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二少爷好刁顽
那顽童潜入书房,在老师的座椅上弄了一番手脚,然后冷笑起来:“张三也来教两句‘天地玄黄’,李四也来讲两句‘宇宙洪荒’,我年羹尧的先生岂是你们这帮穷酸当得了的?先生先生,我先让你生一肚子闷气再说!”
康熙二十八年。
早春二月。南方虽已冰解风暖,杨柳吐芽,但在北京余寒犹厉,冰风时作,飞沙走砾。
崇文门外大街上,三三俩俩的行人猫腰弓背,匆匆而过,街两旁的店铺也是很静,偶有一、二个酒幌在风中摇摆。
寒风中走来一人,中等身材,看上去年近古稀,穿一件蓝大褂,胡须不多,满口白牙,一张方脸,红光满面,左肩上挎个小包,一边走,一边向街两旁张望。
那人突然在街中驻足,凝望着街北一个铺子。只见该店有三间门面,门上横匾上书“高升客栈,”一个酒幌在檐下摇晃,噪杂之声隐隐传出。那人略一迟疑,径自向那客栈走去。一打门帘,一股暖流迎面扑来,说笑声夹杂着酒肉的香味也扑了过来。
“这位爷,里面请。”
伙计见有人来,急忙奔向前,一面躬身行礼搭话,一面用手打个“请”的手势。
那个人跨过门槛,环视了一下屋子,三间屋里整齐地摆放着四、五张桌子,有几张桌子前围满了人正在喝酒,他的到来并没引起别人的注意,伙计此时正用肩上的抹布擦东间靠水墙的一张空桌子。
他快步走过去,伙计又擦了擦凳子,请他坐下。
“这位爷,你吃点什么?”
“一壶酒,一荤一素两个热炒。”
“好来,一壶酒,一荤一素两个热炒。”伙计高唱而去。
不一会儿,伙计送上酒菜。
“这位爷,你慢用。”伙计快步离去。
那人坐在靠北墙的地方,一手把酒壶,自斟自饮,一边用眼睛扫视屋里的动静。只见西间两张桌子前围满了人,桌上觥筹交错,杯碟狼藉。众宾猜拳行令,起坐喧哗。东间南墙窗下,一桌坐着三人,上座虚着,桌上已上了几个菜碟,三人低首私语,不时看那门口,似在等人。
门帘一打,闪进一人。只见此人头戴瓜皮京帽,身穿绸面棉袄,下穿棉裤,满面红光。伙计急忙向前迎客,南面桌上的年龄稍长者急忙站起,双手抱拳:
“李爷,这边请。”
进门之人也一抱拳:
“张爷,让你们久等了。老爷府中有点事耽搁了时辰,请海涵。”
“哪里,哪里。李爷能来,就给我们面子,您请上座。”
此时,另两个青年人也已站立,一起把那李爷让到上座,等他落座之后,这三人才坐下,张爷一招手:
“伙计,上酒。”
四人围坐一桌,举杯共饮起来。酒过三巡张爷用手一指下首的两个青年人道:
“李爷,这二位是我的堂侄,此番来京投奔我,想混口饭吃,你知道我做小本生意,无法养活他二人,就想起你来,请你念在同乡之谊多多费心。”
“张爷,自你上次说过之后,我一直在想着这事,可我不过是在侍郎府里做个仆人,哪有什么本事,不过府里的王师爷也是我们同乡,我就托他想想办法。这不,今早才回过话来,说府上正缺二个更夫,虽说苦点,倒也能混口饭吃。我就代为应了下来,你看如何?”
三人一听,个个喜出望外,张爷忙道:
“侄儿,还不谢谢张爷。”
两位青年人急忙行大礼答谢,并各敬李爷二杯。
此时,李爷面红耳赤,已有醉意,笑道:
“咱这皇城之中六部、九卿,府衙林立,好差使有的是,但非我辈能做。”
三人一听,又是一惊。
“噢,李爷又有何新闻?”
“我听王师爷说,宗人府丞年遐龄年大人府上正为二少爷寻老师呢,年大人的亲朋好友都在为这事留神,连王师爷也被老爷关照过,有合适的人选一定举荐。”
北桌那人正举杯饮酒,听这边说年府之事,一怔神,一口酒含在嘴里,不再咽下,而去听这边的谈话,待了片刻,方才恢复正常,把酒咽下,对这边的谈话更为留神。
“年大人贵为宗人府丞,皇上面前信得过的人,能寻不到教公子的先生吗?”
李爷身子向后一靠,望了三人一眼,压低了声音道:
“这里面的事,你们就不知道了。听说年家二少爷生性顽劣,又深得母亲溺爱,愈加淘气,几年来已气走多位老师,传说还差点闹出人命。现在京中,凡知底细的读书人,无人敢应聘。
年大人十分着急,你们猜猜,年府请位老师一年能给多少银子?”
“多少银子?”
“一千两。”
三人惊得张大着嘴,半天说不出话,眼珠瞪得要掉下来。
“一千两,我们一辈子也挣不了这么多银子,我们没读过书,否则的话,就是让年公子当马骑,也要去挣这一千两银子。”
李爷嘴一撇,用鄙夷的眼光看了那说话的青年人一眼道:
“这还不算,年大人还悄悄放出话,凡能教好二少爷的,今后的前程也会帮忙的。可惜你我都不是这块料,是不是?”
“那是,那是。”三人点头称是。
又吃了一会酒,李爷起身告辞,张爷急忙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双手送于他道:
“李爷,这事劳你费心了,你也打点了不少,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请笑纳。”
那李爷略作推辞,便接过揣进怀里,三人千恩万谢,把他送出门去。回头付了银子,方才罢席而去。
年遐龄朝罢归来,换去官服,踱到书房,坐在太师椅上。丫头璧玉送上一杯茶,侍立一旁。
年大人悠闲自得,拿起一本书看了两行,又没心思,脑子里想得尽是近日面圣的情景。
圣上近几日对年遐龄频频召见,垂询了许多,从圣上的神情上看,对年遐龄甚为满意,年遐龄根据自己多年来对主子观测的经验,断定这次官员的调整,自己很可能升迁。想想当年年家祖上原本汉人,世居辽东,后投奔旗下,编入汉军镶黄旗,在白山黑水之间为主子效力。
后来从龙入关,也算八旗世家。自己也从一个笔帖式出身,受主子们的提携,平步青云,由一个小小的书记员做到了宗人府丞,很受皇上器重。这次工部侍郎告老还乡,这一空缺,自己很有希望补上。到那时,就是红顶大臣,一品要员,也算为年家荣光耀祖了。想到这,年遐龄揉了揉久跪生疼的双膝,不由露出会心的微笑。
一阵噪杂的吵闹声,从后院传来。年遐龄一怔:
“璧玉,到后院看看,出了什么事。”
“是,老爷。”璧玉应声而去。
不一会儿,老管家年福跟着璧玉后面,急急跑来,一打门帘,来到年遐龄面前,忙道:
“回老爷,刚才二少爷不知从哪儿学了一招,回来后非要与喜儿试试,喜儿平时多次吃过二少爷的亏,一开始死活不肯,后来少爷又吓又哄,喜儿才勉强点头,让二少爷试试,哪知二少爷一下子把喜儿的胳膊摔折了。”
年遐龄一听,不禁大怒道:
“这个畜生,整日不思进取,只知到处闯祸,给我叫来!”
“回老爷,现在二少爷已被二奶奶领到后房去了。”
年遐龄一听,顿时气瘪了一半。原本不想问,但现在正是关键时刻,偏偏儿子不争气,本来名声就坏,现在这事再让外人知道,参上一本,自己不但升官无望,怕还要遭到皇上的斥责。
想到此,不免又怪罪起老管家来:
“年福啊,我是怎么给你说的来着,要严加看管,不要让二少爷到外面去玩,你们是怎么管的。”
那年福面有难色,低声道:
“回老爷,我本来是派了两个小厮看着二少爷的,把他锁在东院小花园里,可他又哭又闹,惊动了二奶奶,二奶奶把我骂了一顿,把二少爷放了出来。”
“你没说是我让你这么做的吗?”
“老爷,我说了,可二奶奶说‘二少爷又不是囚犯,怎么能关起来,老爷那儿我去说’,既然二奶奶发了话,奴才不敢不听啊。”
“算啦,算啦。”
年遐龄对这娘俩也实在没有办法,懒得再问,又回头道:
“郎中请了吗?快快给喜儿治病,多派人手照顾,让他好好养伤。”
“回老爷,郎中早已请来了。郎中说,喜儿这胳膊没有大碍,他已用柳枝接骨法,接好了骨头,休养几个月就会好的,喜儿年龄小,骨头长得快。”
“他父母那儿,你代我多说些好话,多送些银子去。”
“知道了,老爷。”年福垂手而立笑道。
“你们下去吧,我休息一会儿。”
“是,老爷。”年福、璧玉退出了书房。
年遐龄叹了口气,刚才的好心情全没了。他懊恼起来,当年只图一时的痛快,没想到会给年家带来这么多的麻烦。当然他也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位二少爷也为年家带来了那么多的荣耀。
那时,年遐龄正值青春年少,官任刑部郎中,仕途一帆风顺,偏偏年夫人生下大儿子希尧后,染上一场大病,卧床几年,几乎丧命。年府多方延请名医,方才保住夫人一条性命,但她身体一直孱弱,多年不能同房。这年遐龄哪能耐得寂寞。身边正有个丫头叫喜凤,人长得很标致。眉清目秀,身材窈窕,特别是那双丹凤眼,含情脉脉,勾人魂魄。年遐龄很中意于她。
这丫头面对这么一位风流倜傥、官运亨通的主子,早已动了心思。能附上这棵大树,那真是一生荣华富贵。他们虽然嘴里不说,但早已心有灵犀。
一个夏天的夜晚,年遐龄在前面书房看书,这喜凤悄悄来到书房,把一杯茶送至年遐龄面前软软地说道:
“老爷,请用茶。”
那根青丝小辫轻轻拂过年遐龄的脖颈,一股处女特有的幽香悠悠飘来,撩拨得年遐龄心跳如雷。抬头望去,那喜凤玉颊红晕,满面生春,一双明眸正脉脉注视着自己。见年遐龄抬头望来急忙垂睑移目,玉颊升起两朵红霞。正如诗云“这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灯光下,亭亭玉立,隐隐可见单衣下包藏的一切。那年遐龄哪里能忍禁得住,一把抓过她的手,把她拉到怀里:
“喜凤,夫人睡下了吗?”
“老爷,奴婢已伺候夫人睡下了。”
年遐龄闻言,手有点不守本分了。急急地道:
“喜凤,愿意侍候老爷吗?”
喜凤扭动一下腰肢,并未挣开年遐龄,反而坐在他腿上,低头笑道:
“俺是一个丫头,怎么能污了老爷的玉体。”
年遐龄闻听此言,喜从天降,一用力把她抱了起来……
直到有一天晚上,喜凤躺在年遐龄怀里,怯怯地道:
“老爷,我有了。”
年遐龄一惊。他虽为八旗世家,刑部郎中,收个丫头也不足为奇,但那年夫人也是世族官宦的大家闺秀,他也不敢过分造次。当时没说什么,只安慰几句“不要怕”。
第二日,年遐龄慢慢把事情告诉了夫人,那年夫人躺在病**几年了,现在还不能与丈夫同房,现在有人愿意替自己尽义务,而丈夫又很中意,她也就乐得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年遐龄就收了这喜凤做了二房。从此喜凤登堂入室,成了年府的二奶奶。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这年二奶奶整整生了三天二夜,这位年二爷才从娘胎里挣了出来,同时也挣断了母亲生儿育女的路。这一阵子闹啊,把个年二奶奶整得个筋疲力尽,死去活来,几乎一命呜呼。但睡了三天之后,睁开眼睛看看身边躺着个大胖小子,一切痛苦烟消云散,一股甜蜜,幸福的暖流涌遍全身。此后,这年羹尧年二爷就成了二奶奶的**。大奶奶病好后也没再生,只有一个儿子希尧,二奶奶也只生了一个儿子羹尧。她知道,自己在年府能与大奶奶分庭抗礼,就全靠这儿子了。子贵母荣嘛,没有这宝贝儿子,自己难以在年府立足。
所以处处护着羹尧。这年羹尧天资聪颖,但十分淘气,再加之母亲过分溺爱,渐渐变得十分顽劣,远没有希尧那么温顺。希尧虽长羹尧几岁,两人在一起玩,有时还吃他的亏。两房夫人也相互指责,年遐龄夹在中间,十分难做,后来二人分开设馆上学,各房管束各自的孩子。
小羹尧从七岁开蒙,至今已气走几位老师。每次年遐龄都想严厉惩罚他一下,都被二奶奶护着,又哭又闹,说他偏心,只疼希尧,欺她娘俩是偏室,再加之年夫人身体不好,府中大小事多由二房打理,年遐龄只得让她几分,所以拿她们娘俩没有办法,渐渐对小羹尧失去信心,这羹尧倒也自由了,经常到外面玩耍,先是跟街头卖艺的学几招花拳绣腿,回家来自己比划。
后来渐渐大了就常到镖局、武馆去看热闹,羹尧原本天资聪颖,别人认为他小孩来看看热闹,但他对武师传授的一招一式都能记住,回家偷偷地练,有时拿下人当靶子练练功夫。时间长了府里人都知道二少爷好拳术,见了他都远远地躲着。只有喜儿是老爷派去伺候他的,天天跟着他,常常要吃他的亏。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门房垂手站在帘外。
“什么人?”
“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人。”
“叫什么?”
“他不说。”
“来干什么?”
“他说,他来做二少爷的老师。”
“让他——”
“走”字还没说出来,年遐龄又改变了主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者,愿意教年府这顽劣的二少爷,他大概不是京中人。因为京中知道底细的人是绝不敢来做这个老师的。如是江湖上的人。
想那江湖上藏龙卧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万一真是个江湖奇士,能把这匹烈马驯服,这羹尧倒也能成为栋梁之材。如果是走投无路,来混饭吃的,待会儿向他讲明情况,谅他也不敢接这差事。即便他硬着头皮接下来,也干不了多长时间,就会像前几位老师一样,从年府灰溜溜的出去,到时多给些银子了事,因为现在确实急需一位老师来看管羹尧。想到这道:
“让他进来。”
不一会儿,门房带着一位老者,来到书房门口,那人一打门帘,跨进门槛,向上一抱拳朗声说道:
“见过年大人。”
年遐龄坐在太师椅上,手端着茶杯向下一看,见来人年近七十,红脸少须,精神矍铄,气宇轩昂,再看身上只穿一件蓝大褂,蓝中泛白。暗暗吃惊,现在虽说是春天,仍是春寒料峭,京人大多仍穿棉衣,年轻人也只偶有穿着夹衣的。偏这老者穿着如此单薄,但见他红光满面,背挺腰直,毫无寒意,知他功力深厚,体格健壮。决非等闲之辈,急忙放下茶杯,抱了抱手,笑道:
“老先生,请坐下说话。”
那人坐在身旁的椅子上,门房退去,璧玉送上一杯茶来,退立一边。
“老先生从何处而来?”
“从家里来。”
“贵府在哪儿?”
“四海为家。”
“来寒舍有何贵干?”
“听说贵府西席之位尚虚,老朽不才,想在贵府混口饭吃。”
“噢,犬子羹尧,生性顽劣,桀骜不驯,现已气走几位老师,先生听说过吗?”
“略有耳闻。”
“先生仍愿留在卑府?”
年遐龄偷偷看了看来人。神定自若,目光炯炯。
来人朗声说道:
“贵公子虽然顽劣,但天资较高,老朽在街上看过他几次,见他很有悟性,若教育得当,定能成其大器。前几位老师没把公子教好,只怪他们无能。”
年遐龄闻言又惊又喜,但转眼间心又凉了下来。前几位刚来时,也是信誓旦旦,说一定能把少爷教好,结果还不是一样,谁敢说这老者就一定能实现他的诺言呢。于是冷冷说道:
“先生,一年需要多少馆资?”
“大人,老朽孑身一人,云游天下,无养家糊口之劳。前来贵府,仅需一床一碗足矣。等到他日公子如能为贵府显耀门楣,你送老朽万两黄金,受之无愧,如果公子一无所成,你给一文钱,老朽也不收,误人子弟已是耻辱,岂有颜面收人钱财。”
年遐龄一听,颇为惊奇:
“请问老先生尊号?”
“老朽野夫氓民,一介草木,不敢劳大人费神,你称老朽‘教书的’就行了。”
年遐龄见这人怪异,不便多问,于是道:
“今后就有劳先生多费心了,犬子学成之日,我定会重重地谢你。”
“慢!年大人,老朽还有几个条件,否则,不敢受命。”
年遐龄一怔:
“什么条件?”
“第一,必须给我腾出一个单门独院,作为公子学文习武之所。”
“这好办,后花园东面有个小院,原为先人藏书之所,现正闲着,可供先生下榻。”
“第二,必须购齐刀枪剑戟、文房四宝、琴棋笙箫等所有器具。”
“这个自然。”
“第三,从拜师之日起,二少爷必与老朽同吃同住,仅留一人在院内伺候,平时不能随便外出,家人不能随便看望。学成之前少爷不能会见任何客人。”
“这……”
年遐龄迟疑起来,这羹尧虽极顽劣,却是二房的掌上明珠,现已十一、二岁,虽已分床,但二奶奶仍把他留在上房西间,同在一屋而寝,一日三餐同桌吃饭,为羹尧的饮食起居费尽心思,现在要让羹尧与老师吃住在一起,那二房死活也不会答应的。
“大人,如不能答应,恕老朽无能为力,告辞了。”
来人起身要走,年遐龄忙举手挽留:
“老先生且慢,就按先生说的办吧!请宽限几日再拜师吧,府上要稍作准备。现在请先生先到客房休息,你看如何?”
来人点了点头。
“璧玉,带老先生客房休息,吩咐下去,对这位先生好生伺候。”
“是,老爷。”
璧玉带来人离去。
年遐龄回到上房给二房一说,二奶奶惊得嘴能塞个拳头,半天没说出话,慢慢地望着年遐龄,待回过神来问道:
“老师哪里人?”
“不知道。”
“叫什么?”
“他没说。”
“你连人家住在哪儿,叫什么都不知道,就放心把儿子交给他,你不是成心想害我们娘俩吗?
你要嫌弃俺,就明说,何必这样呢?”
“放肆!”年遐龄一拍桌子,真的动了怒。
“你看看这孩子让你放纵成什么样子?如此下去能成什么?一定是个败家子,不但自己不成器,我和希尧也会受他连累。再说,他长大后一事无成,你指望谁养老?你能伺候他一辈子吗?你这样做不是爱他,是害他。我看那老师慈眉善目,不象心术不正之人。何况又在府内,你隔段时间还可以见见,有何不好?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再过几年,你想管也管不了了。到那时,后悔晚矣。”
听老爷这么一说,也很有道理,又见老爷真的动了怒,这二奶奶心中有一百个不情愿也不敢说了。
三天后,举行了拜师仪式。
年二奶奶特意为羹尧换上一身崭新藕色湖绸长袍,外罩花缎背心,头戴一顶瓜皮京帽。看着儿子虎头燕颔,鼻直口方,一双大眼睛炯然有神,再穿上这身衣服,完全是一美少年。丝毫看不出顽劣之状。做娘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羹尧听说又来了新老师十分喜悦,半年没老师教了,虽然能自由玩耍,但府里没人愿意陪自己玩,来了老师,又可以和老师玩了。
娘俩来到客厅,年遐龄和老师早已来到,正坐在那儿喝茶。
羹尧有些失望。老师是个老头,不好玩,原来的几个老头都让人讨厌。刚想转身跑去,就听父亲厉声喝道:
“羹儿,快见过老师。”
年羹尧只得磨蹭着向前来,偷眼看看老师,他正微笑着看自己呢。小羹尧心里那个气啊,你也想管我,我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年羹尧来到老师面前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还没等老师说“起来,”迅速伸出双手,抓住老师的两只脚脖子,猛一用力向上掀去,实指望这老头能摔个四肢朝天。哪曾想这老师的两条腿像生了根一样,纹丝没动。小羹尧一看,事情不妙,起身就向外跑。大家还没回过神来,只见这老师身手敏捷,快步移至门外,一探手抓住了小羹尧的一只胳膊,回头道:
“大人,夫人,我们去了。”
说罢连提带拖,像鹰捉小鸡似的,向东院走去。那羹尧双腿乱蹬,终没挣脱,年二奶奶见状,急呼上前,被年遐龄厉声喝住。眼看着师徒俩转过房去。
师徒二人来到后院,向东院过一个小月门来到一个大花园,沿着一个池塘边向东走,这时羹尧已不再挣扎,顺从地跟着老师走。到了花园东北角,有一个小院子。三间主房,东首有二间小屋,四周都是高墙。只有正门有一个小门。这里早已收拾干净,院子不是太大,但很开阔,也很平整,房前有几棵大树,树下放着石桌和几个石凳。靠西墙的地方放着兵器架和几根木桩架,吊着练武用的沙袋和一些器具。
老师把年羹尧带到上房,仆人年贵早已把小院门锁好,送上茶来,并把一个小钥匙交与老师后侍立一旁。
“自今日起,就在这设馆,一个月之内,你不准出这院子。你住西间,我住东间,这明间乃读书之所。”
年羹尧也不理睬,径自打开西间房门,见里面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把门一关,倒在**不出去。
那老师也不言语,走进东间屋子,不一会儿拿本书出来,坐在椅子上读了起来。
年羹尧对老师渐渐感到好奇。他总是穿那件蓝大褂,他不洗,却总是干干净净的。以后年羹尧在心中就叫他“蓝大褂师父,”外面的人也都这么叫。
更让年羹尧奇怪的是,来这么多天,蓝大褂师父对年羹尧不闻不问。从早到晚,整日坐在那椅子上看书。吃饭时,外面送来,小年贵接过送上来,三人虽在一桌,但各吃各的饭。开始羹尧还不吃,后来见自己不吃也没人过问白白挨饿,也就大吃大喝起来。
三人很少说话。小羹尧一再给年贵使眼色、招手,那年贵想必早已知道二少爷的厉害,总是站在蓝大褂师父的旁边,视而不见。有时把自己关在东边自己住的小屋里,任凭羹尧如何拍门也不开。
年羹尧百无聊赖,有时独自在院子里转一圈,院子很小,不一会儿就转回来了;有时打几下沙袋;也有时坐在堂前为自己读书设的小桌边翻翻上面的书。
蓝大褂师父对此不理不睬,充耳不闻。仍旧在读自己的书。年羹尧十分恼怒,却又不敢声张,只得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老头儿知道我的厉害。
一日午后,蓝大褂师父坐在院内大树下的石凳上喝茶。年贵见二少爷午睡没醒,就走过来,道:
“老先生,怎么称呼您?”
“喊‘师父’或‘教书的’就行了。”
“那怎么行呢?我称你老先生吧!”
蓝大褂师父微微一笑。
“老先生,您要注意,我见这两日二少爷有点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蓝大褂师父不以为然。
“这位爷可能使坏啦!您还不知道吧,他专门整治老师,以前有好几位老师都吃了他的亏。您要小心才是。”小年贵满脸的真诚。
蓝大褂师父见那年贵也不过十二、三岁,稚气的脸上充满着认真劲儿,十分可爱。再想他必定是穷苦人家的孩子,这小小年纪就离家出门,来此混饭吃,不免动了恻隐之心。
“年贵儿,家在哪儿?怎么这么小就出来了?”
“老先生,我们一家都在年老爷府上当仆人。以前是我哥年喜伺候二少爷,前不久被二少爷练武摔断了胳膊。这次管家福爷让我来,爹娘不肯。福爷说,这次有师父和我们住一起,他说这位师父不是凡人,二少爷再也不能为所欲为了。并告诫我不要离开师父,准会平安无事。
他最后还向爹娘打了保票,我才来的。这几日我看少爷有些怕你。不过他很会玩阴的伤人。”
“噢,他会玩什么阴的?”蓝大褂师父把茶杯放在石桌上,看着年贵道。
“说起二少爷,话就长了……”年贵把年羹尧以前的事,一五一十说给蓝大褂师父听。
年羹尧小的时候很聪明,二奶奶视为**,年老爷也很喜爱他,就是年大奶奶见了他也喜欢逗他乐。后来,渐渐变得很淘气,七岁开蒙时,老爷请了位京中宿儒王先生。这位王先生古板严厉,为人耿直,一年多来,对二少爷管教极严。有次少爷趁老师打瞌睡时,跑到外边园子里折花去了。老师听不见读书声,睁眼一看,学生没了。这时二少爷一手拿枝花,来到了门口,刚想偷偷溜回座位,被老师喝住。在门外罚站了一个时辰。第二天早上,王先生起床,发现被褥湿了一大片,很是纳闷,拿起夜壶一看,气极了,壶底不知被谁钻了个小洞,王先生想了想,明白了。
上课时,王先生问二少爷夜壶的事,他不承认,王先生一怒之下打了他一戒尺。小孩子又哭又闹,惊动了年府上下,二奶奶赶来一看,儿子正哭着呢,小手通红,不免说了王先生几句,那王先生本是有学问的人,极有尊严,哪受过这份窝囊气,一气之下辞了馆,老爷跟着赔了一大堆的不是。
第二位老师是位老童生,一辈子也没有进学,满肚子学问,就是有点迂腐。上起课来摇头晃脑,陶然自醉。全忘了下面还有个学生。少爷一上课就想睡觉,有次老师在上面滔滔不绝讲了大半天,一看下面,学生早睡着了。老师让学生背十页书,少爷读了不一会儿,全背了上来。老师没辙了,又罚写一百个大字,少爷不写,老师就不放学,到了吃午饭的时候,少爷也没能走。老师怕二奶奶怪罪下来,只得自找台阶,就出了个对子叫少爷对,对上来就回去吃饭,对不上就看他吃。说罢吟出上联:
“猛虎下山威摧木”
吟罢,那老童生走向饭桌,准备吃饭。
少爷一腔怒火熊熊燃烧,他灵机一动,想起了下联,随口对道:
“老驴上槽齿断草”
老童生一听,连叫“妙”、“妙,”可细细一想,觉得不对劲。后来,愈想愈觉得不是味。
再找学生,少爷一看不妙,早已拔腿跑了。老童生愈想愈气,把这事告诉了年老爷,年老爷又是一顿训斥。少爷怀恨在心,午后偷偷溜到老童生的房内,见他睡得正香,就把一个炮仗轻轻放在他稍张的嘴里,点着火后溜了出去。可怜那老童生的两片嘴唇肿成两块肥肉似的,嘴也张不开。卧床一个多月,经过年府精心护理,才渐渐康复。病好后,再也不敢教少爷了,年老爷送了他一年的银子,打发了他。
此后,又有几位来年府设馆的,没干几个月,都知难而退了。
年老爷为此费尽了心血,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好办法来。渐渐对他管束也放松了,少爷就常跑到外面去玩,学了不少拳脚。后来渐渐迷上了武功,没事就练,边练边琢磨,有时还要找人试试身手,为此差点儿闹出人命来。
那是去年,刚过了正月,府上来了一位三、四十岁的读书人,自称姓胡,毛遂自荐,要做二少爷的老师,老爷向他讲了二少爷的情况,他并不介意,并信誓旦旦地向老爷保证,一定能把二少爷教好。后来才知道,他是江南的一个穷秀才,多次参加乡试,终未中举,就经人指点,千里迢迢来到京城,投奔他家一个在京中做官的旁系亲戚。偏巧他的这位亲戚在他到京之前外放山西为官,他进了京城扑了个空。食、住没了着落。所带银两原本不多,根本没有回程的路费。只得投到同乡会馆暂时安身,再托人在京中找个差使,混口饭吃,积攒些银子再返乡。
这胡先生在会馆一住就是两个月。始终没找到可做的差使,只能在会馆吃住,欠了掌柜的不少银两,常常遭老板娘的白眼。一日,有位同乡不知从哪得到消息,说年府正要为二少爷寻个老师,在吃饭时就悄悄告诉了他。胡先生闻讯后,十分高兴,匆匆吃罢饭就赶到年府来了。老爷见他谈吐不凡,又一再保证能把二少爷管好,就答应留下他,并吩咐福爷送了他一百两银子的定聘礼。
这胡先生接了年府白花花的一百两银子,高兴得差点发了疯。急忙跑回去,找到那位同乡,把他拉到房里,按坐在椅子上,对他恭恭敬敬地作了三个揖。那位同乡被胡先生搞得晕头转向,等到听了胡先生的介绍,方才明白自己无意之中做了件善事。胡先生用这一百两银子还了会馆的欠账,又请老乡吃了顿饭。剩下的置办了两身新衣服,这才高高兴兴地来上任。这位老师与其说是少爷的老师,还不如说是少爷的下人。二少爷要上课,他就上课,要下课,他就下课。他对二少爷言从计听,根本谈不上管教。
一次,少爷在外面玩了大半天,回屋拿起笔在描红本上写呀、画呀。胡老师正坐在上面的太师椅上看书,见少爷回来后自觉写字,很是高兴。忙放下手中的书本,给少爷讲练字的学问。字应怎样写,如何起笔、运笔,如何安排间架结构、争让穿插等等。胡老师讲得很得意。而少爷看也不看他,只顾在那忙自己的。胡老师很是纳闷,不由起身走近一看,差点没背过气去。原来少爷正在画一个女人。老师也不敢训斥,只得劝道:
“我的少爷,怎么想起画这个呀!你才多大,让老爷知道了还了得。”
二少爷眼睛向上一翻:
“我在学画画,有何不好?”
“学画画是好事,不过应画画山水呀、花鸟呀,怎么能画美人呢?”
“画美人怎么啦,古代有多少大画家专画仕女图呢,真是少见多怪!”
胡老师看少爷脸色要变,语气也不对,忙赔着笑脸道:
“那倒是,那倒是。”
有时二少爷想到街上逛逛,那胡老师总是再三请求少爷出去不要闹事,快去快回。言明万一出了事,无法向老爷保密。得到二少爷的保证后,胡老师也就放心地让他去了。
这样,师徒俩相处了三个月,相安无事。外面老爷、奶奶十分欢喜,称赞胡先生教书有方。
一日上午,二少爷看起来很高兴,一大早就蹦蹦跳跳来到学馆,坐在小凳上:
“老师,我们上课吧!”
胡老师一看,喜出望外,忙道:
“少爷,我们讲什么?”
“讲《诗经》吧!”
“好,就讲《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一颗大脑袋在上面东摇西晃。
一颗小脑袋在下面西摇东晃。
这书馆院内立刻响起朗朗的读书声。
二少爷也真聪明,不到一个时辰,胡老师讲了三首诗,少爷不但会背诵,还能逐句解释。有时还能发表一些自己的见解。胡老师很得意,趁着少爷高兴不免劝他几句:
“二少爷呀,作男人就应该好好读书,长大了才能求得功名,做大官。古人云‘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啊。”
“做大官也不一定非要读书,你看我爹,也不见他读什么书,不也做了大官了吗?”小羹尧瞥了老师一眼,不以为然。
胡老师无言以对,只得支吾道:
“年大人小时候书就读好了。所以能做大官。现在事忙没有时间读书嘛。”
“那老师你口吟文艺之交,手披百家之编,焚膏继晷,兀兀穷年,读了大半辈子书,不是连半个举人也没捞到,只能在这教书吗?”
这段话少爷是不经意说出口的,但那胡老师的脸早已红到脖根。这次让二少爷戳到了痛处,气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放肆!我要告诉老爷。”
二少爷“哼”了一声,把书向桌上一扔,起身离去。
半夜里,东小院有人喊:
“救命啊!救命啊!”
更夫急忙循声而去,喊声在东小院的厕所里。粪坑里面有一个人正在挣扎。更夫挑灯一看,见是胡老师,急忙把他拉了上来。这胡老师裤子褪到脚跟,手里还抓根木棒,像只落汤鸡似的蹲在那儿,浑身的臭味使更夫掩鼻而视,不愿上前。无奈深更半夜,无人相助,只得强忍臭味,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扶着老师,送回房内。
原来,这胡老师有便秘之疾,每次大便要蹲很长时间,脚酸腿麻。后来他想了个主意,在蹲坑前埋根小木棒,大便时,用手攥着,可省力不少。今天夜里来大便刚蹲好,用手去攥那木棒,就听“咔嚓”一声,木棒断了。“噗嗵”那老师就倒在了粪坑里,胡老师非常纳闷:木棒怎么会断呢?第二天一看,木棒下端被刀砍过,只剩中间一点没有砍断。胡老师明白了,一定是二少爷干的,他准备禀告老爷,可又一想,这样一来,就无法在年府呆了,自己才来几个月,现在走,年府能给多少银子,根本不够回乡的路费,况且还花光了年府的一百两银子的定金。回去后不免让同乡们传为笑谈。与其到会馆去吃白眼,还不如在这忍一忍,再说,年府对老师的礼遇是很高的,饮食起居颇为讲究。只不过这学生有点顽皮而已。于是,胡老师就把这口气咽了下去。第二天上课的时候,老师装作没事发生,那二少爷也满不在乎。但从此胡老师对二少爷更添了几分恐惧感。
又过了一个月,年羹尧高兴的时候就读会儿书,不高兴就去玩,胡老师是不敢管束他了,也不再劝他了。
这一日,二少爷告诉老师要到街上玩,没等老师说话就跑到了门外。一直到下午上学时才见着他。胡老师也不敢问他上午干什么去了。这二少爷坐在座位上,漫不经心地翻翻书,又没多大心思。胡老师见他没有要上课的意思,也就安心看自己的书。
二少爷从怀里摸出一柄薄刀来,小刀很精致,像暗器,夹在二指间,对着前面作抛的姿势。
一边比划一边琢磨:街上那人一甩手,小刀就能插到中央的小红圈,我能不能插到老师手中的书本中央呢?他在那比试的时候。老师正靠在椅子上,双手拿着书竖在眼前读呢。那书正遮住脸。老师只顾专心看书,正读到精彩之处,不禁有点得意,放下书本,眯起眼想细细品味一下,突然感觉有道寒光飞射而来。他还没来得及躲闪。一股寒风刺进左眼,顿时两眼一黑,一股刺骨的疼痛慢慢涌起,迅速传遍全身。向后一仰,昏了过去。二少爷一看,小刀没扎到书,却插在老师的左眼里。此时,老师倒在地上,一只手捂着左眼,鲜血从手指间流了出来。二少爷吓呆了,随后大哭起来。
仆人闻声赶来。吓了一跳,急忙到上房禀报老爷、夫人,老爷上朝还没回来,年夫人、二奶奶急忙赶来,管家年福早已派人去请郎中,郎中来到取出利器,清去淤血,敷上药,包扎停当。这胡老师已经醒来,泣不成声,夫人、二奶奶在旁不停安慰。
年老爷朝罢回府,早有人禀报,年老爷一听,大惊失色,急忙换去官服,来到东院老师床前,胡老师见着老爷,更是嚎啕大哭,年老爷一手拉着老师的手安慰道:
“胡先生,老夫教子无方,让你受此劫难,实感愧疚,回头我一定严惩逆子。以后的生计老先生不必担心,现在就住在年府好好养伤,伤好后就留在这儿,我把你的家小一并接来,全家人就在我这里生活,有我吃的,你就不会挨饿。一定让你安度一生。”
胡老师听到这,更是说不出话来,拉着年老爷的手摇了几摇。
年老爷回到前厅,厉声吩咐下去,把二少爷拿来,此时,二少爷早被二奶奶藏了起来,年老爷本欲教训教训二少爷,现在也没有办法只得作罢,但传下话来,此事任何人不得外传,否则,严惩不怠。
经过年府的精心护理,又请京中名医救治,胡老师总算没出大的问题。但左眼残了。年老爷一再挽留,这胡老师去意已定。年老爷只好封了二千两银子,派专人护送他回乡。到了江南,胡老师用这笔钱盖了一幢房子,又置了几十亩薄地,靠吃地租了却残生。
小年贵见蓝大褂师父很慈爱,一直微笑着听自己说,便放大了胆子,滔滔不绝地把他所知道的都说给蓝大褂师父听。
蓝大褂师父微微点头,自言道:
“其子尚为可塑之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