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正抱着兵器小憩的战将一个激灵挺身而起,他虽不是很确信这铁器坠地的声音是来自梦中还是现实,但谨慎起见,还是决意要去屋外探查一番。战将把马槊靠放在屋门内侧,以防有人在门墙背角伏击自己时,长家伙施展不开。而后,他一手推开屋门,另一手已将佩刀握举在胸口,做好了随时闪身下劈的准备。不过,直至探到屋外小院中,他也未见什么人影刀光,甚至连一丝危险的气息也未曾嗅到。战将半扎马步,双手托刀,在眼前慵懒的残月相助下,满是警惕地环顾四周,试图找寻出有关方才那一声惊响的蛛丝马迹。终于,在那半遮在茅棚阴影之下的铁砧墩脚旁,半截胚子躺倒在砾石之上,在月光的掩映之下却未见太多的锈迹与灰土——这必是刚刚从毡台之上翻落在地,才弄出了那一声坠响。

“三原多年都未有战事了,这遭如此之大的阵仗,想必就是为了将军吧。”

战将的刀尖横指,直到看清从茅棚的暗处缓缓走出的竟是一皓首老人后,他才略有羞愧地收回了刀锋。他随即又竖着耳朵,拱手施礼:“可是在下占了老丈的院舍?”

“将军多虑了。”老人摆了摆手,这动作一大,其白衫霜须在月光的映照下,竟显得仙气飘然,“这家人早已搬走。再者说,旅人不过是暂借此处栖身,即便是主人照面,又怎会撵走将军呢。”

战将随着老人**漾的目光寻到了自己的兵刃上,一股歉意顿时涌上心头。

“那便谢过先生了。”

“毕竟是上了岁数,偶有无眠的时日,便在附近走走转转。今夜,恰巧听到了些许鼾鸣之声。”老人说着,已转身挪向院门,可走到一半又停住了脚步,抬起手中的拐棍指向了另一侧的马厩,“一进大门便也看了个明白,村夫野民上次能见到如此雄骏的战马,还是这院宅的旧主,张家父子受人征辟搬走的那会儿。”

“先生之意……”

“将军怕是在此处待不得长久。日头一升,院门口总有人来人往。”老人再次拄杖与战将面对面。从院墙之外探进来的树枝,经月光映照而投下的影子,恰好在两人之间画下了一道鸿沟。“将军若想冲出层层围困,唯有依山傍林而行,才可遮蔽追兵视线。老朽一家就在隔壁,鸡鸣后,自会遣人送来些吃食,愿将军保重。”

战将一时间塞口无言。他清楚眼前的老先生既不会罔顾全家老小的性命而收留自己,也断然不会向秦军出卖行踪——而这已然是份天大的恩情了:“先生也保重,不待天亮,我必会驰离此地。”

“其实,还有更稳妥的法子。”老人走到门口忽又回首,双眉外撇,复杂地打量起战将周身上下,“若将军舍得这宝驹,当下便可将其赶走。钟某明早可奉上驽马粗衣,换下来的甲胄兵器,也可替将军藏在山中。待他日复归,再行取出。如此一来,应是更易走脱。然如何定夺,全凭将军自己。”

战将闻言扭头望向了自己的爱驹,思绪如波涛翻涌般锁住了自己的手脚口鼻,竟不知这般静默呆立了多久。等到他再看向院门处时,老人已是不见了踪影。

西边的离人仰头望向半轮残月,自叹世事当有定数,绝非一朝苟且可获保全的。而东边千里之外,同样的残月也正为心急如焚的归客照亮眼下的夜路。

一前一后的两个人已是耗尽了无数驿马的脚力,却依旧难以追上那如梭流逝的光景。疾驰在头前的男子拧身回望,落在后面的汉子可是越来越远了。也难怪,以那家伙的身形和重量,若是用尽了备马,也迟早要被落在更后面的亲兵队伍追上。男子决定不再理会,缰绳绕紧了手腕,独自牵带着最后的希望,向着邺城奔去。

“禀殿下,邓建节已发现姚襄踪迹,正与徐成将军合兵追去。”

吕光几乎是追着前来通禀军报的小校前后脚到达了主厢的屋门外。他心念王景略果然是神人,竟能算准那姚襄必不会舍弃部众,赶在夜里盲目远遁。故而,殿下听其言,只派建节将军邓羌在方圆五十里内就近搜捕,还真就觅到了姚襄的踪迹。

“可是世明和景略也到了?”

屋内先是传出了清朗的笑声,想必东海王还在更衣洁仪。而先到一步的吕光刚想回身嘱咐人将王猛请来,一昂首阔步的身影便也出现在了池阳县府的主院之中。

“二位来得正好,且随后一同去见族兄黄眉。”没用多久,屋门大敞推开,一容颜瑰玮的青年大步而出——这就是东海王,苻坚苻永固了。而后,三人出院上马,依着安排,去拜访同来围剿姚襄的广平王苻眉。

苻坚在这一路上可是毫不顾忌,几次拉着王猛的手赘言不止,更是不吝赞誉之词。而同行的吕光,眼见耳闻之际,难免有小小的酸意涌起。然而王猛可是他父亲吕婆楼亲自向苻坚举荐的贤才,自己与其同在东海王府担任掾属,关系也是日渐亲近。且论起王猛此番所献诱兵计的精彩缜密,也的确非是自己的脑筋能够媲美的。

同时,东海王能够说服一样位高权重的广平王来配合自己用兵,这其中所展现出的手段与威望,更是让吕光在此纷乱时节,望到了一幅令人激动的前景。

若王景略确有王佐之才,他自己甚至乐于居于其下。

“来人驻马通名!”

一行人刚刚出了池阳城门不远,一骑快马便从北边飞驰抵近。随行亲卫的一声暴喝引得吕光焦躁不已,生怕是战场之上又有了新的变数。于是,他不等苻坚吩咐,便径直策马上前。

“到底出了何事?”

“世明先生,此人说是从王府赶来,长安出了大事。”

吕光只觉得这气喘吁吁的飞骑略有眼熟,而对方却实打实地认出了这名自家大王的心腹属臣。小校不再多言,直接便将怀中的信笺呈递了上来。吕光接手过来,草草读了两行,一开始还因无关三原战事而放宽了心,可随着眼前这些不知是出自谁人之手的潦草小字逐个蹿入双眸,他的脸色终也大变:“张肜,带人原地警戒,任何人不得靠近!”

诧异惊愕的亲卫统领插手领命,策马回到了苻坚身边的吕光可是缓了好几口气才算抚平了心绪:“殿下,长安府里来信,言昨日,陛下于宫中,当众处死了进谏的国舅强平。”

接过信笺一目十行的苻坚也已是目瞪口呆,长久间也未有言语,而王猛的神情却更显平静一些。吕光有种感觉,以苻坚蹙眉沉思的风采来看长安宫里的那位,恐怕也要栽在王景略的手里了。

“二位如何说?”

“先容猛问殿下一句,可愿为苍生计,废掉苻生,肩挑天下乎?”

果然。

苻坚没有出言喝止训斥,自然便是默认。而吕光先是环望一圈,看来张肜的警戒之事做得还算不错。

“咱这主上乖戾异常,嗜杀无度,早已吓得一朝上下的文武臣属惶惶不安。

而今,又以此虐行处死了国舅,怕是失尽了上下人心。”王猛所议之事甚为澎湃,可声音却是自觉地压低下来,就连围圈警戒的亲卫们估计也是听不清他的话意,“然此刻,还不到殿下起事之时,尤其不能做那头个揭竿的宗室。”

“景略之意,是要殿下后发制人,或许用不得太久,定就有其他王侯出头与苻生相争?”吕光深谙王猛之意,于是也赶紧出言唱和,以助苻坚定下决心,“最要紧的,还是蛰伏养晦,到时务必一击而定鼎。”

苻坚的目光从王猛扫到吕光,而后又转回到王猛身上。他对这些劝解自是深以为然:“那二位对眼下之事,可有定计?”

“猛以为,今日追剿羌人贼首之事,殿下便不宜出头了。一者姚襄虽以勇毅名震天下,但其声名太显,殿下爱才,然其生死却不决于吾等。再者,以长安宫中主上的秉性,擒杀了姚襄,未必会得重赏,却更易受其忌惮。不若,就将这桩麻烦事让与广平王。而当下众人皆盯着那一骑英豪,可尚有逾万的羌汉部众屯于渭南地,姚襄无论死活,这些人尚有其弟姚苌统领。殿下宜尽快动身,赶在此部退出潼关前,将之收服。到时,手上既不沾英雄之血,又能悄然积蓄实力。殿下以为如何。”

“世明?”

吕光明白,苻坚此刻投来的目光并未问计,只是在寻求自己对王猛之言的附和。同时,他自己也已跟随王猛的豪言壮语,在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幅奔腾的盛景。于是,吕光情不自禁地拊掌大笑。

直到此番恣意渐平,四下的亲卫也都收拢了队伍。吕光眼瞧着亲密并立的两骑,一朝大事若成,自己这位主上怕是要对王景略言听计从了。而这,竟在他的一腔豪情中,添上了些许无法言明的杂愁。

夜空中的残月几近消亡,而一轮新月,自会在旧月亡落之后再度绽生。不过,习惯随着月轮浮沉的人世,却未必如是。

邺城的一夜照比往昔并无太大差别,除了些许明街暗巷里的酒楼花肆外,各处均已重归寂静。但太原王府却在几近死寂中,仍保持着通明的灯火,更显得十分诡异。

左玄之一路踉踉跄跄地碎步小跑,他双手反反复复地抻平衣襟,扶摆头冠,口中依旧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在温习说辞,还是在祈求着谁家的护佑。直到奔进了院中,眼前的一幕却令其霎时语塞。

太原王矗立在屋门前,双手僵硬地捧着襁褓中的婴孩儿,两道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两级石阶,只在余光里,还印有娃儿的侧脸,以及正颤颤巍巍靠向自己的人影。慕容恪已在外征战已久,邺城发生的种种自然十分模糊,更不会知晓服侍了自家十余年的皇家医官,要为这场钻透己心的伤痛背负多少的责任。

“来人。”

一句阴沉的话语,引得包括左玄之在内的所有人心头一震,好在太原王只是将手上的襁褓递出。两个家仆抢步上去,稳稳地接住了殿下唯一的子嗣,而后,却又不知所措地在原地回顾打转。

“呼。”

终在推门进屋之际,方才还是冷峻挺拔的慕容恪便随着一息哀叹而缩曲了脊梁。眼前的一幕,正如他预想中的魇障一般——王聿徽的尸身裹在一席华服中,正静静躺放在棺椁之内。前日里因难产血崩的王妃脸上惨白如霜,寻不到一丝丝的血色。垫起棺木的一排冰龛,正化着霜水渗渍着地面,而在灯光的阴影下,这分不清明暗的一摊,就如同深不见底的沼池,拉拽着慕容恪沉入其中,直至窒息。

“在哪儿?”

一声怒喝撕裂了原本默契的幽寂,越过了整个院落直冲房门。左玄之本来没敢跟随慕容恪进入屋内,但出于愧疚与惶恐,他还是拾级而上守在了门口,等待着时机向太原王解释一二。而这些许的善意,却恰好救下了自己的性命。

除了慕容恪外的所有人循声侧目,瞪着眼珠子目视罴郎拎着一名家丁直穿院落。而在屋门处发现了唯一一名医官后——也不知是听了哪里的闲言碎语,以至于被激得发狂——这熊货大步上前,将手中人扔于一旁,竟然直接抽刀砸向了左玄之。

“住手!”

那刀是在星夜奔回邺城途中,由慕容恪交由罴郎背负的一对短刃中的一柄,握在巨掌之中,虽显得袖珍可笑,却也足以凭着撼山的气力将医官劈成两半。

然而,伴着四下惊骇的尖叫声,宝刀在与门楣齐高的半空中停滞住了。这憨货以往只听田琼与王聿徽的话,可如今两个主人都已不在,而除了正在屋中垂首扶棺的慕容恪外,他又能再跟着谁呢?

“罴郎。守住屋门,任何人不得靠近。”说罢,慕容恪转身过来,将刚刚吓得腿脚松软的左玄之生生拖入了屋内。

“记得上番王妃遭难,先生可是把人救了回来。如今却为何至此?”房门关合了许久,慕容恪才缓缓开口。他只是偶尔瞟上两眼缩在一旁的医官,注意力还多在端详那张惨白的面庞上。

“禀……禀殿下,王妃此番乃是血崩,不同于上次小产,实在是凶险万分。

属下也是无能,愿领责罚。”好在准备了许久的说辞派上了用处。左玄之想着应该扑跪下去,可双腿却似失了知觉般地不听使唤。

“当真无法保住王妃乎?”

“两全……很难。”左玄之只觉得上身仿佛也跟着麻酥起来,好似又要晕倒一般——王聿徽确认身亡当晚,他在自己的屋中已是晕眩跌倒过了一次。

“两全很难。”慕容恪伸手抚向了王聿徽的脸颊,可指尖刚刚触碰,一股寒意便传回上了心尖,“遇险之际,可有旁人到了府上照看?”

“是……陛下亲至的。”

突在此时,门外一阵哭号渐起。粗沉而不绝的呜咽应是罴郎的声音,而后被勾起的尖锐啼声,大概乃小公子发出。

也是这急促的响动惊醒了左玄之,他终于明白过来,既然已有丝丝疑窦扎根在了太原王的心底,那么无论从与其独处的自己口中吐露了多少隐情,只怕今夜出了这屋门,邺城——乃至整个燕国——他都断然待不下去了。自己为慕容家效力十余年,虽算不得如履薄冰,却总是小心谨慎,可终究还是没逃过这一桩最为让人惧怕的宫闱谜案……运气好些,下半辈子还能远走他乡,当个乡野郎中。若就此苟活个闲逸,或许还能真正潜下心来悟道黄老,倒也算个不错的选择。

直到慕容恪阴沉的声音再度缓缓飘起,左玄之不自主地打了个寒战。

“那陛下,做了何吩咐?”

“呼哧,呼哧。”

白色的战马终于在一路疾驰后被缓缓勒停,马儿的前蹄好似**般地在田野中划拨踢踏,沉重的鼻息推出圈圈白雾,夹杂在时而乱起,又如同催命战鼓的风吼中,提醒着自己的主人,追兵仍在身后不舍不弃,危机犹存。

然而,马背上的姚襄此时却双目微闭,端坐如常。他的思绪大概已是飞出天外,口中倏尔还念念有词,仿佛雄武魁伟的英豪总要落得这条归路,垓下一败的项籍,廉台一败的冉闵,还有三原一败的自己。姚襄清楚,再策马狂奔下去的结局,也不过是坐骑力竭倒毙。而自己的部族尚在东方百里之外,其间仍隔着成千上万的追兵。他舍不得**的爱驹,舍不得手中的精铁长槊,更舍不得三十年的荣誉和骄傲,否则,早就可以赶在那残月之夜,听循舍翁的建议,换上一身布衣,牵上一匹驽马,躲进属于他的“乌江渡船”,蹿入山中,匿迹逃去。

“苻眉,苻坚,邓羌。”

几个名字从姚襄口中默念而出,他的心中充满了不甘。原本距离长安已在咫尺,哪怕终是无力破城,仍可聚众向西进入凉州,向东亦能退居潼关。可谁又能想到,一如邓羌这般威名豪勇之人,竟也能演上这么一场令人不防的诈败,才诱得自己分兵追击,终致被围。

“罢了!”

姚襄一度很想知道,是何人算计自己至斯。可在短暂的驻马冥思之后,这份念想倒也淡了。驰骋天下,豁达一生,最好的对手亦如他乡的故知,相逢何必再相识。

长槊的刃尖垂落在禾草之间,那曾劈甲裂骨的锋芒竟没有卷碎一片草叶。

一声满怀释然的长叹之后,姚襄终是欣然接受了千年往复间、无数英豪注定的悲情。他累了,几年间,从河北投江淮,从中原入秦关。一路征战,一路迁离,纵使自己赢得了杀伐争斗,却还是敌不过天下大势,纵使搏到了人心相随,却终不得机缘,再立基业。如今,既已落得末路,他终于可以自私一次,将部族命运的重担从肩头卸下,不必再去惦念先父的期望,以及后世的品评。

嘴角斜挑,姚襄自喜找回了最初的那份豪气。

田野间大风骤动,蒲公英头顶的白絮被成片卷起,似若万箭离弦,飘成一片,从白马的身侧掠过。既如此,不必言顾悲喜,曾经敲捶过九州大地的槊杆最后一次挺举,锋刃之下的悬缨放肆地随风摆舞,团团花絮伴随着战将,朝着扑压而来的千百追兵迎头击去……燕晋的中原大战刚刚以淮水划界落幕,跟随姚氏迁徙千里的羌汉民众也在潼关以西停下了他们疲乏的脚步。秦广平王苻眉持首功,奔回长安报捷请赏,而姚苌则是率部出降了东海王苻坚。至此,暴君苻生身遭的道道暗流,多少该引起天下英雄侧目——或许,本应至少引起两个人的注意。

然而,晋大司马桓温此时还在专心与建康司马氏争揽那一地鸡毛的江北权柄,燕侍中慕容恪则是选择将自己关在了太原王府的小屋之中。

纵使外面日月变换,星辰相错,仿佛都与屋内的慕容恪毫无干系。甚至已经记不清是连续的第几日,他依旧是瘫坐在灵堂之中。身后的房门仅是半掩着,但却无人再敢进来劝说。或许,只有些许的风声与偶尔的哭啼,还能冲破那一层魇障,勉强将屋内的心碎之人拉回到现实中。

慕容恪痴痴地抬头望向矗立的牌位。似是长时间不曾进食,饿得昏花的双眼已辨不清那一排漆墨勾描的隶书。不过,往昔的画面总趁着迷离反复浮现,扰得他心**唇颤。随后,他用尽了浑身气力,举起了剪刀,咬着牙,满目愤恨地将自己双肩之上的发辫齐根剪下。掩面的呜咽打湿了握在手中的一方绢帕,几绺厚厚的青丝在一旁的火盆之上呲呲化焦,直到房门之外终有阵阵嘈杂涌入进来,才盖过了这心碎的裂响。

“竟一直如此?”

慕容儁先是摆手止住了围绕上来的赞拜之声。他抬眼望向屋内,只透过那微掩的房门,隐约瞄到半个身影背身瘫坐。

“太原王竟一直如此,几日间不吃不喝?”周围的一众家仆侍卫无人敢开口应答,慕容儁才稍动了肝火,刻意提高了调门,二度叱问了一遍。

“禀陛下,只要殿下不动怒,小的们都会按时送些吃食进去。可殿下……”

慕容儁斜瞟了一眼正硬着头皮颤声答话的管事,随后便甩起大步,径直赶往屋门。可尚未走出多远,一声尖锐的啼哭,竟直接穿透了皇帝的心扉。

一道又一道念头缠住了脚步,更似有一堵砖墙隔在了面前。慕容儁满面疑惑地转回身,循声望去,王府奶娘手中的襁褓便撞进了他的双眸之中。终于,杂乱的思绪与念头就此衔成一串,神色间的疑惑,也转瞬演化为了惊扰,甚至是畏缩。

一位父亲将自己累日关在亡妻的灵堂之中,若是痛惜哀悼,他可以不见外人,但又怎能这般疏远襁褓中的娃儿?唯一合理的解释,是那屋中滋生蔓延的不仅有痛悼,更有交杂纠缠在一起的诸多幽怨。

皇帝为此感到惊颤。他太过清楚当日在这府院中发生了什么,同时自己又是做出了怎样的抉择。可如今,恐怕慕容恪也已是听闻了形形色色的蜚语,乃至甚为详尽的旁观见著,而最令他惧怕的是,曾经亲密的兄弟会凭涌起的哀怨来解读一切,而这无疑会——甚至已经——撕裂了二人之间的纽带。

慕容儁滞在原地犹豫彷徨,最终还是在叹息间暗自承认——自己的出现不会给兄弟正混沌纷乱的思绪提供任何裨益。他回身走至近前,伸手抱过了这个已经没了娘亲的男娃,眼中满溢的爱怜里,隐隐藏匿着丝丝愧疚。再重新捋顺了一串又一串的念头后,他清楚自己此刻的责任了。

“如此也不是个法子。你过后便抱着小公子一同回宫中。孤的侄儿,就先交由皇后照看——”

然而,还没等慕容儁朝着一脸诧谔的奶娘吩咐妥毕,身后就是一声坠地的闷响飘来。随后,成片的惊惧与呼叫先后证实了那一声意外的来源,乃是慕容恪力竭昏厥,倒地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