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材伟岸的男子负手站在巨大且精细的挂图前良久不语。哪怕是如今年纪渐长,双鬓也已落霜,可岁月的冲刷依旧无法抹去他年轻时的绝伦姿容,还有那誓要气吞山河的巍然气魄。而当下,这份气度却正与极为无奈的现况交缠结捆,压在心头,几乎使人无法喘息。
这张涵盖了淮水至中原的山势水系详图,桓温已不知在过去两年里熬夜研究过多少回,尤其在慕容恪死后,他不惜顶着建康的诘问与掣肘,在淮水沿线大兴徭役,修渠浚水,选拣精兵,累年战备……终是耗费了无数钱粮,才敢自诩制定了完备无虞的北上伐燕大计。且事实上,北伐初期的战事确是异乎寻常般顺利,汛期早至更是使得桓温能够更加从容地择取战机,驱使千石的战船驶入川泽,不仅为晋人解决了粮草转运与损耗的难题,更可以源源不断地将小股部队穿插转运至燕军侧后。于是,借着天时地利,桓温北上西进,三场大战尽皆完胜,其余的小仗亦是胜阵无数。
然而,随着他的视线在挂图上逐渐北移,此番北伐缺乏人和的劣势便彻底显现。自己的兵锋虽是一路猛突直至大河南岸,可一路上燕廷的将军令守们却是溃退者多而降者寥寥。同时,这中原地界上的乡绅百姓们对于晋廷“王师”
的到来表现得亦是格外冷淡。论起缘由,倒也算这位晋大司马的一体之过。他当初一伐关中,二伐司隶,均是虎头蛇尾,大军一撤便得而复失。以致此番,哪怕是心向南廷的遗老遗少们,都未必对他三度北伐存有多少的信心了。
于是,当桓温终于兵临枋头渡口之际,五万大军便随着统帅一起陷入了迷茫。东出司隶的秦军现身陈地,使得荆州的桓冲一部难以迅速北上会师。且跟进疏浚清水与巨野泽的人马又频频受到一股难觅踪迹的燕军袭扰,工程严重滞缓不说,更逼得桓温不得不调出北府精兵后撤巡卫。由此一来,面对着换了“慕容”纛旗后便闭门不战的燕军大营,若想强攻则兵力略显不足,更要时刻照应着具装铁骑的威胁。而若是就地对峙,则自身突入过远,且沿途郡县并未实控,难以就地征发足量的民夫来修河运粮。至于跨季越冬的钱粮靡费,更是他大司马府无法长期负担的。
终于,这已成鸡肋的两难局面恼得桓温是一拳重重砸在了眼前的挂图之上,而一股寸劲竟直接震得木制的挂架崩了一脚。这份曾经的宏图伟业,更是应声歪倒下去。
“咔。”
而正是这一声木头碎裂的声响,扰得正闭着双目静坐养神的文士缓缓抬起了眼皮。在快速观察厘清了大司马的心境后,身为谋主的郗超除了暗自叹息外,也是再想不出还能有何言辞,才足以劝勉这位已然权倾南境十年之人早下决断。
毕竟,自己早在月前对阵鲜于亮之际,便已向大司马提过急、缓两策。
“急”,即以大军佯攻枋头,牵制燕人的守备力量,再遣三千善渡精锐绕至侧翼河段,以舢板皮筏偷渡河北,若能搅得前线燕人军心涣散,便可趁势取胜,即便无果,也可围扑邺城造势一番;哪怕大军就此班师,也足以宣取荣勋。“缓”,则是在驱退鲜于亮后,不必赶着进取河北,更宜顺势将大军,乃至大司马府移镇淮北,就地收纳税役,以屯养兵,待到冬季,再行掘通石门水道,一两年内若能驶大船入大河,到时再剪灭北虏,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不过,就算是在献策之初,郗超多少已预感到了大司马并不会单取任何一策。自他入幕之后便看得清楚,随着日益位高权重,桓温早已失去了当年孤军灭成汉、笮桥破成都时的锐不可当。愈发求稳之人未必会肯冒着枉送三千精锐,无功而返的风险选用急策;至于缓策,单论军事或不失为稳妥,但权臣用兵,向来都要沾着点儿朝堂争斗,以当下建康城中的对立掣肘之势,大司马是既无法承担连年战时的损耗,更不可能拔离本家势力的基石移镇淮北的。因此,桓温最终所做的选择也不难推断——结合两策取中。一面行军北上,试探枋头守备,一面积极调令,疏通石门河道。然而,趁势突进的态势一散,便自然会在燕人换上能力更强的统帅后,任其将大军拖入当下的窘境。
至于破解之法,郗超自认除了设法全军撤还淮北外,其实也未尝不可再奋力一搏。不过,此刻的他,却始终不愿出言助大司马下定决心——又或许,身为夹在世家门阀与桓氏势力间的谋主,亦不想让桓温再立奇功,以致建康赏无可赏,从而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吧。
“都进来!”
终于,随着貌似已然决意独裁的桓温的一声呼喝,在外等待了许久的一班将领鱼贯挪进了帐内。郗超猜想,大司马该要布置撤军了,于是,他抓紧理了理衣冠,起身守在了帅案旁侧。
“大营诸军即日起减兵增灶,后军变前军,取道沛地南归。”桓温在传令时,依旧是负手盯着挂图,似乎并不愿面对众将,“令后军都督桓冲,即刻节制右军及北府兵,就地驻防,护卫大军归撤。再有,侦骑全部撒出去,寻觅燕人铁骑的踪影。都去吧。”
“遵命!”
在一片渐起渐落的呼应声中,郗超却见桓温伸手将其面前的木架扶了扶正,指尖亦在挂图上摩挲滑过。想必,在那背着众人的面颊上,该是阵黯然不舍的神情吧。
“老将军,这是何必?快快请起。”晋人撤军的诡计刚显出端倪,可还未等慕容垂升帐布置追击事宜,本应率部休整的鲜于亮便闯到了自己的面前请战。
老将军虽是已年过六旬,可在当下这匍匐到地的力道,却又非是慕容垂能够靠着腰臂之力拉得起来的。“老将军,这大营内外的几路人马各有统属。老将军的大帐在沙洲岛上,所部尽数在拱卫岸滩,非是咱不近人情,若待老将军提兵上岸,那桓温早就遁逃无踪了。”
“大都督误会了。末将并非是为抢功而来,沙洲岛上的部属不动一人,营中诸事也已安排妥当。老朽只求能单骑随同追击之军出战,甘为马前卒,还望殿下垂怜允准。”鲜于亮缓缓抬首,双眉紧盯着眼前之人不放。
说实在的,此番他的确给都督河南诸军事的慕容垂出了个不小的难题。正如其所言,当下枋头所辖的燕军各有所属,除去从幽州亲领调回的六千具装铁骑,对于邺城城郊大营之兵与豫州败兵,慕容垂也只能以大都督之名支令傅末波与鲜于亮才可行事,且大多的尉校吏佐,他可是一概不识。而如今,鲜于亮欲脱离部署,只身随军追击,便是要使沙洲岛上留驻的豫州军一部脱离掌控,若是追击不力,或是桓温用计回师,则必将危及河岸渡口。
“老将军先起来。”这回鲜于亮没再抗拒,毕竟该说的均已言尽,也只可等着慕容垂做决定了,“晋人虚灶撤军,其中军已不知走了几日。老将军应知,追击之军只可为具装铁骑。”
“末将知晓。”鲜于亮听得口风不对,便要俯身再拜。不过,这次却被慕容垂抢先用双臂架住。
“那老将军更知,具装铁骑出击,自然是由本将亲自统领。”慕容垂清楚自己与桓温的分量。以麾下六千精锐追击数万从容退走的晋军,可绝非是件值得相赠的轻松功绩。况且,在他的腹案中,那抢先突击的一部,更是要置身绝险之地的,哪怕自己多少也参悟了老将军的用意,却无法草率准其所请:“然枋头防务,还须有威名显赫的上将接手……”
“老将军?末将日后悉听老将军之令了。”傅末波抵达中军大帐外已有些时候了,至于帐中的言语,断断续续间也是略有耳闻。因此,在守到鲜于亮手捧着一匣符印退出来的时候,他自然是要上前恭贺一番的。不过,在唐突之后,傅末波却也发觉,鲜于亮的脸上并没有一丝的喜悦与得意。
“哦,是傅将军。”随后,鲜于亮的一番话更是让傅末波直挠头,不知其是在答对自己,还是在自怨自艾,“足下才是好福气,背靠大树,不必费心世间评说。可老夫呢?当年在廉台连丢七寨,虽是公子用计,却还是成全了冉闵的勇毅。此番,又是败给桓温三场大仗,而今不得雪耻,那后世该如何书写我鲜于亮之名?鲜于十败,鲜于常败……与其捧着这匣里的东西守在枋头当都督,倒不如战死在阵前来得痛快。”
在旁恭听的傅末波虽是听出了些许嘲讽,却也领悟到了更多的落寞。似懂非懂间,在他的心头,亦是翻涌出了些许陌生的波澜。
“将军,小心!”
具装战马上的羊伍已经不是第一次发出这般惊恐的呼叫了。他口中的将军实际上只是具装铁骑中执领千人骑的校尉,但身为皇家心腹的精锐之师,各级将佐的品秩与勋功又要比寻常边军高出许多。因此,当自家这位已能呼起风、唤起雨的将军每每陷入晋卒围剿中时,周边的属军袍泽亦是无不杀红了眼,吼破了嗓。
然而,千名铁骑一头扎进了上万晋军的身前,在这狭长的河岸之侧,便处处都是险境,稍一出神,就要付出血的代价。才刚喊完话的羊伍,即被马首右侧的一名晋卒挥刀刮伤了大腿,连带着**的战马,也因脖颈受创而嘶鸣乱踏起来。不过,好在具装精锐人马覆甲,这一击的力道不轻,却不至于将他掀翻坠地。
再随着马首左倾,便刚好朝着那晋卒的方向闪出一个侧身,羊伍磨了磨牙槽,顺势掂量起了手上的骑矛——方才陷阵之际,带着战马巨大冲力的矛锋,虽是至少戳飞了两个贼子,可也不知赶在何时对撞的一下,折裂了前端的矛杆。
铁骑又咧了咧嘴,干脆抓住这个档口,将手中骑矛抡圆,当作棒槌一般,就朝向那晋卒的头顶砸下。
“啊!”
骑矛霎时便在折裂处断为两截,而发出惨叫的晋卒怕是再也休想起身了。
这回羊伍终于得空喘了口大气,腿上的伤口也开始酥麻作痛,比不得战马罩身上镶挂着甲片,自己只裹着一层札甲的大腿反而伤得更重。不过,他也只有几息的工夫来琢磨咒骂,转瞬便又有三五贼子朝向他围聚了上来。羊伍见状,立马抽出了随身的环首刀,先是拉动缰绳,冲向远端形单影只的敌兵。战马扬蹄而去,短时内的速度虽算不得迅疾,却也足够他居高临下,抢占先机,环首刀斜上拉挑,再接上一个横抹,那敌兵迎面刺出的长矛便被格歪了方向,且疾闪划过的锋刃,顺带着又将贼人的胸口一并咬碎。
策马回旋的羊伍根本没有机会去辨别那跪地的贼子是死是活,前方便又有三人沿着自己方才冲杀的路径结伴扑了上来。他这回是更为从容了,马首前的冲刺距离将近方才的两倍,故而纵使以一敌三,临战搏杀经验还算丰富的骑兵亦自信能够杀敌立功。
“嚯,哈!”
他踩镫的双脚奋力夹踢马腹,起步疾驰间,双眸死死盯住了那三名贼子中靠在左侧,也是唯一一个手持刀盾的锐卒。
“嗖。”
然而,奔驰中的铁骑注意力尽在正前方明晃晃、圆滚滚的三个脑袋上,对于斜侧骤起的危险却是全然无觉。在那支突袭而来的翎羽已几至身前的时候,羊伍才在惊醒中近乎绝望地拨马拧身,旋即,在一片混乱的声响中,健硕覆甲的马身侧向撞飞了同样披甲的锐卒,而吐着蛇信的飞矢,则同时切咬进了骑手的胸甲。
一声响亮的嘶鸣穿透了黄昏下的战场,因受创而后倾的躯体牵带着手臂,死命地拉紧了缰绳。终于,咬牙吃痛的羊伍好不容易才在鞍辔上稳住了身形,可停滞下来的马蹄又给骑兵带来了丝毫不逊于暗箭流矢的致命危机……身为执领千人的铁骑校尉,于丰临阵搏杀的经验可远非普通的军骑能比。
自打昔年随恪公子在辽地剿杀麻秋时起,他便已深谙在眼前这般步骑乱战中的生存之道——战马不能停蹄,切不可给贼子步卒围拢上来,尤其是从自己视线盲区袭击的机会。
然而,看家的本事若能靠口说学会,也就不值钱了。原本紧跟在校尉身边,从而陷入晋人中军的二十骑均是不见了踪影,仅剩下于丰一人,仗着腰腿上高超的控马技巧,还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他杀至尽兴时,甚至已是双刀挥舞。右手的环首刀本就是在坊居中千锤百炼出来的宝物,而左手上的,由太原王殿下赏赐下来的短刀,那自然更可称为神兵了——在崤山一战后,于丰的军阶未得升迁,倒是得了远超双份的勋功与恩赏,殿下随身的佩刀便是之一。也同样是在那一战,阿弟于获阵亡,使得这位身负统兵职责的校尉突变了性情。无论是巡弋剿匪,还是切割敌阵,均是不惜性命般地冲前拼杀,任凭周遭的部属如何劝谏阻拦,他亦是全然不顾。为此,众铁骑也不得不多分出心来,帮自家校尉时时检视四下的危情。
“将军,小心!”
在听到这一声呼喊时,于丰恰刚跃马杀出了一个包围圈,由此,才有了机会抬眼望向同在奋力搏杀的部属精骑。然而,在他一眼扫到了那正被三个晋卒追讨的袍泽之时,视线边缘的另一处发现,却让燕军的校尉顿时怒火中烧——晋军的步弓手正搭箭瞄准,意欲偷袭。
铁骑校尉暴喝一声,但这在嘈杂的战场上显然起不到任何作用。他赶紧踢镫俯身,试图以最快的速度去解决掉张弓的贼人,可百炼利刃的锋鸣终究还是慢了一步。而在筋弦弹响之后,晋人弓手才拧头探查起那疾速迫近的阵阵轰隆,在面露惊诧的刹那间,一股寒光便在弓手的眼前划过……于丰根本没有去理会那颗被自己劈落翻飞的头颅,他第一时间再度望向那名被暗箭袭击的部属铁骑——人虽是勉强控住了战马,但一支翎羽确也镶嵌在了草草覆甲的身躯之上。随后,他便亲眼看见余下的两名晋卒一前一后,追到了停蹄的战马身侧,将受伤迟滞的部属拉下了马背。
铁骑校尉瞬时就要睁裂了眼眶,他用左手短刃的刀背死命磕向马臀。待到那两个专心抢功的晋卒反应过来,于丰的战马直接扬蹄一跃,右手的长刀从肩膀斜向横拉,当即劈倒了一名晋卒,同时,左手的短刀顺着劲头,一把捅入了另一人的后心。在这电光石火之后,战马的四蹄与两具尸身先后坠地,而于丰由于只靠双腿驭马,在这一番左右摇晃后,难免也有些胯坐不稳,好在是疲惫之下尚有余力,他及时扽住了缰绳,才没有从鞍辔上跌落下来。
不过,于丰竟也由此停蹄驻马了。趁着四下无人,他想着不仅要查看方才受困的部属袍泽情况如何,更重要的是,还要在这五六具尸身中找回太原王所赐的那柄宝物。可就在刚刚脱镫落地,挪了没有两步,眼前那一支穿胸钉地的长矛直惹得他破口咒骂起来。随后,于丰又在战亡的袍泽周边寻觅了一圈,才终于在一名贼子背上,找到了自己一击下几乎没刃的短刀。他一脚抵住晋卒的尸身,再动手去提拉握柄……
战场上的危机,偏偏就会赶在这般短暂的懈怠间骤起——两匹快马,即刻又朝向这里奔踏而来。
于丰在拔拽短刀的间隙望向蹄响的方向,两名冲向自己的飞骑显然不是自家的儿郎——马匹不够高大,且未覆甲具,再看骑军的打扮,又是过于精致且醒目。他刹那间理解了吴王殿下为何命自己领军疾袭至襄邑地界,想必在这河槽沿岸,尚存有晋军的高官大将。而眼前的两名南人飞骑,说不定正是桓温本人的亲卫。然而,电掣至前的骑影甚至没给于丰腹谤慕容垂狠辣手段的机会,铁骑校尉单膝跪地,支住自己的身躯,右手环首刀高举过顶,一声脆响后,算是勉力格挡住了第一杆扫下的长矛,几乎同时,左手恰好也从脚边尸身的骨缝中抽出了短刀。可随后,于丰便做出了一个不甚明智的决定——面对紧跟而至的第二骑,他没有再抡起已被震得酥麻的右臂,而是以左手的短刀匆匆迎敌。
可这回劈砍下来的,却不是只有一截锋刃的骑矛了。
晋人飞骑的环首刀并没有如同经验丰富的铁骑般,径直削向敌人的脖颈,倒是摆开了弧度,劈向了胸膛。而于丰刚刚挥出的短刃本就慢了一拍,再加上锋刃过短,交击之下,竟未能完全格住环首刀的下劈。
一声惨叫跟在铁刃相碰的声响之后,晋骑的环首刀被举挡的短刀格偏了角度后,恰好在横向卷切下,齐腕削去了于丰的左掌,而后,又借着马匹的冲力重重砸在了他的头盔之上。疼痛与迷茫伴着眩晕,拖着于丰的身体重重仰倒,在耳畔的震鸣与回响中,他好似望到了才刚掠过的第一个晋人飞骑,竟一头扎进了远端的迷幻旋涡,而斩掉自己一手的贼子似乎刚欲收割战功,便被飞掷而来的一柄利刃砸下了马。随后,在众人拥簇下飞奔近前的那个轮廓,让他依稀看到了恪公子的影子。
在于丰彻底晕厥之前,他能够确定两件事:一是自己虽是受了重创,但或许还不至丧命;二是断手残废之后,也终于能说服自己,卸甲返归平州老家,侍奉父母,携妻育子,安心过活……于丰的内心平静下来,他宁愿就在这河岸的战阵中,好好睡上一大觉。
慕容德在近几年里,总能收到评价自己渐有四兄风采的赞誉,而他自己在用兵征伐上,也的确愈发透出慕容恪昔年的深谋与务实。就在此番桓温北侵之际,慕容德念于淮北、清水一线被晋军阻断,自己麾下的青州兵根本无法助力鲜于亮扳回颓势,于是果断擅决,将部属化整为零,分散袭扰。而在晋人放弃了于清水通渠,联结大河的工程后,慕容德亦感知到了南人的撤军意图,并且终赶在襄邑——如今漕运的最北端——截到了桓温中军。
“驱敌至河岸,救出受困的袍泽。”
大燕的范阳王恐怕自己也不清楚这句呼喊在混乱的战场上,还能起到多大作用。不过,在赶到襄邑后,慕容德之所以不等与五兄的探骑联络,便亲率麾下的两千前锋擂鼓冲杀,为的便是不忍目视近千的铁骑儿郎,就此被围剿歼灭在岸滩之上。
同样,直至今朝,他也才算彻底领略到了慕容垂行事冷酷的一面。眼前的千骑亡命疾驰,突入南人最为精锐的中军,分明只是为了搅乱桓温的部属,牺牲自己,从而为后续的大队铁骑博取战机,掩杀晋人的主力。慕容德虽是明白,此战唯有尽可能地杀伤晋人精锐,才能真正打消桓温趁机北上的野心,不过,在自家铁骑声势渐颓之际,他还是无法继续袖手旁观。
“杀!”
跟随自己突击在前的五十亲卫不断地在耳边呼喊聒噪,而慕容德却仍在努力扫视着战场中各个不起眼的角落。他先是发现了两名衣甲光鲜,不算常见的晋人飞骑。于是,在策马驰援的途中,他先是从鞍囊中摘下了一柄耳斧,且几乎是赶在身边的几名护卫围剿未及逃走的一名敌骑的同时,这柄飞斧便凿穿了第二骑的前胸。慕容德打眼看向那仰面朝天、已近昏厥的铁骑袍泽,从这人的衣甲来看,似乎还是个不大不小的将领。不过,他除了示意亲随上前救助外,却再也没有投去过多的关注。只因顺着方才晋人飞骑扑来的方向,分明已可在岸滩的边缘,依稀辨识出桓温的纛旗了。
骑槊所指,号角铮鸣。当一面纛旗如疾风般扑向另一面时,燕军的士气固然高涨,但晋人统帅也不是坐以待毙的蠢材。因此,当慕容德的槊锋好不容易将沿途阻拦的晋卒杀至溃散,也只得在岸滩上眼望着一众甲士拥簇着大纛与那个身影,在千石的楼船上与自己凝目对望。
又是一阵轰鸣逐渐清晰,他知道这回该是慕容垂的具装铁骑掩杀上来了。
这一战,五兄的斩获自然可轻松过万,以致南人的兵锋或许也要沉寂上几年的光景。然而,一场大胜当真会给自己兄弟带来荣耀与安稳吗?此刻,驻马岸滩,眼望着波粼**漾的慕容德,将自己绞缠进了一团乱麻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