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座奢华且又无比冷清的新府邸中,除了三三两两围聚在一起,还总是操着对于自己来说过于晦涩的关中腔的陌生奴仆外,孤寂的男子身边,竟没有一个足以让他攀谈或倾诉的对象。且他今晚的烦忧又偏不会止于自怨自艾的丧气与颓废,那即将登门造访之人,更是让他本已躁乱的心境又添上了深深的不安,乃至惶恐。

“敝舍准备不周,酒菜亦未有入眼的佳品,还请王公见谅。”

面对诚惶诚恐的主人,来客还真不见外,一面大步奔去内院,一面还将自己的视线在宅舍陈列及主人的身上来回游摆:“将军与在下也算得上故交了,万不该做这般客套模样。”

随后,冷清的宴席于正堂一摆,主客二人相对而坐,偌大的空间里,似乎每一个字都会飘转回响好久。而此刻突起的空旷感,更是让主人的心头蒙上了一层阴寒。

“前些时日,天王可是不住感言,昔年在潼关一会,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来客双眸之中波光闪动,仿佛字字都是真情流露,“只可惜啊,将军今时虽到了长安,然节同时异,物是人非,天下兵戈经年难熄,黎民苍生却还要多受战乱之苦。”

“臣不敢,臣惶恐。”从主人此刻支吾的反应来看,来客先前的每一句话都好似匕首的锋尖,直直架在了他的咽喉上。

“不说此等伤感之事了。”来客颇为豪爽地仰头自饮了一碗,“王某今日来,特是为冠军将军贺喜。天王鸿恩浩**,不日即加将军宾都侯之爵位,享食华阴五百户。”

“在下拜谢天王。”

在主人有任何的躯体移动之前,来客即抿嘴一笑,挥手阻拦:“当然,某亦是有愧于将军,本来天王也要一并封赐君弟玄明以侯爵,却是被在下出言谏止了。道明应知,你兄弟二人远道而来,立时便得天王无尽恩宠,已成了长安城中最为热切的日常谈资。估计眼下,你兄弟二人的风姿传闻更是要铺散到整个三秦之地了。”

主人听到这里,心底也是摸出个大概了。而后,他便下意识地端起食案上的酒碗,不住摇晃着浅浅的浆水,直送到了嘴边,才似有警觉地抬头瞄了眼来客,拱手做了个请酒状。

“然福祸相依,天王恩宠过盛,自然要使得关内的宿将们心怀不忿。”来客顺势托碗与主人对饮而尽,“冠军将军而今已得了宾都侯之位,那玄明更宜暂且沉寂少时。正巧,某即日便要去往河西之地巡查郡县,征调兵甲,此行不妨就带上玄明一同前去,待其与诸军熟络之后,便可再随同征讨姑臧的张天锡。若有战功傍身,再行加爵,自然无人再有异议。”

“在下替家弟谢过王公。再造之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驱使,某亦愿为天王与王公先锋。”来客没再推辞主人的一揖。若是此刻面前能有面铜镜,他或许也能读出自己脸上的这副笑意,当真是狡黠至极。

“罢了,罢了。既已同朝效命,为天王征贤择良,乃是某的本分。更何况,将军也许不知,你我多少还算有着同乡之谊。”

话到了此处,宾主二人自然也就将注意力转向了家长里短与风土人情。终于熬到了酒瓮见底,来客已然红着面颊与主人把臂攀谈:“这座将军府位置倒是不错,就是人丁还略显单薄,再有,便是府上的庖厨终究还是差了点儿手艺。

待到明日,就让为兄送道明一班奴仆,把这府上的排面也撑起来。”

“在下怎敢劳动王公,如此,怕是还要惹起旁人非议。”

倏尔,来客那本就未至浑浊的双眸中闪出了一道光亮:“倒是为兄疏忽了。

那不如这样,道明今日先赠予个小物件,过两日,我再行回赠上几个奴仆到你府上吃饭干活儿,旁人也就插不上话了,如何?”

主人闻言,眉角抽挑了两下,或许是为将面前这心机似海之人尽快送走,或许同样有意顺手巴结,他在环顾四周后,发觉周边的一众物件竟多是天王所赐,于是心头一横,便将挂放在木架之上的那一柄金刀取下,赠予了来客。

“这偏殿里连个活物都不见得有,尔等还要继续跟着孤进去?”

女子似乎完全是漫无目的地在宫群中穿梭游**一通后,竟是在这座尘封已久的偏殿前停驻了脚步。如今的她贵为太后,却是只剩下在自己的后宫内活动的自由,并且身后还总要跟着些许眼线。或许,正是缘于这份无常的残酷,她才会不由自主地又回到所有唏嘘与不幸生根发芽的地方。

身后的一排宫人侍女无人搭腔,也无人敢挪步上前。可足浑述儿纤手一挥,几个依旧能够保持忠心的禁卫便为她拉开了大门,并转身为他们的太后阻拦住了躁动窥探的身影与目光。

述儿沿着门墙的腰线缓缓在殿室内踱步,闷浊的气息更是浮动在眉眼与发梢间。燕国的太后始终没有完全厘清——最近更是彻底放下了这份执念——自己到底如何辜负了爱人留下的基业。

尚书悦绾被人当街刺杀,侍中皇甫真闭门不出,自己曾经意图勉励维持的制衡之术立时分崩离析。且在慕容垂与慕容德奔走出逃后,当下燕国的军政大权尽皆落在了太傅慕容评的手中。为了避免血染萧墙之祸,述儿最终选择在那一双阴鸷目光的注视下颁出诰谕,自己虽不再称制,可名义上得了还政的皇帝也不无意外地即刻变成了傀儡。至此,述太后不仅不再于大小朝会中露面,甚至连与皇帝的会面亦是日渐稀少,而更多的时候,她只是在这被裹禁的宫中游走,追忆……

“咳,咳。”

或许正是天意所指,一缕污浊迫使述儿在一面屏板前停下了脚步。她不甚清楚的是,就是这层层雕花的木板,以及从其背后的暗廊中所掀起的波粼,推着曾经残暴但也强盛过的石赵走上了覆灭的道路,随后亦改变了似乎依然强盛的慕容燕的命运。

“太后?可是太后?”

突然,一声羞怯且低沉的轻唤短暂地扼住了述儿的呼吸。这个坚强的女人在稍微平复了心情后,还是鼓起勇气,将自己的面颊尽可能地贴向雕花的木板。

“你是谁?又为何会在这里?”

“奴婢拜见太后。奴婢以前就知道这殿里有道暗廊,才摸进来候着的。”这时,述儿基本确定了,与自己隔屏相对的人,大概只是个少女的年纪。

“妮子应是宫里人吧。当下风声这么紧,你又是如何独自跑到这偏僻地方来的?”述儿的语调渐显轻柔。虽对眼前朦胧的少女依旧心存警惕,但有个新鲜的声音能与自己说说话,也算是近日里难得的光景了。

“奴婢以前确实在这边服侍过,后来便出宫去了。”

述儿只好奇这个奇怪的妮子,面对自己时能做到不卑不亢,可每句话里却都还仿佛藏着些秘密:“你今日是特意跑回宫中来寻孤的?”

“不敢欺瞒太后,奴婢是拿以前的腰牌,跟在膳司的马车后面混进宫的。还要靠着姊夫帮忙,才打听到太后的行踪。方才,是从西侧的墙后钻进的暗廊。”

“姊夫?”

“奴婢混进来后,先是在中华门找到领班值守的姊夫,他才将奴婢送进了后宫。”少女在说起此般事时,语气中甚至听不出一丝丝的惧怕与警惕。而这份少见的天真与憨呆,让述儿念起了那个总要黏在自己身边的人。“哦,对了,奴婢的阿姊就是整日跟在律公主身边的侍女,这回便是她们遣我来的。”

“她们?”述儿终于摸清了少女的来意,便更显急切地几乎贴在了屏板上。

“律儿……吴王妃近来可好?”

“禀太后,王府外面总有人晃来晃去看守着,但也不是完全不能走动。王妃遣奴婢来,就是要向太后报平安,‘那些人’还未曾因殿下的事为难府里人。”

“还有呢?她们还需孤做甚?”

太后的“聪慧”帮陌生的少女解决了难以启齿的大难题。木屏之后,立马便撒出了连珠般的快言快语:“王妃还想问太后,有没有法子能送人出城,她想带着宝公子去寻吴王殿下。”

“这个痴人。而今里里外外均是由太傅掌控,孤已是连内宫都出不去了,哪里还有本事送人出城的?”述儿不住地叹息起来。然而,她的双眸中旋即又聚起了亮焰:“妮子,下面的这几句话一定要记牢,带回给你家王妃。”

“奴婢遵命。”

“卫将军傅颜马上就要被外调领兵,讨伐敕勒人了。孤一时在朝中,便再无可靠之人。你家王妃万不可赶在这个关口惹出事来。偶尔出入时,更要多带随从,否则一旦出事,连累的不只是自己的性命。”述儿一顿严词之后,眼中终又溢出了阵阵温存,“待会儿我就带着殿外的眼线离开。妮子小心着点儿,去找你姊夫,为了自己和家人,以后莫要再冒这般风险了。”

述儿在迈出这座偏殿之际,亲手抢在两侧的禁卫身前拉拽关合了大门,而在回望的最后一眼间,日光恰透过窗板,在近处的地上渲出了栉比的条纹。她的嘴边挂上了一个微小的弧度,不知算不算因果轮回,自夫君英年早逝后,自己余下命运里的苦痛与慰藉,竟然都是在这小小的殿室中生根发芽的。她不住地幻想着,若是当初自己从未识得冯木罗,或是龙城那一晚,也没有在湖心亭中偶遇儁公子,再或者,从未跟随着慕容翰去往大棘城……那么,以自己的美貌与小小聪慧,又会过上怎样的生活呢?

日头早早地探出薄云,甚至给林间的鸟儿也注入了一份不寻常的活力。蒲坂的两岸,亦是从清晨开始,便是一番人声鼎沸的热闹景象。也只有这一片嘈杂的声响与叠层穿梭的人影,才使得男子能撑起胆子,徒步靠向了眼前东去的渡口。

慕容德换了一整身奴仆的粗衣,一路骑来的战马也已藏在了北面的小树林中,他自己尾随在不同的商贩行伍之后,绕着那个守着码头的茶水摊棚观察了数圈,可心底的狐疑还是无法安稳落地。他挑了一块可以窥视摊棚的大石,将身子靠在一旁,继续时不时地观测着周遭事关生死的瞬息变幻。

斜眼瞥瞟了大概一刻钟的光景,茶水摊棚中歇脚的客商也差不多换走了一半。突然,头顶树枝上落脚的一只老鸹冲着自己鸣叫了几声,虽是在人声繁杂的渡口并不会引起几个人的注意,不过对于慕容德来说,在内心难安之际,便总要给每一件不寻常之事附上福祸相关的联想,且在他看来,这只老鸹显然不是前来报喜的。于是,在他弯腰起身准备移位的时候,还顺手捏了捏揣在怀中的那一张硬笺。

“王猛意欲加害,速走,蒲子相会。”

慕容德小声嘟囔着这一句。天王苻坚固然慷慨,但这王猛的本事却是更为悚人的存在。然而,由于信上短短的一句话是用自己已有近十年间都未曾使用过的鲜卑文书写,因此,在当晚收到信件时,也只能勉强认得大意,更根本无法去辨别其是否出自慕容垂的笔迹。不过,既然送信之人自称是受雇的游侠,且分明操着一口川蜀方言,那么怀中的纸笺文字便不可能是其一手伪造,再加上一同呈上的信物,乃是自家五兄那把新铸的金刀,整件事也就由不得慕容德不信了。

于是,单骑追随王猛赶赴河西的慕容德,又是趁夜离营遁走,照着“蒲子”

二字一路奔到了直通并州燕境的蒲坂渡口。离大河越近,自己心头的疑虑便是垒得越厚实,在足以确定整个渡口并无异常,或是寻到五兄的身影之前,慕容德还是藏起了马匹长刀,只身混在码头外围的人流中游**观望。

“等了……算个啥子……该不会……”

当再度壮起胆子,摸到了相距茶水摊棚最近的一次,他终于有了不一样的斩获。守在摊棚最外侧的一桌,断断续续的闲碎话语飘至耳畔,慕容德第一时间就确信了操持这个腔调之人应是来自蜀中,或是凉州南部某地,且寻着常理,蜀地的商旅欲往燕国运送货物,多半只会在南郑换手。亲自穿过阳平关进入秦地的本就不多,更何况是过大河入并州的。再至于西域与凉州客商,更该早早转入草原,寻求代国拓跋氏的庇护,才好保货物能安全进入燕境。由此,慕容德顺理成章地将茶水摊棚中那些可疑的“商贩”,与给自己送信传书之人联系了起来。

而剩下的疑虑便是,这些受雇的他乡“游侠”们,到底是谁的人?

终于,随着码头上骤起的一片轰响,又有成批的舢板小船摆渡回了大河西岸。对于诸多的小商小贩来说,独自雇上一两个这样的小船,虽与纠集他人合租数百石的货船在花费上大致相当,但却胜在时间的节省上。当然,每个人还都要在心头估摸着天气与风浪,若是如今日般的徐风轻浪,那么小船倾覆,血本无归的风险自然就不足为虑。当码头的呼喊声刚刚飘起,成群的商贩货主便一拥而上,争抢着询价雇船,生怕会落在后面,成为苦苦等人扯皮合租的倒霉蛋。

不过,这在蒲坂渡口每日都要固定上演的情景,今日偏就出了意外。本来位于人流中段的几个商贩还在焦心担忧赶得慢了,会谈不下来个好价钱,随即便又察觉到四下总有一股暗劲,不住推撞在自己的腰眼上。

“娘的,谁……”

“别挤,别挤,前面的船足够……”

未等哪怕一句咒骂与规劝说完,率先被推倒的一具身躯便在码头的踏板上卷带起了好一阵的推搡与挤踏。而后,随着“扑通”几声,整个码头都跟着陷入规模不小的混乱中。

守在茶水摊口,正眼观六路的几人自然也不可能对这场**熟视无睹。赶在身后有人起身查看之前,那个一直坐在前排与人闲聊的中年络腮胡,下意识地望向了尚在码头另一侧扎堆的官家巡兵们。与此同时,那边似乎有个都伯打扮的领头军官,也在转瞬之间摇了摇头,以示回应。

纵使几乎在所有旁观者的视线中,于码头的混乱之外,都可称得上是风平浪静,不过对于才刚亲身犯险,制造了推搡与踩踏事件的慕容德来说,在推倒身前商贩的那一刹后,他的目光便尽可能地转向了茶水摊一侧。而“游侠”与秦军之间的小默契,被他尽收眼底。

绕着河岸与渡口反向兜了一大圈后,慕容德才敢确信,自己没有被人跟踪。

在折返藏匿着战马长刀的树林的途中,拂面的温煦清风与入耳的欢悦鸟鸣都不再足以舒缓心底的悲戚。他眼下虽然无从查清,到底是慕容垂那边事情败露,还是整场安排自始便是个精妙的圈套,但无论在哪种情况下,早前的离营逃遁已然成了无从辩驳的罪状,自己与怀中的信笺,亦成了对五兄致命的威胁。

“看来如今只有远走天涯了。”慕容德一面在心底苦笑着自己终究还是走上了一家人宿命般的浪途,一面还在为自己的大意冒失,没有即时处理掉那封不知真假的信件而惊惧不已。随后,当他寻回到拴停自己战马的那棵树下时,所有的心思瞬时便化作冷汗透肤涌出。

“何方贼子!”

慕容德当初可是在林子里走得相当深了,更是将马拴在了洼地处——哪怕是从不远处细细瞄看,也是万难发觉异样的。然而,此刻在他眼前,确实又有两个消瘦的身影,正围在自己的战马前打转。

一柄匕首从袖中滑入掌心。在抽去短鞘后,慕容德左右滑步穿梭在棵棵树间,靠向了两名不知来路的“盗马贼”。不远处的身影根本没有踌躇,霎时便朝着两个方向撒腿奔逃。随后,自知追杀无益的慕容德,反倒是在林间凉风的吹拂下彻底冷静下来,他清楚,无论已然销匿踪迹的两人与渡口的秦军有无关联,自己都亟须择一去处,即刻动身了。是二度冒险渡河溜回邺都,从此屈身做只笼中鸟,还是北逃草原,投奔三姊夫什翼犍,再或者……“为了你我父子日后的安危,这些话,过了渝水便不可再有提及。你兄长去岁并非是在羯人袭营时失踪的,而是被阿爹送去了沙州的吐谷浑部,投靠叔祖。

切切记住,不管咱们到了大棘城后会如何,但有一日走入穷途,总还可以向西去寻你的兄长。”

慕容德思绪翻滚,最终缓缓睁开了双眼。类似的嘱咐生父慕容翰在送亲羽阿姊,并与老英雄田琼相伴出走天涯前,均在自己耳边密语过。或许,去寻兄长慕容纳,才是自己眼下最为妥帖的归宿吧。

林间裹着水汽,丝丝沁骨的凉风,终是变得甚为舒爽了。他反手握柄,将匕首钉在身前的树上,随后拧腰揽臂,几下便攀上了第一层冠杈,待到再纵跳落地,那金刀已握在了掌中。

青年英豪就此牵马向西,消失在了层层的叶幕与水雾之中。

对于能有当世名将近乎完全匍匐在自己的眼前,大秦天王一时间还是颇有些得意的。当然,他在听闻慕容德未至河西,便突然趁夜奔走一事的时候,心中就已对个中蹊跷有了个大致的猜想,而慕容垂当下所表现出的狼狈与惶恐,则已然襄助自己印证了道道推论。对于王猛的执拗与妄为,他心中除了无奈,更是第一次滋生出了深层次的不满,但纵有万般情绪,此刻也都藏进了和煦的笑意中去。毕竟,前来请罪的是遭了无妄设计的慕容垂,他这大秦天王但凡有一丝嗔怒挂在脸上,恐怕都难免要将自己才封赐的冠军将军吓出个好歹来。

“道明实是多虑了,卿兄弟二人一同来投,乃是天意托付于我。然离人难免思乡嘛,玄明若是心念故土,或是意向他处,那由他去便是了。卿入长安城始,便已分府居住,封赏各领,就算其有罪,难道孤是那种株连妄戮的暴君不成?”

“罪人愚钝。”慕容垂只是稍微抬目观望了一下,身子依旧是伏于地上,纹丝不动。苻坚垂目瞧着眼前这一幕,心底又蹦出了当年在潼关城外相会时,那个气宇轩昂的身影,不禁唏嘘慨叹,又觉得有些滑稽。

“快起来吧,只可惜汝等那评叔父,终究是才能志向不足高位。玄明若真回去了邺城,才是可惜了。”

大秦天王这回亲自去拉,慕容垂自然恭恭敬敬地顺从起身。而苻坚倏尔却又冒出个念头:既然王景略始终不愿放过眼前这战战兢兢的可怜人,那索性由自己试上一试,尽快探出个底,省得以后君臣相处时,总要心怀顾忌。

“道明可知邺城最近的消息?”见慕容垂只是黯然地摇了摇头,苻坚便自顾自地继续下套,“鲜于老将军不久前故去了,前一阵子好似是由傅颜领军出征敕勒人。道明啊,这本应统领禁军的卫将军挂帅出征,应知邺城上下怕是再无统兵大将了。”

“臣……大王难道是要起兵伐燕了?”苻坚说着话时,慕容垂的气息已然凌乱,字字句句都是断续巍颤。

“也不瞒着卿了。燕太傅慕容评和你那侄儿皇帝毁约背誓,拒绝交割洛阳以西之地。而景略此去河西,正是要征集精锐,不日,孤亦要起兵东进,不知道明可愿随军否?”

慕容垂闻言之后,只是低垂着脑袋,僵滞在原地。大秦天王绕行至其身后,便停下了脚步,避免与这可怜人目光相触。良久之后,他终于得到了令自己满意的答复。

“臣愿随天王左右,充当护卫。”

苻坚在抛出这般两难的问题时,已在心底有了初步的盘算。若是慕容垂以不忍对阵昔日袍泽为由一口回绝,则说明此人尚且无法驱使,可先行圈养起来。

但若是其急于献媚请战,大包大揽,那要么是心怀异念,意在套取进兵方略,要么便是道貌岸然,不念旧情,亦不可委以大任。不过,此刻的慕容道明偏偏给自己递上了近乎圆满的答案,喜不自禁的苻永固便是暗定了心意,将眼前这位忠义无双的当世名将,彻底视为了心腹之人。

然而,与以凶暴、弘毅、勇厉、运筹、心术立身的石虎、慕容儁、冉闵、慕容恪、桓温相比,谁又能提前预见,今时靠仁厚维系着人心的苻坚,又是否足以在一统天下这条路上走至终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