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来羊圈里这几天,每天都跟在黑鹰边上,生怕它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也担心它被什么野兽给咬伤,过得提心吊胆,于是准备回村庄去了。藏历四月份,寺院的法轮僧院要举行施舍,小扎西家想趁这个节日放生一只山羊,于是爷爷骑着黑鹰走在前面,小扎西牵着一只精心挑选的公山羊跟在后面。他们一行沿着谷底被洪水冲毁了的河床边的小路,朝黄草沟的沟口走去。

那是一个万里晴空的日子,太阳高挂在头顶。爷孙俩到了沟口开阔的地上,看见刺眼的阳光下,绿葱葱的庄稼在微微热风的吹拂下形成轻柔的波浪。他们俩沿着庄稼地里的小路朝村庄方向走去,但是山羊被庄稼**,拽着小扎西一头扎进路边的庄稼地里,大口大口地吃起了庄稼。小扎西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拉不回来。爷爷骑着黑鹰走了很长一段路,感觉不对劲,回转头一看,才看见小扎西和山羊正在庄稼地里像拔河似的拉扯。于是爷爷策马回到他们身边,威严地呵斥了山羊几声,可是贪婪的山羊只顾低头抢吃,对他连理都不理。爷爷只好从黑鹰背上跳下来,和小扎西合力将山羊从庄稼地里拽了上来。小扎西紧紧拉着山羊头上的麻绳走在前面,爷爷牵着黑鹰跟在后面。走了一截,小扎西回头,看见昂首挺胸的黑鹰和一瘸一拐的爷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于是他心疼地对爷爷说:“爷爷,你还是骑着黑鹰吧。”

“你说得对,像黑鹰这样的马不骑,它都感觉掉价了似的。”爷爷边说边一脚踩在马镫上,跨上马背。可是黑鹰一跳,把爷爷直愣愣地摔在路边的庄稼地里,要不是爷爷手里紧紧地抓着缰绳,肯定会被摔得很惨。

“爷爷,你没事吧?”小扎西把牵山羊的绳子丢在马路上,赶紧跑过来扶着爷爷说。

“不打紧,我的腿脚虽然不便,但是骨头硬朗着呢。”爷爷从庄稼地里起来,重新回到黑鹰的身边,再次将左脚踩在马镫上,右脚在上方旋转,稳当当地骑在黑鹰的背上。

老山羊看到这惊心动魄的一幕,仿佛受到了惊吓,呆立在马路中央。小扎西匆匆赶回去,抓住绳子的一头,牵着山羊走在前面,爷爷骑着黑鹰跟在后面。小扎西心想,爷爷身体那么硬朗,为什么偏偏腿脚出了毛病呢?他回头问:“爷爷,你的腿怎么了?”

“唉,这个说来话长呢,不过直接的原因是,‘**’的时候红卫兵逼我跪在地上被批斗,所以后来膝盖出了问题。”

“红卫兵是谁呀?”

“是一帮爱冲动的小青年。”

“为什么要批斗你呢?”小扎西回头,稚嫩的脸上闪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爷爷说:“因为要‘破四旧’。”

“什么是‘破四旧’?”小扎西问。

“‘破四旧’,是要破除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爷爷像念经一样背了一大段。

小扎西说:“我没有听懂。”

“你没有听懂就对了,总之是旧的东西都不好。当时寺院里的经堂都被摧毁了,出家的喇嘛都被赶回家里。”

“那为什么现在寺院里修了那么多经堂,还有那么多出家人呢?”

“因为他们错了,所以现在都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了。”

小扎西和爷爷边聊天边赶路,快到村庄附近的时候,一只青蓝色的布谷鸟落在路边的柳树上,悠扬婉转地啼叫着。小扎西以前听过布谷鸟的叫声,但是从未见过布谷鸟的真容,所以,他看见这只青蓝色的布谷鸟,心中无比欢喜。布谷鸟的声音那么清亮动听,那么悠扬高亢,他原来以为布谷鸟比岩鹞和野鸡都大,没想到比黄莺和画眉大不了多少。今天他看到布谷鸟,觉得很吉祥,于是说:“爷爷,寺院里布施的人家都要放生山羊吗?”

“不是。”

“那为什么我们家放生山羊呢?”

“因为要积善德。”

“为什么要积善德呢?”

“因为积善德,不仅可以造福我们家,而且也可以造福众生!”

小扎西和爷爷到村庄里的时候,阳光照在错落有致的村庄上面,村庄上空炊烟四起,家家户户屋顶的木头架子上捆绑的经幡微微地摇动。一股股烧焦烟的味道弥漫在街上。镶着金牙的三叔有些急不可耐地等候在村头,一看到黑鹰,就像十年未见的兄弟相会一样,张罗半日,然后牵着马消失在眼前幽暗的村街上。小扎西和爷爷到家里的时候,大叔家、三叔家、姑姑家、舅舅家的亲戚都已经到寺院里去了,只有奶奶在家里等他们爷俩,他们从山羊身上拔了几根毛,系在院子里最近才种下的不知名的果树上,然后直接到寺院里去了。爷爷走起路来一瘸一拐,但是生怕山羊从小扎西手里逃走,所以自己牵着,小扎西和奶奶紧跟其后。

他们经过村庄下面绿葱葱的庄稼地里一条笔直的马路,来到对面山脚下的水泥桥上,穿过镇里的小巷。小镇马路两边的商店里传来各种弹唱歌曲和流行歌曲,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极了。

他们经过学校的门口时,小扎西情不自禁地停下脚步,但是绿色铁门只开了上部的一个小门,他从小门的缝隙往学校里张望了一下,正好学生们都集中在学校的操场上跳锅庄①。他羡慕得眼珠都快要瞪出来了,但是一会儿,他奶奶从背后拽着他,说:“我们①锅庄:又称为“果卓”“歌庄”等,藏语意为圆圈歌舞,是藏族三大民间舞蹈之一。

俩快点走吧,你爷爷都走远了。”

“奶奶,让我再看看吧。”

“你命中有读书的福德,谁也抢不走,没有的话,你从门缝里看有什么用?”

“我一定要去读书。”

“那回来的时候看吧,这会儿真的没有时间。”

奶奶连哄带骗地把小扎西带到寺院里二叔僧舍的门口时,从不同村庄来的亲戚都拥挤在二叔的僧舍内外。大伙儿好像没有见过山羊一样,围在山羊的边上,评头论足。小扎西虽然是从黄草沟的羊圈里回来的,但是似乎被人遗忘了一样,没有人搭理他。

他躲在墙角,心中默默地思念位于远牧点的父母。二叔看见小扎西躲在墙角不大愉快的神色,用习惯性的动作掐了掐小扎西红通通的脸颊,疼爱地说:“你们兄弟两个辛苦了啊!”

“不辛苦。”小扎西装着坚强,咬了咬下唇。

“过来,我给你一个好吃的。”二叔还在掐着小扎西的脸颊,把他带到僧舍里屋的佛龛前。他从佛龛里摆放的水果中取出一个青涩的苹果,递给小扎西,说:“以后你要出家了,可以吃到这些。”

“嘿嘿嘿嘿。”小扎西有些腼腆地笑了。

二叔说:“还可以吃很多好吃的斋饭,还可以领取供养的钱。”

“可是我要读书,等我上了大学,找到工作,可以拿到工资,也可以买到很多好吃的。”小扎西说。

“上学了,就算以后你能拿到工资,可没有办法积攒善德。”

“为什么?”

“你要成家立业,生儿育女,只顾自己的小家,无暇做善事。”

“那医生和老师不都是为人做善事吗?”

“这个不一样,若是出家了,你的人生可以获得……”二叔手舞足蹈地给小扎西讲了很多道理。但是小扎西一点儿也听不进去,甚至有些听腻了,于是张口说:“二叔,你能否给我三块钱?”

“你要干吗?”二叔有些失望地问。

“我回去的时候要买文具盒和作业本。”

“你父母要让你去上学吗?”

“阿爸说,要是我帮哥哥放好羊,他就送我去读书。”

“我想你阿爸不会那么愚蠢吧!”

二叔的脸色不大好看,但他还是从僧衣里摸出三块钱,递到小扎西手里。叔侄俩一前一后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表情一悲一喜。正好这时候,三叔骑着黑鹰趾高气扬地出现在二叔的僧舍门口。他翻身下马,把黑鹰牵到院子里拴住,挤进人群。二叔看见三叔,严肃认真地对他说:“金牙,你怎么才来呀?大经堂里开始诵经了,你还不赶紧带着几个男的,把山羊牵过去。”

“好的。”三叔从人群中挤出去的时候,故意放大声音说,“我的儿子在哪儿,我的儿子在哪儿呢?”

“什么你的儿子,他父母压根儿还没有开口呢,不许你胡说。”奶奶从人群里抱着小扎西说。

“阿妈,你可要记住,大哥不给我过继这个儿子,我就不认这个哥。”三叔边说边准备抱住小扎西,但是小扎西很不屑地躲到一边去了,弄得三叔有些尴尬,在场的亲戚都咯咯笑个不停。

这时候二叔说:“你说什么呢,以后扎西要剃头出家。”

“哥哥,时代变了,如今有几个小孩愿意出家?”

“胡说八道,不是小孩不愿出家,而是多了目光短浅的父母而已。”

“不是,现在人人都挣钱,过好日子,寺院里有些喇嘛不也是到处放高利贷吗?”

“你怎么血口喷人呢?那也只是少数人。”

“再说老百姓手里没有钱,寺院里怎么布施?我看连个斋饭都供不起了!”

“你手里有点钱,怎么全身透着一股铜臭味?小心以后家里没有人来念经!”

全家人看着二叔和三叔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唇枪舌剑,都哈哈大笑起来。最后奶奶说:“老三,你怎么这样跟哥哥说话呢?他可是出家人。”

“阿妈,二哥可是我们家的活菩萨,我怎么敢跟他作对呀?”三叔边说边走出门外,吆喝几个表叔和表哥,说,“男孩子们,跟我来。”三叔和几个男孩牵着山羊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爷爷奶奶和家里的女人们。

法轮寺里分别有因明僧院、医学僧院、时轮僧院、续部僧院等。时轮僧院算是最小的僧院,全院不到一百个僧人,但是施主做施舍的时候,还是要诵念半天的经。等下午吃斋饭的时候,山羊的毛、耳朵……到处都系上了各种颜色的幡舌,放在经堂旁边。正好经堂边上也有几只年迈的山羊,它们刚开始对这只新来的山羊心存警惕,用不太友好的动作来顶着它,但是不一会儿就接纳了它。从此以后,小扎西家的老山羊要在寺院里过着清心寡欲的生活了。

放生仪式后,小扎西一家人作为僧院的施主,今天可以瞻仰大经堂,所以到了中午,爷爷手捧哈达和藏香,外公、三叔、几个表哥、舅舅、姑父、姐夫、小扎西等家族里的男人都手持哈达和藏香跟在后面,之后是奶奶、二姑、嫂子、舅妈、表姐等家族里的女人。他们全家人浩浩****地从右侧的门,进入幽暗的大经堂内。大经堂的大堂里,四周点着酥油灯,整齐有序的坐垫上盘腿坐着黑压压上百号喇嘛,洪亮整齐的诵经声回**在大经堂和堂外的上空,整个寺院洋溢着神圣和庄严的气氛。小扎西挤在家里男人和女人中间,看见那些由金、银、铜、木、泥巴等雕刻或者用五颜六色的颜料绘制的慈眉善目或者怒气冲冠的佛像壁画,学大人的样子,双手合十,挨个儿磕头。到了大经堂正中央的鎏金大佛像前,他把手里的哈达和三叔给每个人的五元供养的钱,奉献在大佛前,连连磕头后,跟着前面的队伍朝着左边转过去。瞻仰完佛像回到大经堂门口的时候,全家人脸上洋溢着幸福和满足的神色。

下午吃完斋饭,一个八字胡喇嘛来到席地而坐的人群中,给每人五元钱,然后再向每人的脖子上挂黄蓝红绿等不同的护身结。护身结的颜色挺有讲究,通常黄色献给喇嘛或者上了年纪的人,蓝色献给男人,绿色献给女人,红色倒是没有那么严格的要求,男女都有。八字胡喇嘛给小扎西的脖子上挂了红色的护身结,但是小扎西的心事却在斋钱上,八字胡喇嘛把斋钱放在小扎西手里后,他那火急火燎的心才算是安稳下来了。这时候,上村有个叫阿拉的穿着破旧的老汉,来到人群中。八字胡喇嘛给他的脖子上挂上黄色的护身结。据说这个老汉过去是个活佛,家人没有照顾好他,被荒废了,如今居无定所,吃寺院里的斋饭,穿被遗弃在天葬场里死人的衣服度日。家人看见老汉,都亲切地跟他开玩笑。

可是小扎西拿到钱以后,他的手就痒痒得不行,中午二叔给了他三元,加上刚刚的五元,加起来共有八元,小扎西心里非常着急,那就是想回去的时候,经过学校门口,把校园看个够。不过等一天的施舍完成的时候,太阳都已经偏到西山上了,他跟着爷爷奶奶和家里的亲戚们回来时,学生们早已放学了,学校的铁门也关了。小扎西钻进学校旁边的商铺里,准备买个那天晚上偷看电影的时候,在教室里看到的文具盒。那种文具盒要三块,他想了一下,光买个文具盒还不够,于是他又买了一支铅笔和带空格的本子。拥有了这些文具的小扎西,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世界上最富有、最快乐的人,一路上,他的心,像他脖子上红色的护身结一样,鲜艳地飘扬着。

晚上他还要回到黄草沟,因此他赶回村里去了。到了羊圈里的时候,夜幕降临了,达瓦把羊群关进羊圈里。小扎西先把寺院里加持了的圣水洒在羊圈里,然后把经幡挂在一根杆子上,不一会儿,这条崭新的经幡就在羊圈门口“哗啦啦”地迎风响起来了。到了木屋里,他从塑料袋子里掏出家里给哥哥捎来的各种可口的斋饭,还有鲜艳的红色护身结。达瓦边把红色护身结系在脖子上,边在火灶边上狼吞虎咽地吃起了斋饭。小扎西看见小黑头摇着尾巴在他面前打转,不知道给它些什么东西好,于是他从怀里取出一个袋子,那里面装着专门为家里那些不能生育或者生病的羊请来的几条细长的护身结,打开,抽出其中一条红色的,系在小黑头的脖子上。小黑头就像知道小主人对自己的一番心意似的,高兴地跳起来了。

天色渐暗,小扎西蹲在炕沿上,像个不知如何挥霍自己财富的暴发户,借着木屋里昏暗的灯光,手握铅笔,认真地往笔记簿上没完没了地摹写藏文字母。那天晚上,达瓦和小黑头也受到小扎西的感染,非常激动,一直陪着小扎西,到了半夜,才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