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黑洞口向上冒出的飓风,这不断增大的飓风呼啸了半天,却再没发生其他变化。
几个彪形大汉面面相觑,重型器械举得累了,放下胳膊。
日本老头儿拿着照明灯,缓慢走到悬崖边上,小心探出脑袋。沿着他的光线,我看到了此生最震撼的一幕。
巨大的照明灯光中,密密麻麻、星星点点的雨丝从下向上运作着,似乎在反重力地射向我们头顶黑漆漆的未知空间。如果这是毛毛细雨,为什么不是从上向下落到脚下的黑洞里去呢?
我们都抬起头,惊悚地看着雨丝落去的上方空间。不知这究竟属于什么灵异现象,怎样才会造就这样一种自然奇观!或者这根本就是魔鬼谷中的魔鬼之地,我们所在的地方已是无法用科学去解释的地狱!
方芊芊站在我身边呼吸急促,整个人都处于亢奋状态。她胸脯起伏,嘴里喃喃地说:“有一种答案可以解释。也许现在倒转着的不是雨,而是我们!这里磁场和重力场异常,也许我们所处的这个悬崖本身就是倒着的,而且牢牢吸住了我们,包括我们的头发!”
杨沛涵小心翼翼地收好墨石,也走过来看神秘雨滴:“这么大的风向上刮,有可能是风带起的向上的雨丝!可是,整个空间的雨都吹上去,这么均匀又这么自然,实在不可思议!”
那日本老头儿着急地对杨沛涵伸出右手,从悬崖比画到对岸,紧接着他又把左手在空中画了个圈,从对岸比画到悬崖,向我们身下的黑洞中用力甩着,像是要扔了什么东西。
胖子没过来,他默默地一点点收拾着被杨沛涵扔掉的假青铜古镜上的青铜针,整齐地把它们包好,放回自己的裤兜,眼角又掉下几滴热泪。
“她说得对!想要知道怎么回事,跳下去看看是最好的办法!看你是上去还是下去了。”被杨沛涵喊成杨恩的少年,脸上带着微笑,走到杨沛涵和日本老头儿的身边。
“既然你让那狗熊吼来了风,那下一步应该你跳!”杨沛涵对杨恩冷冷地说,两人四目相对,那无比强大的气场比眼前倒行的雨滴还要诡异。
“狗熊?它叫月牙斑!”杨恩脸上又露出不快,嘴上连续吹了几声口哨。那月牙斑听到口哨,向天狂吼一声,一个猛跳,径直跳入悬崖下的黑洞之中消失不见了。
这个自杀性的跳崖惊呆了所有人,老头儿他们连忙打着照明灯向下照去,除了无尽的黑暗,什么都看不到,甚至连月牙斑坠落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这是要干……”我扭头看向杨恩,却见他犹如一道闪电已经移动到我身边来,伸出双手在我胸前猛地一推,这力道来得太大,我只感觉一股横向的力量冲击而来,脚下没法站稳,好像那次胖子被踢到天上一般,我整个人横着飞出了悬崖,连“救命”或者“干吗”都没喊出来,就跟月牙斑一样,飓风之中开始了下坠。
这是**裸的谋杀!可他为什么要杀我?
我的耳边还能听到方芊芊他们在喊我的名字。我闭上眼叹了口气。人算不如天算,我生平最怕的就是摔死,觉得那死相实在难看,可偏偏我就要这么死了!嗯?不对,我怎么有这么久的时间可以胡思乱想?我身旁的风也不太对啊!
就在我开始感觉异样的时候,胸口的衣服被来自上面的一只手狠狠抓住。我睁开眼看到杨恩那飘逸的长头发在我眼前飞舞,他的头发全部垂直向上,又浓又密,好像是一支充满希望的火把。他在半空之中拉住我。我看着来自下面的雨滴在他脸上,继续向上飞去。
他看我惊恐绝望的眼神,温和地一笑,用力将我向上一拉。我的身体竟在空中站立起来,虽然不是很稳,仍然东倒西歪,好在不用大头朝下了。虽然我们还在向下坠落,脚下还有夹杂着腥臭味的狂风吹上来,但是我和杨恩手拉着手在这黑洞之中下降的速度却开始越来越慢,越来越稳。慢慢地,我跟他改成拉住双手水平在空中飞行,像缓慢降落的两个飞行员,又像宇航员在做失重实验。
是的,失重实验!
看着下面吹上来的飓风,我才恍然大悟。
为什么杨恩会毫不留情地把我推下黑洞?为什么我在下落的过程中有时间想那么多?为什么我们下降的速度这么怪异?为什么会有细雨向上落去?
这竟是个彻彻底底的大风洞结构啊!
风洞的概念,我在大学的时候学过。它主要是克服来自引力场中无法被屏蔽的困难。自由落体的物体,在下落的过程中,引力加速度与空气阻力加速度相等时,就会处于接近失重状态。根据这个原理,用风洞将人体或者水滴吹起来,就可将物体置于近似于失重的状态里。虽然我们现在还没有完全失重,但是在风洞的结构下,我可以轻易地被杨恩调整身体直立,也可以逐渐克服向下的重力减慢速度。
没想到在这诡异的地下空间中,还能体验一次这么高科技的风洞。
迄今为止,历史上人工风洞实验的最大极限,也就容纳十个人。而这满天的细雨改向,我们耳边呼啸轰鸣着的无比巨大的狂风,比人工风洞大了上万倍的地方,难道是自然风洞吗?会不会是个秘密实验基地,而且是花费巨大财力来打造的实验基地?我又想起那黑衣人说他是为国家提供某种特殊服务的机构人员,更觉细思恐极。
我正胡思乱想,突然觉得身上的水滞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毛毛细雨变成了倾盆大雨,从下面一股脑儿地浇上来,把我倒着淋成落汤鸡。与此同时,下面飓风的速度也在诡异地调整,这也许正是我们在悬崖上面听到的一长一短喘息的声音。
“喂,会游泳吗?”杨恩看我已经处理不了脸上的水,对我喊了一声。
“会!游得不好!”我刚回答完,心想,不对,这时候问这个是什么意思?我情不自禁地向下一看,我靠!一个巨大的湖泊就在我们的正下方。
那湖泊实在是太恐怖了!
湖面上和湖面内,有大大小小无数的旋涡以极快的速度恐怖地旋转着。因为旋涡太多,导致整个湖水波澜壮阔,处处暗流涌动。
湖面不断无规律地涌起巨浪,这巨浪实在不是湖水该有的自然现象。好比大海啸中翻腾起数十米高的海浪,它狠狠拍下发出巨大的水声,正是刚才我们在悬崖上听到的声响。
不但有旋涡和巨浪,湖底还有不规律的巨大的气泡向上涌出,气泡搅动着整个湖水,就像一锅烧开的白开水般波诡云谲。
如果说,刚才我惧怕的是摔死,那么比起现在这诡异万分的湖泊,刚才的恐惧实在不值一提。如果我们落在旋涡中,会像抽水马桶中的一根烟蒂被卷入湖底,绝无生存可能;如果落在浪上,那数十米高的巨浪肯定会拍碎我们的五脏六腑。我吓得脸色惨白,心想:杨恩,你这养杂种的,问我会不会游泳干吗?你应该问我是不是神仙,能不能控制这被施了魔法的,好像已经煮开了的鬼湖啊!
这湖不是特别大,圆形湖岸四周的峭壁悬崖上,还有无数个不规则分布的巨大的黑色孔洞,怪力乱风疯狂地从洞中向上吹着,似乎风的角度也在不断变化。随着我们的下降,向湖面水平的怪风越来越大,搅动着惊涛骇浪。怪不得杨恩一直在向下看,等着什么时间。原来他料定这时候是落下湖水的最好时机,向上的风在减弱中还不至于把我们吹死。
根本没有悬念,我和杨恩一起跌入湖里。
入水后,我看得更加清楚,湖水里那巨大的气泡从湖底的不同地方咕嘟着冲上湖面。湖水中似乎有很多奇怪的力量在莫名其妙地互相抗衡着。
我们掉下湖中以后,杨恩带着我沿诡异的路线,几乎是酣畅淋漓地游着。虽然我们暂时安全,没有被旋涡吸入,没有被大浪拍死,但我毕竟不是鱼,很快气已经不够用了,我开始胡乱扑腾,垂死挣扎。看到身边巨大的向上浮动的气泡,我心想,那里一定有空气,本能地想要游过去,杨恩却死死拉住我。
就在这时,我看到身边无数道水线,大大小小的石块跌入湖里,有的石块落在气泡上,被气泡忽地向上顶起老高,跟火箭发射一样嗖地消失不见。我吓得连忙远离气泡,明白了杨恩为什么不让我靠近。
我记得曾经读过一篇文章,题目是《水的力量》。文中说,如果物体从100米的高空跌入水中,力量是无法想象的巨大,作用力可以把人活活撞死。而现在这气泡弹起物体的力量,我看要远远超过这个高度。被气泡弹飞的人落下来,那是必死无疑!
越来越多的大石块不断跌落,紧接着我看到方芊芊掉了下来,她之后是杨沛涵、胖子,还有胖子的重要之人的尸体、日本老头儿,看来刚才我们跳下的悬崖已经断裂。石头和人一起纷纷落下,一时间湖水中无比混乱,有碰上气泡的彪形大汉被弹飞上天的,也有在水中被石块砸得血肉模糊的。好在杨恩一直带着我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这无比危险的水下,躲避着这些复杂的却处处可以把我们置于死地的危险。
但我气不够用,又喝了几口水。杨恩看我不行了,带我向湖面游动。胖子也环抱着方芊芊跟着我们的路线游过来。这胖子水性很好,虽然没有杨恩那样灵活,嘴边也慢慢吐着小气泡,但是他脸上却没我这般痛苦。
胖子扭动着身体,两只脚灵活地改变着方向,速度竟也不慢。他怀里的方芊芊,似乎也跟我一样开始喝水,我着急地伸手要去把他们往上拉,突然被杨恩向后一拽。一个巨大的气泡正从湖底对着我和胖子冲上来,我连忙缩回手,换成脚,一脚对胖子的大屁股踹去,胖子被我踹个人仰马翻,向后坠落,那大气泡贴着我和他,恐怖地向湖面上方冲去,带动我们周围的水以巨大的力量上浮,我们几个人就贴着气泡,惊险万分地被这巨力拉动带出水面。
脑袋伸出水面的瞬间,我开始猛咳。耳边又出现了那日本老头儿玩命聒噪着的日语。湖面上,杨沛涵还有几个彪形大汉的脑袋都露出来了。这充满各种搅力的诡异万分的湖水、巨大气泡、旋涡,甚至风都在明显减弱。湖面上漂出不少尸体,几具尸体看起来都面目全非,触目惊心。那些尸体生前带在身上的照明灯,在湖水逐渐减弱的力量中,旋转着照向四面八方。这圆形湖岸边峭壁上那些巨大的山洞口,好似无数只眼睛,黑暗中凝视着我们。山洞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听起来恐怖至极,似乎这整个大山洞本身就是一只长满眼睛的怪物,而我们只是掉入它口中的那些小得可怜的小虫。
“这是秘密实验基地?用来做巨型风洞实验的吗?”方芊芊瞪大眼睛看着四周。
胖子从湖上漂浮的背包里掏出几个带短暂呼吸装置的潜水镜,递给我们。见湖水不再肆虐,他戴上潜水镜,一个猛子潜入湖下,去寻找他的重要之人的尸体。我们上来的时间刚刚好!我不由得佩服杨恩对节奏的把控。杨恩却对我哼了一声:“没想到你水性这么差!连一半都没游到。”
“你要到哪里?”我瞪大眼睛,想着刚才他游过的路线,难不成他要去那恐怖万分的水底吗?
杨沛涵对日本老头儿回了句日语,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把眼睛直直地看向杨恩:“你究竟用那狗熊的怒吼触发了什么?”
“它叫月牙斑!”杨恩看了杨沛涵一眼,“狗熊的声音当然只能触发比它更厉害的猛兽的食欲了!”杨恩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风洞,潜孔怪湖,你们是不是很佩服墨家人的智慧?”杨恩说完,眼光向那些山洞看了看,似乎又开始计算时间。
“这里就是墨法秘术中墨家大阵法之一,传说中的潜孔怪湖?”杨沛涵惊魂未定地看着杨恩,表情也不淡定了。
我心下骇然,再次环顾四周,已是顶礼膜拜。
我第一次看到墨家建造的东西,实在是太匪夷所思了!
难怪我爸这么痴迷于寻找墨家的秘密,研究墨家的历史。
他们怎么能将力学与风、水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阻止别人进入湖底吗?
“杨恩,我看你也不是很熟悉这里。”杨沛涵对杨恩强挤出个微笑,“我们有人有设备,你有经验,如今这潜孔怪湖力量奇异,也不是你逞个人英雄的时候,我们不如联手活着逃出这里。怎么样?”
“跟你们联手,”杨恩哼了声,“凭什么?”
“如果我们反目成仇,这样的环境下,你保护得了想保护的人吗?”杨沛涵看向我。我心想:这蛇蝎女人,是因为刚才杨恩带着我一起跳下悬崖,现在就要拿我来要挟他吗?
“你们的枪要是好用,就一枪崩了他好了。”杨恩淡淡地说,“看我们谁更在乎他的死活!”
杨沛涵挂在脸上的笑意开始尴尬,我暗自窃喜,对付我这种正常人还行,遇到杨恩这种什么也不管,没有套路可循的,她就捉襟见肘了。不过奇怪的是,我这种无名小辈,靠着我爸那大历史学家的身份,就能让杨恩或者杨沛涵在乎我的死活了吗?
这时候,岸上那无数个山洞开始有微风慢慢吹出,平静的湖面又变得波光粼粼,杨恩突然看了我一眼说:“喂,你能潜水多深?”
“什么?”我被他问得莫名其妙,心想:不是又跟上次一样吧?我连忙佩戴上潜水装备,看着水里又开始暗流涌动,好像刚才在湖中乱出的那诡异力量在慢慢蓄势,准备卷土重来!我惊讶地看着杨恩。
他竟对我眨了一下眼睛,此刻的头发已经被湖面上的风吹得横了起来。
“李墨轩,你听说过‘非命’吗?墨者不相信天命,才有非命。‘无天命,惟予二人。而无造言,不自降天之哉得之!’这上面很快就有新一轮风洞开启,整个这地方别说人了,就连一只蚂蚁都活不了。这次我们没办法躲在湖里避险,还得完成一件更刺激的事。我知道对你这种平常人来说,生存的概率只有百分之零点几,但是‘无天命,惟予二人’,你只能信我!”
我惊愕地看着杨恩,不知他在说些什么。但是他刚才说的这句古文,对我真的有很重要的意义!
那还是我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个有钱有势的阔少,不但飞扬跋扈,还勾结学校外面的黑暗势力,看谁不顺眼就揍谁。他按照自己的规则,将班里分成听他的和不听他的两类人。听他的,就归在他的羽翼之下保护;不听的,就打到听为止。本来我并没有参与这场胜负明显的暗战,但我朋友拧,有一次跟他起了争执。放学后,他把我们两个一起堵在胡同里打,我们不服,奋起反击,最后打成斗殴事件,都被老师找了家长。
爸爸带走我的时候,就问了一句:“为什么打架?”
我当时气他忙着搞历史,从不管我,更气他没权没势,不能帮我解决这个问题,得罪了那富二代,从此我肯定不会少挨揍,就顶了他一句:“他家里有钱有势,想找谁麻烦就找谁麻烦。我穷,比不过他就得挨揍!这就是命!”
老爸听完我的话,突然在路边的椅子上坐下,又用手拍了拍身边。我乖乖地坐过去,脸上还鲜血直流。
老爸对我慢慢说了句:“无天命,惟予二人。而无造言,不自降天之哉得之!”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耐心地解释给我听:“自古以来,有成就的人不崇信天命。这句古文来自《召公》,意思是没有天命,只有我们两个人。不要造谣惑众,幸福不是来自天命,而是我们!一个人,如果相信命运,就只能变得开始服从。服从自己所处的环境,服从自己打不过的人,服从于自己做不出来的事。服从命运的安排,只会让人懈怠、懒惰,没有进取心和去打破一切的意志。”
当时我自然听不进去,苦笑了一下:“不信命,命就能变好?”
老爸用粗糙的大手抹了一下我脸上的鲜血:“只要你相信,就可以!”
在老爸循循善诱,连思路带方法,给我讲了一个月之后,我终于相信了这句话,因为,我已经完美地解决了危机。
如今这句曾拯救我于校园霸凌事件的古语,竟从杨恩口中再次听到,着实让我感觉惊讶。
来不及想那么多了,杨恩已经把我压入水中。我们刚入水没多久,就有飓风疯狂地鸣叫着从湖边山洞里吹出,刚才在湖中兴风作浪的各种怪力瞬间都如排山倒海一般卷土重来。我正企图跟着杨恩向湖底深处游,突然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湖底一瞬而过,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已吓丢三魂七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