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夏尽秋至,一入九月,远在华北地区的芽城便也立即迎来了其独特的明媚与干热。在经历过整整一个月的三伏天之后,出身江南的游方仿佛依然没能从苦夏中走出来,每日只靠着一顿午饭、一个苹果、和一壶最普通的茶水,就足以支撑她日渐繁重的工作了。

彼时的她,已不仅仅是一名主要通过文字与人沟通的宣传干事,而是更肩负起了一项特殊的任务——演讲。说实话,在开始这项工作以前,游方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偏重于内向的人,可当她真正站到了众人面前,并亲口念出自己写下的那些文字时,游方又忽然发现这种感觉似乎也不算坏,难怪就连腼腆懦弱如“他”,都曾有过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岁月呵。

这一日九月十二,即是农历八月的第一日,游方按照每季度新添的惯例,又当前往位于芽城城东的监狱,为里面关押的那些人进行新的思想建设了。

起初的时候,游方走进监狱时心里面也是别扭的,因为这和当初打仗时不一样:曾经的国民党政府官员也好,抗战、内战乃至建国后抓获的特务们也好,此刻都穿着同样的衣服坐在下面,等待着听她说他们从前最不爱听的那些话。虽然不再具备任何威胁吧,可与之相对的,却也无法再将他们视作纯粹的敌人,无法再用完全对立、乃至仇恨的心态去看待他们了。

游方在走进讲堂前默默复习了一下待会儿要讲的内容,其实也无非就是:强调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宣传新中國的种种好处;以及劝他们积极接受改造,争取刑满之后继续为国家做贡献等,每次演讲都常说的那些话罢了。接着没两分钟,门里面便有人探出头对她说可以进去了。游方点点头随那人进去后,先是面对底下乌压压的一群人调整了一下呼吸,而后便是按部就班地介绍自己的身份、姓名、以及来意。

再然后,紧接着,真的只是紧随其后的一秒钟而已。

正准备齐刷刷鼓掌的人群中,突然有一道魁梧迫人的身影一跃而起。

“干什么?坐下!”站在一旁的狱警立即警告道。

“你是游方?”

“坐下!”

“你是不是知道全筱竼在哪儿?”

“不许动!控制住他!”

“告诉我全筱竼在哪儿?!”

“按住他!不许再乱动了听见没有?再敢违纪就关你的禁闭!”

游方为眼前突如其来的情景怔怔片刻,直至众人七手八脚地制服了那人,方才想起来看了一眼手边的囚犯名单,果然上面赫然写着苟以林的名字。

“他……”

“先把他带下去!不要影响我们的正常程序。”

狱警的呼喝声轻而易举地压过了游方未及出口的疑问,并没有让这支不愉快的插曲影响到她的演讲。随后,趁着活动结束游方正在做即时的记录时,又有人过来找到她专程表明了歉意。

“实在是对不住,游干事,让您受惊了吧。其实这个人平时一直都挺老实的,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这么疯狂。您放心,我们回去一定会对他进行相应的处罚的。”

“我并没有被吓着,况且比他可怕的人从前我也见过许多了,不打紧。”

游方说罢,正寻思着怎样开口询问苟以林的事才不显得那么突兀,结果反听对方又主动提起道:

“游干事,还有件事儿,我们想征求一下您的意思。刚刚同志们押送他回去的时候,他不仅丝毫没有认识到自己的违规行为,反而要求见您要求得更厉害了,还说了不少我们谁都听不懂的话。所以您看,您以前是真的认识他吗?还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是否需要我们协助您?”

“我和他确实都是菁城出身,但谈不上认识,只能算是彼此都知道有这么个人而已吧。”游方诚实地回答了对方的问题,转而又问:“上次我来这里的时候,看见名单上还并没有他这么个人,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上个月。思想教育的演讲是三个月一次,难怪您不知道。”

“是在芽城被捕的?”

“是。当时他正在等待上面的人对他进行支援,帮助他逃往薰城,幸亏被我们及时发现并捕获了。”

游方闻言,心里顿时也像擂鼓一般“咕咚”浮沉了一下——是啊,这是何等万幸,否则万一放任他逃到了薰城,且又对全筱竼做出什么不利之事的话,可该如何是好啊。

“那他被捕时,是怎样的情形和身份呢?”游方接着问道。

“据他交代,抗战结束以前他一直是为曰本人的伪政府工作的,内战时期、乃至建国以后也是受雇于国民党反动派,在不同的城市之间流窜作乱。到芽城的话,是今年年初的事了,当时他早已经失了领导的身份,正要跟这边的特务们汇合实施破坏,但还没等碰头据点就被我们查处了,所以他只能暂时躲在芽城等待下一步指示,期间就连日常开销都是靠他妻子在外做工支持的。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突然一门心思地要去薰城,四处求人帮他更名换姓以及提供资助等,结果这不还没等去,就被我们给成功抓住了么。”

“原来如此……”游方沉吟着点点头,暗里对于苟以林要去薰城的缘故却是清楚得不能更清楚了,因此踌躇过后还是忍不住说道:“既然他有话想要当面问我,那我去见一见他也无妨,只是不知是否方便。”

“这个么,按说犯人们平时也是允许人来探视的,只是须得有人在一旁看守,不然过后我们记录起来也是实在难办呐。”

“这我却也知道,只是——”

游方与面前的狱警互相对视一眼,见他眼中也尽是为难的神色,便不好再说那些自降身份的央告之语了。心想也罢,大不了见了面也提醒着苟以林点儿,让他不要不知轻重一个劲儿提全筱竼的名字也就是了。因而忙让步道:

“既然如此,我也不想给彼此的工作增添麻烦,只给我十分钟就够了。况且万一交谈过程中我能让他更加配合调查的话,你们在一旁随时记录也方便些。”

“要真能那样就太好了。”

狱警听到游方这样说立即松了口气,加之考虑到她已经是入党十余年的老同志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便没有再额外叮嘱太多,很快在一间接见室里安排好了她跟苟以林的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