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在一个晴朗舒爽的傍晚,最后一批迁徙搬家的车马终于也驶进了崭新的龙城大门。就此,燕国的迁都工程算正式画上了句号。依着传闻,最晚从大棘城出发的这批车马中,可是包括了不少的王府女眷。于是,在坊间道旁也便早早聚集了一帮看热闹的百姓,正挨着挤着想探个新鲜。不过,当那寥寥几辆马车出现在视野中时,他们之中几有一半的人已开始难掩失望地摇头晃脑。毕竟,当下燕王府中能真正称得上是女眷的,除了大王的掌上明珠羽娘子外,也就只有亦主亦客的可足浑两姊妹罢了。再算上同行的后宅奴仆们,整体的规模也远比不上已从柳城搬迁而至的慕舆大人一家。
并非完全出自难以抑制的好奇心,而是已经习惯了在无聊的路程中向车外窥望,述儿一路赶来也是略感疑惑。对于这个在羽阿姊口中已然扩建了一大圈的龙城,在她的眼中,却并未瞧出与之前的大棘城有何不同。又或许只是在临街的视野中,那些豪气的深宅大院多了一些,而供给平民居住的简舍小屋大多不见了踪影。
然而,直到抵达这段跋涉的终点之时,一干眷属们方才领略到了新城新府的妙处——阳骛虽然对待自己向来是清正节俭,但在给燕王修府造殿一事上却是大方得很。院子连着步廊,步廊嵌入下一进院子……述儿感觉这府中弯弯转转的路就没有个尽头,仅仅是眼前的后宅,就已比那大棘城中的老刺史府宽敞明亮了许多,何况还有一众女眷们还不及到过的王殿与官邸。那据说是同样足以彰显击破石虎、威震天下的王侯气派。
一行人——甚至包括来回过往间,正搬运木箱家具的仆役们——都不由自主地在衔接后宅群落的一个小院处放缓了脚步。也许是五湖四海的能工巧匠们的手笔,靠着这不知是从何处引来的一股活水,这院子中竟被砌出了一方清池。
于池心处修葺的一套亭台与步道,再在池畔添上移种栽培的那些让人根本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树木,使得整个院落温婉的风格,俨然已与脚下这片奔放却又萧瑟的土地搭不上干系了。而如此安排,到底是阳使君的自作主张,还是经大王授意后,在向天下人传递着一些微妙的信息,那就不是述儿能够揣测的了。
不过,无论是鲜卑女子,还是南方闺秀,都必然无法抗拒眼前的小亭流水与琳琅花卉。一旁的羽娘子可是看得满目欢喜,律儿更是鼓着眼珠子惊异得无所适从,就连在前方那两个交叉挪步搬运家具的仆役也是三心二意地望着院景无法自拔,这才脚下一滑,手上一松,随后,一只大木桶便顺势滚落进池中,在水面上怡然地漂游起来。
“咦,可以划船喽!”在池畔一片慌乱的奴仆身后,天真顽皮的律儿笑得前仰后合,也凭着一句话,就惹得上上下下所有人不禁莞尔开怀。
“好了好了,咱们快走吧。赶在天黑下来之前,都把屋子布置妥当。”慕容羽把正欲蹦走撒欢的律儿拉到自己身边,与述儿那般揉搓着她的发髻。于是,大家伙便跟着穿过一片秀色,赶往北侧的院落。
“述儿,你们姊妹俩就住在此方院子中。就这几间屋子,怎么个分法,咱可就管不上了。”慕容羽说话间指指点点,已然留下了大半的侍女和物什。
“三阿姊不住一起?”
“那是自然。眼下地方大了,家里人可都有自己的屋院了。看那池子的南院,咱们正对着,离得也近。二郎与四郎住的就要再往东边一点儿。”三娘子好似想到了什么,又冲着律儿调皮地眨了眨眼,“等述娘子成亲了,这北边的小院自然就归律儿自己了。”
住在燕王府里已经几个月,可足浑姊妹当然慢慢知悉了前前后后全部的故事。自打燕王默认了述娘子的身份,姊妹俩也在城中与府里渐渐地位高企。上至贵族士大夫,下到百姓侍从,都会对述儿表达出恰当的敬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的。而如今羽娘子更是把北面的院落让给了她,仿佛被选定的世子妻更有资格成为这后宅真正的主人。可述儿心中对自己这份婚姻,以及或许还会存在的爱情,却总是充满不安与惶恐。她仍不知晓自己未来的夫婿会是谦恭有礼,却总仿佛隔着一层云雾的儁公子,还是向来风火热情,却又不曾多见的恪公子。
且她更不清楚,自己这不算高贵的出身,又会在未来那无可避匿的政治旋涡中,带来怎样的幸与不幸……
大棘城一役前,大赵天王曾短暂地拥有过整个幽州。但在那股凛冽的西风席卷了十万大军后,石虎知道,自己一统北方,进而在有生之年一统天下的愿景算是彻底破灭了。一役折损了三万余众,不得已,他只得留下了败军之将麻秋,继续统属两万兵甲,固守着还在自己势力范围内的南幽州之地。故而,石虎最终带回冀州的士卒,竟然还不及当初所征发的一半。而那些曾经望着赵军的旗纛开城献降的郡守和县官们,又如潮水般地回到了慕容皝的怀抱,其中一些保住了粮食草秣,从而能够自力更生越过寒冬的府君们,甚至已经美滋滋地领完了燕王的封赏。至此,整个平州与北幽州便迅速被燕王府重新掌控,北方两国似乎又恢复到了大战前的平静对峙之势。
不过,引发了那一场大战的段兰父子,心情却是万难重归平静的。段部鲜卑在石虎与慕容皝反目之前,便丢掉了包括令支城在内的大部分领地。仅手握一个辽西公头衔的单于段兰,便只好领着剩余的部众蜷缩在广宁郡北部的重镇下洛城中苟延残喘。但这下洛一隅虽显不堪,却北通代国,西连并州,是足以俯视扼守西幽州的战略要地。其所在的广宁郡,更是堪从侧翼打开旧燕故都蓟城的钥匙。因此,被石虎留下戴罪立功的麻秋已将他的两万大军直接放在了广宁境内,盘算着自己若进军,可以驰援夹击侵犯蓟城之敌,若退守,亦可依据密云山狭长的地势以自保。而手中有了下洛城作本钱,瘦小且狡黠的段兰同样也不会枉费自己的精明与筹谋。
“咦吼——”
一队快马踏着层层薄雪,奔驰在林边的草野之上。飞骑们个个持弓背箭,除了打头的几个外,还在不时地发出怪叫,企图配合着震地的蹄声,好惊出几只野兔或狐狸。段兰与段龛父子二人并辔骑行在队伍的最前端,显然,他俩选择在这初春时节出行打猎,所求的可不是什么野味收获。终于,赶在林边解手之际,段兰才确认避开了所有的耳目。
“当初龛儿和那几个头人一直吵嚷着跟随石虎进军,再看当下,怕不是要把老本儿都赔进去的。”
“还是阿爹有见识。”段龛面色冷峻地先提上了裤子,低头盯着脚下的草棵子呆立不动,“真没料到,那石赵的大军真就攻不下一个大棘城。”
“嘿,小子还是没想明白其中的玄机。”段兰也解决了三急之事,便拉着自己的继承人迈步向更深处踱去,“当初若按着你的想法去找慕容皝复仇,哪怕是石虎胜了,咱们这点儿人马也必然被他驱赶作蝼蚁,冤死在城墙之下。相反,像当下这般耐着性子,按兵不动,无论如何,却都有好处可拿。石虎胜了,咱们带着儿郎们归降,手里有人,说不定还能在天王以后南征之时讨个差事,而如今慕容皝胜了,咱也有本钱和他再谈谈条件……”
“阿爹,不会是想降了慕容家?”
段龛的声浪突然有些迅猛,而身材不高的段兰在踮脚止住他的同时,还要警惕地望向林子口……好在没有毛躁的亲卫闯进来偷听。“无所谓降与不降,只不过,眼下北方的攻守之势已易,还是得早做打算,来为咱爷们儿寻个容身之地。”
历经沧桑的父亲意味深长地盯着自家儿郎的面庞,道:“石季龙虽说经此一败,算是无力北攻了。然其威名犹在,赵国断不至于就此分崩离析。阿爹眼下担心的,是石氏的公侯们……各个不仅才德不足,还日渐陷入争斗,无休无止。
未来怕绝不是慕容家兄弟几个的对手。这也是为了咱段家的未来提早打算。”
“可是……阿爹,咱们和慕容家征伐了多年,他们还能容得下段家人吗?”
“憨儿记住,打仗就是打仗,咱们段部又不似宇文部一般,和慕容氏挂着血仇。何况,虽已是远亲,但慕容小子们的娘也是姓段。这点儿气度,他慕容皝要是没有,那断也击不破石虎。”段兰满怀自信地拍了拍段龛的肩头,“最重要的,还是手里得有本钱……下洛城虽对咱们父子无用,可对燕国却是紧要得很。
听说已有数千的燕军进逼渔阳了,若再能助其取下幽州,何愁燕王不答应咱的条件。”
“难不成,咱段部只能离开辽地了?”段龛很快便领悟到了言外之意。但其父的真实用意,却着实超出了他的预料。
“然!”段兰斩钉截铁起来,“阿爹自觉以前总想着长袖作舞,能在燕赵之间左右逢源,实则限于眼界太窄,才有了今朝之败。孰知困于辽西,犹如夹在两只猛虎之间。二虎相争,保不准会撕碎手边的兔子。但若放眼天下之大,却又能容得下角落里的一只狐狸。”
“那咱们要去往何处?”段兰的话语固然打动了段龛,也终于引发了一段正经的思考。
“青州,或是……南青州也便够了。”
“青州?那可是在千里之外。”
段兰深沉地点了点头,眼眸中甚至放出了许久未有的光芒。“依阿爹看,这以后的天下,必成南北相争之势。晋廷虽然陷在王、庾的世家之争中难以自拔,但司马氏依然占着正统之便与舟船之利,可谓既无覆灭之忧,也难有北上之力。而整个北方无论是归石家、慕容家还是另个谁,没有个十年,也断然分不出高下。可不管是谁得了大鼎,只要咱段家占据青州之地,北依大河,南衔徐州要道,两边的皇帝便都得有求于咱,到时候,只要顺势而为,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不必再多费口舌,段兰知道,这一番话已被段龛刻进了心底。眼前的儿郎怎得也算是文武兼备,颇有智谋,他最担忧的,不过是一时的意气会蒙蔽决策者对于大势的判断。但有些人,却只能靠着岁月的洗刷才能达成蜕变,自己不也是被慕容皝打得几乎丢了容身之所,才学会将眼光投放出去的嘛。人们能做的,无非就是祈祷在真正的暴风骤雨到来之前,能留有足够的时间寻觅居所罢了。
“父亲此谋若成,必是一段传世佳话!”段龛这一句似是而非的奉承,却是戳到了段兰的痒处。
“此外,咱还找到了一个最合适不过的中间人。”狡黠的狐狸露出了令人难以捉摸的笑颜,“还有那些不愿远迁的头人,龛儿就找机会,自行处置吧……”
热情炫彩的骄阳挂在天空之上,几片皓洁的云朵挤在一旁点缀相伴。这一幅颇具诗意的明媚画卷,正映衬着慕容皝极佳的心情。就连这初夏时节已是稍具规模的热浪,都无法侵扰他那由内至外的畅快与舒爽。当了十余年光景的家,过惯了紧日子的燕王站在宽敞气派的大殿中央,才感悟到了为何古来的君王们,多多少少都会兴一兴土木。这份心境的转变对一个人眼界与心胸的影响当真不小,也可算得上是番妙不可言的滋味了。
此时,在燕王面前散立的文臣武将虽是人数寥寥,但作为王府势力的核心班底,每一个人都堪称翘楚人杰。
独自站在最前面的自然是资历最老,也最得信赖的谋主——国相封弈。慕容皝的目光扫过这个一向和蔼可亲的富态士人,其上一次一出手,乃是建议将大量的豪宅田土分赏给各部的城主大人们,结果自以为得了便宜的十几家便急不可待地搬进了龙城新宅,以致剩下的那些不情愿的家伙也都不得不跟着举家做了“笼中鸟”。如此一来,燕王不仅乐不可支地吞并了借来的上千精锐亲卫,且从此一贯桀骜不羁的鲜卑贵族们要想再掀起任何风波,难免都要先顾及城中亲眷的安危。
慕容皝满怀期待的目光随后又投向了分立左右的文武二人。左侧的兄长慕容翰虽然还未恢复到遥远记忆中的那般风采,但似乎已甩掉了前些时候唯唯诺诺的窘态。或许自己所能仰仗的战场统帅,依然是眼前这“恰到好处”的长兄良将。而于右侧傲然矗立的消瘦文官,便是王府长史、龙城府君阳骛。土秋公作为自己势力范围内的汉人豪族与士人的领袖,也几乎是一肩挑起了政务的重担,如今足以与封子专并称北地王权的左膀右臂。
再往后,便是自己的两个儿郎。年纪小上两岁的四郎慕容恪辫发左衽,一身贵族公子的打扮。凭借着大棘城之战的威名,以及巧取豪夺而来的两千精锐铁骑,他已是燕军中名副其实的铁掌与獠牙。而一袭士子衣襟的二郎慕容儁,则一向精通诗书,向往着中原的世家风华,且其在守城之战中的表现亦可称勇毅。能有这样两个儿郎,慕容皝已是习惯笑呵呵地归功于上天垂爱。
在稍远处,几乎是并排杵着三个外姓能臣。参军高开,向来是在随军征战时,负责执掌军械粮秣的大管家,具装铁骑的建成更是多半要归功于他。被特许执兵护卫的傅颜,便是慕容皝最为信任的外姓将领。恐怕在所有的汉人臣属之中,他所获的信任也是仅次于封弈,其手握的亲卫禁军与慕容恪的具装铁骑,已成了燕王府震慑大小部族、稳固统治的依靠。而三个人中年纪较轻的慕舆根,则是新进晋位的骁勇战将。据说其凭借勇武,正颇受军中兵将的推崇。
只可惜,在贵族中极具声望,执掌部族事务的四弟慕容评已经领命南下。
而自己最为疼爱的霸儿和视若己出的德儿眼下年纪还小,若是再等两年,算上一对儿儿侄,说不准还能再多招揽些贤臣良将。到时候,众人齐聚一堂,那才是慕容皝心中期盼不已的盛世华章。
“善。今日把诸君召集来,自是有要事议上一议。”慕容皝说着回身指了指台上的挂图——虽说颇为看重礼法的阳骛在这殿中给燕王修了玉阶,也设了高座,然而慕容皝本人还是照旧先将几幅挂图摆了上去,自己则还是在殿中溜溜达达,与众人聚在一起议事。
“眼下靠着士秋公的辛苦谋划,今年春种诸事已毕,夏季用兵也正当其时。”
殿中众人一如往昔地围在了挂图之前。同样是心照不宣,封弈挪步到了正中位置主持起了小议,笑颜依旧的国相有些费力地够着挂图的最上方。“从龙城着眼,对我大燕堪称威胁的尚有其三。南面的石虎虽已经回到了冀州,但已有明确的探报,麻秋并其两万余众却留在广宁郡内,其毗邻的蓟城及南幽州诸地尚不在大王手中。再是盘踞在西面的宇文部,不仅是大王一统鲜卑各部大业上最后的阻碍……于情来说,宇文逸豆归其人更是桀骜无道,近来频繁劫掠西路商道,又背着故公子的血仇,此祸患不可不除。这最后嘛,便是北面的勿吉人与扶余人,诸位当也知道,这两家可是有多年不曾遣臣觐表了。大王欲彰显王道,传扬天威,则是必要敲打一下的。不知诸君有何良策妙计,趁着秋收之前,咱们该朝着哪边招呼一番?”
封弈在图上一通指指画画,可是费了一番功夫。而等他转回身来,笑眯眯地扫向殿中,众人给出的回应却尽是沉默——当然,在这种时候,必然是要分量够重的人才敢开口表态。
“记得多年之前的事了。先勿吉王高乙弗利曾上过奏表,言及其高氏起初,是从扶余王室中被放逐出来的一支。故两家间多有龃龉,攻伐之事也是时起时休。”捻着须尖率先开口的正是“分量足够重”的阳骛,“由此,这北疆之患,可施安抚、拉拢、挑拨诸多手段以缓,却非当务之急。”
这一番话句句在理,自然也就不会有人出言辩驳。在很快排除掉一个选项后,一个略显莽撞的声音突兀且急促地从人群的末处袭来:“逸豆归着实可恨,该死!”
发出这一句叫嚷的,是资历最浅的慕舆根。短短几个字体现不出任何的谋略或智慧,但作为战将的他,已恰到好处地撩到了殿中丧子丧兄的慕容氏的痛处。总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起码保证了未来无论是向南或是向西用兵,都会有这位忠诚武将的一席之地。
“宇文部在西面的草原荒野中游弋多年,行踪飘忽不定。战火可以倏起,却并非是在两三个月内有把握平定的。到时候,盘踞广宁郡的麻秋也难保不会出兵袭扰西进的粮道,无论斯人是否有这般胆略,总之都是一大祸患。”虽然平时行径总透着些放浪不羁,但慕容恪一旦动起心思,在军政上的大小见解还是十分深刻的。这也是他在慕容子弟中最为拔尖的一点。“眼下从兵势上看,还应先行南攻,至少可以集结重兵,震慑广宁的麻秋,再伺机拔掉蓟城。”
“石虎刚吃了大亏,多半已是愤恨难平。如若父王仍一路紧咬不放,难说会再勾来复仇之军。”慕容儁终于决定提出自己的看法,而他的担忧,更多是出于政治上的考量。
兄弟二人关于战略的构思有来也有回,这时便是需要引出事端的封弈来收个场子了。“高参军为何一直不言语,少了使君,咱的大军可是哪里都去不成啊。”
高开在应对这般突如其来的打趣上,可谓是经验丰富。“在下能有何主意,南下攻城咱就多造些投石冲槌,西进草原就多备着点儿对付游骑的车弩呗。不过翰公都未发声,子专兄怎的还先找上了咱?”
这时悟性稍差的人方才醒了过来,那最懂带兵打仗的慕容翰除了和封弈眉来眼去之外,还真就是一言未发——恐怕二人早先就有过了商议。
“嘿,好个高大管家,罢了。玄恭之言在理,夏时用兵,还应是南下速取战果为上。宣英之忧亦是在理,石赵如今依然势大难敌。不过,最近已有邺城宫室不甚太平的传言,石氏兄弟间渐起了相残之恶,故石虎还未必有这个心思来理会麻秋的祸事。”
“好个封子专,先前便让评弟领军进驻了渔阳。可是早就计划好了要攻蓟城?今日还撺掇孤召来众人,装模作样地议上一议。”慕容皝一出言,还了自己的谋主一通揶揄,不仅使得殿中的氛围一下子又松快了不少,更是引出几声窃笑。
“然麻秋手中还有两万余众,若其只是分兵固守,咱们强行攻城,岂不是要虚耗儿郎们的性命。”慕容儁突然的插话虽算是破坏了气氛,但一字一句却都是称王为帅者必须顾及的忧虑。
“此事嘛,便要靠元邕之计,诱其露头。”
在封弈的架推之下,慕容翰再也不好继续缩着了。他一面从怀中取出一封信件呈给了燕王,一面挪步到了挂图之前。不过,慕容皝似乎早已了然信中的内容,直接将信递给了阳骛。
“如此……”在场的多数人很少能忆起眼前这位熟悉又陌生的将领展现过这般的神采奕奕,“窃居下洛的段兰与某来了书信,言企盼念在旧情上,帮其段部与大王说项说项。”
“哼,这老狐狸倒是想了一手好买卖……”扫了一眼信件的阳骛话没说完,便将其传给了身旁的封弈。不出所料地,封弈也是看也没看就接着递给了慕容儁。
“段兰提出称臣,献出下洛城,条件嘛,则是借道借粮,放段部人马去往青州。下洛之地乃是龙城西连拓跋氏的关键所在,同样向北用兵时,也可直插宇文部的腹地。由此看来,段兰的提议还算公道。”慕容翰又看向封弈,结果老头已然闭目养起了神,显然对于这一仗,便是要让给他一份首功。于是,他眉毛一挑,踌躇满志地指向了山势之间:“借此时机,刚好可以用间。先使段兰诈降于石虎,以其熟识道路为由,引麻秋率兵东进,来断南下围攻蓟城大军的粮道。
而大王的精骑,则可提前绕入密云山伏击破敌。届时,咱就领一军作饵,不妨先露一个破绽给麻秋。”
随着慕容翰在挂图上重重一拍,慕容儁也正将读完了的信件递给慕容恪。
“佯攻蓟城这活儿……倒不如由侄儿去,饵的分量不仅够重,且料那麻秋也不会因惧于伯父的威名而驻足不前。”突然间,慕容儁又是插上了话,“父王的大纛定是要留在龙城,以震慑宇文逸豆归等贼人,只是到时,便要看玄恭的手段了。”
刚扫了两眼信件的慕容恪似乎有些诧异,但旋即便也识趣地拍了拍自己二兄的肩膀……
许久之后,慕容皝倚在殿门旁,眼望着一对勾肩搭背正并行离去的背影。
称孤道寡的人最欣慰的,莫过于能拥有优秀的继承人,而最忧忡的,却也是拥有着不止一个优秀的继承人。虽然当下的臣属们,从来都极富默契地绝口不提那已是禁忌的襄平之乱,但他自己清楚,慕容家的兄弟情深总是要以二十年做一个轮回蹈向阋墙。慕容皝在那对背影中,恍惚看到了形容枯槁的自己,在远方嘲笑着今日这自欺欺人般的侥幸——仿佛只要拖着不做决定,两个儿郎的心思就不会大变,而那个足以令父亲心碎的结局,也就永远不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