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红日在天幕中摇摇欲坠,平日里最炎热的时辰已然过去,一些飞禽试图抛头露面,舒展筋骨,去寻觅下一顿餐食。然而,大棘城上下骤起的震天战喝复又警告它们时机未到……也许,还需要再等上一阵,那帮愚蠢的家伙才会结束这无益的游戏,而腐红的盛宴随之自会到来。
傅颜神情紧绷地守在甬道梯口的旌旗之下。虽然眼前城头的争夺已近白热,互不相识的人们在各自心头最不可理喻的嗜渴驱动下以命相搏,不死不休,可一股莫名的疑惑此刻却占据了东城副将的思绪,迫使他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为何今日午后,贼人们在东城的攻势照着午前竟没有丝毫的减弱?
这已是赵军全力攻城的第三日了。由于缺乏现成的攻城器械,仅凭着稀疏的几辆弩车与撞木,对大棘城的城门根本没造成什么实质的威胁。因此,暴怒无常的大赵天王石虎选择了最为低效的攻城方式——驱使步卒蚁附攀城,企图在短时间内,依靠人数优势淹没燕军的防备。依照经验,赵军在午前会仗着背对日头的优势猛攻东城,等转入午后,便会将攻击的重心放到慕容翰镇守的南城那边去。不过,眼下这些攻城的汉人军卒们却完全不顾迎面的强光,不要命似的接踵杀来。或许,在晨间或是午时,石虎雷霆震怒于前两日的徒劳无功,多半也是下了死命。如此也罢,只要自己顶住,城下贼人的士气也总会有消磨殆尽的一刻,只是尚不清楚南城底下的羯人部众是否一样发了疯……“注意垛口箭矢!”
伢子兵刚用短矛将一个攀上城垛的贼人狠狠地搠了下去,耳朵里就猛地灌进来一句话,身体随之竟不由得僵在了原地。
“注意个甚?”还没等他回味清楚,一支弩箭便翻越过了垛口,凭着最后一点力道刺入了脖颈。
“注意……”明明刚喊过一遍,也只喘了一口大气的工夫,就看见一个汉家装扮的儿郎被射倒在了城垛前,自己嘴边的嘶喊也随之生生被噎了回去。傅颜顾不上叹息,赶忙扫望了一下甬道,今日虽曾几度遇到危机,但当下似乎还没有活着的敌人能在墙内蹦跶。可再一回头,一名身着黑衣革甲、头顶扁盔的赵兵正一手持着圆状木盾抵住头前,另一手的短斧趁机挂住墙沿,一蹬一拉,便翻进了那暂时无人看管的垛口。
“驱敌下……”又是朝着相同的方向一句话没喊完,就眼瞅着那赵军士卒落地时,正一脚踩中才刚倒地的伢子兵微颤的躯体,一脸啃在了地上不说,手中的短斧也甩脱出了掌心的缠布。而几乎同时,一个鲜卑轻骑装扮的大汉从旁侧跃出,一边叽里咕噜地吼着胡语,一边抡着手里的狼牙棒槌,照着还没来得及起身的赵兵径直招呼了下去。那倒霉的家伙只能单膝跪地,勉强用木盾招架两下,便在嘶号中被一脚踹翻,砸断了脊骨。
眨眼的工夫,傅颜可是又被噎回去了一句话。鲜卑轻骑的胡语他听了个糊涂,只知道中间有“头领”两个字,而开头和结尾却都是骂娘的话。那汉子也仿佛被身后的目光刺了一下,旋即扭头与傅颜四目相对。他肯定是认出了这位东城上的副将,很不自然地咧开大嘴笑了笑。
“好家伙,真他娘的丑。”傅颜在心里嘀咕,又不得不点了点头,以示褒奖。
于是,鲜卑大汉心满意足地从尸体上摘下他觊觎不已的铁盔,反手便扣在了自己毫无防护的秃脑壳上,再顺手捡起那个快要散架的木盾,顶在了脸前,更不住地向垛口外探身瞥望,等待着下一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攀上墙来……“傅将军,此处可有危急?”
傅颜循声回望身后的盘道口,果然是慕容儁在几个王府亲兵的拥簇下正一步一步登城而来。即便傅颜对封弈安排自己来伺候极少临战的郎君一事并无芥蒂——毕竟,对于鼓舞士气来说,有慕容家的人坐镇,便是最为便捷有效的方法——但他起初,也是隐隐对这位文绉绉的公子怀有些许轻视的。然而,在打了两日交道后,他确信眼前的儁公子一旦发起狠来,同样是个令人生畏的煞星……
城门口的震响顺着脚下的石砖清晰地传到了耳中,敌人摆弄撞槌的号子与漫天的喊杀声一同浸泡在猩红的血雾里。这种经过渲染的恐怖足以逼疯一些畏死的懦夫,但对于意志坚定的王室将领来说,任何试图在第一日就急攻破城的妄想,都是一种对自家的蓄意羞辱——这反而点燃了慕容儁的怒火。
“公子,小心!”
久历战阵之人纵使在万军丛中,也能辨识出飞近的箭矢所发出的鸣响。老兵虽然及时将探头查望的主将拉离了垛口,但那支钉在其头盔上的羽簇还是把所有人惊了个透心凉。
嵌入了矢锋的战盔被七手八脚合力脱摘下来,刚刚平复下心情的慕容儁则赶紧胡乱地摸索了一遍自己的脑瓜儿——还好,抓到的都是汗水,而非鲜血。
身旁几个亲兵还在费力地试图让那索命的箭矢同自家公子曾经漂亮无比的战盔分离开来,可慕容儁见状直皱起了眉头,干脆抽出自己的佩刀,将已无用的战盔挑起,抛掷回了城内。随后,他径直迈向还在城头呼喝指挥着士卒掷石射箭的马姓都伯。
“不能再等了,动手吧!”
都伯带着一众士卒纷纷应和,转手将裹着硫黄的茅草系在石块上一同砸下了城楼。又随着一片火箭漫无目的的铺盖,城下那些抬头仰射的、举盾结阵的、抬木撞门的,以及躲在门洞阴影中手持巨斧劈削门缘的贼人们,便连同那根扎满羽箭的撞槌,霎时被骇人的火龙吞没掉。
然而,守军的欢呼声还未及连成一片,旁侧梯口的勇悍赵兵竟抓着守城将校舒心松懈的一瞬时机,在守军丛中搏杀出了一片缺口。后知后觉的慕容儁睁裂了双目,从背后抄出钉头圆盾,并抡起手中的环首刀纵身扑上。在那狭窄的甬道中,所有人几乎都在贴面搏杀,而仗着一身重甲,他左劈右砍,一路突向了失守的垛口。
燕军东城的主将刚以左手的圆盾架住了砍来的短刀,右手刀即迅速下劈,斩向了自己膝前的双腿。锋利无比的钢刃不仅几乎斩断了贼子小腿的筋骨,那顺势带起的气旋,甚至也一并刮破了自己膝侧的肌肤。一声哀号,倒地的赵兵断然不会再有任何的生机。可就在慕容儁仰头呼喘的一息之间,便又有贼子从垛口冒出头来。这人手持矛杆,在发觉周遭的拥挤惨状之后,竟选择翻上了城垛的顶端,随后便毫不迟疑地借势跃下,刺向了最为招摇的重甲敌将。
慕容儁知道自己已然无法翻滚躲避,无奈之下,也只好咬紧牙关举盾相迎。
可对方的矛锋势大力沉,径直刺穿了他手中的护盾,更是擦着手腕掀出了一道血痕。好险,若再偏差毫厘,慕容儁的一只手臂可就要与破裂的圆盾钉在一起了。不过,奋死跃起的赵兵一击未得,便不会再有回旋的生机……慕容儁顺着刚被自己削掉的头颅翻飞的方向望去,那个好像名叫马墩的都伯背顶城垛,将将抵住了两个人的围攻,可当第三个贼子逼近,马墩还是难逃被一矛刺穿了肋下,随即,又被合力掀起,扔下了城外。
而还未等红了眼的慕容儁撞杀过去,在远端目睹了一切的傅颜,则终于带着援兵,碾碎了赵军突进的阵线,一头扎进了垛口处的团战……“儁公子放心!”傅颜见慕容儁拾级而上的几步颇不协调。果然,公子腿上早些时候被划伤的那一下,并不似他口中所言的那般无关痛痒。“贼子们攻势已弱,估计不久便会退去。公子不妨回府歇养少许,待到明日,才好痛快杀敌。
至于夜里的巡防,末将亦会安排妥当。”
身为主将的慕容儁当然不会就此甩手离去,即便这城上布防之事,多数也是经傅颜筹谋,自己只是做个点头俯允的姿态罢了,但在三日间,多次诸如此类的恰当表态,也在潜移默化间,推动着他将眼前的忠勇之将视作了心腹。
看出赵军已近强弩之末的绝非仅傅颜一人,哪怕是在无甚战事的西城,慕容评也从城下越发敷衍的佯攻,以及远处那几百骑有气无力的挑衅叫骂中,听出了赵军的归心似箭与烦躁无奈。不过,他脑海中所预见的,并不单是今夜的一场安稳觉,更包括了最为振奋恢宏的胜利——为此,他已带着封弈的口令登城居高,寻觅着自己王兄的四郎。
至于当下的慕容恪,正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上的头盔。不得不说,四郎在此刻所展现出的闲致,搭配上他那醒目的战马,还的的确确起到了使氛围松弛,乃至激励士气的作用。
而已将内外城间堵得水泄不通的精骑们,更是引得慕容评心中豪放难抑。
这些渴战已久的儿郎们,其中的大多数人,都是他仗着自己的脸面,从各部大人那里借来的亲卫精锐——并且听慕容恪方才的意思,亦是打算借着评父的老脸,在大战之后,径直把人马一并扣下。再加上赶在短时间内重组编制,调配装备,研定战法,一趟下来,慕容评可是熬尽了心血,才得了这两千具装铁骑。
其中负责正面冲阵破敌的是六百人马皆全副披挂、手持长槊的精锐甲士。
在这些耗资巨大的骑甲身后,是一千名骑**湛的骑弩手。他们负责以手中的弓弩在不同距离下,压制杀伤敌军,并在陷阵之后,用统一配备的环首战刀贴近割掉那些还没有被前排铁骑碾碎的脑袋。燕王府更是下了狠心,给这一千人同样配备了全身的甲胄,只是在战马的护具上只保留了防护正面的当胸,用以兼顾战马冲击时的杀伤力,以及骑弩手不俗的机动性。在两翼散开的,是各一百五十名凶悍无比的盾卫骑甲。擅长肉搏、不惧步战的他们均是一手持盾,一手舞弄着各自选配的梢子连枷、狼牙棒、短柄斧锤等势大力沉的家伙式。在肩负侧翼利害的同时,这三百骑甲还需抓住正面阵线的缺口显现的战机,凭借投掷的短矛、耳斧等一干凶器开路,第一时间包抄上去,切割敌阵。而最后的一百骑,便是负责执掌旌旗的主将亲兵,以及往来探查传令的轻骑斥候。
就在远处喝斗喊杀的声音渐弱、直勾得众人心中瘙痒难耐之际,慕容评终于望见南城上的“翰”字大旗玩命似的挥舞摇摆了起来。
“四郎,信号已至!”
西城门缓缓开启,慕容恪迎着周边无数企盼的目光,用手中的头盔当作拳套,敲了敲身边执旗兵手中的旗杆:“儿郎们看咱旗号而动,一会儿冲阵的时候,若有哪个鸟厮敢跑到咱的前面,去抢贼子人头的,等回来,本将必要砍他的脑袋!”
恰逢周遭一片哄笑声起,大棘城厚重的城门终于再度洞开。慕容恪将战盔抛向高空,矛锋随之舞了个花。而这一套看似荒唐的言行,反倒是激起了绵延不绝的喝彩与战吼。就在纵马跃出城门的当口,他回首瞟到了城上的评父,对方仿佛正冲着自己只扎着一方头巾的脑袋,不住地挥舞着手臂,可嘴中究竟在喊些什么,他却再也不及分辨了。
“郎主,天王可有旨意?”
战将刚回到自己帐中,正举着水瓢豪饮,营中长史张温便急匆匆地追了进来,探问石虎的态度。毕竟,大棘城下的形势已对赵军愈发不利,如张温般逐渐冷静下来的谋士应该足以惊醒,燕军此前的不战自退多半是有意为之,那慕容皝此时也必留有后招,正待伺机发难。而当下之计,若没有破城的把握,唯有主动设计退去,才能保住大军的周全。
“天王的意思……今日的战事就收了。”咽下最后一口清水,主人家才转头撞上张温的目光,“啊,使君的计策……咱也在天王帐中明说了。不过众人思来想去,一则当下粮草还足够支应几天,二嘛,这三日间,西城那里一直都是佯攻,眼下看渝水两岸,也没甚的伏兵……待到明日,咱带人去猛攻一天试试,说不准也能建个奇功。”
看着自家将军踌躇满志的样子,张温心中可是更犯上了嘀咕。什么众人合计,还不是你石闵主动请缨,要去奇袭西城。不过这样也罢,多战一日而已,如果明日连最为精锐的汉家儿郎们都改变不了战局的话,或许天王自会知难而退。
锐意豪爽的将领,原姓应为“冉”,在其父冉良被石虎收为养子后,也便随之改了姓。故而,张温侍奉的这位郎主从小便是大赵天王的养孙,更是凭借其勇冠三军之力——石闵能双持长矛大戟,单人力战数骑不在话下——深得石虎宠信。现如今,他更是统领着战力最为剽悍的一部汉军,担任此战的后备奇兵。
可就在张温陪着兴致勃勃的石闵规划着次日攻城大计的当口,一个奇怪的念头猝然一闪而过,还未来得及回追思绪,一阵慌促的脚步声便已传至帐中。
“郎主!西城出事了!”
这便是了。随着营中副将董闰的闯入,张温恍然记起,诱出那奇怪念头的,就是“西城”两个字。石闵之计无非是想借着西城守军的懈怠搏一奇功,但仿佛所有人都忽略了,三日下来,在那城下的赵军同样也是松垮不堪。慕容皝和封弈若有奇兵,也必然是从西城发难。而现在,还是对方先出手了。
“可是有骑兵出城?多少人?咱们的轻骑可接上战了?”石闵手握腰间的刀柄一连三问,而张温则是掀开帐帘,望向了东城下正在退回本营的己方士卒。
目前乱象未显,说明城上的燕军还没敢贸然出击,策应西城的奇兵。
“城下的数百轻骑……据说已经溃散了,似这般声势,该是有上千的精骑杀出了城。眼下,贼子们正往南城赶……”
“狼崽子果然靠不住,那就正好靠咱家迎敌了……”还没等董闰说完,石闵便要动身出帐。而堵在门口的张温听闻,赶忙与董闰交换了下眼神,随即便一前一后,拦下了杀意已起的战将。
“郎主且慢,南城恰在收兵之际遇袭,就凭麻秋手下的那些羯人,或许尚抵不住一击。咱们的儿郎又多是刀盾步卒,眼下赶去,不仅是来不及了,阵线也极易被溃兵冲乱。若是城上的贼人再一动……”
张温的一席话不必说尽,石闵那胀了气的胸膛也渐渐缩塌了回去。“那……吾等本就是后备之军,此时不上的话,事后该如何向天王交代?”
“正因天王大营尚在,咱们才更应守住退路……燕骑之所以奔向了回营途中的大军,而未直取天王的大营,一则说明这支骑队人数并不算多,无力确保拔寨,二来可见贼人的目的只在溃敌,并不打算力战。故而,只要在退军途中让儿郎们旌旗不乱,阵型不散,就必不会有人来触霉头。待到于路上接到天王的大纛,郎主则必不会有难。”自知已是说服了眼前的石闵,张温倏尔招呼着董闰一并近前,“除此之外,天王此战驱使着姚弋仲巡防渝水,又把蒲氏的氐人部众留在幽州后卫。哼,明面上是将大棘城内的油水留给了羯人蛮子,然若一战失利,此消彼长后,难免诸胡要起别样的心思。郎主嘛,则更宜该惦念些后继之事……”
四百骑弩手在慕容恪的授意下率先冲出城门,扑向了那些已是在日头下晒了一整天的羯人轻骑。而其余的铁骑,则在艰难地挤出城门洞后,便头也不回地转向南城,如狼似虎般嘬着口水,奔向真正的猩红“饕餮”。
骇人的铁蹄卷在西风中震地踏来,身为名将的慕容翰又怎能错失如此战机。
当南城燕军相机杀出,城下那些本就不擅步战,且士气低落的羯人部队不出意外地瞬时崩溃了。
如此轻松的战局则出乎了慕容恪的预料,眼瞅着攻坚变成了追逃,他也只能寄希望于身边的掌旗和号手能有效止住儿郎们追砍溃兵的冲动。在好不容易重组了阵线后,上千铁骑悻悻地让过了缒城而出,正掩杀向石虎大营的南城守军,再度依令奔往了东城方向。再经速步进军没一会儿,他们便追上了同向而逃的千余羯人溃军,而更远处赵军的阵线也使得慕容恪眼前一亮。多亏此处的贼人还算争气,如若此间也被二兄和傅颜一力击退,那这支让人满怀期待的精兵骑甲岂不就只是围着大棘城游览了一番?
估摸着马上要进入对方床弩的射程了,前行的燕骑也终于能辨清敌方的布置。形状各异的盔鍪昭示着他们汉军的身份,那数千之众,虽说还尚未列阵完毕,但此间的纪律性可比那一触即溃的羯人强上太多。然而,赵军的统帅显然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也许是轻视于远处奔袭而来的骑兵数量并不算多,或是那背身的夕阳已不足以照亮战马胸前的甲胄,赵军的床弩与弓弩部众竟肆无忌惮地移到了整排橹楯之前,妄图像以往一样,用犀利的箭矢直接击垮胡人的轻骑。而就在那些东向奔逃的溃兵汇入阵线之际,最好的战机已然到来。
“袭步冲锋!”
一阵号角响起,中军将旗旋舞三圈后随即前指,令人期待的具装铁骑终于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溃兵不仅延误了弩机和步弩手不止一轮的发射,更是迫使阵线上的橹楯要打开缺口,放人过去。一些经验丰富的将校自然也意识到了危机,但任凭他们如何气恼呵斥,甚至拔刀砍杀,也是无法力阻眼下出现的混乱。
真正能给人马俱甲的铁骑带来致命威胁的,只有那稀稀拉拉的几支由床弩发射的铁钩重矢,一旦中招,往往都是连人带马尽被刺穿,甚至钉死在地上;至于其他被横飞的羽箭带翻的倒霉蛋,却更多是被身后飞驰的同袍乱蹄碾碎的。
而袭步冲锋的战马眨眼之间就能跃出四个人身长的距离,跟随着忽又复起的短促号角,骑弩手的集中抛射便率先把那几张恨人的弩车扎成了刺猬模样。与此同时,六百铁甲也齐齐挺刺出了手中的马槊……身处前排正中位置的慕容恪高举左手的圆盾挡住了三枚索命的矢头,几息之后,**的战马就撞飞了第一支羽箭的主人。紧接着,他右手的短矛横抡起来,借着马力砸碎了第二个弓手逃跑时露出的背脊。那跪在地上瘫软的尸身晃了两下,还未及扑地,马首另一侧的第三个家伙,便被斜刺里探出的一根长槊戳了个正着。巨大的冲击力使得整根马槊折出个明显的弯曲,而在槊杆回弹之际,这股力道又传导回槊锋,将正挂精铁结扣上的躯体甩飞了出去。
那个身形高壮的甲士一击得手之后,更显得寸进尺。只见他凭借战马不俗的脚力,不仅越过了慕容恪的马首,更是独骑纵出了那可怖的槊林。左右挥舞间,翻飞的马槊格开了颤抖不稳的两根排矛,一骑当先的骑甲便在排橹间撞开了一个缺口——眼看到手的生意被抢了,慕容恪可是狠狠记住了那人颇具挑衅意味的暗红色披风。
四五排的铁蹄轰隆而至,只有为数不多的前排战马被意志坚定的长戟和排矛刺中栽倒,将身负的甲士掀上了天,而更多的铁甲则一路踏过了前进道路上的所有阻拦。在一阵血肉横飞间,匆忙中摆出的盾阵眨眼间就被撞成了一团糨糊。而破阵的魅力转瞬即逝,当绣着“傅”字的战旗与这支铁骑顺利会师,就基本宣告了整片战场上的杀伐已变成了漫无休止的追砍夺功……同样撒了欢的慕容恪略有后悔,为何偏要在万军丛中,挑中了那个护着“李”字将旗的重甲军士。他手中的短矛固然轻便灵活,但对付甲士,显然远比不上马槊好用。虽说用狠之下,终也刺穿了那人的胸甲,但整个矛锋却卡在其中,再也无力拔出。无奈之下,慕容恪只好弃了盾矛,抽出背负的一对短刀,靠着夹镫控马的不俗本事,疾驰穿梭于熙攘的战场之中。他一面依靠战马冲撞,一面找准时机左右闪躲,不断地将双持的短刃劈刺入贼子的要害。
然而,过于招摇的坐骑与花里胡哨的架势终究还是会引来险情。就在慕容恪探身劈抹向一个溃兵的喉颈之际,在他侧面不远处,便已有悍卒瞄准了这个无盔无盾,甚至还没有长柄武器的飞骑。于是,一根铆足了劲的飞矛追身掷出,幸好飞驰中的慕容恪及时察觉到了这飞来横祸,但他心知,凭着手中的家伙式贸然格挡,怕也是难逃坠伤。一念之下,他竟是横拨马头,借着马首右倾的力道,顺势甩镫藏身战马左侧,手中缰绳狠命一拉,再将马身调转向左,刚好于正面护住己身,电光石火之间,飞来的矛锋擦着鞍桥与飞扬的披风划掠跃去。
而凭着一招镫里藏身才逃过一劫的慕容恪自然是要回身寻仇,可就在他纵马扑将过来之前,掷矛的悍卒抓住转瞬之机,一个翻身打滚,躲出了短刀的攻击范围。可马上的骑手早已料到了此招,就在两个身躯平行交错之际,慕容恪右手刀飞脱出去,正正切入了试图俯身拾取武器的步卒的后心。
“好身手,可惜了。”一声发自肺腑的慨叹,为这场并不引人注目的精彩决斗画上了句号。当自己的那一队亲兵终于在混乱中带着一份奇特军情追上来,慕容恪竟决意继续弄险。他匆忙安排在阵中留下了招摇的旗帜,自己则带着十余骑暗自探查追去……
果然,远处那数千兵甲虽说是在后撤退去,但石姓的旌旗不乱,阵线不散,其精锐的程度更要远超东城下的汉家士卒。慕容恪心中虽然很想当面较量一番,但此刻身后的战场早已乱作一团,恐怕任凭哪个名将再世,都难以聚齐部众,重整阵线了。无奈之下,慕容恪也只得记下此景,回身收拾残局去了。
直至天色渐暗,燕王的公子才悻悻折返,投身寻觅那把被他投出去的短刀——好歹也算是成对精炼的宝物,就此丢了难免心有不舍。而就在血腥的旷野上,早时那件暗红色披风又现身眼前。高大的战将左右手各牵一匹战马,徜徉在大战将息的萧瑟荒土上。慕容恪打定主意,策马从其身旁飞过,顺手用最后的一把短刀,在那亦是造价不菲的战盔上轻轻一敲。
“汝是何人,敢违命越本将马首。不服军令,此为惩戒!”
战将一看来人,不禁豁然大笑。“属下慕舆根,正想将此宝马献予公子以赎罪。”
慕容恪顺着递上来的缰绳斜眼一瞥,果真是好马,乍一看下的品相竟丝毫不逊于王府中的宝贝。若有了此马傍身,正好可以将父王许允的汗血宝马转赠给五郎了……
当然,这些小心思只在转念之间,令他更为好奇的,乃是眼前这家伙。“好一匹骏马。如此看来,这原主人可是被你擒杀了?该当是个不小的人物吧。”
战将一面把骏马交给了兴奋上前的王府亲兵,一面甩了甩另一手上的缰绳,不禁懊恼地摇起头来:“本来咱突袭之时,已将那人扫下了马,可一眨眼的工夫,就又围上来三个不要命的家伙。等料理完了,那领头的已远远遁逃了,只留下了此马……”
慕容恪观其神态,心知此言非虚:“咦,你姓慕舆……那该是柳城大人家的郎君吧。慕舆家的三百亲卫可都是你带来的?”
“回禀公子,正是属下。”
一通闲言后,二人终是抓住了重点。慕容恪麾下的六百重骑,实际上有一半都算是柳城慕舆氏的部属,且燕王公子又怎能错过如此精通骑战的猛将:“善。慕舆兄弟不如归入恪之军中,便来统领具装铁骑,若何?”
北地的豪情可容不下扭捏的迁就与推让。慕舆根心知借此一步,就可踏入燕王府的军帐核心,自然是大喜过望,直接拜谢。
“公子,刀找到了!”
略带腥涩的西风吹拂着慕容恪那张夺功、纳将、得刀——三喜临门的面庞。
而那同样自西杀来的铁骑,刚也摧毁了一位枭雄的壮志,顺带着扬起的这裹挟着无数野心的尘暴,在弥漫前行的征程中,亦不知还要有多少冤魂,尽要随风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