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连续几天都没有下雪,可是天气非常寒冷,羊群从羊圈里出来后,走在冻土上,羊腿如敲鼓,屙的羊粪蛋滴滴答答撞击在冻土上,声音分外清脆。羊尿落地后,一会儿就变成满地的冰块。羊群打个喷嚏,都吐出长长的热气。达瓦和小扎西头戴德吉给他们俩送来的羊皮帽,仍然挡不住寒冷,全身都哆嗦着。
如果说小黑头是个寻常的小羊羔,就可以吃它鲜嫩可口的肉,而且炖起来,光喝汤也有十足的营养。把它身上柔软的羊皮剥下来,可以卖钱,也可以留在家里做羊毛皮袄。可是在达瓦和小扎西心里,小黑头不是一只畜生,跟人没有任何区别。虽然它不能张口说话,但是它从落地那天起,就和他们亲密无间,如同骨肉一般。按照当地的习惯,某个家人去世后,头七都供养在家里,然后送到天葬场。兄弟俩把小黑头的死尸供养在木屋里,将过年剩下的一小块酥油疙瘩融化后,倒在泥巴做的灯盏里,点燃在死尸上面的横木上。每天晚上让小黑头躺在火炕边上,以便它死去的灵魂回到死尸里的时候,不至于冰冷。达瓦和小扎西虽然没有办法请寺院里的喇嘛为它念超度的经,但兄弟俩也有他们的悼念方式。他们俩不仅为它念诵六字真言,而且从冰河里捞出光滑的石头,在上面凿刻六字真言,等第七天的时候,大大小小的石头像个佛塔一样垒在冰河边上,成为一个玛尼石堆。
不过七天过后如何出殡小黑头的死尸,让他们煞费苦心。按照当地的习惯,小孩子夭折或者未成年的人亡故,不会被送到天葬场,而是找个隐蔽的地方挖洞埋起来,这也算是土葬。可是达瓦和小扎西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挖个洞,把它草草地埋在地下,因为地下一片黑暗,啥也看不见。小黑头已经在冰河下窒息而死,如果埋在地下,它的灵魂也会窒息,不得安宁。据大人说,人转世之前,将投胎到狗身上,因此将狗尸送到山顶,可以积攒善德。小黑头虽然不是狗身,但是在他们俩心中,小黑头比狗还灵敏,于是他们俩准备把小黑头也送到山顶。
头七那天早上,碧蓝的天空仿佛被人精心清洗过。谷底两边的山坡、河流和森林,虽然仍一片萧条,但金灿灿的阳光照在背后的山顶时,幽暗的谷底洋溢着一股令人心旷神怡的清爽。达瓦和小扎西早早起来,把羊群从羊圈里赶出来,赶到背后的山脚下。回到木屋里忙完家务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山顶逐渐移下来,照在木屋和羊圈上。当地去世的人出殡,有一系列烦琐的宗教仪式,达瓦和小扎西心里的悲伤不曾减少半点,但是一切仪式从简。他们俩把小黑头的死尸包在皮袄里,准备从背后的山脚下往山梁上爬。他俩把小黑头从木屋里抬出来的时候,老狗不停地在木桩边上打转,仿佛要送它一程。于是小扎西说:“哥哥,老狗也带上吧。”
“不行,它走失了会咬人的。”达瓦说。
小扎西说:“不会的,上次你去远牧点的时候,我带它上山了呢。”
“老狗虽然上了年纪,但是秉性刚烈,你怎么这样莽撞呢?”达瓦很不满地说。
小扎西边回忆边说:“哥哥,你有所不知,当时小黑头被一条豺狼给咬伤了,要不是老狗跟豺狼死磕,恐怕小黑头的命早就没有了。”
“唉,你这小子,总是干一些出格的事情。”达瓦虽然没有答应,但是语气缓和了许多。
达瓦身上背着小黑头,从背后的山脚朝着山梁上爬。小扎西猜出达瓦的心事,马上跑到木屋和羊圈之间拴老狗的木桩边上,把老狗从木桩上解了下来。老狗先是全身颤抖了一下,把身上的风尘都抖在地上,然后和小扎西一起,朝达瓦的方向赶去。背后的山脚都长满灌木丛,山势陡,因此上山比较慢,可是老狗像个探子一样,摇晃着尾巴,一会儿走在前面,一会儿跟在后面。
这时候,小扎西突然想起,几年前外婆去世的时候,母亲把他从牧场带到外公家里磕头的事情。那是一个冬天,大雪飞扬,他们家牧场就在冬季牧场里,当父亲从村里回到牧场,把这个噩耗告诉母亲的时候,母亲当场晕过去了。等父亲摁着她的人中,让她恢复了神志的时候,母亲说:“天哪,从此以后我没有阿妈了。”母亲的哭声响彻整个冬季牧场的谷底,她哭够了以后,带着小扎西连夜赶回村里。一路上一片漆黑,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且入骨的寒风中大片大片的雪花飘落下来。母亲不停地哭泣,有时候声音在喉咙里,不太能听见,有时候声音在嘴巴里,肝肠寸断。那时候小扎西很小,他不懂得伤心,看到母亲哭泣的样子,他心里非常惧怕,他怕母亲倒在地上,没有人管他。
小扎西母子俩一路上狂奔而去,全身都冒着热汗,头上的雪花融化后,雪水流在背后,皮袄里面都湿透了。大约晚上十点钟,他们母子俩到了外公家门口。外公家门口灯火通明,前来奔丧的亲戚们忙里忙外,而且说话当中时不时夹杂着笑声。门口有人往屋里叫了一声,外公从屋里走出来,他的脸上表情依旧那么冷峻,可是嘴角居然略带微笑,他给母亲说了一些安慰话,可是母亲看见外公后,没有出声,转身靠在门口的墙壁上低头哭泣了很久。随后有个亲戚把他们母子俩带到内屋里。小扎西远远地看见四个喇嘛盘腿坐在炕上,摇头晃脑地念经。佛龛前围了一个围栏,围栏上献上了很多哈达。小扎西心里最担心母亲看见供养在佛龛前的外婆后,会哭得死去活来。可是到了屋内,母亲非但没有哭泣,而且她磕了三个响头后,从佛龛前取下外婆生前用的小转经筒,然后坐在地上,嘴里边念诵着什么,边转动手里的小转经筒。小扎西磕头后,默默坐在母亲身边,他的眼睛倒是没有闲着,似乎寻找什么一样,不停地环视四周,其实他的脑子在回忆往事。
外公是个出了名的铁公鸡,外婆时不时地把小扎西带到家里,偷偷给他的怀里塞个糖果或者饼子,他想外婆去世了以后,再也吃不到那些可口的美食了。突然他觉得肚子饿得慌,但是他不敢说话,只好强忍着待在母亲身边,听喇嘛们没完没了的念经声。
七天过后,他们把外婆的尸体裹在白色的布袋里,驮在三叔家黑鹰的身上,把她送到天葬场。那天他们家的男人都要出席。
小扎西是最小的,因此他比较害怕看到外婆最后的容貌,然而让他惊讶的是,外婆脸上虽然布满皱纹,但是脸色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那么美丽那么端庄慈祥。小扎西心里不但没有难过,还总觉得她只是到很远的地方去一下,不久会回来。中午,除了负责天葬的人,外婆家的男人都撤回村里,路上他们回头看的时候,天葬场上空盘旋着一群黑压压的秃鹫。
小扎西回忆到这里的时候,他们一行人已经到了背后山腰的梁上。他们坐在山梁上一个光滑的坡上休息片刻。这时候,阳光已经照到谷底,谷底植被之间的冰河像一条白色的哈达,弯弯曲曲地通向沟口。突然小扎西想起几个月之前,驼背爷爷家的公羊在这里被野狼杀死后,残尸被秃鹫吃的情形,于是迅速转动眼珠,说:“哥哥,我们把小黑头的死尸放在这里吧?”
“你不是说要把小黑头的死尸背到山顶吗?”达瓦反问说。
小扎西说:“我们把小黑头的死尸放在这里,秃鹫不就会吃掉吗?”
“这里又不是天葬场。”达瓦冷冷地说。
小扎西说:“哥哥,你忘记了呀,上次德吉姐姐家的一只公羊的残尸,不是在这里被秃鹫吃了吗?”
“记得呀,可是……”达瓦的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
小扎西激动地说:“奶奶说,人死后,秃鹫吃了他的肉,就会把他的灵魂带到极乐世界,那小黑头的灵魂不是也会进入极乐世界吗?”
“可是如果秃鹫没有吃的话,那些乌鸦和鹞鹰也会挖走它的眼珠,野狼会拿它充饥的。”达瓦说。
果不其然,突然空中盘旋了一只乌鸦和一只不知名的大鸟。
一阵寒风呼啸而来,身边一株孤零零的柏树随风摇晃起来。低矮的灌木丛发出口哨一样的声音,仿佛到了某个天葬场一样,给人一种阴森恐怖的感觉。达瓦觉得这种气氛有点让人难受,他背着小黑头的尸体继续朝着山顶爬上去。奇怪的是老狗立定在原地,不停地叫唤起来,似乎不愿意离开此地。达瓦沿着山梁都已经走了几步了,老狗还是很反常地朝着达瓦叫唤,似乎在说,赶紧把小黑头的死尸放下来,不然我老狗不奉陪你们两个。小扎西说:“哥哥,听阿妈说,狗是世界上最灵敏的动物,我们人看不见的鬼神狗眼都可以瞧见。它既然不让我们俩把小黑头带到山顶的话,你就把小黑头的死尸放在这里吧。”
“不行,万一秃鹫不吃呢?”达瓦不自信地说。
小扎西认真地说:“那放在这里,我们试探一下也行啊。”
“要是乌鸦和那些鬼鸟吃了你负责。”达瓦边说边回来了。
达瓦从身上卸下小黑头的死尸,把它放在山梁上的空地上,老狗似乎如愿以偿,欢快地摇着尾巴,在达瓦的身边打转。乌鸦落在身边的柏树枝上哇哇地叫。今天,羊群都在小沟对面的阳坡上,它们虽然分散在不同的角落,但好像知道今天是达瓦和小扎西兄弟俩为小黑头出殡的日子,因此有些慈爱的母羊不时朝这边抬头叫一下,仿佛在为这个不幸的孤儿悲泣送行。
据说如果死尸身上不见血的话,秃鹫不会来,于是达瓦从附近捡来一块带有棱角的石头,朝着小黑头的大腿上划了一下,立即出了血。他们俩躲在附近的灌木丛中,举头望着碧蓝的空中,看有没有秃鹫从天降下来。他们等了足足几个小时,太阳爬上头顶,照在山梁的阳光都有些松散而疲软了,却依然没有看见秃鹫。
达瓦和小扎西的肚子都饿了,他们俩商量,先下山,吃了饭以后再看看,如果还没有出现秃鹫,就把小黑头的死尸送到山顶。于是他们俩带着老狗下山了。快到木屋背后的山梁时,他们看见阳光照在谷底冰河边上为小黑头垒起的玛尼石堆上,玛尼石堆上闪烁着彩虹般五颜六色的光芒,这让他们两个的心里产生了某种说不清的殊胜感。
他俩回到木屋,生火做饭,喂完老狗,自己也吃了午餐。然后,他俩走出木屋,来到小溪对面的小路上。在那里,他俩双双回头,眺望背后的山梁。只见一群秃鹫已经落在小黑头的尸体周围,它们先让领头的秃鹫吃一口,然后才蜂拥而上,一会儿的工夫,就把小黑头的尸体吃得精光。
这时候,小扎西看了看天空,突然山顶出现了一朵祥瑞的白云,他怎么看都像尊佛像。小扎西指着天空说:“哥哥,你看见佛像没有?”
“没有哇。”达瓦不停地仰望着头顶的天空。
小扎西满怀激动地说:“我说的是那朵白云像不像一尊佛像?”
“有点像有点不像。”达瓦有些疑惑地看了又看说。
小扎西却用坚定的语气说:“我看很像佛像。”
突然,冰河下的小溪获得了某种加持一样,提高嗓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在为小黑头诵经超度。于是小扎西和达瓦心领神会地大声口诵六字真言。他俩的声音回**在谷底,整个黄草沟里洋溢着一片温馨的气氛和神圣的感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