着补千总。
年羹尧所奏,皇上一一恩准。他心中稍有宽慰。
不久论西藏功,年羹尧加封太保,封三等公。这时,他才明白,皇上并没有忘记他。就在他得意之时,更让他得意的事来临了。青海各地狼烟四起,烽火再燃。年羹尧走上了他人生最辉煌的巅峰。
雍正元年初。
青海西部罗卜藏丹津亲王,趁先皇崩驾,新皇立足未稳。西域大军首领抚远大将军胤回京未返,军中群龙无首之际,贸然起兵,攻打青海郡王。
罗卜藏丹津,原系青海的一个台吉,从他祖上顾实汗始归顺清朝,年年请安进贡,到了札什巴图尔台吉时,非常羡慕康熙帝的威德,亲自前往京城朝拜面圣。康熙帝念及顾实汗一直敬谨恭顺,为体现天朝圣恩,晋封札什巴图尔为亲王。亲王死后,他儿子罗卜藏丹津袭封亲王之位。
这罗卜藏丹津袭位后,野心膨胀,不甘心终年躲在雪域荒漠之间,他想壮大自己的势力称霸青海,然后向清廷请封汗号。
罗卜藏丹津一边派人去新疆准噶尔部,联系策妄阿喇布坦共同起兵造反,一面自称达赖混台吉,率万余强众攻打青海郡王。郡王亲率大军与之作战,可惜四战四败,郡王兵民死伤惨重,溃不成军。有的自行逃散,郡王无奈,只得携妻带子,投奔抚远大将军延信,以求庇护。延信把郡王一家老小妥善安置,急忙奏闻圣上。
青海郡王侄儿噶尔达锦,为青海公,见叔叔败走,急领台吉鄂齐尔、台吉阿旺达克巴的三千兵马,前来相助,结果中了罗卜藏丹津的埋伏,一阵冲杀,噶尔达锦部丢盔弃甲,仓皇而遁。
此时,皇上下了一道圣旨:
“青海境内,再燃烽火,大将军延信远在甘州,多有不便,青海平叛之事,朕将一切事务托于川陕总督年羹尧办理。若需调兵遣将,动用粮草,着边防办饷大臣及云、川、陕各地督抚、提镇等吏,俱照年羹尧所言办理,军机大事,十万火急,尔等断不可贻误。”
年羹尧接旨后,忙给皇上上了一个奏折,对青海之事,奏上自己的意见。
“此时,新皇登基伊始,国根不稳,不宜用兵,且西域虽有四十万兵马,多为从内地遣来又为抚远大将军旧部,一时难以驾驭。臣以为此事可分三步。一是备战,臣接旨后立刻筹划此事,军兵、粮饷日夜征调,以备急需。第二是劝降,圣上可派一得力之臣前往劝阻,如能以德感化,以威促退贼兵,则是国家之幸事,兵民之幸事。第三步是作战,等我军之兵马粮草征调充足,劝阻无效之时,即可发兵讨伐。”
很快,皇上允准。降旨给驻西宁办青海事务的兵部左侍郎常寿:
“贝子延信奏报,亲王罗卜藏丹津,贝勒盆苏克汪札尔等,起兵攻打青海郡王,兄弟不和,尔宜遣人劝阻,令其握手言和,若罗卜藏丹津借机犯边,则我朝定将严惩。此事尔应悉心谋划,有事与年羹尧商酌而行。”
常寿岂敢怠慢,当日收拾停当,怀揣圣旨,随身带两个仆人,骑三匹骆驼,向沙拉图进发,沿途多荒漠、草地,偶尔可见成群的牛羊。
七月,一行三人来到沙拉图,来到亲王府。向门房言明,大清使节来向亲王宣旨。门房急忙向府内禀报,不多时,亲王罗卜藏丹津盛服而出,身后还有多位台吉,把大清使节迎接府中。
常寿恭宣谕旨:
“青海郡王、亲王及各台吉,尔等原本一家,形同手足亲兄弟,多年相安无事,共奉帝国。近日朕闻西宁官吏奏折,言尔等兄弟不和,枪刀相见,青海之地大乱。尔等兄弟之间应相互谦让,罢兵言和,有不妥之事。上奏朝廷。如若有谁借机犯边,帝朝定会痛击,决不姑息。尔等应知我天朝在西宁驻军四十万,凭尔等之力,岂能撼乎?着青海郡王、亲王把详情一一具奏。今着兵部左侍郎常寿办理劝和事宜。”
亲王、贝勒、众台吉跪接圣旨。尔后众人起身,与清使携手来到客厅,分宾主落座。
亲王抱拳道:
“常侍郎,一路翻山越岭,长途跋涉,来到荒野之地,令招地受宠若惊,四壁生辉。”
常寿忙还礼道:
“亲王,此次下官奉旨而来,圣上对青海之事,甚为关心。不知亲王与郡王之间有何龌龊,竟然刀枪相见,千里沃血,黎民涂炭?”
罗卜藏丹津道:
“侍郎不知。郡王多年来一直欺我。其所属牧民,多次越界放牧,占我肥美草地,后被我部驱逐,边地交恶频繁。最近他又联合戴青和硕齐、察罕丹津,妄图联手灭我,独霸招地。还私自上书朝廷,言我勾结准噶尔部,意欲侵边犯上,谗言陷害,其心歹毒。请侍郎回去后上书奏明朝廷。”
常寿见他强词夺理,不由怒从心生,但又不便发作,冷冷道:
“亲王口口声声说是郡王欲占招地,霸占亲王草地,为何亲王会率大军攻击郡王,使青海郡王、青海公等逃经口内?亲王对此作何解释。”
罗卜藏丹津也是冷笑道:
“常侍郎,我手下众台吉因本王被诬陷,心中不服,个个气愤填膺,于是大家会盟起兵。再说那戴青和硕齐原本就是十恶不赦之人。在属内祟恶欺善,霸占民女,狂妄自大,属地民怨鼎沸,哭声载道。我这次渡河攻之,也算弃恶扬善,替天行道,救属民于水火。这些望侍郎能奏闻圣上。”
常寿见他并不悔意,仍耐心劝道:
“亲王,如戴青和硕齐果真如亲王所说,本官自会奏闻圣上,由圣上处理,何劳亲王兴兵讨伐呢?”
罗卜藏丹津哈哈大笑:
“常侍郎,你就不要在这为大清虚张声势了。本亲王早有所闻,先皇崩殂未几,诸皇子争斗宫中,现在新皇虽已登基,但根基不牢,内有诸王子明争暗斗,外有各旗旗主统领眈眈而视。
新皇虽不能说身处四面楚歌之中,那也是立于船尖浪头。哪有心思来处置青海这小小的戴青和硕齐。虽西域屯兵数十万,但群龙无首,军令不畅,形同虚设。对付策妄阿喇嘛布坦之乱,用兵二年有余,犹未奏效。何况现在呢?我只有靠自己的力量去惩治他。方解我心头之恨,平我心中之怨。”
常寿本来想严厉喝斥他一番,但转念一想:自己孤身深入蕃地,无异孤羊入狼群,稍不有慎,就会身首异处,命丧西域。所以强压心中怒火,面上笑笑无语,心中明白:再在这儿白费口舌已无任何意义,所以告辞而去。亲王念他是清廷宣旨使臣,又是驻西宁督兵之吏,也没有为难他。
常寿仓遑逃出沙拉图,渡过黄河来见察罕丹津。
常寿把在沙拉图所见所闻说与察罕丹津听,察罕丹津昂然道:
“常侍郎,那罗卜藏丹津野心很大,蓄谋已久,早有称霸青海的野心。此次出兵攻击青海郡王,逐其叔侄,是他处心积虑地准备了几年,见时机成熟了才出兵的。所以侍郎劝阻,自然是徒劳之举。现在他已下令属下各位台吉,会盟聚兵准备渡河而来。不过侍郎请放心,我已作好一切准备,一旦他胆敢渡黄河,我必率全部之兵,迎头击之。”
常寿闻言,心中稍稍宽慰,忙道:
“有你这番雄心,谅他也不敢贸然来犯。”
察罕丹津摇摇头道:
“这事很难说,这次罗卜藏丹津起兵,是早有预谋的。侍郎可能不知,那亲王早自称为达赖混台吉,其余台吉均废清廷封号,而称旧号。又暗中勾结准噶尔部,现在准噶尔人已达青海与新疆接壤之境,窥视青海,伺机而动。据我估计,常侍郎虽奉旨劝战,恐收效不大,青海烽火断不会自行熄灭。请侍郎急奏圣上,早作打算。”
常寿返回西宁,火速奏闻圣上。
皇上把青海之事发往议政大臣详议。诸大臣详议后议奏:
“罗卜藏丹津,久怀异志,趁国危之际,贸然起兵,皇上念及其多年恭顺,不欲治罪,派兵部侍郎常寿劝战,常寿奉旨前往,罗卜藏丹津对圣意阳奉阴违,不予理睬。仍自称达赖混台吉,私自会盟聚兵,逐青海郡王、公等部,又窥视察罕丹津之地,又勾结策妄阿喇布坦共同谋反。
青海之事,日趋势紧,其烽火不会自行熄灭,用兵之势已在必然。可着四川松潘之兵北上策应,西宁之兵也应早作准备,出城筑堡作城。整个西宁之事可行文川陕总督年羹尧办理。”
皇上见群臣奏议,正合圣心,加批“胤准”交兵部办理。
此时,罗卜藏丹津已统二万余众,攻到黄河边。察罕丹津所部不战自溃,四处逃散。
圣上闻言大惊,急颁圣旨于年羹尧,托以剿逆之任。
“朕近接侍郎常寿奏折,罗卜藏丹津已攻至黄河,其势甚为猖獗,又暗接准噶尔部,图谋西藏,青海之事日危。急着川陕总督年羹尧,速调西宁、松潘、甘州等地之兵,径发青海,趁贼逆立足未稳,人马疲乏之时灭之。军情紧急,尔应速赴西宁前线,不得延误。”
年羹尧跪地接旨,汗流浃背。因为此时他还在成都,正在征调粮草、兵马,进行战备,他没料到战争会发展这么快,他也没想到皇上会让自己全权代理出兵青海之事。
总督要去前线,总督府上下一片混乱。有收拾行装的,有准备粮马的,也有私作打算的,也有暗自不动在那伤心的。
大夫人在西安,燕儿、娇儿这段时光,是春风得意,一直得总督大人的宠幸。可现在总督要赴前线,有心前往,但边塞寒苦,怎能忍耐下来。但留在这总督府,只能独守空房,度日如年。最后两姐妹商量了一下,宁愿忍受孤独,也不愿去受那份苦。只有一人愿随总督前往,恨得这二人牙根痒痒的。
这日,总督正在收拾随身应带之物,于祖英走了进来。
“大人,听说大人要奉旨西行。贱妾愿随大人前往,照顾大人的饮食起居。”
年羹尧一愣,回头看了看这位淑贤女人,不由停下手,转过身来,注视着她,心中不由一热。自从那年来四川乡试,在绵阳助她后,她一直感恩不尽,自己刚入川为巡抚,她就来府上伺候巡抚大人。她始终认为,当初自己是卖身助兄,年大人虽然一再言明,那十两银子是送与她兄妹的。不是买她,可她总认为,她的一切早已属于年大人了。她要伺候大人一辈子,这是她份内的事,不是因为大人现在做了巡抚、总督,就特来府上巴结奉上,以图荣华富贵。所以她入府近十年来,从未向年大人提过一次要求关照兄长或关照自己。她只是默默无闻地干着她认为应该干的事。平时里大人有两个小妾缠着,她虽然比她们来的早,论排行也应在他们前面,但她从不争风吃醋。只是默默地伺候大人,有时年羹尧都忘记了府里还有这么个人。但真正让年大人静下心来,掂量一下,府中这几位女人。最让他心动的还是这于祖英,她甚至要超过正房。但她过于刻板,严肃,不苟言笑,不像燕儿,娇儿那样**,所以,年羹尧很少有机会到祖英那儿。即使正房到了西安,他也没有机会到祖英房里,有时几个月才能去一次,但她无怨无恨。
现在,总督要上前线,平时娇声娇气的**女人自然不愿去。而这时的大人才更需要照顾,所以她甘愿吃这个苦。
年羹尧自然知道祖英的内心想法,也知道这人一旦想准了,就会一条路走到头,但还是劝了几句:
“祖英,我知道平时对不起你,我欠你的太多。但这次你不能去,前线太苦了。你很难想象,不能为了能和我在一起,就不顾一切。”
当然年羹尧还有一层想法,现在是去打仗不是去游玩。深入蕃地打仗,还带着小妾前往,圣上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怪罪下来,斥责自己太贪图安逸了。另外,对随军将士怕也影响不好。于祖英自然不会想到这一层,她只道大人怪自己缠住他的腿,委屈地两行热泪流了下来,忿然道:
“谁想缠住大人不放了。你看贱妾是那死皮赖脸的人吗?我是想此次大人出征,无人陪伴前往,饮食起居多有不便,贱妾不辞劳苦,不畏难险,想随军伺候大人,却落如此下场,可见贱妾在大人心中毫无地位,不如大人明说出来,祖英自会离大人而去。”
年羹尧见她误会了自己,又委屈至此,忙上前把她拥在怀里,道:
“看你想到哪儿去了。你在我心中比谁都重要。对一个人怎样,不是看表面上的言行,而在于内心是否心心相印,心灵相通。正如这多年来你对我一样,虽然我们相聚甚少,但我始终能感受到你对我的情,能体会到你的内心。我怎么会嫌弃你呢?这次是去打仗,你若前去一怕你要吃苦,二怕军中有人说闲话。”
祖英闻言,心中释然许多,忙道:
“这些是大人多虑了。一则贱妾不怕吃苦,只要能把大人伺候好,使大人无忧,可把全部精力投入作战,这也算贱妾为国家,为大人出些微薄之力。二则,贱妾亲上前线,既可显示大人与敌作战的决心和必胜的信心,鼓舞将士士气。怎会有人说闲话呢。昔日韩世忠灭敌之时,其妻亲临阵前击鼓,三军倍受鼓舞,大破敌兵。贱妾虽无古人才智,但也愿为大人平叛献些力量,尽到为妾应尽的责任。”
总督听了这席话,也觉得有道理,不禁点头道:
“那好吧,我们先行,随后由思成陪你前往西宁。”
这次北上,年羹尧带着金元魁、孙彪、“三剑客”诸人。张思成留下料理府中杂务,一旦安顿好府中之事,再护送于祖英前往西宁。
于祖英也要赴西宁之事传出,全府上下一片赞叹,随军将士也倍受鼓舞,只有娇儿、燕儿恨得咬牙切齿。
年羹尧一面北行,一面行文给四川将军岳钟琪,调松潘之军北上,大军一路上要旗号招展,大张声势,给罗卜藏丹津部造成大军尾追之忧,不敢贸然前行。又着令西宁守兵,急速出城前往前线迎敌,甘州、肃州、西安诸地兵将,积极准备出征迎敌。驻藏诸兵将,务必提高警惕,密切关注叛军及准噶尔部的动向,守住西藏。
年羹尧军令一下,整个西部几省军民闻风而动,纷纷备战。所调兵将日夜兼程,驰往所调之地。
年羹尧到达西宁之时,圣旨也下到了西宁,旨曰:
“青海烽烟渐起,朕托总督年羹尧全权处置青海之事,办理军务;为调遣各路兵马,颁给大将军印信,原贝勒延信护理的抚远大将军印,着延信司专人把印信送至西宁,延信驻守甘州沿边之地,授平逆将军。
现青海气候渐寒,大雪即将封山,着年羹尧火速布置兵力,进行围剿。罗卜藏丹津自夏作乱,军士疲乏,朕期年羹尧能在大雪封山前这段时日之内,能予以痛击,不至使其趁雪逃回老巢,在冬季休整后,明春又可作乱。”
皇上对青海用兵似有迟缓不力之责,这使年羹尧不安。
雍正元年十月,在西宁郊外筑一高台,大将军在此拜大将军印,布兵点将,严明军纪。高高台上设一香案,两侧坐满了川、陕、甘、青海诸地的将军、提镇、及各省巡抚。台下有数万兵马整齐肃立,参将、副将、把总、游击均顶盔披甲,列于队前。
时辰一到,延信走向香案,双手捧起用黄绢包裹的小匣子,递与年羹尧,此时年羹尧正跪在香案前,双手接过匣子,放于案上,拜了几拜。然后起身走到案后,端坐在香案后。双眼向台下巡视了一遍,顿时,台下一片山呼。台上诸人,齐起身叩拜大将军,而后台下兵马跪叩膜拜。年羹尧感到有种驾坐云端、飘飘欲仙的感觉。他把手一挥,众人又重新肃立,听候大将军训话。
年羹尧用严肃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全场,朗声道:
“现青海狼烟四起,本大将军奉圣上旨意前来平叛。尔等应严守军令,古人云: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国家有难,五尺男儿,侧身行伍,应勇猛杀敌,立志报国,以血肉之躯,报效朝廷。诸路将领,沐浴皇恩,要应马革裹尸,决不许有退缩畏惧,中途逃匿。一经发现,立诛不赦。
行军打仗,必须纪律严明。没有铁之纪律就没有铁之军队。本大将军在此告示全军将士本军立下三规:其一,不许惊扰百姓。尔等平叛,是为国家江山固稳,救民于水火,然不能骚扰百姓,所到之处,马不进村,兵不入户,一律在村外扎寨安营。其二,不许夺人财物,离其家人,**妇女。其三,所有军队,无论修筑工事,铺路架桥,还是行军打仗,均不得掘人坟墓。以上三条,如有谁违背,无论兵将,职位高低,一律诛杀勿论,决无宽纵之理。”
此言一出,全军肃然。
此后,年大将军召集各路将领开会,汇报各地情况,分析军情。
正在这时,南面发生一件事,使全军震惊。
四川将军岳钟琪奉大将军之命,率兵从松潘北上,以助声威,迫使罗卜藏丹津不敢妄过黄河。
罗卜藏丹津怕四川大军赶来,失去机会,于是从野牛沟、白马纳等处集结重兵,直攻玛多。
玛多把总洛索图失职,至使玛多失守,叛军渡过黄河,越过花石峡,逼进鄂拉山口。一时青海震惊。
这洛索图最好饮酒、酗酒成疯。平素又与罗卜藏丹津的手下人有些往来,所以虽然大兵压境,他也认为罗卜藏丹津不会攻击玛多,仍是每日豪饮。这日他正在饮酒,还未尽兴,就被前来报告的兵丁带来的消息吓掉了酒瓶:叛军已至黄河岸,正在渡河。洛索图率兵赶到时,叛军先锋已登岸,正与官军交锋。他一见渡河叛军一眼望不到头,不知有多少人马,忙抱头逃窜,官兵一看把总逃走,立刻调头就跑。叛军立即攻下玛多,马不卸鞍,人不停步,直扑花石峡。
这一消息,并不是下面官吏奏闻的,而是“三剑客”中高小豹报闻的。“三剑客”正在青海各地游走,刺探军情。
年羹尧大怒,急命岳钟琪亲率兵北上,直插泽库、同德一线,力争在兴海一带截住叛军。一面调西安将军公普照的鸟枪营四百名,交副都统觉罗伊礼布率领,火速赶往西宁,准备迎击叛军。又着令定西将军公策旺诺尔布之大部交都统武格统辖,和都统西伦图率自己所部,一起作为平叛先锋,迎击鄂拉山口之敌。阻击叛军再向前推进。
同时调川军襄塘、巴塘、里塘之兵出川入藏,守住囊谦、玉树等地,断叛军入川进藏的后路。
调西藏撤回额驸阿宾所领之兵马、军器,守那曲、安多一带,扼守住唐古拉山口,使叛军不可入藏。调着靖逆将军富宁安、都统穆林,驻防吐鲁蕃,驻吐鲁蕃之兵,由副将阿喇衲统率,一路向东掩杀,以断叛军进入新疆与策妄阿嘛布坦之部汇合。
年羹尧调整好兵力布置,静下心来,仔细分析了这场战应如何打。
目前叛军的主力都在巴颜布拉克一带。而叛军的首领亲王罗卜藏丹津的亲王府却在沙拉图。
如把兵力全部集结在兴海、温泉一带,去攻击敌军,青海之地山川纵横,河流密布,兵力太多也施展不开,而且叛军主力会迅速回缩。
年羹尧决定运用围魏救赵之计,亲率重兵去攻击沙拉图,逼迫叛军从东边调兵回防,这时命武格正面出击,岳钟琪侧面进攻,囊谦、玉树之兵自南向北掩杀,来个两面夹击,力争在巴颜喀拉山口至黄河沿岸一带消灭叛军主力。西面兵出南川口,向西、南进发,直指哈沙托,直指卓子山。
年羹尧把平叛计划及兵力调配布署,上奏圣闻,不久皇上降旨曰“允准照办”。
年羹尧在西宁还没做好最后的准备,仗首先在镇海堡打了起来。
叛军早就知道,官军迟早是要进攻哈沙托的,所以想趁官兵立足未稳,先来个迎头痛击攻下镇海堡,杀了年羹尧的锐气。
攻打镇海堡的叛军首领是巴囊素阿旺丹津,他是叛乱亲王手下的一员大将,英勇善战,率三千番兵,把镇海堡围个水泄不通。守城官兵拚死抵抗,也没能击退叛军,只得关闭城门,坐以待援。
此时,年大将军的援军正急驰在奔向镇海堡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