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瓦自从被驼背爷爷栽赃后,很少到山顶上去。他总是把羊群赶到左上边的山沟,或者右边陡峭的山梁上,因此小扎西也只能待在羊圈周边,忙他的“功课”。不过,有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木屋的屋顶漏水,雨水滴到他的笔记簿上,他写得密密麻麻的字母和数字都变模糊了。于是他把笔记簿放在羊圈围栏上晒太阳,可是晚上忘记拿了,第二天不幸被肚子咕咕乱叫的羊哄抢着吃了,只留几页不完整的残纸。小扎西为此伤心难过了几日,对于涂抹再也提不起兴趣来。

有一天,百无聊赖的小扎西用塑料桶到小溪边去打水的时候,看见清澈见底的小溪里倒映着自己的上身。他发现自己眼角有眼屎,就用手指抠出来了。又见头上略微带卷的头发有些蓬松的样子,就双手合拢起来,泡在水里。他准备洗头的时候,碧蓝的天空中,一朵白云像个头冠一样,正好罩在自己的头顶。他宁愿自己丑陋一点儿,也不想破坏这美丽的画面。他仿佛进入了一个宁静安详的世外桃源,正在津津有味地欣赏这个画面,突然身后羊圈和小溪之间的荆树丛里,飞出两只受惊的黄莺。

小扎西有些扫兴地抬起头来,打量着两只受惊的黄莺,猜出那里定有鸟巢。小扎西把塑料桶丢在小溪边上,靠近灌木丛一看,果然有个黄莺的鸟巢,里面有三只即将孵出的鸟蛋。如果发现鸟巢后不迅速离开,就会招来鹞对鸟巢的偷袭。无聊透顶的小扎西手都有些痒痒了,但是鼓励自己马上离开了。他提着塑料桶回到木屋里,回头一看,果不其然,一只鹞出现在上空,盘旋起来。小扎西马上从地上捡个石子,朝着鹞投掷过去,但盘旋在空中的鹞似乎不受影响,朝鸟巢俯冲下来。雌黄莺一见,急忙用单薄的翅膀盖住鸟巢,掩护鸟蛋,嘴里叽叽喳喳地鸣叫着,仿佛在诅咒鹞,叫它离自己的巢远一点儿。而雄黄莺就像一个斗士,飞到半空中,以自己的身躯去撞击鹞。弱小的雄黄莺和凶残的鹞之间的争斗,就像鸡蛋碰石头,但是飞扬跋扈的鹞的每次俯冲,都被雄黄莺给挡住了。气急败坏的鹞落在一边的柳树上,摇晃着头,用凶恶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落在鸟巢边上的雄黄莺。

小扎西看见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目瞪口呆,半天不知道如何应对。正好此时鹞盘旋在空中,但是它的目标显然不是鸟巢里的鸟蛋了,而是这个敢于挑战自己的雄黄莺。雄黄莺也不甘示弱,从荆树的枝头飞到旁边的柳树上,摆出迎战的姿态。鹞张开嘴巴和爪子,俯冲下来,跟雄黄莺搏斗了几下。雄黄莺虽然全力迎战,但是不出几个回合,身上的羽毛便像雪片一样撒落下来。不一会儿,雄黄莺从柳树的枝头上掉落下来,砸到地上。小扎西一气之下,对着鹞连掷了几颗石子,可惜奸诈的鹞躲闪后已经不知去向。小扎西跑到柳树下一看,伤痕累累的雄黄莺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就一命呜呼了。它的小嘴和爪子都还张开着。可怜的雄黄莺,虽然保住了鸟巢里的鸟蛋,自己却悲壮地死去了。

小扎西看到此情景,为了发泄自己的悲愤,便跑回木屋里取出弹弓,回到灌木丛里,对着不同的方向连射几回,鹞没有射着,倒是周边柳树上的麻雀和画眉受惊后,叽叽喳喳地鸣叫着,在枝头上胡乱低飞。小扎西从柳树底下捡来雄黄莺的尸体,准备喂给老狗,可是悲痛欲绝的雌黄莺似乎不愿爱人的尸体被人**,从鸟巢里飞过来,落在雄黄莺身边,悲痛地啼鸣着。小扎西知道,此时,自己离开这个令人感伤的场所,是最明智的选择,于是就转身朝羊圈门口走去。没走几步,突然听见身后的雌黄莺悲愤地鸣叫了几声,他赶忙回头,只见雌黄莺用自己小巧的嘴巴奋力地拉着雄黄莺的尸体,走走停停地往小溪边去。到了小溪边,它又用自己小巧的嘴巴,硬是把雄黄莺的尸体推下了小溪。

好几天都没有下暴雨了,小溪的水不算宽,也不算深,但是微微的波浪托举着雄黄莺的尸体,奔流而去。

这件事情,在小扎西幼小的心田里,播下了自责和悲悯的种子,因为母亲常常说起,不管是鸟虫,还是虎豹,众生都是平等的,我们不能欺负鸟虫,也不惧怕虎豹。一连几天,小扎西为此闷闷不乐。达瓦很少见他这么反常,于是问他怎么了,小扎西摇摇头,说没什么。达瓦也没有追问到底。不过从此以后,小扎西时刻手持弹弓,在鸟巢附近转悠,保护雌黄莺母子,不管是鹞、林雕,还是黄鼠狼,甚至连乌鸦,他都不让靠近鸟巢。

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天以后,荆树丛中的鸟巢里,鸟蛋孵化后,雏鸟吱吱地鸣叫起来。小扎西非常渴望亲眼看看张开黄色嘴巴的雏鸟的模样,可是他一想到那天惊心动魄的画面,就不敢再靠近一步。每天他扫完羊圈,忙完家务后,悄声来到鸟巢边上,只管聆听雏鸟的叫声。雌黄莺也把小扎西当成自家人,啄小虫回到鸟巢的时候,看到蹲在地上的小扎西,毫不畏惧。每次雌黄莺把小虫带到鸟巢里喂三只雏鸟的时候,三只雏鸟都吱吱地叫唤起来。小扎西非常羡慕三只雏鸟。以前达瓦在学校读书,而他从小跟着爸妈和姐姐,在远牧点生活,在远牧点长大。于是小扎西触景生情,不由自主地想起久别的母亲,泪水夺眶而出。

有一天,他看见雌黄莺正在给三只雏鸟喂食。在它们母子欢快的鸣叫声中,小扎西躺在荆树旁边的草甸子上睡着了。梦中,他到了外乡的远牧点,可是他家的夏季牧场里空无一人,牛圈里也没有牛群。小扎西想,父母肯定被狼群给叼走了。他害怕得发抖,哭喊着到处寻找父母,可是找遍了附近的草场,都不见他们的踪影。于是,他越过一座座山,翻过一道道坎,行走在茂密的森林和狭长的谷底,突然,他看见他们家的牛群正聚拢在一个悬崖边上,眼看一头头牦牛将要跌进万丈深渊……他边哭喊着,边朝悬崖上跑去,可是刚跑到山顶,他家的牛群便全部从悬崖上掉下去了。

这时候,他发现阿妈在悬崖底下叫着他,他毫不犹豫地跳下悬崖,可是正在往下坠落的时候,他才感到恐惧,于是从噩梦中醒来,嘴里还不停地喊着“阿妈”。达瓦到羊圈门口,听见小扎西在下面的草甸子上不停地喊阿妈,于是说:“哎,扎西,你怎么了?”

“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

“都几点了,你怎么没有生火做饭哪?”

“我马上做。”

小扎西从草甸子跑出来的时候,发现三只可爱的雏鸟落在鸟巢边上,看起来活泼可爱,楚楚动人,于是他朝达瓦挥手,让他悄悄地下来。达瓦轻手轻脚地来到小扎西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瞧……”小扎西指着荆树枝头上三只可爱的雏鸟。

达瓦不屑地说:“那有什么看头,不就是三只雏鸟吗?”

“它们可不是一般的雏鸟……”小扎西把关于黄莺母子悲惨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你怎么不早点给我说呀!”

“我怕多一双眼睛发现,雏鸟就多一分危险。”

“你小子,现在长能耐了啊。”

“嘿嘿……”

“不过,你虽然做了善事,但是空袋子立不起来,赶紧去生火。”

后来几天,三只雏鸟身上的羽毛越来越浓密,先是在荆树的枝头上跳来跳去,然后扑扑棱棱地落在地上,学习飞翔的技能。

每一天都有长进,不久,它们不仅可以从地上飞回鸟巢,甚至已经学会啄虫了。

小鸟已经孵化,而且能够自力更生,因此小扎西对鹞失去了警惕。不料一天午后,当散乱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谷底不同的角落,所有鸟虫都躲在巢穴里乘凉的时候,突然不远处飞来一只鹞。它不怀好意地盘旋在黄莺母子鸟巢的上空。小扎西拉开弹弓,正要准备射向鹞时,他又想先看看三只雏鸟如何对付这个杀父仇敌。鹞在鸟巢上空盘旋一阵后,俯冲下来了,然而三只雏鸟也不是好欺负的。

它们在母亲的指挥下,在荆树丛的枝头上飞来飞去,弄得鹞每一次俯冲都变成徒劳。鹞张开爪子,向其中一只雏鸟扑来。雏鸟机灵地一躲闪,鹞直愣愣地插进荆树的刺头里,扑腾了半晌,没有飞出来,正好被身边的小扎西逮了个正着。

小扎西把插满荆树刺头的鹞逮住后,用一段细绳子拴住它的爪子,把它关在木屋里,等待达瓦,想让达瓦治这家伙的罪。达瓦回来以后,小扎西又心软了,反倒劝达瓦,说:“哥哥,你看它身上都是刺,它家里也有父母和子女,我们把它放了吧?”

“不,不能这么轻易放掉。”

“那你说怎么办?”

“这个鹞,虽然罪该万死,但是我们不要亲自处置,老狗都几天没有吃肉了,喂给它吧。”

“那万一老狗不吃呢?”

“老狗闻到肉味,馋得舌头不断地舔嘴角,岂能不吃?”

“那活活地喂给老狗吗?”

“对呀。”

达瓦把鹞爪子上的绳子拴在拴老狗的木桩上,把鹞丢到老狗身边。老狗闻着木桩边上扑通扑通乱飞的鹞,有些不满地睡在地上,好像在说,我老狗好歹也是犬科动物,犬科动物岂能吃这种不劳而获的食物?小扎西说:“哎,这个鹞命真大。”

“不是它命大,是老狗瞧不上它。”

“你该不会亲手把它给宰了吧?”

“不会,这种肉食鬼鸟,吃了罪孽更大,只有放了。”

“以后它会不会来啄无辜的小鸟?”

“就算它不来,照样有别的鹞来啄小鸟。”

“为什么?”

“因为鹞是小鸟的天敌。”

“那老鹰、林雕、花猫,甚至我们小孩子都捕杀小鸟,难道我们也是小鸟的天敌吗?”

“不是,这里面有个典故。”

“哥哥快讲给我吧!”

“很早以前,据说鹞是一个可怕的食人飞禽,它专门伤害小孩子。有一对农民夫妻生下了一个儿子,他们俩对儿子百般呵护,寸步不离,可是到了农忙期,夫妻俩还是要下地干活,于是把儿子放在自己的院子里。”

“让一只鹞给害了?”

“对,夫妻俩从地里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儿子被一只鹞给害了。于是夫妻俩悲痛欲绝,数日闭门不出,商量如何为儿子报仇。农夫是个聪明而有远见的人,他觉得就这样把鹞杀死,以后它们照样会伤害人类,于是他想出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呢?”

“有一天农夫找到鹞,但是他并没有生气,反而语气平和地对鹞说,你不是专门伤害小孩子的吗?吃小孩子多不过瘾,我们俩打个赌,如果你赢了,你可以吃掉我,但是倘若你输了,从今以后,不许伤害小孩子。鹞说赌什么呢?”

“对,赌什么呢?”

“农夫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块石头做的人头骨,放在地上说,若你能把这块人头骨啄碎,就算你赢了,如果未能啄碎,你就输了。傲慢狂妄的鹞立刻点头以示同意,然后靠近人头骨,用铁钩一样的嘴不停地啄起来,可是结果别说粉碎,连个渣都未能啄下来。”

“鹞肯定不服输,对吧?”

“不,鹞作为一个桀骜不驯的食人飞禽,感觉自己在农夫面前尊严扫地,体面丧尽,于是答应农夫,从今往后它们鹞类再也不伤害小孩子。可是……”

“又怎么了?”

“可是人类虽然逃过一劫,但是小鸟却遭殃了,从此以后鹞专门吃鸟蛋和雏鸟。”

“原来可怜的雄黄莺,也是为我们人类而殉难的呀!”

“差不多!”

“我们人类也要说话算数,那我们还是放了它吧!”

兄弟俩解开鹞爪子上的细绳,把鹞放回空中,一会儿的工夫,鹞就飞到对面的森林里去了。

随着三只雏鸟健康茁壮地成长,小扎西陪着哥哥放羊之余,或者忙完家务之后,只是偶尔看看逐渐热闹的荆树林里的鸟巢。

然而,有一天,小扎西又手提塑料桶到小溪边去打水的时候,感觉平日里热闹的荆树林里没有任何声响。他有些好奇,悄声靠近一看,枝头上的鸟巢里空空如也,而且早已被别的鸟给捣乱了。

看来三只雏鸟长大以后,搬到别的领地筑巢觅食去了。小扎西看见被捣乱的空鸟巢,有种孤独感从心中油然而生。很长时间没有见到母亲的小扎西,蹲在地上默默地洒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