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舜宾破门把柳梦梅带走了,本来事情这样过去也就罢了。但杜宝却为丽娘还魂这个事情感到震惊和愤怒,因此他上奏圣上务必要斩妖除魔。柳梦梅也上奏了一本,表明自己的心迹。圣上特此批准两人进殿当面对质。陈最良为了证明丽娘还魂一事属实,把杜丽娘和杜夫人传进宫殿。杜宝和柳梦梅穿戴整齐官帽官服,手拿笏板进宫了。
柳梦梅见了杜宝主动向他揖拜:“岳丈大人早啊!”
杜宝愤怒地回答:“谁是你的岳丈啊!”
柳梦梅于是立马改口说:“那就拜过平章大人吧!”
“谁和你平章啊!”杜宝仍然固执地不愿意和柳梦梅扯上任何的关系,接受他任何的礼节。
柳梦梅笑了笑,机智地回了句:“古诗云‘梅雪争春未肯降,骚人搁笔费评章。’今天梦梅和你对簿公堂免不了要和平章大人搁笔评章。”
杜宝发现自己又处在下风,于是无理取闹:“你是罪人还咬文嚼字。”
“我有什么罪?你才是罪人呢?”
“我有平定李全淮寇的功劳,怎么我反而有罪呢?”
“只是朝廷不清楚你做的事情,你平的不是李全,是‘李半’。”
“我怎么只平了个‘李半’呢?”杜宝不由自主地陷入了柳梦梅设定的圈套中。
“你哄了杨婆娘退兵,却哄不了李全。”柳梦梅得意地笑着回答道。
杜宝再也无法忍受柳梦梅对他的羞辱,拉着柳梦梅嚷着要到圣上面前把事情说明白。陈最良在宫殿中听见杜宝和柳梦梅之间的争执,惊慌失措地跑了出来并把他们分开。
“状元因何事激怒了平章大人?”陈最良问道。
“他骂我是罪人。老夫犯了什么罪呢?”杜宝万般委曲地说。
柳梦梅则表现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架势,咄咄逼人地责问道:“你还敢说自己无罪,就令爱一事而言,你便犯了三大宗罪。”
“哪三宗罪?”
“太守纵女游春,一罪;女死不奔丧,私建庵观,二罪;嫌贫逐婿,吊打状元,三罪。”
柳梦梅滔滔不绝地指责控诉杜宝,杜宝哑口无言。陈最良则陪笑着调和道:“状元以前也犯了些过错,这次看在下官的情面上,算了罢。”
柳梦梅困惑不解地看着陈最良:“不知我和黄门大人以前有过什么交情呢?”
陈最良自鸣得意地笑了笑:“状元可能不知道,杜小姐曾经拜我为师呢。”
“我看是鬼才请你吧!”柳梦梅没好气地回答道。
“状元郎难道忘记昔日救命之恩了吗?”
柳梦梅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黄门大人,不敢肯定地问了句:“黄门大人难道就是南安府的陈斋长吗?”陈最良微微点了点头。
尽管柳梦梅发现眼前站着的是曾经救了他一命的恩人,可他却没任何报恩之意,相反当他听见陈最良三字时,感到无比地愤怒。他质问道:“我和你也算曾经有过一段交情,你为什么污蔑我是盗墓贼,还把我报上官府呢?看你这样习惯撒谎的人,即使你现在当了黄门官,上奏的事情多半也不属实。”陈最良内心也感到了愧疚,尴尬地笑了笑:“今天上奏的事情必是真实的了,请两位先进殿觐见圣上吧。”杜宝和柳梦梅分别拜见了圣上,得到允许后分别站到左右两边。
杜丽娘由于平生第一次进宫觐见,不免流露出惊慌的神色,而且只顾低头走路。守卫宫殿大门的两个士卒看见走来了一个神情惶恐的妇女,厉声喝斥道:“哪来的妇人擅自闯进皇宫?”杜丽娘被不知从哪里传来的低沉的声音吓了一跳,抬头一看才猛然发现宫殿两侧站了两个比阎王殿的母夜叉更加狰狞的侍卫。
陈最良大声地问道:“是杜丽娘小姐吗?”
“陈老师,陈老师。”杜丽娘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叫着自己的名字,喜出望外地回答道。杜丽娘发现三年没见的陈最良老了许多,不仅头上增了很多白发,而且脸上也添了很多皱纹,杜丽娘还是没忘记师生之礼,恭敬地拜了拜陈最良并祝贺他乔升为黄门官。陈最良看见眼前的杜丽娘和三年前的一模一样,仍是那么绰约动人,也不得不暗生怀疑。他插科打诨地问道:“女学生,你下过地狱,入过鬼门关,见过阎罗王,难道还怕朝见当今圣上吗?”杜丽娘竖起了一根手指掩着嘴巴,“嘘”一声,用眼神示意陈最良不要再提起她做鬼一事。
杜丽娘第一次进皇宫,四周被金碧辉煌所包裹,她感到一阵阵地眩晕,如同刘姥姥当日进大观园一般。杜丽娘拜见圣上,第一次近距离地目睹了龙颜,不免又是一阵眩晕。圣上让杜丽娘仔细辨认站立在宫殿左右的两人。
柳梦梅的眼睛自从杜丽娘进殿的一瞬间便没有从她的身上离开过,他深情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他渴望着和她的明眸秋波相遇。丽娘转过头对柳梦梅莞尔一笑,而柳梦梅则情深深地呼唤道:“丽娘!”杜丽娘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杜宝,脸上露出了天真的微笑,可杜宝看见了三年没见的女儿却眼冒金星,怒发冲冠地破口大骂:“大胆,大胆,这个女鬼竟然长得和丽娘一模一样。”杜宝跪倒在圣上面前,请示道:“我的女儿杜丽娘死了已有三年了,怎么可能再生呢?这个女子竟然和亡女长得如此相似,她肯定是花妖狐鬼所化。只要圣上一打,她必定原形毕露。”
柳梦梅哭着说:“好狠心的父亲啊!”
圣上寻思一番,建议道:“我听说人行有影,鬼形怕镜。我这里有一面秦朝遗留下来的照胆镜。”陈最良接过圣上赐予的镜子放到杜丽娘的面前,镜像显示出来一位亭亭玉立的可人儿,并非像圣上所说的身段扭曲的骷髅。杜丽娘徘徊在灯光下,踪影分明。圣上因此坚信杜丽娘是人不是鬼,并命令她把死亡前后所经历的事情详细奏禀。丽娘追忆起三年前的那一场梦:“当年我十六岁,我在梦中一个长有柳树和梅树的地方遇见了柳梦梅,梦醒后给自己画了一幅画像,不久便得相思病死了,我的肉身葬在了后花园的梅树下。我的那幅自画像后来被柳梦梅拾取,他对我朝思暮盼,我因此被他的至诚感动了便回到阳间和他结了婚……”圣上被杜丽娘传奇般的经历吸引住了,转头向柳梦梅证实道:“柳梦梅,杜丽娘说的是真实的吗?你为什么凑巧地取了梦梅这个名字呢?”柳梦梅恭敬地向圣上鞠了鞠躬,呼叫了一声:“谢万岁!”柳梦梅回忆起了那个如梦般的奇遇:“我在岭南时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折取了一条柳枝送给一个娇艳的女子,那个女子嘱托我只有考取了功名才可以和她重逢。梦醒后我便上京赴考,却在途中患了病,寄居在南安府的梅花庵养病。有一天我无意游走到后花园,捡得杜小姐的自画像,因至诚感化了小姐的灵魂,她后来得以重生了……”杜宝忍受不了这样的胡言乱语,跪拜叫冤道:“圣上,他们欺骗了你,也玷污了我女儿的名誉。老夫一家有严格的家规,我的女儿素来洁身自好,怎么可能随便与陌生男子媾合呢?”
圣上觉得杜宝也言之有理,问丽娘道:“俗话说‘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则国人父母皆贱之’。杜丽娘,你自作主张,自媒自婚,怎么看待这件事呢?”丽娘想到自己为了爱情违反了世俗礼节并且让父母受辱,心中感到十分愧疚,哭着回答道:“圣上,然而柳梦梅于我也有再世父母之恩,我尽管是无媒而嫁,但我有母丧门保亲,母夜叉送亲。”
“无理取闹,鬼话连篇。”杜宝怒骂道。
杜丽娘哭着对杜宝说:“父亲,我和母亲早相认了,你为什么还不愿意和我相认呢?”说罢,杜夫人出现了,跪拜在圣上面前,禀奏道:“杜平章妻子一品夫人甄氏拜见圣上。”杜宝和陈最良被突如其来的杜夫人吓了一跳,杜宝惊慌失措地奏禀道:“圣上,老夫的妻子早已在扬州死于乱贼之手,老夫已经把这件事向圣上奏禀过了。这个老妇人恐怕亦是花鬼狐妖化身而来,看来她们化成母女一双欺诈圣上呢。圣上明察秋毫啊。”圣上让杜夫人站立起来回话,饶有兴趣地问道:“甄氏若果真死于贼人之手,怎么会和杜丽娘同住在临安呢?”杜夫人于是把自己和杜宝在扬州分离后的经历详细地说出来:“当时我们在扬州遭遇了兵难,只好逃躲到临安。没想到夜里路经钱塘江时竟然在钱塘客店撞见了丽娘,从此我们母女俩相依为命,生死不离。”圣上根据三人的叙述断定这一切都是真真切切的事实,于是他向众位宣判道:“现在终于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了。按他们三个所言,杜丽娘重生一事确凿无疑了。看来阳世阴间确有因果循环报应的事。如果你们发现君王和大臣有什么做得不周全的事情,可以直接向我揭发。”
“这话不提便罢了,提起来肯定有不少。”杜丽娘只想把自己亲身见闻说出来,没想到却引发了某些人的不满。陈最良觉察到杜丽娘接着要说出一些于他不利的事情来,便在杜丽娘的耳边窃窃私语:“女学生,孔夫子有云‘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翻开各州府衙门的讼案看看,哪里有人受冤屈了。”
杜丽娘没有听明白陈最良的言外之音,一脸认真地说:“你可以查查阴司一叠叠的文簿,用不着你搬弄是非。”陈最良轻蔑地一笑:“像你这样说的话,恐怕秦太师在阴司里要受严厉的惩罚了。”丽娘低头寻思片刻,仔细地斟酌了一番:“这个事情我知道的不多,我听说那个秦太师下地狱后,被一个不知从哪里飞来的黑心槌打了一千多下,后来他的心肝被剁成了三份,一份是还给大宋朝的,一份是还给金朝,一份是替他那个搬弄是非的妻子王氏还的。”
陈最良感到杜丽娘把事情说得煞有介事,便好奇地追问下去:“那秦太师的妻子王氏受到什么惩罚没有?”
“王氏到了阴间便被剥去凤冠霞帔,身上一丝不挂。一个青面獠牙的母夜叉割断了她那根惹事生非的长舌头,挑断了她的筋。”
杜宝仍然固执不愿意接受眼前这一切:“真是鬼话连篇。按你所说的,生人私奔是触犯条法的,阴间也有条法吗?”
丽娘突然灵机一动,回答道:“有,柳梦梅应该被打七十七下的,但已经由父亲代打,而我则已经在阴间受到惩罚了。”
圣上最后下了圣旨,让杜平章一家父子夫妻相认,杜丽娘和柳梦梅回家拜堂成亲。一场家庭风波在圣上的干预下总算化解了,他们拜谢了圣上退出了宫殿。
杜宝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面和夫人重逢,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千言万语化作了两行热泪。丽娘也想紧紧地抱住三年未见的父亲和母亲,但杜宝却装作不认识丽娘,并凶巴巴地骂道:“青天白日的,小鬼,离我远点。”转头向身后的陈最良说:“陈黄门,现在看来,这个柳梦梅也可能是个鬼。”
“可能是踢斗鬼。”陈最良笑了笑回答。
杜夫人第一眼看见这个长得一表人才的女婿便打心底里感到满意,女儿死后重生,丈夫回来了,他们杜家经历万事磨炼后一家人平平安安重逢了。而且现在多了个乘龙快婿,心里感到美滋滋的,自认为天下最幸福的人非她莫属了。她笑吟吟地对着柳梦梅说:“状元女婿,你还不叫我一声岳母?”
柳梦梅高兴地给夫人叩拜道:“岳母大人光临,小婿有失远迎了。”
杜夫人乐呵呵地扶起了柳梦梅。
柳梦梅转身问丽娘:“是谁让你过来的,丽娘?”“陈老师派人到钱塘客店传旨叫我来的。”“叫你来倒受你父亲的气了。”柳梦梅悻悻地回应了一句。
陈最良发现柳梦梅和杜宝两人仍然水火不相融,只得陪着笑调和道:“状元,快来见见你的岳丈大人吧。”
柳梦梅不屑地回答:“我宁愿认阎罗王为岳丈。”
陈最良心平气和地拉着柳梦梅说:“阎罗王依顺了你们俩人,让杜小姐顺利还魂,并且让你们结合了。平章大人一下子无法接受这个意外的惊喜。再说平章大人和夫人含辛茹苦地把小姐养大成人,多不容易啊。如果就这样白白地把小姐许了给你,那不是很吃亏吗?我看倒不如从今以后杜小姐帮夫人,柳状元帮老平章,一家人和和美美地生活多好啊。”
柳梦梅自嘲道:“老黄门,我可是个盗墓贼子,人家平章大人怎么会认我这样的女婿呢?”陈最良笑着说:“柳状元,你捡了便宜还卖乖。你可是把杜家的鲜花偷走了。”
杜丽娘向陈最良撒娇着说:“当初如果不是陈老师让我到后花园游玩,我怎么会在梦中遇见这个偷花贼呢?”
杜宝猛然说道:“根本就是门不当,户不对的,怎么可能结合呢?”
杜丽娘发现父亲终于开口讲话了,知道事情出现了转机,于是走到杜宝的旁边挽着他的手娇声娇气地说:“父亲,你女儿整天留在闺房中也没能找到个官婿,却在睡梦中选到了这个状元郎,我还有什么资格谈论门当户对呢?再说,柳梦梅也是柳柳州的后人,我们也是杜少陵的后人,这样看来我们也是门当户对吧!父亲,你原谅女儿吧,女儿错了。”杜丽娘如小时候犯了错误向父亲道歉那样撒着娇。
“只要你离开柳梦梅,我就认了你。”
杜丽娘忽然紧掩着胸脯,晕倒在地,气喘吁吁地叫着:“父亲,梦梅……”杜宝迅速扶起了杜丽娘,神色紧张地叫道:“丽娘,我的女儿,你不要再狠心抛下你的父亲和母亲了。”柳梦梅也被突然倒地的丽娘吓到了,紧紧地握住了杜丽娘的手。杜丽娘一手拉着杜宝的手,另一手握着柳梦梅的手,最后把两只大手紧紧地贴在一块了。杜丽娘天真无邪地笑了,恳求道:“你们两人和好吧!难道你们忍心看着我又活活地伤心而死吗?”杜宝深情地望着爱女,又看看意外获得的女婿,把他们两人的手牢牢地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