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翻过崇山峻岭,我们来到了古代神灵的国度,神话中的出云国。那是一次历时四天的长途旅行,强健的车夫们拉着我,从太平洋一侧来到了日本海。这次旅行,我们选择了一条行程最长,沿途鲜有人迹的路线。
漫长的旅行,多数时间行走在山川峡谷之间。翻过一座座山梁,跨过一道道河流,前方的道路异常遥远。溪谷两侧,星罗棋布的稻田连绵不断,犹如层层云梯,又像是滚滚绿浪,从山脚一直盘绕到半山腰间。两岸群山,巨大的杉树林和松树林遮天蔽日。放眼望去,山峦起伏,云雾缭绕,青山与蓝天浑然一体,绿树和阳光交相辉映。彩云不时地飘过,在山顶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微风和煦,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暖流。遥望远方,雾霭朦胧,天空中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薄雾,宛如一道晶莹剔透的白色幻影,日复一日地在日本广阔的蓝天上空飘**。那是一片祥云,乘着东风为大地带来吉祥。
沿山路向上,两旁的稻田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大麦田、蓝草地、黑麦田和棉花地,将道路两旁点缀得一派生机盎然。不久,一行人沿着大道走进了一片大森林,只见道路两侧一棵棵高大的杉树拔地而起。这里并非热带地区,如此遮天蔽日郁郁葱葱的树林,在我看来实属罕见。粗大的树干呈圆柱形苍劲挺拔,有些树皮像是已经剥落。从正面看,茂密的丛林中,仿佛无数根苍白的擎天柱巍然耸立。抬头仰望,昏暗之中繁茂的树冠交织在一起铺天盖地,苍白的树隙之间不时地透过一缕残光,密林深处一片暗无天日。那光景,让我不由得联想起多雷[1]的名画《冷杉林》。
这一带已经没有了大的集镇,只有山脚下零星散落着的几间茅草屋。与错落不齐的茅草屋顶形成鲜明的对照,部落里的寺庙却是青砖绿瓦,显得格外醒目。偶尔也可以看到几间神社,巨大汉字一样的石刻牌坊屹立在门前。这里看似依旧是佛教的天下,每座山顶上都坐落着一间寺庙。道路两旁每隔一段距离,像是里程碑,摆放着一尊佛陀或者菩萨雕像。附近的寺庙建造得十分气派。相比之下,周围的民宅倒像是寺庙的杂货间,显得尤其渺小。如此贫寒的小山村,如何能够维持这昂贵的佛堂?在我这个行路的游客看来,确实有些不可思议。这一带随处可见佛教的标志,佛教信条甚至被雕刻在岩石上。即使在不起眼儿的角落里,也可以见到石雕佛像在向你微笑,甚至大自然也对佛陀表示出无上敬仰。
随着一行人向西前行进入深山老林,渐渐地寺庙开始变得稀少。偶尔见到几间庙宇也都非常狭小,显得有些清贫。道路两旁,地藏菩萨的石像开始变得稀疏。相反,象征神道的神社却是有增无减,殿堂的规模也开始逐渐扩大。在进入部落之前,抑或在奇妙的石狮与狐仙守卫的神社入口处,随处可见高大的牌坊耸立,且高度亦在不断增加。穿越一片绿色的杉树林和松树林,在通向古老神殿那长满青苔的古道前,同样矗立着一座气势非凡的石刻牌坊。
一行人来到一个小山村。在通向一座神社的牌坊内侧,坐落着一间看似不凡的小祠堂,引起我极大的兴趣。好奇心驱使着我一定要上前看个究竟。在那间紧闭着房门的小祠堂前,竖立着一排类似短棍的竹节棒。晃拨开竹节棒,小心翼翼地打开一扇小门,示意我向里张望。祠堂正面摆放着一副假面具。那是天狗的面具,长着一个巨大的鼻子,一张不可言喻的奇特面孔,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我后悔不该贸然行动,轻易往祠堂里张望。
那些竹节棒乃是信徒奉献的供品。人们相信,在祠堂里奉献一根竹节棒,天狗就会为自己除掉一个敌人。形如妖怪的天狗,经常会出现在日本的绘画或雕刻当中。我有所不知,天狗原本也是一路神仙,只是它的地位相对较低,却使得一身剑术,替天行道。
随着一路前行,周围开始出现变化。晃开始抱怨无法理解当地人的方言。我们来到了一个地方口音颇为浓重的地区。与东部日本农村相比,这里的建筑形式亦有所不同。人们在高高的茅草屋顶上,离屋脊高约三十厘米处平行支撑起一根竹竿,在竹竿上面绑上稻草,以此作为建筑装饰。农民的皮肤看上去一致的黝黑,已经找不到诸如京城女子那极具魅力的粉红色脸蛋儿。农民们头上戴着的斗笠,这一带称为“庵笠”,顶端尖尖的像是路旁小庵的茅草屋顶,看上去十分有趣。
气温渐暖,我的一身装束开始令我感到闷热。穿过一座小山村,沿街道一旁我看见一群健美的男人。他们大都赤身**,孩子们光着身子,成年人则在腰里系了一条细细的白布带。他们皮肤被晒得黝黑,躺在榻榻米上沐浴着阳光,微风中静静地睡着午觉。房屋四周的纸推拉门大敞扬开着。男人们一身轻松,矫健的体格看不到隆起的肌肉,线条十分清晰。房屋外面,家家户户门前都铺着一张草席,上面晾晒着蓼蓝。
山里人见到来了一个外国人,都对我投以好奇的目光。我所到之处,总会有一些老人走过来,用手摸摸我的西装。他们恭敬地低下头鞠着躬,脸上浮现出殷勤的微笑,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通过翻译对我提出各种奇怪的问题。我从未遇见过如此心地善良的人们。从他们脸上的笑容,我看到了他们纯洁的心灵。他们从不对我发怒,也从不对我做出不友善的举动。
随着旅途不断深入,我越发感受到这个国家自然风光的魅力。那是这个火山国家所具有的奇特美景。如果失去了这些美景——没有了遮天蔽日的杉树林和松树林,没有了梦幻般云雾缭绕的蓝天白云,没有了春日里温暖和煦的阳光,便会让我产生一种错觉,误以为自己置身于西印度群岛,抑或是拂晓攀登在多米尼克或马丁尼克小岛那崎岖的小路上。老实说,我也曾经漫步在阳光明媚的地平线彼岸,徒步寻找棕榈树或木棉树的阴影。可是现在,在这峡谷的两旁,大森林的边缘,半山坡的脚下,我看到的并非绿色藤蔓,而是像农舍前的花园一样,被蜿蜒曲折的田埂分割成无数小片的绿色稻田。
二
沿着连绵起伏的群山,一行人行继续行走在田间小道上。靠近悬崖边,一座祠堂映入我的眼帘。我立即停下脚步,前去看个究竟。那祠堂两面靠着岩壁,倾斜的屋顶上铺着一块青石板。祠堂内部,正面摆放着一匹雕刻粗糙的马头观音,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马头观音前供奉着一束野花,土瓷的香炉周围散落着一些稻米。说到马头观音,人们或许想象那是尊马头佛身的观音菩萨。其实,那不过是观音菩萨的头上戴了一顶雕刻着马头的宝冠。有关马头观音的象征意义,竖立在佛像一旁巨大的卒塔婆木石碑柱上记载得十分清楚。该碑文中刻有这样一段文字“马头观世音菩萨 牛马菩提繁荣”。所谓马头观音,就是守护百姓牛马牲畜的观音,用来祈祷不会说话只为奉献的家畜无病无灾,保佑它们死后亦可成佛。在卒塔婆一旁,竖立着一圈一米二见方的围栏,围栏里插满了上百根松木牌,松木牌上记录着每一位施主的姓名,人数超过万人之多。然而布施总额不超过十日元,计算起来每位施主捐款不足一厘——约十分之一钱,如此足以看出百姓生活之贫寒。
在这偏僻的深山老林里,能够看到祠堂让我感到十分欣慰。为牛马牲畜虔诚祈祷,这一善举足以显示施主内心的慈悲。
我坐在人力车上,迅速滑过一座斜坡。这时,车夫猛地转动了一下车身,吓得我出了一身冷汗。前方不远处脚下,是一个纵深数百米的悬崖峭壁,原来车夫是为了躲避一条横穿小路的无害草蛇。那草蛇对此一无所知,却悠闲自得地爬到路边,扬起镰刀脖目送着我们远去。
三
不久,我看见稻田里出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那东西如同插上白色翎毛的矢箭,倒立在结满谷穗的稻田中央。那是用来祈祷的“神箭”。我顺手抽出一根,拿在手中仔细观察。箭杆用细竹坯制作,从一端三分之一处劈开一道缝隙,中间夹着一张厚厚的白纸,上面写着几行文字。这是神道的护符,符纸上方沿缝隙用绳子系住,远远望去仿佛一根又细又长、插着翎毛的矢箭。我手里的第一张符纸,上面写着“汤浅神社祈求全村老少安全”的字样。另一张符纸上面写着“美保神社祈祷修行者诸愿成就”的字样。继续前行,所到之处,葱郁的稻穗周围,无不插满了这种雪白的矢箭,数量也在不断增加。极目远眺,散落在稻田里的矢箭,仿佛绿色原野上盛开着的一朵朵白色小花,光芒四射。
不时地,在一块块稻田的四周,还可以看到一些奇怪的围栏。人们在一根小竹竿上拉起一条长绳,上面垂吊着长长的稻草穗儿,每隔一段距离,便在绳子上悬挂起一枚被称为“御币”的驱魔纸幡。这便是神道中神圣的象征——注连绳。被注连绳围起的清净圣域,病虫害无法进入,青苗不会因烈日暴晒而干枯。在白色矢箭闪闪发亮的地方,蝗虫得不到繁殖,饥饿的小鸟也不会飞来作怪。
看起来,此番寻找佛陀像完全是徒劳无益。在这里,看不到一间像样的寺庙。无疑,既见不到释迦牟尼,也看不到阿弥陀佛和大日如来,甚至菩萨也已经远走高飞。观音菩萨及其弟子们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或许,这里还可以见到掌管道路的青面金刚“庚申”?即使如此,它也改名换姓,成为了神道的一名大神。在这里,它的名字叫作“猿田彦命”。之所以能够得知庚申依旧在此,是因为人们看到了他的使者“三猴石像”。
勿见猴,双手遮眼,勿见邪恶。
勿听猴,双手遮耳,勿听邪恶。
勿言猴,双手遮口,勿言邪恶。
即使在这种奇妙的神道气氛笼罩之下,有一尊菩萨像却奇迹般地保留了下来。只见路旁相隔一段距离,地藏菩萨依旧静静地守候在那里。然而就是这些乐于与死去的孩子们结伴的地藏菩萨,看上去也与以往有所不同。这六道地藏菩萨,并没有站立,而是盘腿坐在荷花之上。这里不像在东部日本经常见到的那样,地藏菩萨前面并没有堆积起小石头。
四
翻过高山之巅的羊肠小道,前方陡然进入了一条坡道。随着高度下降,眼前的景象再一次被尖尖的茅草屋顶和长满绿苔的屋檐取代。一行人来到了一个古老的、广重版画般美丽的小部落。部落的景色与周围的景致融合得极其完美,这里便是伯耆国的“上市”。
人力车停在了一处古老宁静的小旅店前,年迈的旅店主人赶忙出来迎接。霎时间,平静的小旅店门前聚集起了一大群村民。他们大都是些妇女和小孩,围拢在人力车周围,争相目睹我这个奇怪的外国人。他们好奇地望着我,用手摸着我身上的西装,脸上露出腼腆的笑容。我看了一眼年迈的旅店主人,当即决定当晚就住在这里。我的车夫已然显得非常疲劳,无法继续往前赶夜路。
这间小巧的旅店,外表看上去久经风雨,显得有些老旧,里面却非常舒适。洁净的台阶和台座上没有一丝灰尘,仿佛镜面照射着女佣的赤脚。明亮的房间里像是刚刚更换了榻榻米,空气中飘浮着阵阵清新的芳香。壁龛的立柱以上等黑木制作,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草图案。壁龛中悬挂着一幅轴画,画的是七福神之一布袋和尚的肖像。一个烟雨蒙蒙的黄昏,主人公独自泛舟江上,沿着云雾缭绕的江面顺流而下,一派田园牧歌般的景色。这个偏僻的村落远离艺术中心,小小的旅店里却到处洋溢着日本人视觉的美感。涂有古老金漆彩绘图样的糕点器皿、刻着黄色小虾的透明陶器酒杯、翻卷着荷叶形状的青铜茶托、印着巨龙祥云模样的铁壶,以及铸有佛陀狮头把手的铜火盆,这一切无不令人叹为观止,浮想联翩。现实当中,如果今天有人在日本看到平淡无奇的陶器或金属制品,那无非是受到了外国的影响,否则绝不会令你败兴而归。我所在的位置,乃是日本的古老部落,这里展示的一切,均不被任何西方人染指。
透过心形图案的圆窗,庭园的美景一览无遗。庭园里一座小巧的池塘,上面架着一座玩具似的小桥,几株盆景似的矮树环绕,宛如瓷瓶上描绘的风景一般优雅。无疑,园子里随处可见奇石异草,并且摆放着几座寺庙里常见的、造型优雅的石灯笼。庭园深处更是可见一盏盏盆灯,昏暗之中发出耀眼的光芒。人们将这盆灯悬挂在自家的屋檐下,以寄托对死去的亲人的哀思,为他们的亡灵回家引路。在这个古老的部落里,人们依旧沿袭着一种传统的历法。根据这一历法,今夜乃是盂兰盆会的第一天。
与此前到过的小山村一样,这里的村民依然对我表示出极大的兴趣。他们的友善超出我的预料,让我无法用语言表达。那种热情,若在其他国家根本无法想象。即使在日本,也只有在偏远的部落才能够享受得到。他们朴素的礼节绝非故作姿态,他们善意的表达毫不矫揉造作,一切都发自他们的内心世界。置身于村民中间不足两个时辰,我已然不知如何感谢他们的盛情款待。这时,我的脑子里突然萌发出一个邪念。我甚至希望那些可敬的村民们对我做出一些非礼的举动,犯下一些错误让我震惊,或者对我表现出异常的薄情。这样一来,即使和他们分别,也不会让我感到更多的遗憾。否则,像这样悄然离去,只会让我徒增几分忧伤。
旅店的老主人带我来到浴室,像对待小孩子一样,再三提出要为我搓背。女主人为一行人准备好了精美的晚餐,包括米饭、鸡蛋、蔬菜和甜点。即使如此,女主人却仍然惴惴不安,唯恐不能使我满意。我一时贪婪,不觉竟然吃光了两人份的饭菜。为此女主人一再道歉,埋怨自己准备得不周。
“今天是十三号,是盂兰盆法会的第一天,这一天禁止吃鱼。这个月的十三、十四、十五日,所有人都不允许吃鱼。十六日一大早,渔夫们就会出海打鱼,那天如果父母都健在,便可以吃鱼。但如果父母一方已经过世,十六日也不可以吃鱼。”
就在善良的女主人解释的同时,外面远远地传来了一阵奇妙的声音。根据热带地区舞会的经验,我判断那是一阵伴随着舞蹈的打拍子声。只是这里的拍子显得有些柔和,间隔的时间也略长。紧接着,在一段停顿之后,便是一阵类似寺庙里隆隆的击鼓声。
“喂,我们一起去看看。”晃大声说道,“那是盂兰盆舞会,是一种相当古老的舞蹈,在大城市里很难见到,这一带至今还保留着这一古老的传统。”
于是,我和大家一样穿着浴衣,匆忙离开了旅店。所谓浴衣,是旅店房间为男士客人提供的一种宽袖轻便的夏装,在日本任何一家旅馆都可以见到。外面气温很高,即使这样一身轻装,我还是出了一身大汗。那是一个神圣的夜晚,夜空显得比欧洲宁静、清澈、浩瀚。皎白的月光照射在翘起的屋檐及棱角分明的人形屋顶,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阴森的光影。月光下,身穿浴衣的日本人,个个脸上带着喜悦。旅店主人的小孙子,手提一盏红灯笼走在前面,踢踢踏踏的木屐声响彻整个街道上空。像我们一样,许多日本人也走出家门,前去观看盂兰盆舞会。
沿着大道,穿过两座房屋中间的一条小路,我们来到了一片洒满月光的空地上。这里是盂兰盆舞会的会场,此时正赶上舞会休息。环顾四周,这原本是一座古寺庙的院落,寺庙大殿就立在一旁。那低矮细长的屋顶,在星空的映衬下依稀可见。大殿里一片漆黑,似乎并没有住持守护,早已不再显得那么神圣。据当地人说,这里现在是一所学校,僧侣们早就从寺庙中搬出,吊钟已经被拆除,佛像和菩萨像也不见了踪影。院子里只剩下一尊断了手臂的石雕地藏,在月光下紧闭着双眼,神态自若地暗自微笑。
人们在院落中央搭起一座高台,上面架起了一面大鼓。高台周围摆放着从校舍里搬出来的长椅,村民们正坐在长椅上休息。人们叽叽喳喳地低声谈论着什么,像是在等待着一个神圣时刻的到来。人群中不时传出婴儿的哭啼声,以及少女们的欢笑声。广场一侧暗绿色灌木丛的背后,一束柔和的白光闪闪发亮,无数根高大的灰色物体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阴影。那白光(只悬挂在墓地当中)是死者的白色提灯,而灰色物体便是墓石。
这时,只见一位少女猛然间从座椅上站起身,挥动着鼓槌敲响了大鼓。鼓声预示着盂兰盆舞会即将开始。
五
霎时间,从旧寺庙的大殿背后列队走出一群舞者,月光下整齐地站立在众人的面前。她们是一些年轻的妇女和姑娘,身着华丽的和服。一名高个女子站在队列的前头,其他人则按照个子高矮紧随其后,最后是一群十岁到十二岁不等的少女压轴。舞女们那类似飞鸟的轻盈体态,不由得让我联想起旧瓷瓶上描绘的古代人物幻梦般的形象。女人们身穿统一的日本和服,双膝以下绑着裹腿,长长的衣袖垂在两臂下方,一条宽宽的布带紧绑在腰间,仿佛出水芙蓉,美若天仙。倘若没有了那长袖和布带,或许让人觉得,那原本是模仿希腊绘画,或者埃特鲁斯坎绘画[2]的作品。这时,击鼓声再次响起,以此为号,舞女们开始翩翩起舞。顿时,广场上一派歌舞升平,仿佛把人们带进了一个梦幻的世界——所有人都为之赞叹。
舞女们排成一队,一齐迈出右脚,脚跟略微抬起,草屐沿着地面向前滑出。与此同时,双手缓缓向右举起,微笑着在空中挥舞起双臂,微微低头像是在向你表达敬意。随后以同样的手势,边鞠躬边将伸出去的右脚向后撤回,随后一齐迈出左脚,同时向左旋转半周,重复着之前的动作。接下来,所有人同时向前滑出两步,轻轻地拍一下手掌,再次重复起最初的动作,右手和右脚,左手和左脚交替着向前滑行。所有人脚下都穿着一双草屐。舞女们步伐一致,同时挥舞着双臂,扭动着略微前倾的身躯。令人惊讶的是,月光下的庭院当中,舞女们的行列竟然形成了一个硕大的圆圈,把沉默不语的观众围在了中间。
只见无数只雪白的手臂,像是在编织着咒语,一边上下舞动着掌心,一边在圆圈内外徐徐掀起层层波浪。与此同时,上下挥舞着的长袖,仿佛妖精的翅膀在空中凌乱飞舞。脚下,伴随着优雅的乐曲,舞女们迈着轻盈的步伐翩翩而至。眼前的情形,仿佛一条闪闪发光的流水,人们像是被施与了催眠术,无不沉浸在幻梦之中。
那种像服用了安眠药物一样诱人的感觉,由于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而变得越发强烈。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甚至围观的群众也变得鸦雀无声,只有舞女们鼓着的掌心发出有规律的节奏。在拍节与拍节之间暂时停顿的间隙,甚至可以听到树丛里夏虫的啾啾声,以及草屐扬起沙粒的唰唰声。那是怎样的一种感受?我开始陷入沉思,脑子里一片空虚。那种感觉,像是患上了梦游症,仿佛梦见自己独自漫步在夜空之中。
伴随着这种感觉,我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我似乎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上古时代,回到了东洋文字出现之前的年代。在我的眼前,浮现出神话时代人类文明的曙光,而这奇妙的盂兰盆舞会,恰好正是那漫长岁月中早已被人们遗忘了的、过去时代的绝好象征。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更多超现实的景象。舞女们那恬静的微笑,那一弯腰一投足,都像是对周围模糊的观众表达着敬意。我似乎觉得,只要轻轻地发出一声呼唤,眼前的一切都将瞬间消失,而那原本零落的寺院、荒废的庙宇,以及残缺不全的、像舞女们一样发出神秘微笑的地藏石像,都将再一次重新回到我的面前。
一轮明月高悬在夜空。月光下,我伫立在舞女们的舞圈中,感觉像是受到魔法的洗礼。无疑,那的确是一种魔法,我已然深陷其中。我早已被那幽灵般的舞姿,富有节奏的舞步,尤其被那轻盈飘逸的长袖所迷惑。那幻影般轻轻挥舞着的长袖,仿佛热带地区巨大的蝙蝠漫天飞舞。在我看来,即使那是一场梦,也从未表现得如此惟妙惟肖。在我的身后,是一片古老的墓地和一些奇妙的盆灯笼,它们无不在向我发出召唤。相信此时此刻,我恰好位于幽灵出没的地方。像是被鬼魂附体,一种不可言喻的内心的恐惧开始萦绕在我的心头。噢,不!那恬静、贤淑,像是翻滚着浪花的身影,不可能是白色提灯下鬼魂伸开的臂膀。就在这时,一名少女一展清脆的歌喉,像小鸟一样唱起了悦耳的歌谣。紧接着,五十多名舞女开始一齐放声高歌。
跳起来!跳起来!舞女们一齐跳起来!
穿着浴衣盛装,一齐跳起来!
随后,又是一阵夏虫的啾啾声,草屐扬起沙粒的唰唰声,以及舞女们轻轻的拍手声。像是天空中淡淡的浮云,伴随着催眠的乐曲,舞女们亦步亦趋,继续静静地曼舞在庭园之中。那奇妙的舞姿,像一座座环抱在四周的小山,仿佛大自然的神奇造化,承载着无数个美好的古老传说。
庭园外,在白色提灯照耀着的灰色墓石下,长眠于此达世纪之久的人们,以及他们的父辈,他们父辈的父辈,甚至历经千年、坟墓早已风化、且无人知晓的人们,此时此刻也都聚集在一起,和我们共同观看着这一人间美景。年轻舞女们踏起的尘埃,便是他们跃动着的生命。很久以前,月光下他们也曾满面春风,伴随着飞扬的舞步和优雅的舞姿,像我们一样吟咏起动人的诗篇。
突然,一位男子深沉的歌声,划破了宁静的夜空。两个身材高大的男士,来到舞女们中间,开始引领起舞蹈队伍。他们是山里的百姓,两个体格健壮的年轻人。他们近乎赤身**,站在舞蹈的行列中,比舞女们高出了一头。他们将和服缠在腰间,夜空下露出一双黝黑的臂膀。除此之外,他们只在头上戴了一顶斗笠,脚上穿了一双特地为节日准备的白色足袋。这一带很少见到肌肉如此发达的男人。他们微笑着,甚至还没长出胡须,是两个十足的少年,看上去十分英俊。他们像是一对同胞兄弟,无论体格还是举止,甚至嗓音都极为相似。他们齐声唱起了同一首山歌。
高山也好,田野也好,孩子总要生下。
孩子是无价之宝。
寂寞之中,童子鬼魂的守护神地藏菩萨听到如此山歌,不由得脸上露出了微笑。
唱歌的人,心灵无限接近自然,内心像妻子崇拜鬼子母神一样纯洁,目光中饱含着怜悯。紧接着,在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之后,舞女们以其甜美柔润的嗓音这样回答道:
拒绝女儿与心爱的男儿结合的父母,
那不是好父母,他们是女儿的仇人。
像这样,山歌一首接着一首,舞会的圈子变得越来越大。眼看着时间在无情地流逝,月光消失在迷茫的夜空当中。
突然,一阵沉闷的轰鸣声响彻了整个庭园。那是寺庙里报时的钟声,它告诉人们,时间已经是午夜十二点钟。伴随着钟声响起,人们像是从魔法中得到了解脱,猛地从睡梦中惊醒。霎时间歌声消失,舞圈消散,园子里只剩下一片欢笑声,和绵绵的低声细语。还有那与花儿同名的少女名字的召唤声,以及“下次再见”之类的祝福声回**在耳边。随着一阵踢踏踢踏的木屐声,舞女们和游客们纷纷踏上不舍的归途。
我在众人的簇拥下,像是在睡梦中被人急促地摇醒,感觉不知所措,心中好不愉快。山里的姑娘拖着踢踏作响的木屐,夹杂着一阵铜铃般的欢笑声,迅速地围拢到我的身边,探出头争相要看一眼我这个外国人的面孔。就在那之前,这里还是一派宫廷乐舞,流光幻影,歌舞升平。转眼之间,我却被一群农家姑娘包围,品头论足,一时间不能不让我感到说不出的怨恨。
六
山里的姑娘纯朴的歌声,令我心潮澎湃。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体验?我独自躺在**,开始陷入沉思。我无法回忆起盂兰盆舞曲那优美的旋律、奇妙的停顿和断断续续的节拍,就像无法回想起鸟儿泉水般叽叽喳喳的鸣啭。可是,盂兰盆舞蹈那难以言喻的**,却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始终无法驱散。
对于西方音乐,我们可以通过语言描绘出她的情感。她就像世世代代口耳相传延续至今的母语,在我们的心中产生巨大的共鸣。可是,对于那些与西方音乐截然不同,甚至处于原始阶段的诗歌,我们又如何理解它真实的含义?在我看来,那种诗歌所代表的旋律,根本无法用西方音乐的语言得以重现。
试问何谓情感?人的情感又从何而来?我对此一无所知。我觉得这个问题由来已久,甚至比我的生命还要古老。所谓人的情感,绝不仅来自某个特定的时间和地点。它是在宇宙的巨大光环之下,对世间万物悲欢离合的共鸣。那山歌,授之于大地,是自然界古老和声的完美体现。那山歌,或源于原野,与夏虫的啾鸣、大地的呼啸血脉相连。在我看来,根植于古老山歌的秘密,或许也就在于此。
[1] 古斯塔夫·多雷(法语Gustave Dor é)(1832—1883),19 世纪法国著名版画家、雕刻家和插图作家。
[2] 埃特鲁斯坎人是意大利埃特鲁里亚地区的古代民族,公元前八至公元前三世纪创造了辉煌的装饰壁画和雕刻作品,被称为埃特鲁斯坎绘画艺术,对后来的罗马美术产生了深刻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