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我从骨子里不喜欢这位不可一世的赵阳,哪怕他有个悲伤的故事。胖子在不停地感叹,一会儿说赵阳可怜,一会儿又说老爷子没有几个月的命了,也可怜。
就在这时,那司机突然又开口了:“小少爷,后座的两位小爷,你们可坐稳了啊!现在已经到了猛兽出没的地带,路不好走,万一遇到月牙斑那种趴在车窗上的怪兽,我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一句话把我们都说愣了。赵阳奇怪地问,月牙斑是什么?那司机摇头说,他也不知道,只是听公司里从魔鬼谷回来的人跟他讲过是个猛兽,不过已经死了。
赵阳怀疑地看了他一眼,讽刺他,一破司机,就好打听。司机叹了口气说,要以命相搏的地方,当然要多方打听一下。赵阳也就没再理他。
可是,司机的这番话在我心里却激起了无限波澜。
月牙斑这个名儿也许他打听得到,但是我们初次遇到月牙斑的那个晚上,月牙斑趴在我们车窗上这个细节,杨沛涵的队伍是不可能知道的。因为那个时间,他们正从另一条路的石头城进入地下迷宫。
我想起刚才这司机故意提起了老爷子的往事,跟我们合伙引诱赵阳讲故事,还帮我们解了几次围。赵阳那发现自己似乎被催眠后的怨毒眼神,突然开始仔细从后视镜里打量起这司机来。
我确认并不认识他,也没有在魔鬼谷杨沛涵的队伍中见过他。
那司机发现我正注视他,扭头对我一笑,露出一排由于抽烟时间太长而导致的大黄牙。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
“怎么,说到猛兽你们怕了?别怕,不要信命啊,信我就好了!我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司机!再说,这不是墨家的非命吗!”说完,他对我特意眨了一下眼。这句话更是说得我如坐针毡了。
墨家的非命?不要信命,信他!
这不是杨恩在潜孔怪湖的湖面上对我说的话吗?当时只有我和他在!
难道这个司机是杨恩装扮的,而他正暗示我他的真实身份吗?
可这怎么可能是杨恩的脸啊!
我突然想起了方军正的《墨经》笔记上写着,《墨子五行记》中那句“含笑即为妇人”的墨法,难道墨家的法术中有易容术吗?连牙齿都易得这么像吗?
我连忙低头在我们的微信群里给胖子和方芊芊发了条微信,说出我的猜测。胖子很快回了一条:“有病吧?我一向佩服你的推理能力,不过你这次的推理可是狗屁!”胖子还在这句话的最后留下一坨屎的图片。我不再理会胖子,继续看着这司机脑袋上的小寸头,想着杨恩那漂亮的长头发。
他到底是不是杨恩?如果是,他潜伏在老爷子的队伍里,是为了要保护我们,还是为了要去抢回被杨沛涵夺走的那块羊皮古卷?
“我们还有多久能到目的地啊?”
“问你旁边那傻胖子啊,他说话一套一套的。”这司机学着赵阳的模样轻蔑地看了胖子一眼。
胖子回骂了他一句,开始打盹。我也闭上眼睛,想着这司机脸上的沧桑太真实了,还有那满脸星星点点的太阳斑,短头发根部恶心的头皮屑,怎么都无法跟那帅到没朋友的杨恩联系到一起。我不由得叹了口气,想着想着,也进入了梦乡。
当我一觉醒来,发现车队已经停了下来。有人烧好篝火,在准备晚餐。
我们在篝火前围成一圈,我仔细看了看周围的人,彪形大汉居多,也有几个小姑娘,看上去是后勤或者队医的角色。我们的晚餐有酒有肉,都是上等陈年美酒。方芊芊仍旧不理我,好像故意气我,开心地跟胖子连喝了好几杯。
大家酒足饭饱,赵阳突然跳到篝火旁,站在我们围成的圆心处,举起了双手,醉醺醺地转了一圈。
“你们都安静一下,我有话要说!我们的这个世界,”他一边转一边看着大家,“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模样了!真所谓是,怎么说呢?人心不古!”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把手里还有半瓶XO的瓶子摔在地上,心疼得胖子一咧嘴。
“过去的人都很单纯!不会用皮鞋熬制胶囊,不会做有毒的奶粉给孩子喝,不会贩卖毒品牟取暴利,不贪、不嗔,每个人都有住得起的房子、爱得起的人,每个人都做着无愧于心的事!”
胖子耸了一下肩膀,低头对我说:“这公子哥还挺复杂,没有生活在底层,这社会责任感他怎么能有呢?”
“说话这劲儿,还真有点像梁启超。”我也惊讶地看着赵阳。
“不过,过去永远过去了。”赵阳溜到我身边,一把夺过我的酒瓶,又猛地灌了一口酒下肚,“现在呢?如果老大爷摔在地上,你敢扶吗?还是怕他讹你?每一口东西你都敢放心地吃下去吗?身边的每个人,你都认为会真诚对待你吗?还是会下一秒就把你坑了?所以说,人心不古!”
赵阳哈哈笑着,又摔碎了从我这儿抢走的瓶子。我们都蒙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赵阳看了看四周,继续晃晃悠悠地一边转着圈,一边发表着**的演讲:“梁启超先生,为什么要进行重建墨家思想的国学运动?你们知道吗?他是期望引入墨家‘兼爱非攻,苦行济世’的群体模范和墨翟‘摩顶放踵利天下’的伟大人格,以此改良国人长久形成的冷漠、自私、麻木、残酷的民族劣根性和国民性格。以墨学中所展现的科技精神、逻辑精神、实证精神、牺牲精神来接引西方的自由、民主、科学与人权!”
赵阳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他快步走向我身旁的彪形大汉,从他的腰间拔出了一把手枪,对着我们斜对过的一人砰砰就是两枪,每一枪都打中要害!那人连喊都没来得及就扑通倒下。
除了我们三人合不上嘴巴,其他人竟然没有惊讶的,有人默默拖走了那人的尸体。赵阳突然从一个有社会正义感的少年,变成了张扬跋扈的黑社会老大。他的表情在篝火下显得冷血而恐怖。
“信仰是无法掩饰的!”赵阳阴险地一笑,举着手枪,继续围着篝火转着圈,“因为我们就要接近墨家的秘密,所以队伍中也开始有高手混进来了。他们精心打扮成我们熟悉的人,就连朝夕相处的你们都认不出来!不过,他们还不是我的对手!只要我说到共济会的信仰,他们的表情就会跟你们不同!我还不确定是否已经把混进我们三禾人队伍里的有一颗‘圣母心’的共济会的骗子都清理干净了。”
赵阳拿着枪警惕地继续环顾四周,我和胖子紧张地看着他,赵阳把眼睛看向了我们的司机,他正在闷头吃肉。
赵阳踉踉跄跄地走到我们司机身旁,突然用手枪顶住他的脑袋:“我讲了那么多话,别人不是赞同我,就是好奇地观察我。你这个就知道拍马屁的,怎么不敢看我?在车上,我好似被下了迷药一样,说了那么多话,是不是你干的?”
“小少爷,您说啥?”司机一脸无辜地抬起头来,嘴里还叼着半块烤羊肉,两眼恐惧地看着赵阳手里的手枪,“啥是不是我干的?您刚才眼睛都不眨就打死一个人。我……我一害怕,就吃!”
我好害怕赵阳一枪打死他,万一他是杨恩呢!我已经看着他们杀了月牙斑而手足无措,难道我还要看到杨恩被杀?可如果他是杨恩,怎么可能被这样解决呢?
赵阳这个疯子随时都可能扣动扳机,不管司机是不是杨恩,都没有容错的机会。这时的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噌地原地站起,晃晃悠悠直奔赵阳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说你拉倒吧,就这么个吃货,你还怀疑他?还不如怀疑是我对你下的迷药!”
“是你吗?”赵阳霍地又把枪顶在我脑袋上,两眼通红地瞪着我,“你知道吗?在我心中,杀一个人非常简单。我不在乎杀错,更不在乎你是方总裁的人!我现在立刻就能崩了你!”
说罢,他把子弹上了膛,胖子和方芊芊都尖叫起来,方芊芊大喊着:“赵阳,你敢杀了他,我立刻用权限码!”
方芊芊说到权限码,赵阳的脸上表情更狠了,用枪把我的脑袋都给顶歪了。胖子已经冲了过来。那司机的表情几乎吓得尿裤子了,藏在胖子身后偷看着。我心里暗自叫苦,心想:我爸还生死未卜,我在这里为了个司机送掉小命,值得吗?
“权限码!权限码!权限码!”赵阳看着我的脸几乎扭曲成魔鬼,嘴里重复着方芊芊刚才威胁他的话,手开始抖动。
“赵阳,权限码是我二十五年前就当着全公司人立下的规矩。如果方芊芊总裁要使用权限码,董事长没资格干涉!”老爷子突然从篝火旁缓缓地站了起来,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已经抓狂的儿子,“你这猪脑袋,就知道给我乱惹事!什么时候你能成熟一点,有点谋略?我怎么生了你这个废物!”
“你从来都没把我当成儿子!”赵阳崩溃了,扔下枪痛苦地咆哮,“你刚刚认识几天的女人,就能给她可以杀了你儿子和你的老情人的权限码!她年轻、漂亮?她比得上杨沛涵吗?你的口味真不好理解,她都能给你当女儿了!”
“你把我当过爸吗?”篝火的映衬下,老爷子竟然也是老泪纵横,“我还有半年命,这不是拜你所赐吗?无论你想或不想,你我的孽缘就剩下几个月了!当年你妈,生下你就死了,我家有黄金万贯,却不放心让任何一个奶妈照顾你,晚上都是我起来喂你奶喝。你14岁那年得了肺炎,我在你床边几天没合眼,日夜照顾。你20岁那年……”
“够了,不要说了!”赵阳在老爷子哽咽的话语中已泣不成声,“我想要时间回头,可以吗?我们父子两个重新来过!”
“盛年不重来,一日难再晨。”老爷子竟然也抹了一把眼泪,哆嗦着说,“阳,时间永远都不会回头的!那些让我们做过的后悔的事情,会像一根拔不掉的肉刺一样深深扎入我们的生命。它会慢慢化脓,溃烂,最终腐蚀掉我们的坚强。我们谁又不想回到过去呢!
“去告诉曾经深爱的人,自己其实并不想离开而中断缘分;去告诉孩子,自己多想回到过去,少一点应酬,多花点儿时间快乐地陪他们长大;去跟已经过世的爸妈聊聊家长里短;去告诉老板,自己可以胜任这个项目。那样就不会像现在这般失败。
“谁不想去重做一遍那个也许可以改变我们一生的决定!但是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谁又有这本事呢?唯一能做的,只是让它变成一个不可治愈的痛陪伴我们一生!”
老爷子说得声情并茂,不但赵阳,就连我都泪流满面。想到我爸,我不由得痛心疾首到不能自持。
赵阳跪在地上,崩溃得时而放声大哭,时而抓狂大笑,他的声音回**在一望无际的辽阔高原。眼前的篝火犹如他内心的鬼火一般,焚烧和吞噬着他的希望。
赵家虽然留下了宝贵的墨家衣钵,却没有延承到梁启超老先生对墨家思想的理解和领悟。
在老爷子这一代,对秘密的贪欲竟让他们变得如此极端。
纵使他们拥有万贯家财,活在这相爱相杀至痛到骨髓的日子里,又何尝不是人生的一种大不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