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为洲比自己预想中更早地过上了养老生活,虽然那只是在医生告诉他三高的时候。

为此朋友们还笑话他怎么开始怕这点小问题,四十几岁的人,身体有点小毛病很正常。放着好好的生活不享受,怎么想不开就要开始养生。

他在饭桌酒局上出现的时候越来越少,却花很多时间和人聊饮食,品茶和字画。他每天定时去锻炼,大多数时候还会带上那只已经老得有些不愿意动弹的狗。

他的生活渐渐被这些他从前觉得毫无意义的事情填满,他竟也觉得充实。身体要紧,这话真是说的好。

周围人不知道这人为何心性大变,但从没人敢劝他。王燕芳起初还担心他心里过不去,见他这样倒也放下一些心来。

只是有一次她委婉提起有个姑娘不错,堪堪起了个头,就见儿子笑着和她说:“妈,别招人烦。”

那之后他快一个月没回家,王燕芳私下里也偷偷掉眼泪,可在儿子面前轻易不再开口他的任何私事,母子俩只聊养生。

易治业也给他施过压,说易家这么大的家业后继无人怎么办?易为洲却说,你只是想找个接班人,小孩子从小培养都可以做到这一步,不一定非得是我的孩子。

我不希望他走我的路。

父子俩吹胡子瞪眼干坐了好一会儿,易治业终于明白他这儿子不会再被所谓的责任和家族荣耀所束缚。他仍在权力中心,深知血缘和亲情都是扯淡,人各有志,最好用的往往是对利益趋之若鹜的那帮人。

当然还有根正苗红,思想没被侵蚀的人。

从这个角度来看,易为洲说得没错,培养一个成功的接班人这件事就能完美解决。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这些年父子俩相辅相成,如今再用父亲或者权力去压迫他,实在不近人情。

况且他羽翼渐丰,就算要拒绝也是有资本的。于是他放弃劝说,只感慨一句,这么多年的路都走过来了,真能放得下也是够厉害。

“没什么放不下的,我想要的,早就已经得到。”再后来却是被推着前进,没有回头路可走。如今能停下,是好事才对。

日子似乎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状态不对劲儿的呢?大概是那天很重要的一个投标会,本来只是走个过场,内部人员早就给他透露了消息,他们私下也早就聊好了细节。

但是戏得做全面,竞标会他还是得亲自出面去。

这个项目是国家今年的重点建设项目,诚建拿下本来也不会有人多话。

没想到还真遇上个不知好歹的小公司。

来的代表还不是那家公司的老总,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浑身能闯敢拼,不畏强权的架势,可能是为了在老板面前立功?

换了以前,这种人他压根儿不会多瞧一眼,年轻人嘛,不吃点苦头就不知道世间险恶。

他这次却全程认真听了这位年轻人的发言,或许年纪大了,老生常谈听多了之后也会觉得新鲜说辞有意思,尽管那些话并经不起推敲。

在那人反问“看似公平自由的竞争环境下是否存在垄断机制,如果是,我们能否选择拒绝参与这种事件?”的时候,他走了神。

入圈是自己选的,明知道结果还要硬着头皮往上冲,在不断说服自己的过程中,究竟是盼着一丝侥幸还是真的没有退路。

从来身在上位者的他,此刻竟然也试着站在别人的角度考虑问题。

邓铭见他出神,不得不在旁边提醒他,很快该他发言了。

可他却起身离了场。

他想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如果答案是由他来定的话,本身就有失偏颇。

他去车里坐着,感到一阵阵的头疼。

竞标会结束了,邓铭回来给他汇报工作。

项目当然还是诚建的,即使他没参加最后的流程,这个既定结局也不会被更改。只是看到这个结果,他越来越觉得这种事情没意思。

这两年所有的事情越来越顺,各种资源好处他信手拈来,但他却开始刻意回归生活本身。公司的大事会有邓铭来请示他,他坐镇大局就好。

这样的家族运势,确实不需要再过于担心。

前几年担心紧张的日子过去了,这种舒坦日子还真让人一时不习惯。

权力不断更迭,一波又一波的人倒了,一茬又一茬的后浪涌上来,谁又不是时代洪流下的一粒沙呢?

人上了四十,就处于一个尴尬的年纪,事业上可能如日中天,前景向好,但其实单靠个人之力难以再往上走。

当然,做到这一步要倒也是不大可能了。

前十几年的努力没有白费,他做到了年轻时许下的承诺和责任。

但他的身体也开始走下坡路,这一点不承认不行。

他想着不然就好好享受生活吧,正好现在也有时间多陪陪她了,要做什么都可以。

可他再也没有机会了。

上帝有时候还是公平的,他并没有每件事都心想事成。

大把的空闲时间,他开始垂钓,高尔夫,茶道,什么养身,什么耗费时间,他就钻研什么。就怕闲下来的时候密密麻麻的疼痛袭来,那种思念见缝插针地钻进他的大脑,夜深人静的时候尤为严重。

快一年了,他没办法。

他睁开眼,再次回到现实中来。

“刚刚那年轻人,你去问问。”

“问过了,他立即对我们公司表现出巨大兴趣。”邓铭和他的工作默契越来越甚,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

这么爽快,倒不像他刚慷慨激昂的气节,他苦笑了一下。

巨大的利益摆在面前,凡夫俗子怎能不心动。

“他还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希望能见面聊一下。”

“没空,你看着安排吧。”易为洲突然又没了兴趣。他甚至觉得他刚刚那副刚正不阿,能言善辩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他觉得自己也开始想很多,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回吧。”

邓铭吩咐司机开车。

新来的司机问开去哪里。

后面的人没动静,邓铭指了指屏幕上的一个地址,示意他安静些,不要打扰老板休息。

小何辞了这份工作,说是要陪老婆孩子,也打算回老家发展,易为洲没多话,给他了一笔不错的遣散费就放行。邓铭觉得小何这样背景的司机很不错,于是又按着标准找了一个,新来的司机身手不错,话不多,就是脑子一根筋。

邓铭知道金城国际那套房子被易为洲想办法买下来了,除了出事那段时间他在那儿住了两天,后来再没去过,只叫人定期打扫。

他住得最多的还是原来那套公寓。

车开到半路,邓铭听见后面的人说。

“那笔钱按照她的意愿捐出去了?”

“是,给当地的希望小学建了图书馆和操场,现在估计都完工了吧。”虽然很久没提起这个人,但他几乎下意识地反应过来这个“她”是谁。

他们都没能忘了她。

“在哪儿?”

“G市。”

怎么是那儿,他还以为会在她家乡那边。

邓铭看出他的疑惑,解释道:“许小姐的家乡,那年她们好像去过。”

那年?什么时候?他结婚那年吧。呵,又是因为他。

他这下笑不出来了。

“订张机票,明天去看看。”

“是。”邓铭看着后视镜里的人脸色不太好,他明白一切,可是别无他法。

~

邓铭办事越来越周到,接机的人是当地一个福利机构的负责人,并没有政府相关部门的人来打扰他。

做慈善的年轻人,热情又善良,一路上和他讲了很多当地的情况。他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时不时才答应一句,倒是难得不反感这种话多的人。

到了学校,校长自然亲自来迎接,又带着他们逛了一大圈。小孩子们应该是被事先打过招呼,见着他都向他问好,很有礼貌地说谢谢。

这种慈善项目他每年都投资不少,亲自来考察的,这还是头一个。

怎么说呢,感觉和每年坐在办公室看感谢信还是不太一样。

那天中午在学校食堂吃的饭,他对这种食物没什么兴趣,但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吃着没什么油水的饭菜,他也难得多吃了两口。他又问了周围其他村镇的情况,陪着的人一脸开心,满怀期待地和他讲了许多。

他当即答应今年会再投几笔款项。

大家立即对他表现出感恩戴德的样子,也不知道真假。

花钱买道德,心安就行。

她从前就说过,他们这种人,一向道德感很低。

今天来,只是为了替她看一眼。

饭后他拒绝了他们继续周边逛逛的提议,说要自己走一走。

没人跟着,他独自在这个偏僻的小村镇里散步。他什么时候有过这种体验,法国的那个小镇算吗?又或许是今天穿的太随意,他总觉得路上的行人在看他。

看他独自一个人不走树下阴凉处,却顶着大太阳在路上走,看他像迷了路的外地人,还不知道找人求助。

烈日灼心,烧焦后的心脏一片寒凉。

转了一圈,他回到学校时,后背已经湿透。他也觉得热,可这炙热的温度怎么就照不进心里呢。头皮发麻,密密麻麻的刺痛感再次席卷全身。

操场上传来孩子们打闹的声音,多好的年纪,烈日当空也毫无察觉。他想抬头看一眼,却被灼烈的光刺得睁不开眼。

车停在树荫下,车里冷气十足,仍感觉得到外面的热浪滔天。他关了车窗,彻底隔绝那些不知疲倦的声音。

恍惚间他想起了多年前的那个下午,那个游乐场门口临时搭的小推车,他耐心地站在一旁看她们买雪糕,她柔软的发梢微微飘扬,六月的风很温柔。

那时他们都很年轻,他觉得未来还很长。

如今站在希望的原野上,心中只剩一片废墟。

他再也不去想明天。

(正文完)

番外1 道路无尽头(上)

冬月里的北京一向极冷,今天日头却出奇地好。

坐车过来的时候,我看见有好些家长带着孩子在湖上滑冰。是年纪大了吧,这样的场面也会叫人感慨。

我签完字从栖霞路的别墅里出来,他也是签完字就离开,十分洒脱,但我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望。

应该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来这里了。

离开这房子不过两个月,花坛里的月季早已枯萎,什么时候种的呢,我不记得了,反正不会是最近两年。

突然有些怀念早前那些年还有心情摆弄花花草草的日子。

这几年,恍如隔世。

还没到四十岁的生日,我已经干掉一票老人,被提拔为单位里的一把手,这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事。这里面当然有天赋和资源的加成,但我身边又有谁知道我到底付出了多少呢。

我自己也没仔细想过,只知道一味往前。

一旁等候的卓秘书上前来提醒说别忘了您父亲约了您在疗养院见面。

我招手让他退下,自己独自在院中站了好一会儿。

接近十年的婚姻,终于还是散了。说实话,我结婚时还真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外人会怎么评价这段婚姻呢?

在最美好的时间相遇,在最合适的时候分开。

因利而聚,利尽而散,大概也就是这样。

道理很简单,真要践行起来,竟然也会觉得心里难受。

卓秘书看了看此刻好像有些落寞的女人,然而她依旧风姿绰约,背脊挺拔,丝毫不像刚刚经历过人生大事。

也对,她这样的人生如何能不骄傲呢?即使现在在外人眼里,宋女士也仍旧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女人。

~

我是宋家独女,从小占尽爸妈的宠爱,骄傲和强大的自尊心更加驱使我样样都要做到最好。事实也是这样,我一直都是别人家长教育小孩的榜样。

我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就是值得被所有人喜欢。

直到有一次,我有一个大型考试考差了,纠结了很久,还是决定去爸妈面前坦白认错。去之前我在想爸妈不会怪我的吧,毕竟谁都有失误的时候。

但我怕他们觉得自己女儿能力平庸,这是我不能接受的。

可是刚走到房门口,我就听见了爸妈的争吵声。原来是爸妈想要个弟弟,国家政策管得严,爸爸正劝说妈妈偷偷生一个,只当作是从别人家抱来的。

妈妈问他找了哪家人帮忙,他说是他弟弟,我那个不学无术的小叔,妈妈总是这样提起他。

我妈当即发了火,说你想都不要想,我可知道你们宋家打的什么如意算盘。

我爸家里条件不好,多亏我妈上大学的时候一眼相中他,这才有了这个家。

后来的事实证明,我妈的眼光没有错。

所以我小时候家里的氛围特别好,当然这也不妨碍我妈看不起我爸家的亲戚。

我此前的记忆中,他俩很少吵架,他们一直是最好的父母。可那年我六岁,第一次知道原来事情不是我想的这么圆满。

后来爸妈从门缝里看见了我,他们收起了脾气,让我进去。在我说明来意之后,他俩果然没有丝毫指责我。

尤其是我爸淡淡一句,没关系,你不用很优秀。

难道我只配得到这点分数吗?原来他们对我没有这么高的要求啊。

我变本加厉地想要好好学习。

我再大一些的时候,我爸开始渐渐地很少回家了。他或许很忙吧,听说他的生意越做越大。

家里也开始发生一些变化,比如我爸不再对我妈百依百顺,又比如我妈有时候会偷偷哭。她在我面前从来都是一副慈母形象,我每次试着开口问她,她就转移话题。

那时我就知道不该我过问的事,我必须懂得闭嘴。

好在我的成绩一直很好,家里的乖乖女嘛,爸妈都很爱我,从不当着我的面吵架。多年努力,在外人夸我的时候,我看见爸妈脸上骄傲的表情,心里特别舒坦。

只是爸爸虽然对我好,我却总觉得比起妈妈,他对我的爱少了点什么。但那时候我想争一口气,想向他证明,女儿也可以不比儿子差。

高考完报志愿的时候,爸妈起了争执。妈妈想让我去学管理,再出国去读个书,上学这几年轻松度过,回来找个对我好的男人,这辈子都不会有生活的压力。

爸爸却想让我学哲学,我那时对哲学的理解还停留在中学政治课本上的寥寥几句话。不过他后来劝我说,你要想帮我的话,好好念书进政府机关工作,以后宋氏的发展必定更上一层楼。

我听了他的话,因为我想着妈妈在家相夫教子的样子,那一定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后来冷静下来我才觉得不对,可惜当时没有想太多,如果一定要帮宋氏的生意,为什么不让我直接进公司呢。

~

或许是专业的原因吧,每天和枯燥的各种哲学原理与理论打交道,生活都无趣了很多。

在我烦着怎么能快点毕业的时候,一个叫邓锡孚的男孩出现在我眼前。

最开始和很多人的套路一样,送花送零食,约我吃饭看电影。我拒绝无果后,偶尔也去几次,其实和这人聊天还是挺愉快的。而且他说我开心就好,不一定要当他的女朋友。

他长得不错,性格也算好,只是家里的条件相对我来说算是窘迫。

他用他的奖学金请我吃饭,我刻意找昂贵的餐厅。可他像不知道我是故意的一样,每次看他爽快付钱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人真傻。

这种关系持续了快两年,直到我们毕业。

他成绩优异,拿了奖学金要去美国念书,理所当然觉得我这样的富家女也会出国念书,我和他还会继续现在这样的关系。

可我并没有走我周围大多数人的路,我毕业就留在了北京的一个单位。

我早就看明白了读书的意义,文凭就是一张纸,够用就行。我并不喜欢钻研高深的理论,也不需要借着读书的名义去挥霍两三年青春。

他却跑来问我是不是因为他才不想出国。

我心里觉得好笑,但看着他又急又担忧的脸,我撒了个谎。我说是啊,你已经烦了我两年了还不够吗?

刚工作的那两年我没有心思谈恋爱,我妈特意找关系送我进了一个工作轻松的部门,被我硬生生干了几年换岗了。

中途邓锡孚听说我一直没谈对象,还回来找了我一次。

那晚下班我被他堵在家门口,周围时不时有路过的邻居,好多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叔叔阿姨,还有些单位里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我有些恼羞成怒。

那一次我拒绝了他,特别彻底,看着他红了的眼眶,我第一次觉得自己特别残忍,对别人残忍,对我自己更残忍。

回家后妈妈还拿此事笑我,说这孩子比你爸当年还有勇气,你爸只敢在我单位门口等我。

我刻意说,那早知道我就答应他了。

妈妈却严肃地说,婚姻大事不能儿戏。

我心想,你和我爸当初不是挺幸福的吗,可惜人心会变,还是你自己抓不住呢?

我说放心吧妈妈,我不喜欢他。

喜欢吗?他确实算得上优秀,也和曾经追过我的男生不太一样,可我心里明白,这点感觉远远达不到我愿意为他妥协的程度。

这种事情没有意义,而且已经拒绝,再想就是浪费时间,而我当时正好面临调岗升职,哪里有这功夫。

再后来因为工作需要,我又出国去念了两年书。这样一折腾,我已经到了二十几岁的尾巴。

我妈开始着急我找对象的事。

接触到社会里各种各样的人之后,我也渐渐明白女人有多不容易,关键时刻还是需要男人的帮忙。

想想也是可笑,我最开始竟然会觉得只要够努力,加上我的能力和资源,我一定不会做的比男人差。可我一直忽略了这个社会话语权是掌握在男性手上的事实。

但路并没有完全堵死,我依旧可以往上走,只要他们放行。

于是我也开始留意,圈子里的男人大家相互一打听就知道是什么样了,我一度觉得我会和那些女人过上一样没意思的婚姻生活,更何况和我家境相当的男人,我根本管不了。

偶尔也会有一个念头蹦出来,如果是邓锡孚那样的呢,会不会一直对我好,把我放在第一位。

这个念头太恐怖,参考我的父母,我得出的答案是不会。

而且努力和天赋,在家族大势前根本不值一提,他帮不上我。

番外一 道路无尽头(下)

这样千挑万选之后,我认识了易为洲。

他看起来对我没什么感觉,我一早就知道。他这样的男人见惯了各种女人,光靠脸和身材当然不会让他有多大兴趣。

美丽的女人会让男人有征服欲,优秀的男人也同样会让女人有征服欲,这很正常。

我挺新奇的,因为在此之前,我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我们像普通情侣一样约会吃饭,他总是很有礼貌,很照顾我的需求,这本是男人该有的品质,偏偏那一点语气里的随意,眼里不经意的淡漠,让我着了迷。

我仔细观察,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见他接过哪个女人的电话,连工作电话都很少,这个人真是极聪明。

我花了一番功夫去调查他,结果很让我满意。他身边说得出名字的女人没几个,也都不长久,而且重要的是,他不乱玩,这很难得。

以至于那段时间我一度产生了非他不可的错觉,可是每次长辈提起婚姻的时候,他没什么态度,从不松口。

我也不会轻易低头讨好,毕竟如果一开始就把姿态放低,后面又该怎么办?

好在12年底,我等来了机会。他大伯九月离世,他接手诚建的时候,公司内部一团混乱,迫切需要帮忙。

我爸的态度是此人不能轻易相信,可我背着他和易为洲谈条件,说我爸一定会帮助自己人。

他笑了笑,并未完全同意,可能是迫于他父母的原因吧,我俩订了婚。

我爸还是没有出手帮他,这让我有些不满,还有不解。但外人看来两家已经联姻,多一重身份加持,对他一定是有好处的。

订婚的一年多时间他几乎没日没夜地忙工作,我照例上班,偶尔去看看他父母,算是孝心。

婚房准备好了,我俩并没有住进去。但婆婆的态度摆在那里,我也并不是很着急。

我并不急着结婚,是因为我知道订婚后,他除了应酬的场合会有异性接触,自己根本不会乱来。

而且我很自信不会再有比我更合适他的女人。

我那时还想,把宋氏交给这样的女婿,爸爸应该会放心吧。

直到我知道一个女人的存在,那源自我朋友的一个电话。

我第一反应是他藏得够深,不然怎么会到现在我才发现。可既然事情已经发生,我就不得不去查。

那消息像是假的一般,是有这么个人存在,可是痕迹寥寥无几。也是,易为洲那样的男人,怎么可能拴在一个女人身上,一定是一时兴起,那女人不要脸地贴上去。

这种场面我见多了,能成功上位的女人不简单,但有本事的男人大都不会没脑子被女人牵着鼻子走。稍微仔细一想,我便放下心来。

他时不时去上海,我也知道他是为了工作。可闲着没事儿陪人去参加葬礼,这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情。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不管他们有没有事,这人对他来说是不一般的。

于是我让妈妈亲自去和婆婆提结婚的事。他这次没有拒绝,我知道他心里还是有我的。

那场本来早就该举办的婚礼,终于上演。

~

婚后几个月,他倒也没再怎么去上海。原来妈妈说的没错,结婚是能让一个男人收心,他也对我一如既往,我挺满意的。

可是看到那几张照片,我承认我有些按耐不住了。我的丈夫,眼里全是另一个女人,我如何能不嫉妒。这个女人一定是故意的,想向我宣誓主权。

我更生气的是,他似乎从来没这样看过我,比起那张模糊的照片,他连婚礼上的笑都显得有些敷衍。

我一直知道他极不耐烦陪女人逛街,就连我也不例外。在我提出请求之后,他会给我卡去消费,会叫司机来商场接我,却从不会花时间陪我试衣服。

那张照片上,他拎着一只女士皮包和购物袋,牵着人过马路的样子,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他。

原来他不是没有耐心,只是我不是那个例外。

我和他摊牌,委婉告诉他我的不满,但那次他朝我发了好大一通火,我也不知道是为了那女人还是我对他生活的干涉。

但从此我再不轻易查他的行程。

我那时年轻,到底心高气傲,没忍住去上海见了那个女人。说实话,和我比起来,她从头到脚都很普通,年轻漂亮是真,但也算不上顶尖,连性格也不见得多讨人喜欢。

我不知道易为洲图她什么。和她聊完之后,我更是对这个人半分兴趣也无,她连做我的对手都不配,我何必花那么多心思在她身上。

当然,顺手添把柴火的事,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但事情一件接着一件,那之后家里的丑闻传来,准确来说,是敲醒我的噩耗。

~

我爸在外面有个私生子。

很多我不理解的事瞬间就清晰了。

原来我爸早就不满这个家,原来他一开始就没把我当回事。更可气的是,这事儿我妈知道,她竟瞒着我这么久,大概还是我看起来很不经事吧。

我心里生出一丝恨,属于我的东西谁也不能拿走。

我不得不和易为洲合作,这时候也只有他能帮我。当我俩坐下来冷静地聊怎么处理事情最好时,我心里特别得意,我和他行事风格未免太像,和聪明人合作非常愉快。

或者说是我们的生长环境造成了这种相似,毕竟这个圈子里能长久荣耀的,骨子里对钱权的渴望令人难以想象。

就凭这点,我断定我和他一定会是一条船上的蚂蚱,那么很多事就不值得我烦心,我的位置无可替代。

我和他联手算计宋平珂的事很快暴露,我爸震怒。我不知道是为他的宝贝儿子还是为他自己。不过这时我已肯定在他心里我是排在宋平珂后面的,单这一点就足够我继续行动了。

两个联姻的家族看着和谐,实际波涛汹涌。涉及到利益,就别谈感情,这道理我们都懂。

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像个旁观者,他们男人的事我不插手,却看着一个个轮流设计彼此,出事,败落,东山再起,好有意思。

我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但是有时候也觉得特别空虚。易为洲的压力特别大,我看在眼里,可我不知从何下手,我帮哪边都是伤害了另一边。

怎么缓解呢,我说要不生个孩子吧。

可我的丈夫,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我其实也没那么喜欢小孩,只是觉得到时候了,这两年两边权衡不下的时候我正好偷个闲,或许一个新生命的降临会改变局面呢,后面肯定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

而且那女人被他带回了北京,我心里的不安逐渐放大。

好巧不巧,那女人流产了,似乎还是因为我。

我已经不记得当天说了什么重话让她情绪激动,我回忆起她那天痛苦又茫然的样子,她大概自己也不知道她肚子里有孩子吧。又或者她就是故意的,只是演技太好。

不过不重要了,我的丈夫认定就是我导致的。我试着辩解,换来的却是他沉默后有些厌恶的眼神,那时候我就知道我们会迎来非常长的一段冷静期。

那女人的身体越来越不好,我心里只觉得活该。易为洲回来的时候越来越少,我干脆转移注意力到工作上。心里明白这种女人一定不会长久,我没必要费心思。

~

那五六年的时间,我花费所有的时间和精力在工作上,也不知道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还是单纯为了向父亲和丈夫证明自己。

说实话挺累的,我需要思考各方势力如何平衡,再怎样不过界地利用自己背后的资源。好在努力也不是白费,我一路往上走,身边吹捧我的人越来越多,我成了外人眼里那种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成功女人。

唯一的遗憾好像就是没有一个孩子。

外界也有流言,说是我生不出孩子,又说易为洲为此好像包养了个女明星。

我只笑笑,他压力有多大,我未必不知道,哪里来的心思养女明星?而且他那么宝贝的那个女人,不和他闹?

纵使私下里他们嚼舌根,见着我还是满嘴夸赞羡慕。

我渐渐从这种吹捧中醒过神来,有时候竟也会思考做这些到底有没有意义。但是事已至此,我没有回头的余地。

日子这么过着好像也不错。

可那年,形势稍微稳定,易为洲就把那女人带回了北京。我懒得管,也知道不可能再插手他的事情。

但他越来越过分,带着那女人出入公共场合,我想装作不知道都不行。

而且他再一次提出了离婚。

这关头离婚可不是坐实了我在婚姻里被抛弃的事实?我当然不会同意,而且我的工作性质也渐渐导致我必须要有一段稳定的,说得过去的婚姻。

我坚决不松口,可还没等到我出手,那女人就搞出一堆大小事。我看着她折腾,自己像个局外人一样,反正好处是我的。

易为洲也该看清她的真面目了吧,纠缠了这么多年,最后关头还是没忍住暴露自己。真是自掘坟墓,我很庆幸我没在她身上花心思对付。

是啊,活人干嘛和死人计较,但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她临走前帮了我一把,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感激她。

她死了,死于自杀,可又像是故意要和我扯上点什么关系。

她知道我想要什么,可我却看不清楚她的目的。

她走前一晚最后见的人就是我,后来我用宋平珂的证据换前程,这事更说不清了。

但人都没了,易为洲再怀疑也没办法。

~

原本我以为她死了所有事情就结束了。事实却是她走了,我和易为洲的关系也永远宣告破裂。

这不,拖了几个月,今天来签离婚协议了。

爸爸退休了,我现在成了宋家实际的掌权人。这么些年的历练,我已经可以独自拿下宋氏,也不是那么需要他。

是不是男人都没有心,近十年的婚姻,换来他如此不信任和厌恶,我知道就算再来十年,二十年,我也捂不热这个男人的心。

但我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我身边的人都觉得我没有心。

所以,离吧,拉扯了这么些年,我很累。

而此刻,我爸爸正在疗养院等着我过去,和我那个所谓的弟弟一起等我。

真是好笑,我前夫把宋家的财产还给了我,我父亲追了一辈子的权利和地位,现在反而为了那个私生子放弃了。

我强忍眼角的泪,只希望自己是个冰冷的机器,这些人和我再无瓜葛。

第一次看到宋平珂,他竟不是我设想中那么讨人厌的样子。前几年他腿瘸了,如今人虽还能勉强行走,但面色都是苍白的。

他看见我来,有些紧张,张张嘴应该是想和我打招呼,到底没发出声音。

这样挺好,大家不用装来装去。

父亲开始打亲情牌,说你看你弟弟现在这个样子,下半辈子生活质量都堪忧,你怎么忍心再继续?

谁说我要继续了,他的生死我又不在乎,但属于我的谁也别想拿走。

宋平珂连连拉扯父亲的衣角,我心道还真是头脑简单,难道父亲从一开始就喜欢这种蠢小孩?

我有一丝心烦,看着所谓的父子亲情,抬脚想走的瞬间却看见宋平珂耳鬓的白发。他应该才三十出头吧,确实还太年轻。

我忍着心里的难受,说你放心,我不再动他,而且会保证他平安活过后半辈子。

父亲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而我只觉得讽刺。

~

回去的路上我满脑子都是爸爸那笑容,多少年了,我多少年没经历过这种家庭和睦温馨的场景了。这十年,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算计。

可我毕竟成功了。

想到这里,我的眼泪终于流下来,真不容易。

这样失态太不好,我缓缓闭了眼,车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硬是闭眼对着它。

那年操场边说喜欢我的邓锡孚也是这样的吧。彼时我站在树下的阴影里,他站在离我一步之遥的剧烈阳光下。

一开始就是两个世界。

现在看来倒也未必,我后悔吗?少年时期脱口而出的喜欢早已随风飘散。

不过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可能会选择一个真心喜欢我的人。

前路漫漫,我也想有人站在光里朝我伸手。

番外2 逃离漩涡(上)

前两年有好消息从北京传来时,我开始真的变得低调起来。

在那之前,我只当这两个字是家训,并不真正理解其中含义。

毕业折腾了几年,尝过被人捧着的滋味,见过失势时有些人瞬间变换的嘴脸,也经历过了失败,我开始静下心来做一些事情。

我越来越明白,很多所谓我努力换来的东西,其实大部分源于我的家族。

夜深人静的时候,总会想起年少时那些乖戾张扬的日子,可人到了年纪,不得不向大势低头。

好在我的家人很厉害,我是沾光的那个。

但被家族庇荫惯了,人难免也会想要证明一下自己。

当我终于做出一些成绩,想着年底一定要拿着财务报表去我哥面前炫耀一番的时候,却先接到了他的电话。

彼时我从喧闹的会议室出来,繁华的曼哈顿被我踩在脚下,巨大的虚荣感作祟,我连和他说话的语气都硬了几分。

北京已是深夜,出奇的安静。算算时间,那边应该是凌晨四点。

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他为什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之前,他说林逸生去世了。

我的大脑不自觉放空了几秒,下意识地觉得难受。

我俩都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或许他不需要安慰。

回忆被我用力找回,似乎上一次回国见她的时候就觉得状态不太好。只是没想到这么年轻就……真是可惜。

其实我和林逸生这么多年来很少联系,但我想了想还是问。

“需要我回来吗?”

那边毫无意外地说“不用”

原来他只是想找个人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突然就有些感慨,不止为林逸生,还有我哥,为我自己,为我们家,为我们这一代人。这些年起起落落,身体受不了先走一步的也不少,但他们那些人怎样,其实早就和我没什么干系。

或许是刻意排斥,那年再回到美国之后家里的事我知道的更少了。但我明白,我能这么自私地享受生活,都是他们在背后默默支撑。

~

其实我们家的孩子从小都被要求行事要稳重低调,为此我没少挨爷爷的打。

我爸从不管我,活着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听他们说我妈生下我就死了,那时候在二伯母家住了两年,碍着情面,他们其实也不怎么管我。犯了错最多只是不痛不痒骂两句,骂都谈不上吧,二伯母是个很有教养的人,只要我表现出认错的态度,她就会停止教育。

与此相比,我哥的日子就不好过很多了。

他比我大七岁,我那会儿正调皮捣蛋的时候,他已经在念高中。家里阿姨总说他成绩好,以后家里就靠他了。我对此没有概念,印象比较深的是他站在二伯父面前硬是不低头的样子。

伯父伯母对他的要求一直很严厉。

有时候二伯父气急了也会拿书房挂着的戒尺打他,我最怕二伯生气,但我哥好像从来不怕。我听见伯母劝他别和父亲对着干,他嘴上应着,总还是有下一次。

严父慈母,我一直很羡慕。

后来他上了大学不常回来,我念初中也开始住在学校里,我俩节假日才会见上。

大学的日子很快乐吧,我记忆中那时候的他是最意气风发的。他和我讲以后想干一番事业,哪个行业最好,我们国家发展还有很多地方需要人。

当时我只是个初中生,所以我特别佩服他。

那一两年,我还在家里见到过他的朋友,谈话间神采飞扬,斗志满满的年轻人团体,让人羡慕,更让人很想快点长大。

偶然一次,我听见他的朋友们起哄他和一个女生。我也好奇地多看了几眼,桌上唯一的女生红了眼抬头看他,我哥却像没事人似的继续埋头作业,让朋友们别瞎说。

可能没那么喜欢吧,我连那女孩子的脸都没记住。后来听说他有对象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女生,但我知道伯母有些不满意。

我哥那样的外貌和能力,有女孩子喜欢再正常不过。我私下还听二伯母提起,幸好他对这些男男女女的事不上心,否则真是耽误这么大的家业了。

原来男女之情是不务正业。我不太懂二伯母的话,但决心要向我哥学习。

我见他的时候更少了。

~

初二那年,我头一次从班里同学口中听说我妈的事。在此之前,家里没人和我说过这事,我爸我很少见,伯父伯母更不可能和我说。我仅仅知道的一点,还是从老保姆口中再三追问来的。

他们说我妈是个婊子,勾引我爸不成,想奉子成婚。

而那个孩子当然是我。不过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故事,我爸极其不负责任,在知道继续和我妈往来家里会切断他的经济来源之后,果断抛弃她离开。

我妈没钱,身体也不太好,没等来上位的那天,死于难产,好像是我夺了她的命。

这是我得出的结论。

我去找我爸,在一家ktv里找到他时,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和我上一次见到的不一样的女人。我突然就明白这话十有八九是真的,可我不死心,还想从他嘴里确认一下。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质问他,换来他一句“滚”。

后来我又偷偷问过二伯母,她当即沉了脸色,示意我不要再说这种话,尤其是在爷爷面前。

那段日子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

直到我遇见一个女生。

她对我表现出别人从来没有的耐心,她带我去喝酒,打架,和她的朋友一起玩,我终于找回了一点活着的感觉。

随之而来的,是我成绩的急剧下滑,以及可能面临的打架斗殴的处分,老师找我谈话多次无果,不得不通知我的家长。

我至今仍记得二伯母从老师办公室里出来那失望又有一丝讨厌的眼神。

反正我怎么做她都不会像喜欢我哥那样喜欢我,于是我变本加厉地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结果什么的都无所谓。

有一次喝酒和人起了冲突,脑子不清楚,下手没轻重,那人不幸地成了半个残废。

我第一次挨打就是因为这件事,爷爷狠狠地用皮带抽我,伯父伯母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后来我哥回来,爷爷才停了手。

我是带着恨离开的,他们替我摆平这件事后,通知我出国去念书。

是的,通知。

十几岁的小孩,语言不通,人生地不熟,哪里有那么大胆子一个人在国外生活。

我拒绝无果,临走之前跑去找那女生说你等我回来。那女生却像不认识我似的,说你家里态度那么强硬,我等你就会有结果吗?

原来二伯母派人私下找过她谈话了,那女孩初中毕业就混在社会上,第一次见这种正经场面就被吓住。她不知道我家里的背景如此强大,但她很有自知之明,所以我被“分手”。

无所谓了,反正没有人在意我。

在去美国的头一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我是和我哥一起去的美国。不同的是,他是去念书,风光无限,而我是被送去一间教会学校,教育重造。

他们或许想着这样能教化我?

做梦吧。

那间学校的制度简直没有人性,我现在想起都觉得那不能叫学校,就是地狱。

我被压抑了一年,终于忍受不住,我开始逃跑,触犯校规,换来的是严重的处罚。

不能吃饭,每天跑五公里,被关禁闭,还要对着神父忏悔,我去你妈的神父。

好在天高皇帝远,爷爷和伯父伯母管不到我。

不过事情闹大之后,我哥还是来了一次,彼时他已经快要毕业。

他说这间学校是爷爷替你选的,谁也帮不了你。你好好在这里待完最后一年,申请个好大学,到时候不会再有人管你。

我说你呢,那你为什么要回国,你愿意被家里人一直这么管着吗?

他笑了,和我记忆中每一次他的笑容都不一样。现在想起来,大概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开始变得不像我从小崇拜的那个哥哥了。

他说,我必须回去,像你必须要在这里念书一样,没得选。

我不懂。

再后来见到他我已经大一了。

多亏他的教诲,我熬过了最后一年,还申上了一个没那么烂的学校。大学太自由了,我一下子从牢狱里解放,像只没吃过肉的恶狗。

富二代的圈子,大家大多就图一个刺激,我跟着他们尝试了不少新东西,欲仙欲死没体验多久,我哥来了,把我从濒临失控的边缘拉了回来。

我至今记得他暴怒的眼神,或许还有一点后悔吧,后悔没好好管我。

我被他强行带回了国,我本以为回去了就是换个地方生活,差别不会很大。

结果我被扔进了部队。

那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一年多,我从生活习惯到意识形态,都有了巨变。

我终于意识到之前的我是多么狂妄无知。

从部队出来回家,我能感觉到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放心了很多。

但或许还要考察我一段时间吧,爷爷没准我立刻回美国,我也不再想回部队。于是我哥提议找个学校待一段时间,就在眼皮子底下,他能看着点儿。

所以那时候他也没有完全放心我。

就这样我被他送去了s大,以交换生的身份。我迟早要回美国去,那里不会有人管我,我要绝对的自由。

这一段不过是个过渡,我一早就知道。

番外2 逃离漩涡(下)

国内的女生和国外的女生不太一样,她们更规矩保守,少了点爽快和无所畏惧。

但这种情况下,我认识了林逸生。

多接触几次下来,只觉得这人很值得信任。我没想进一步发展,我知道她对我只是朋友,弟弟的那种好感。

她愿意在小事儿上罩着我,于是我忍了好几次没告诉她我比她年纪大的事实。

当朋友挺好的,我的生活重心也不在男女之情上,这玩意儿没意思。

可有意思的是,我发现她和我哥的接触越来越频繁。我私下里问我哥,他最开始总是淡淡地说能有什么,后来我再问,他就有些烦躁地叫我别多管,尤其是别在伯父伯母面前乱说。

感情上的事他一向随意,他那些所谓的女伴,我几乎没见过,有时碰上助理帮他送东西给那些女人时,我才知道又换人了。

那年夏天碰巧遇上她生日,我们和林逸生带着心然去游乐园,我看见他毫不避讳地盯着看她。那眼神只有他小时候盯着航模看才会如此专注,可好像又不太一样。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止是好奇和新鲜,更是**裸的占有欲。

反正我从未见过,但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俩一定会有一段故事了。

他俩算是因为我认识的吧,可惜我没看到什么好结果,就回了美国。

~

回美国之后我继续完成学业,同时想着和朋友一起创业投资,总还是想证明给家里人看。

这次我刻意摒弃了国内几乎所有消息。

那年九月,大伯离世,我被叫回国。

家里笼罩着悲凉的气氛,还有一丝慌张,我隐约知道诚建的局势不太妙。那么多人虎视眈眈,我哥也没进去工作几年,他的日子肯定很不好过。

大伯出殡前最后一晚,家里人一起守夜。我看见他在门外站了许久,一地的烟头。

我走过去想安慰他,一路上也没想好要说什么。他的电话响起,接起前他看了我一眼,倒是没避讳。

原来他们还纠缠在一起呢。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他的语气倒是放松了不少,不比白天那般不近人情。我当时就觉得林逸生真有本事。

挂了电话他不给我开口问的机会,开始和我聊家里的事。

他简短地陈述事实,一连串的大事被他不带感情地说出来,果然看见我略微震惊的表情。他笑了,说忙完这几天你就回去吧,你自己在国外好好的就行。

他终于不再把我当不懂事的小孩子看待,可是家里的事还是没让我插手。

我对这个家的温情仅仅来自于我长这么大他们从来没有不管我,我没有要报答的心思,只觉得不要再惹祸添麻烦就好。

我回去美国,又念了个研究生。毕业后不想问家里要钱,于是找了个工作,能养活自己的那种。但干了三个月,心里越来越不满意,靠自己的生活哪里那么容易。

不过好在已经拿了绿卡。

我把自己那点积蓄投了一个项目,但几乎差不多全部赔掉,那段时间我有些崩溃。

大概七月吧,我接到二伯母的电话,说我哥要结婚了,问我打算回去参加他的婚礼吗?

那女人我听说过,却没什么印象,想来二伯母的眼光一定不会差。

我想了想,给他打了个电话。

气氛在我一通客套之后变得有些尴尬。我说恭喜的时候他没什么反应,他问我最近过得怎么样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我问他我以后结婚是不是也得这样。

他终于有点生气,笑着说哪样儿啊?难不成你连个喜欢的姑娘都找不到?

我没敢问他和林逸生怎么样了,那个人在我的记忆中已经有些久远。

应该是分开了吧。

他婚礼我没到底没回去。

年底我的状况终于不再那么糟糕,我打算回去一趟。春节的时候,我找机会和他说我想投资创业的事,他说你之前投资亏损的事,到底涨经验了没有?

他果然知道,我点头保证,最后一次,如果不行,老实上班。

他没多说,应该是答应了。

爷爷去世后,我爸和家里的关系不再那么僵。那年春节我再一次见到他,不再是仇人,父子俩更像陌生人。

他这些年收敛了很多,但我和他待在一个空间里还是觉得别扭。

伯父这次不再只叫我哥一个人去谈话,连带着也问了我几句。我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家里的信任,这感觉挺不错。

从书房里出来,他说要去打个电话。

打电话么,除夕夜这么特殊的日子,不知怎么的,我一下就想到了林逸生。

我打趣他,他竟没否认。

多少年了,他俩到这一步还没分开,我真的难以置信。

他大概真的很喜欢她吧,不然我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一个人如此上心。

后来嫂子问怎么只有我一个人下来了,我下意识地替他隐瞒。

生活有时真像电视剧似的,真真假假,谁过谁知道,他们的事,我是管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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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后来这个项目做的还不错,我有了一点启动资金,开始自己组建团队创业。

家里好好坏坏的消息时不时传来,我越来越像个感恩的旁观者。

可是担着这个姓氏,就是荣辱与共。我在大洋彼岸祈祷我的家人们一切顺利,健康平安。

那最困难的两年,我作为家人,也给我哥打回去电话。他会告诉我些最近发生的事,但最后总是让我别担心,自己把自己照顾好。

我其实不太担心,家里的事我从来没兴趣,但我希望他能过得不那么压抑,生活这么不容易,总要有点让人放松开心的事才好。

但有一次他和我说他想要离婚,那语气不像开玩笑,我特别意外。

我好像比他还先冷静下来,我问他想好后果了吗,想好的话就离吧,没什么大不了。

我都知道做这种决定需要冷静,他又怎么会不知道。

他需要纠结,就代表事情没有看起来的那么简单。那么是为了什么呢?我大概猜到,但不敢轻易提起。

他笑了,很无奈,却第一次对我说,有时候挺羡慕我的。

那通电话到最后他有些欣慰,说你真的长大不少。

我的祈祷起了作用,大洋彼岸的好消息传来,我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我以为日子会渐渐好起来,他可能也不用那么累了吧。中年人苦恼的上有老下有小的日子,他好像从没有这种烦恼。

他还是没孩子。

我还真想过,要是他有私生子,家里会不会天翻地覆,我们这样的家庭最讨厌败坏名声的事情,我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但以我对林逸生的了解,也决计不会有这种事发生。纠缠这么多年没个结果,真不知道我安姐图什么。

我一直觉得她这个人其实超酷。

回忆至此,我自嘲地笑,带着年轻时候的怨恨和冲动,都散了,现在只剩一些感慨。我都三十五了,时间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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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再给他打电话,说我回去吧,好歹相识一场,总得送她一程。

电话那边似乎有哽咽的声音。

再回去,我见到了许多故人。我俨然成了他们眼中的“成功人士”,葬礼上还有人来问我这么大老远回来,你们关系一定很好吧。

我看着旁边角落里空若无人的男人,点了点头。

那晚我送他回家,他没急着上楼,在车里和我说这些年林逸生因为他受了多少苦。

我静静听着,本来还算平静的心情突然也有些难受起来。我有心安慰他,说她肯定都知道,她多爱你啊,选择这条路她一定做好准备了。

他最后竟仰头哭了出来。

我关了灯,不想让他在我面前这么难堪。到这岁数了,我头一次见他哭,真是稀奇。

再后来我听到他离婚的消息,一点也不意外。

但是否太迟了点,我那位前“嫂子”也是个厉害人物,这么多年,他是怎么过来的,我不敢想。

美国这边的公司需要我,我没待几天就回程。这片挥洒着我青春和心血的大地,因为年龄的关系,竟让我也觉得不那么自由了。

我看着桌上那张刚印好不久的喜帖,心里不禁也会担忧。我花了这么多年抚平我心中对家庭的阴影,终于做好准备迈入人生新阶段。

那是我用心思考后的打算,她是个普通安静的女孩子,和她在一起,我很安心。希望不要像我身边的那些失败婚姻一样,希望我的孩子可以永远自由快乐。

成家立业,人这辈子不过就这些事。过了三十五,我也想有个家可以休息,我不过也是个俗人,只是这两年才发觉而已。

无所谓了,我已经很感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