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呱呱呱!”

在苍凉萧瑟的北方,一只老鸹的突然聒噪总要在树林内外搅起一波此起彼伏的回响。而这种动物无论是在汉人老叟的故事里,还是鲜卑萨满的唱祷中,均是代表着预兆的神鸟,自然也会引得正在林边与河岸间列队前行的上千士卒纷纷驻足观望——仿佛一场应许的胜利,已在树梢间发出了召唤。一些已经历过几场战阵的老兵,正举止自然地面朝着不同的方位,向各自的神祇虔诚叩拜,而另一些年轻人,则已开始情不自已地欢呼起来……外面成片的喧闹无可避免地惊动了那辆正夹在长长的兵线中,且被几个精锐甲士拱卫着的双辕马车。一双澄静而又透着机敏的大眼睛透过车厢帘布的缝隙,扫视着河岸上的一切,远不到二十岁的少女很快便厘清了状况——原来只是一阵“莫名”的声浪,并非又是哪队不知死活的蟊贼摸到了近前。这几日颠簸下来,早已见怪不怪的她面无表情地放下了门帘,略感无趣地耸了耸肩膀,缩回到并不宽敞的车厢内。而身旁另一个也只刚刚十岁上下的小女娃,却在半睡半醒间一阵嘟嘟呜呜,娇憨地对外面的吵闹发出了自己的抗议。这时,少女才露出了整日以来的第一次笑颜。

“哎呀!”

马车又压过了一个不小的泥坑,嗜睡的女娃这下终于被颠醒了,可就在她刚嘟起小嘴的当口,车厢外面竟先传进来一声痛叫。正在抚摸阿妹发髻的少女熟悉这个声音,她赶忙掀起帘布探身出去,果然是那也就比女娃大上一两岁的小郎君,正龇牙吃痛地揉着自己刚结结实实硌在大车辕架上的右腿。

“明明有大路,真想不通阿爹为何非要穿林沿水走。”男孩儿刚刚抱怨了一句,便发觉一脸尴尬的少女已经跪坐在了身后,“呀!述儿阿姊与律儿妹妹都睡醒了呀?一直在里面闷着定也不好受,是该出来透透气。”

贵族少年有着充足的理由,去与姊妹二人一同分享那遮风挡雨的车厢。然而,可能出于鲜卑男孩儿尚武的倔强,也可能掺杂着一些他们家两三代以来一直推崇的汉人之道,少年自从姊妹二人加入队伍以来,便一直与车夫二人共同坐在辕架子上,可是从未踏入过帐帘一步。

“少郎君和述娘子该是不清楚,咱们要去的大棘城刚好是在渝水的另一侧。

这水可是邪性得很,一脚深一脚浅的,没船根本过不去。将军带大家沿着岸边走,也是为了赶快寻到渡口和舟船。”

述儿知道,这答话的马夫虽然在这支鲜卑部队中效力了很长时间,但他却是个地道的汉人。而拥簇在马车四周的这支亲兵队伍中,汉人又远不止这老兵一人,队伍中甚至还包括了一对从西边远迁而来的羌人兄弟,可能与同样纷乱不休的中原地界相比,平州辽地苍劲的风雪更容易吹散深藏于族群间的误解与仇恨吧。述儿年龄不大,也还是个小女儿身,但她从前在部族里,也常偷听大人们在父亲帐中唠叨,虽说那些互称君臣兄弟的胡汉王侯们已经互相攻杀了几十年,但出身田垄、朴实无华的汉人部属,依旧是这乱世中最为可靠的存在。

述儿想到这儿,便趁着马夫回头闲聊之际,冲着他那张糙脸赞许地一笑,直惊得这四十多的汉子一愣,顶着一张滑稽的红脸嘿嘿傻乐。

车辕上刚陷入沉默,两匹快马便从马车的右侧飞驰而过,所带起的风浪和飞溅的泥团,不免勾得拉车的两匹挽马发出一阵响鼻与躁动。

“是斥候a !”眼前的情景仿佛点亮了贵族男孩儿的心绪,而跟着惊呼一并a 斥候:指侦察敌情的士兵。

溢出的,还有少年郎心头的冲劲与豪迈,“大家伙一直踩着泥巴,虽是走不快,可阿爹这般安排……应也是想着方便随时探查对岸赵军的情况,或是……特意把咱们的队伍摆给对岸的斥候看,告诫贼子们,这边也有去往大棘城的援军!”

“还是德公子有见识。”述儿恰到好处地察言观色,显然使得坐在辕架子上的两个人都颇为满意。

“避让!避让!将军何在?”

马车裹在长长的队伍中刚转过了一个河湾,冠杈上飞禽的鸣叫还未来得及飘远,而这一阵急促的马蹄,夹杂着斥候的呼喝,不知又惊走了多少藏栖在林地边缘的走兽。述儿伸着脖子眺望起蜿蜒的水道,寻觅着众人口中的将军。这支千余人队伍的统帅,亦是德公子的父亲,以及自己姊妹阿爹的故交——慕容翰大人。虽然此刻,她还不理解,为何一路上所有人都对这个名字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敬重,但在辽地生活过的人都应明白,仅是这“慕容”的姓氏,便已意味着一切。

夏季的天气总是让人有些捉摸不透,刚刚还看不到几片云朵,可眼下,竟已找不见那日头的踪影了。在长长的队伍前方不远处,一名斥候靠在林地边的石头上,抱着自己的右臂不住地呻吟,而突然间的阴暗,更是在他的脸上添了不少凄凉之感。且在一旁,他的两名同袍亦是满脸的警惕与疑惑,二人在马上横持着环首刀,四道目光聚在几步之外的一名粗壮汉子身上——那家伙正用身子护着自己手牵的一头驴子,以及驴身上坐着的一大一小两个男孩儿。

慕容翰本来对方才的大呼小叫颇为不满,但等他自己在林地边瞄到了那三十多岁的汉子后,竟将那扰乱军心的闲杂念想径直抛到了九霄云外。

“你这汉子为何伤我士卒?”慕容翰已经在驰来的路上问清楚了事情的缘由——本是自家斥候无礼在先,否则,此时正横刀戒备的两个莽汉恐怕早就剁了上去。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都未曾想到,眼前的汉子不仅能单手接住斜抽的鞭子,且又仅仅借力一拉,就能将人掀下战马。可见这家伙不仅是力大无比,说不好还是正经习过武的。

“大人在上……”显然,慕容翰的故作威严起了作用,汉子支支吾吾地打起了怵,“小的只是怕那兵爷伤了两个娃儿。”

“还是个老实人。”慕容翰心中作想。他一对眸子扫视过汉子厚实的肩膀和宽大的指节,嘴上便将话头直接引向了此行的目的:“你可是个铁匠?驴背上的都是你的娃儿?”

“小的张肜。大人……说的都对。”汉子茫然地点了点头,却见那威风凛凛的将军解下了腰刀,合鞘掷了过来。他赶紧抢上一步,兜起双臂稳稳接住。

“且看看,我这刀该如何修补?”

铁匠张肜抽刀出鞘,眯缝着眼睛查找起每一处的豁口与卷刃,随后,又将刀身举在头前,迎着寥寥的阳光,细细寻觅着。直到几缕玄光映射进了眸子,汉子才略有惋惜地摇了摇头。

“大人这宝刀定是久历厮杀,只靠简单打磨,可是没甚用处了。且铸刀用的精铁也不是寻常之物,若要补缺,就须先炼料,少说也是旬月的工夫。”

慕容翰听罢,心中更是欣喜异常。他心念着幽平之地不同于中原,铜铁本就是紧俏的战略物资,优秀的匠人更是可遇而不可求。“妙!张家兄弟可愿从军建功,随我去往大棘城,面见燕王乎?”

铁匠先是一惊,随即恐慌之色涌上眉梢。“这……非是小的推搪,若是孤身一人,定然会为大人效命。只是,这两个娃儿实在太小,眼下大棘城又要打仗,小的本打算带着他们逃回祖地……”

还没等铁匠絮叨完,慕容翰便听到不远处的马车吱吱嘎嘎,缓缓驶来。他转头望了过去,想到那车上的一对姊妹和自己的德儿,恐怕还要比汉子的两个儿郎大上几岁,以致不自觉间叹了口气,以示默许。

“这刀……”

还在绷着苦脸的张肜察觉到事情有了转机,便赶紧举起双手,将宝刀奉还。

“你便先留着吧。”慕容翰的话霎时惊愕了在场的所有人——甚至也包括他自己,“若何时愿来效力,便持此刀,在燕国地界来寻咱慕容翰。”

目瞪口呆的铁匠将那刀收回胸前时,才瞥见握把的顶端镶刻着一个“翰”

字。原来,眼前的大人,竟然就是威震北地的慕容翰大将军……张肜心头五味杂陈,而慕容翰已然安排身边人,为他们父子牵来了一匹驮马。“张家兄弟不必惶恐,咱也正有事询问。不知这渝水上的渡船,都被征收到了何地?”

铁匠缓过神来,赶忙遥指东北方向,说道:“大小船只早就一并收拢到大棘城西门外的那个渡口了,俺们过来的时候,正用来运送城中的百姓渡水避难……”

又撂下几句安抚的话语,慕容翰便带着几个斥候奔回了沿水而行的队伍中去。而张肜等到他们已不见了踪影后,才想起自己竟浑然忘却了拜谢这份赐刀赠马的恩情。

大片的乌云极为默契地迅速积聚在一起,撞出了两声闷响,可一场瓢泼暴雨仅仅肆虐了不足一炷香的时间,便又消散不见,只留下渝水两岸的大小生灵们,伴着重又现身的日头,慢慢收拾起泥泞的残局。在这九州的东北,白日里的光照远不如他处的毒辣,但凡碰上刚刚那样一场急雨,即便是在夏日时节,也能带给人们一股刺寒之感。

在渝水东岸,另有一支上千人的队伍,拖着长长的阵势,徘徊在离河岸不远的土路上。显然,这诡异的天气给士卒们带来了不少的困扰与灾祸,恰在一处略窄的河湾,突就爆发出一阵惊叫,将几只还在岸边顶着日头晾晒羽毛的水鸟吓回了苇**之中。

英武雄壮的青年将领在问明详情后,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带着身边的两名护卫继续策马前行。幸好并没有花上太多时间,青年人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随着一声号角响起,三个人竟毫不受阻地穿过了层层兵将与旌旗,赶到了大纛之下。而驻马旗下的主帅年纪当在五旬,战盔上特有的白狼鬃挂饰,则昭示着他与麾下部署的羌人身份。这老将军,正是受赵国天王石虎敕封的十郡六夷大都督、冠军大将军姚弋仲。

“襄儿快过来。”姚弋仲一眼便认出了飞驰而来的三骑,面色平静地挥手招呼起自己的爱子。

“禀父帅,对岸燕军的旗帜还是如前几日般,在林边时有出现,依着雨前的那些尘土,人数应该也是过千,还有……”青年将领将两名护卫留在一旁,自己凑到了老将旁侧。在瞥到父亲沉思之余点了点头,他才继续禀告:“还有我来时,碰上有斥候骑马涉水,竟又是沉进了水道中间的坑里。算上昨日牵绳泅水时被射杀的那个,这已是咱们折损的第六个弟兄了。”

姚弋仲听闻噩耗,甚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父子二人此刻的神态,简直就是一般模样。

“父帅,这渝水当真邪性,不知在何处就藏着暗涡,咱们当下没有渡船,也不好涉水,要不然……可试试羊皮筏子?”青年人还在低头谏言的时候,却被一只大手拍在肩上,打断了话头。

“罢了。看这一场大雨下来,水道里的泥沙都被卷了起来,就算你能找到牧群,这水又急又浊,根本摸不到支力的点。”姚弋仲冲着青年人含笑赞许,“皮筏子来回一次,载人还是太少,儿郎们渡到对岸,也难免要被燕军袭击,为父实不愿徒增损耗。叫斥候们也不要再试了。”

说到这,姚弋仲更是牵过姚襄的缰绳,将人搂到身旁。“天王之命是让咱们抵住西岸的燕军,以防攻城时腹背受敌,也并未强令渡河歼敌。襄儿可想一想,慕容皝要想固守他的王都大棘城,即使分兵西岸,人数也必然不会太多。咱哪怕将儿郎们散成几股,沿着渝水,以数里之隔分驻,即便燕军来袭,相邻的部众也能够互相支援,且若对岸只是疑兵,倒也算免了儿郎们的辛苦。此事便由襄儿去向各部大人部署。去吧,明面上还要搞得红火起来。”

青年人若有所悟地轻声领命,刚欲拨马离去,却又略显狐疑地俯回身来,说道:“父帅,天王这一仗……”

老将军并没有立刻给出回应,他只是盯着青年人的双眸——这应是富有谋略的父亲,在逐渐成熟的儿郎眼中读出了同样的思虑。在姚弋仲心底,当然对大赵天王石虎仓促发起的远征充满了疑惑。本来,与燕王慕容皝合击段部鲜卑,已是大获全胜,可眼下天王这急切的反戈一击,不仅是失尽了辽地人心,且多出的数百里征程,更是使得十万赵军的补给捉襟见肘。故而,在那坚固的燕都大棘城下,上天也就留给缺乏攻城装备的儿郎们最多十日的时间。按理来说,这些账目明明都已摆在了眼前,无论是英明神武的石虎,还是久经战阵的麻秋、李农等人,都应已嗅出了潜在的危机。然而,或许是燕人的避战示弱已然蒙蔽骄横之人的心智,赵军北上,沿途诸城尽皆望风而降,但负责守备的兵将却又大多不见了踪影,乃至当下大棘城中,至少聚集了三万以上的精锐。面对如此局势,沉默的父子大约已有了共识,如若燕军真如表面上的那般畏战不堪,那大棘城下自然也没有什么荣耀可言,可若是表面的一切均是出自敌人的计策,那恐怕一场巨大的灾祸,已在这渝水之东悄然登门了。作为远迁河北的数万户羌人的首领,姚弋仲除了自家一门的功勋外,更要考虑到聚居在滠头的部族的安危。忠君报国是一方面,适当地保存起实力,却是更为现实的选择。将福祸不明的大棘城留给嗜血的羯人与乞活军吧,自己的儿郎就留在后面,和多半是疑兵的燕军偏师捉捉迷藏,也挺好。

一阵风啸掠过,拽着头上的纛旗猎猎作响。老将军执手拍了拍儿郎的兜鍪,说道:“去吧,快去找各部大人传令,咱们替天王守住归路,也是大功一件。”

爱子的号角声再度响起,在羌人大都督的心中,夙夜以来的那个念想则更加坚定了——姚氏一门下,能继承自己衣钵,继续统领羌汉民众的,一定就是这个如今看来勇武过人、甚有孙伯符之姿,也算是不逊谋略的襄儿了。

这一日的老天爷仿佛就是不愿放过在泥泞中蹒跚的士卒们。骤雨之后的晴朗到底还是没能撑上哪怕半天的光景,云朵又不约而同地聚在一起,耍闹般地俯瞰取笑着渝水两岸那些已是忍不住抱怨咒骂起来的大老粗们。

风尘满面的中年文官早已对阴晴难料的天气失去了耐性,一路上的穿林越滩也使得他那官袍上挂满了泥团与破洞。然而,无论是北平阳氏的出身,还是身为燕王帐下数一数二的重臣身份,阳骛时刻都要求着自己,保持起码的端庄与威仪。但或许只有自己清楚,刚刚趁人不注意,他也是学着那些粗鄙的农夫士卒一般,狠狠地朝向地上啐了一口。

阳骛本人虽不在战云密布的大棘城内统筹防务,但却也一刻都没有得闲。

春耕尚未结束,他便谏言燕王慕容皝在渝水西岸新建一城,用以缓解大棘城的人口压力,亦可接纳那些从中原源源不断逃来避难的士族与百姓。于是,当石虎的大军来攻之际,他正巧身在西岸督建龙城,也便自然肩负起了收缴上下渡船,并将避乱的民众迁置到龙城大营的重任。此外,早在筹谋之际,这新建的龙城与大棘城,以及南边的柳城就被设计成了跨水鼎立之势。而如今,机智的策士自会派出手中的轻骑,演一场拖枝扬尘,隔着凶险难涉的渝水,来缓解都城战场的压力。

然而,就算每日都要忙得焦头烂额,当阳骛得报知晓了这一支沿河而上的千人队伍之时,他立马决定要亲自抽身来见。毕竟,这天下打着“慕容”之号,却不在燕军序列的情况只会在一人身上发生——此人的意图他已猜得透彻,且这支军队急需的情报与渡船也尽皆掌握于他手上。为了自己效忠的慕容氏的过往与未来,阳骛也必须抢先和这位意料之中的归客谈一谈。

“使君!”

阳骛顺着身边亲卫的呼唤与遥指,望向不远处那最后一个河湾。一队轻骑驾着战马疾驰而来。

“士秋!”

慕容翰终于到了。当他认出了风尘仆仆的文官时,一句已成习惯的亲切称谓不觉间脱口而出。直到对方在马上露出了同样热情洋溢的笑容之后,他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看来,自己还不至于唐突无礼,且有些情意,仅凭几年间的蹉跎,是无法被磨灭的。

“元邕,大王知你必会来援。”阳骛读着慕容翰脸上的神色,马上也意识到,自己这般未经熟虑地开门见山,还确有些不妥。但在如此紧迫的情势之下,他也实在没有时间和心情去顾忌太多了。

慕容翰轻轻叹了一口气,随后便也豁然一笑。二人默契地示意随从与亲兵隔开一段距离后,幕容翰才再度开口与老友打探起来:“既然是士秋亲至,那咱也不做那些扭捏状了。使君可知,咱此时投往大棘城,大王会做何打算?”

“元邕临危助战,既是天佑大王,更是游子归家,哪里来的‘投往’一说?

你们兄弟长久未见,元真可是早就盼着你能归来。”阳骛抿着笑意,踢走了脚边的一块碎石,接着又抬头继续宽慰眼前忧忡的故人。他这一番快言快语,怕是在河湾那会儿就已经有了腹稿,“前一阵,大王亲自率兵讨伐段兰的时候,也是一度自扰到魂不守舍,直到探得元邕你早已离开了段部,这才算回过了神……好似还独自豪饮了半坛。”

“有士秋兄在,我父子定然无忧了。”

慕容翰与之四目相对,心中的忧虑虽说并未散尽,但也终于挤出了一抹释怀的笑容。他见阳骛在一旁戚然地笑了笑,便更为洒脱地反客为主,与其把臂并肩,沿着浅草上的辙痕边走边谈。

“还要劳烦士秋,给咱讲讲,眼下石虎已是进军到了何处,都做了何等安排……”

在马车刚刚停下的时候,车厢里的姊妹便已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直到一阵“扑通扑通”的击水声,才匆匆结束了小憩。少女柳眉微锁,挑起了窗口的帘布。原来是慕容家的小郎君,趁着停歇跑去河滩,捡着那些小碎石打起了水漂玩耍。儿郎就是儿郎,哪怕有着超越年龄的高深见识,贪玩的心智还是一样的。放下心来的述儿再一扭脸,察看向依然在梦呓的小妹:律儿这丫头除了贪玩,还专注吃睡,怕是迟早要养成小猪……“德儿,快来拜见阳使君。”车外立马又有了响动,述儿也小心翼翼地张望过去。她自然一眼便认出了其实也并未见过几次的将军,而在其身旁的,则是一个年纪相仿,且看起来还算亲切的文官。而刚刚还在嬉闹的德公子,则一本正经地在泥地上弓身行着大礼,就连那驾车的马夫,也是恭敬万分地低头杵在原地,不敢擅动——好似这阳使君是水里的神仙现了形,当真道行不浅。紧接着,好似又是一番赞许与客套,述儿自然也没太过在意,直到发觉慕容将军与阳使君二人竟朝着这马车移步而来。少女机敏地放下了帘布,还示意晕乎乎的妹妹务必噤声。

“车中便是那对姊妹?”

“然,士秋可是想……”

“那倒不是,既然已算是大王的家眷,吾等外姓之臣还须有所禁忌。只不过,元邕是如何……”

“咱是赶路时遇到的可足浑部,大人正带着部众奔走避乱,他们老幼太多,应是来不及赶往大棘城了。可足浑大人与咱合计,似那般四处乱撞,也是容易碰上羯人,于是便把这一对女郎托付了过来。他料想元真有诺在先,如何也会护得这对姊妹周全。”

“原是如此,可惜元邕与可足浑大人还不知大王的世子迟迟未定,这女郎来得终究还是早了一些,但愿……”

隔着车厢的一层木板偷听下来,述儿原本指望着,能借机捋清楚自己姊妹为何会随军至此,然而,她在似懂非懂间,还是绕进了云里雾中。蹄声渐远,马车终又启程,也许,等到了众人口中的大棘城后,这些答案也会不请自至吧。

那位阳使君似是伴在马车旁,一道骑行了许久,直到队伍赶到了这渝水沿岸仅剩的一个渡口。述儿才又透过窗帘望向河岸,在连成一片的舟船大阵面前,正在渡口旁缓缓集结的千人大军还真不算个事儿。且听那阳使君在路上所言,只要渡到那光秃秃的东岸,再策马不久,便能看到大棘城的西门楼了,想到这一路的颠簸终要结束,女郎自然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既如此,骛也该赶回龙城大营了。”骑在马背上拱手的文官话音刚落,却又突然瞟了一眼车厢的窗缝。这回述儿躲闪不及,只好避开两道锐利的目光,恭顺地低了低头。“想咱派出的随从已进了王府……元邕带着亲兵可先行渡河安顿。石虎的大军距临城还应有几日,剩下的千人部属就算分批候渡,也可保无虞。”

将军客套寥寥,文官亦带人拨马离去。不过,也就是走了几步的样子,又听他猛然间问向了小郎君:“德儿,为何一直未见你那兄长呢?”

车外的将军并未言语,只听德公子却爽快应和:“去岁,令支城段氏内乱,兄长便失散了,阿爹说等回到王城,再请大王派人去寻。”

阳使君的声音再未飘入,而述儿在这奇妙的车厢里看到的最后一个场景,却是慕容将军将德公子叫到了不远不近的岸边,先是好似赞赏地拍了拍他的头,直把自己儿郎拍得不禁吃痛躲闪。

“小子不错……记住这件事……旁人外……大王……评父……兄弟几个……都不可说……”

述儿虽猜不透这父子二人间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但她总觉得与那阳使君策马离去前的怪异举动脱不开干系。

这渡口上的事还真是奇怪得紧。

这唬人的天气就这么一直阴沉着,既未复现疾风骤雨,也看不到放晴的迹象。渡口旁几拨胆大的水鸟已然钻出了苇**,纵使远处的舟船又开始忙碌起来,它们也只是自顾自地浮水觅食,全然没把那些长短弓弩当回事。也许水鸟们都猜得到,这些持弩挎弓渡河而去的儿郎,怕是不少人都是个有去无回。

勉强能够载起战马的舟楫,自然是放不下车辕架子的,由此,等三个娃儿渡过了渝水,便由慕容翰的亲兵骑手带着,共骑驰往大棘城。而望着正在随船摇曳的述娘子,慕容翰也不知自己一时起意的私心,会给这丫头带来无尽繁华,还是一世深渊。

罢了,既然都是颠沛离人,就依着天意造化,让那扁舟随波而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