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扎西恋恋不舍地离开姐姐,走在谷底幽暗的马路上,他心想,自己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罪孽,即使哥哥原谅自己草率的决定,万一羊群出了什么事儿,也得不偿失。一路上,他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在赶路。经过三叔他们昨天砍伐木头的地方时,他并没有绕路,可是偏偏没有遇着三叔他们。小扎西知道,三叔从来不做亏本的生意,他既然花钱雇了村里几个有力气的男人,绝不会让他们闲暇着,也许三叔亲自带着那帮男人上山砍伐木头去了。到了水磨坊门口的时候,水磨坊的门开了一半,里面像藏了一只巨兽一样,咯吱咯吱地叫个不停。小扎西飞快的脚步停在水磨坊前的马路上,他轻手轻脚地来到门口,往门缝里瞧了一下,他看见弯腰的外公像个雪人,在磨石旁边忙活着。小扎西想打个招呼,可是外公抬头看都不看一下自己,小扎西觉得自己这算不了什么光荣的事儿,于是扭头继续朝着黄草沟的沟口赶去。

黄草沟沟口对面的马路上有个小坡,小坡上堆了玛尼石,从这里望过去,可以看到黄草沟谷底的灌木丛阳坡上的一道道小沟以及阴坡上茂密的森林。从玛尼石到村里大约有半个小时的路程,马路两边都是庄稼地。小扎西到了玛尼堆边上歇息的时候,太阳才到了后面的山顶,远没有落下西山。他很内疚地看了看他们家羊圈的方向,虽然看不见羊圈,但是羊圈背后的山梁都看得清清楚楚。

突然,小扎西听到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阵咩咩的叫声,他左右张望了一会儿,没有看见羊群。他竖起耳朵再次听的时候,仿佛又听到几声。突然他用眼睛的余光发现,他左下角的小河边,灌木丛和庄稼地连接的地方,出现了一个羊群。他有些纳闷儿,谁家的羊群跑到庄稼地里了?如果不赶紧赶出庄稼地,被村里巡视庄稼的人发现还了得?他脑子像水磨坊的木头齿轮一样迅速地转了几回,于是踩着庄稼地,像一支飞箭一样,朝着羊群的方向赶去。靠近羊群一看,竟然是他们家的羊群。

他从小河边的灌木丛和庄稼地里东跑西跑,上气不接下气地把羊群朝着黄草沟沟口内侧的方向赶去了。到了沟口内侧数了一下,只有五十多只,还少二十多只。于是他把这拨羊往沟里赶了一会儿,又回到小河边,探测羊的脚印。在河滩,他发现羊的脚印顺着河流而下。他正要追过去时,突然看见达瓦出现在背后,小扎西像发现了一件天大的事儿一样,朝达瓦挥舞着双手,说:“哥哥,羊群的脚印在这里呢!”

“啪啪——”达瓦到了小扎西身边,朝他脸上扇了两记耳光。

小扎西委屈地说:“你为什么打我?”

“还说为什么打,不管去哪里,不能跟我说一下吗?我以为你被野狼吃掉了呢!”达瓦气冲冲地说。

小扎西委屈地说:“我不是和你说了吗?”

“你啥时候说过?害得我四处找你,才弄出这样的结果来。”达瓦不停地找寻羊群的蹄印。

小扎西哇哇地哭泣着说:“我不是在木屋的门板上给你写了信吗?”

“写信?你脑子进水了吧,你还会写信?”

“我用铅笔在纸上写了‘爸妈’两个字呀。”

“门板上没有,可能被风吹走了。”

达瓦边说边沿着小河直奔而去。小扎西本来想把姐姐捎给达瓦的酥油糌粑给他,抬头一看,达瓦已经走远了,他也只好紧跟其后。他俩到了离村庄不远的沟口时,羊群踩在沟口边上的庄稼地里,正好被前来巡视的几个人看见。小扎西和达瓦像一阵风,朝着庄稼地里跑去,达瓦第一个到了羊群边上,小扎西也紧跟其后。他们俩把庄稼地里的羊群朝黄草沟的方向赶的时候,村里巡视庄稼的人员从他们两个眼前截走了羊群,把羊群圈在沟口的草坝子上,几个人分别围在羊群边上,羊群怎么逃跑都没有机会。

达瓦和小扎西双双把两手的大拇指竖起来,说:“求你们放过这一次吧!”

“每家每户的牲口都这样破坏庄稼,那秋后到底怎么收割庄稼?”他们铁面无私,没有任何求情的余地。

兄弟俩异口同声说:“下次保证羊群不破坏庄稼。”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的羊群居然踩踏庄稼,现在说什么也没用,按照村里的规定,给多少罚款你们心里清楚,赶紧回去叫大人来。”其中一个留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说。

小扎西说:“我父母都在远牧点上呢。”

“那叫你爷爷奶奶来。”另外一个人补充说。

达瓦说:“爷爷奶奶这时候到寺院里转经去了。”

“那叫你们家了不起的三叔来吧。”山羊胡子说。

小扎西说:“三叔在山里砍伐修房子的木头呢。”

“那到村里去亲戚家借来。”山羊胡子说。

“亲戚……”小扎西想说什么,被达瓦打断说:“别说了,我就去。”

这时候,小扎西家的羊群也似乎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不再东跑西窜,而是聚拢在一起,卧在地上,反刍起来。达瓦经过沟口的独木桥,朝村庄方向跑去。几个巡视庄稼的人面面相觑,会心地笑了,好像在说,我们总算没有白来。小扎西不明白,都是同一个村庄的人,为什么对人这样刻薄?于是问:“我们都是同一个村的,你们为什么这样对我们呢?”

“正因为是一个村里的,所以才这样严格遵照村里的规定办事呀。”

“上次我和爷爷去寺院里的时候,村庄下面的庄稼地里也有别人家的家畜啊!”小扎西说。

山羊胡子说:“小子,你知道不,我们昨天在村庄下面的庄稼地里,宰了一头母猪,前天在你们家羊群踩踏的庄稼地里砍了一头黄牛的尾巴……”

“羊群虽然踩踏了庄稼,但是它们不会像母猪和黄牛一样吃庄稼的。”

“你小子还嘴硬,我们整个海螺村的牧场都搬到夏季牧场里去了,就你们家的羊群还在黄草沟的秋季牧场里。”

“我们家牧场在外乡的草山上。”小扎西辩解说。

“外乡的草山上不只是你们家里的牧场,但是都把羊群赶到那边去了。不知你三叔给了村长什么好处,你们家什么事儿都是特事特办。”有个男人插嘴说。

“这些羊都是我们家的,我三叔只是做生意,他们家一头牦牛和一只羊尾巴都没有呢。”小扎西一听三叔,非常恼火,但是今天有人讽刺他,他也有些不快。

山羊胡子意味深长地说:“所以你们家不是仗着三叔欺人吗?”

“没有,我三叔家是我三叔家,我家是我家。”小扎西不快地说。

有个男人讪笑着说:“不是说,你要过继给他吗?你也就是他家的了。”

“不,我爸爸说,等明年开春,我们家牧场搬回我们村的草山后,让我去读书。”

过了一会儿,太阳已经落到西山上,幽暗的山阴像个黑色的袍子,从他们身上跨过去了。对面的山腰上黄灿灿的阳光和谷底的幽暗形成鲜明的对比。几个巡视庄稼的人有些不耐烦地在羊群周边打转,然后他们有意跟小扎西拉开距离,聚在羊群的另一头交头接耳议论什么。小扎西以为他们要放他一马,就跑过去问:“我可不可以把羊群赶走?”

“想得美,如果你哥哥还不回来,那么我们只好把你们家的羊群赶到村里,让村长决定如何惩罚。”山羊胡子说。

小扎西带着几分哭腔说:“求求你们,千万不要赶到村里去,不然我阿爸知道了,我就再也不能去上学了。”

“那谁替你们家交罚款?”山羊胡子说。

“你们再等等吧,如果我哥哥还不来,我知道我三叔在哪儿,我去找他。”小扎西诚恳地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阳光从对面的山腰爬到山顶,山顶像个褪色了的金色头冠一样,笼罩着微弱的金光。谷底的小河以同样的节奏和形态流动,但是声音似乎变得更大了,沟口周边的柳树等植被,在微微的晚风中,婀娜地摇动起来。清凉的空气中,一股微微的寒冷步步为营,咬到小扎西单薄的身上,他嘴里的牙齿不停地打着战。

几个巡视人员从小扎西眼前强行截走羊群,正要经过独木桥,准备把羊群赶到村长跟前的时候,达瓦和爷爷两个一前一后,出现在沟口对面的小坡上。在一片暮色中,爷爷从衣服兜里摸出什么东西,递给山羊胡子,说:“你看,孩子他爸在远牧点上,我手里也只有这点,你们收下吧。”

“才二十,这个恐怕太少了吧。”山羊胡子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

另一个男的插嘴说:“一只羊五块,起码要一百吧。”

“瞧,我们都是一个村里的人,而且都是沾亲带故的,这次饶了我们吧。”爷爷央求说。

山羊胡子说:“虽然沾亲带故,但是我们可不比你们家老三,你们家仗着他,羊群留在黄草沟里,本来村人都有意见,今天只给这一点儿罚款,恐怕不服众吧?”

“你们有所不知,我们家羊在黄草沟,就是因他俩姐姐去年嫁人了,家里只有我和孩子们的奶奶,我的腿脚不便,特意给村里请了假了,而且为了这个,孩子他爸给村里的嘛呢拉康①里请了一尊观世音的佛像。”爷爷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回。

这时候天色渐暗,整个谷底朦朦胧胧,只能看到每个人的身影,看不到脸部轮廓。他们都沉默了一阵,最后山羊胡子说:“那我们起码要给村长说一下吧。”

“不用了,放了吧。”突然,昏暗的坡上传来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原来,村长来了。

山羊胡子说:“村长,他们这……”

“赶紧放了,天都黑了,人家还要把羊群赶回去呢。”村长用不紧不慢的语气说。

①嘛呢拉康:藏族人一般将装有大经筒的房间称为“嘛呢拉康”。这里特指村里举行佛事活动的场所。

虽然几个巡视的人很不情愿,但是毕竟村长放了话,不好再刁难。于是,他们从爷爷手里接过二十元罚款,跟在村长身边,唠唠叨叨地回村里去了。黑暗中,爷爷嘱咐小扎西和达瓦,以后千万要看好羊群,不要让羊群踩踏庄稼地。送走兄弟俩,他呆立了一会儿,才艰难地拖着木头一样僵硬的右腿,一瘸一拐地朝村庄的方向走去。

小扎西和达瓦赶着羊群到达黄草沟沟口时,别的羊群已经回到羊圈里了。一路上,兄弟俩沉默不语,互相斗气。达瓦解下腰上的抛石带,像鞭子一样嚓嚓地挥在头顶,赶得羊群上气不接下气,急速走在黄草沟的小路上。小扎西三步并作两步,还是落在达瓦身后。毕竟他有错在先,很想讨好一下达瓦,但是对方始终不给他讨好的机会。快到羊圈的时候,小扎西终于赶上他,说:“哥哥,你不要生气,我以后再也不会偷偷地离开羊圈。”

“不关我的事儿,你爱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达瓦还没有解气。

小扎西说:“昨晚我住在姐姐家牧场里了。”

“你小子,跑得真快。”达瓦很不乐意地说,“姐姐应该把你赶出来,让你夜宿在野地里。”

“哥哥,瞧,这次我去远牧点,也不是没有收获。”他把装酥油糌粑的塑料袋子在达瓦面前晃晃说。

达瓦问:“这是什么?”

“这是姐姐特意为你捎的酥油糌粑!”小扎西用骄傲的语气说。

达瓦说:“赶紧拿过来!”

“那你生不生我的气?”小扎西淘气地说。

见了酥油糌粑,达瓦的态度有些缓和了,他说:“别废话,有了好吃的还生什么气!”

“快到羊圈了,到了给你。”小扎西开始卖关子了。

达瓦着急地从小扎西手里抢走塑料袋子,边吃边说:“很久没有吃酥油糌粑了。还是姐姐疼我。”

一会儿,他们到羊圈对面的小溪旁边的时候,羊圈里的羊群和他们赶来的羊群仿佛几个月没有见面那样相互亲热地鸣叫着。

老狗的叫声也掺杂其中。他们两个把羊群关进羊圈里,到木屋里点燃石油灯盏的时候,一切和好如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