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尤虽然搀扶着一个人,居然跑得也不慢,刑天提着大斧倒也费了不少劲才追上他们,他大吼一声,血色大斧横扫,强大的气劲再次将前面的两个人震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不同的是,子尤摔在地上,便不再动弹,但是司南一落地便化成轻烟,没有了踪迹。
刑天一转念,随即便想明白了为什么,他冷哼了一声,道:“你这个无能的小辈倒还有几分义气,不过你死了,我现在就去追那个小女仙也来得及!”
他刚想转身,地面上的子尤微微动弹了一下,竟然又爬了起来。
刑天皱了一下眉,冷冷地道:“没想到你还挺禁打!”
他刚想砍上一斧子,子尤手一挥,又是一阵大雾。
“该死!”刑天暗骂道,他大踏步追了上去。
哪知他刚穿过大雾,便看见丰都郡守那张黑脸,只听他呵斥道:“大胆刑天,还不束手就缚!”
刑天微微吃了一惊,他挤动着肉虫似的眉毛,道:“你不是一向都睁只眼闭只眼,不想让天庭拿你当枪使,怎么大灾在前面你倒反而肯来当这肉垫了?”
丰都郡守被黑压压的鬼卒簇拥着,威风凛凛,只将一双眼睛瞪着刑天瞧,便似乎已足够摄人。
刑天拿起血色大斧斥道:“都给老子我滚!”
那些人依然无声,刑天心中一动,他提起斧子大喝一声冲了过去,眼看着离郡守那张黑漆漆的脸越来越近,他一斧子扫过去,眼前那些百万雄兵似的鬼卒连同丰都郡守顿时化成一缕轻烟。
刑天暴怒,咬牙道:“该死的小辈,我饶不了你!”
他全力奔赴,果然不多时便追上了跌跌撞撞在前面奔跑的子尤,他大喜,操起大斧子道:“这次你还不死!”
全力一扫,子尤便立时被震飞,重重摔落在地上,头伏在臂下,连惨呼一声都来不及有。
子尤整个人仿佛内外都被震散了,眼前一片幻影。
仿佛身处一处仙院内,叶林松涛,门打开,一名红衣女子立于门外,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
“女仙今天亲自来送碟文了?”
那位女子冷冷地道:“不是你们天官说的吗,不收我们灶神佐助递交的碟文!”
轻笑,道:“司南女仙,天官大约是想当面跟您对一下名录。”
司南冷笑,道:“给人一份福气罢了,即便错一个两个,你们家天官也会斤斤计较吗?”
“给罪人以福,是对善人以罪。”一摆手,微笑道,“女仙随我来好吗?”
“你们天官什么时候变得恩怨分明了……”司南一摆衣袖,跨进门去。
穿过抄手廊,半回首笑道:“女仙对天官……还是印象很差啊!”
“要人印象好,也要看他都干了什么好事情。”
“什么事情让你对天官印象不好?”
司南一顿,没被黑发遮住的那只明眸微微有一些迷惑,但随即眼帘一垂,头一偏固执地道:“就是不好,没有理由。”
笑了一下,道:“女仙坐,我给女仙取一点果子!”
“不必了,你们天官呢,要对快对,别人跟他不同,很忙的!”
“天官……正忙呢,但他指派了我来招待女仙!”
司南挑眉,冷笑道:“你们天官的架子真大!”她转头上下打量,淡淡地道,“那你又是谁?”
“我嘛……”顿了顿,微笑道,“我是玉清境……一名小仙童!”
子尤猛然睁开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全身上下传来的那种骨碎寸寸的剧痛。
对面的刑天则是一扫郁闷,神清气爽,他有生以来还从没有杀一个无名小卒杀这么久还杀不死的。
“你们这些天庭的走狗,老子见一个宰一个!”他啐了一口,刚收起大斧子,便看见地上的子尤又动弹了一下,然后挣扎着慢慢地又爬了起来。
刑天瞪着铜铃一般大的眼睛,眼睁睁看着子尤捂着肩又开始了逃亡!
“你,你,你……”刑天指着子尤的背影。
子尤竟然此刻还有余暇半转过脸来,嘴角微弯,道:“你要想杀我,还未必能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跟我讲和,回你的魔域,你要再追来,可别怪我!”
刑天气得五脏六腑都快挪位了,血盆大口哆嗦了几下,咆哮了一声:“我杀不了你,老子给你当狗!”
“随便!”子尤再不多话,拼尽全力奔跑。
刑天气得太厉害,一时都有一点跑不太利索,好不容易调整好身体,怒气冲天地提着斧子追了下去。
很快,丰都郡的城门就在眼前,两扇黝黑的大门就这样敞开着,高高的飞檐下挂着几盏红色的迎魂灯。
刑天一声冷笑,连步子都没停一下,直冲着大门而去,果然倏忽他就穿进了丰都郡的城门,连一只鬼差的影子都没见。
他没跑出多远,便看见子尤爬上了忘川的苦竹排,摆渡人一竿下去,竹排就漂出很远。
刑天狞笑了一声,道:“又是雕虫小技!”他说着大踏步笔直地朝着苦竹排追来。
只听扑通一声,刑天立时掉入了忘川,红河的水既黏又稠,将他整个人都裹了起来,根本无法漂起来,也沉不下去,两岸明明近在眼前,无论朝哪里游都上不了岸。
刑天又惊又怒,只见子尤坐于竹排前头微笑地看着自己,他的嘴角血迹还未干,但看上去好像远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狼狈,道:“红河水不浮不溺,既不能回此岸,也去不了彼岸,很合适你……”
“你这个狡诈卑鄙的家伙!”刑天在红河水中拼命划动,但都是徒劳。
子尤轻轻咳嗽了几声,微微笑道:“这样吧,看在你也算个英雄的分儿上,我给你指点一条上岸的路。此岸与彼岸之间的距离不是靠游,而是靠悟才能往返的……对了,你上了岸,别忘了来做我的狗!”
刑天哎哟大叫一声,堂堂战神大人竟然被活活气晕了过去。
子尤整个人都松了下来,喘着气道:“要麻烦大伯将竹排停得近一点,我好上岸……还有摆渡的钱,我先欠着!”
“不必了……”摆渡人悠悠地道,“你的莲花台都快被震散了……”
“莲花台……”
“人有七魂六魄,仙家有的便是这个莲花台。如今你虽然勉强逃过一劫,但莲花台已散,就算能勉强不死留在仙家,前程只怕也尽于此了。此岸与彼岸并不仅仅在忘川,我也不是唯一的摆渡人。刚才有一句话你说得很好,此岸与彼岸之间的距离是靠悟才能往返……但愿你也能靠悟抵达彼岸。”摆渡人将竹排抵在岸边,道,“上岸吧!”
子尤有一些茫然,半晌才微微一笑,道:“活着就好。子尤谢过大伯指点。”
他勉强想站起来,但最终双膝一软,最后只能靠爬,才爬上岸。
子尤躺在忘川河边,觉得自己四肢皆散,再也不能挪动分毫,困乏不行,只想就此闭上眼睛睡过去。
“司南……”他连忙睁开眼睛,挣扎着起来走了几步,又跪倒在地。
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一双靴子停在了他的面前。
子尤顺着那双精致的靴子由下向上看去,地官大帝那张俊美的脸正冷冷地看着自己。
子尤不由得往后一退,道:“地官……大帝!”
“你究竟是谁?”帝舜慢慢走近,居高临下看着子尤缓缓地道,“一个小小的人仙,居然能挨得住刑天两次全力一击……你到底是谁?”
“我是东厨女仙司南的佐助……”子尤笑着,但忍不住又向后退了一下。
帝舜的目光落在子尤的脸上,皱了一下眉头,他半弯下腰,伸手突然将子尤遮着左眼的胎记遮住,一瞬间他的眉头一阵乱颤,眸子收缩成了一根针。
子尤则连忙将他的手打掉,笑道:“喂,这样传出去不太好吧!”
帝舜似乎微微回过神来,冷声道:“什么不好!”
“您随便**男仙的脸,这样传出去好像有伤大帝的声誉!”子尤轻笑道,“所以……我还是先走了。”
“胡言乱语!”帝舜冷着脸,将手一抬,那枚戴着狴犴的戒指金光一闪,地上的子尤如同被绳索捆缚一般被拉得坐直,眼神一片散乱。
“告诉我……你知道你自己是谁吗?”帝舜冷冷地道。
子尤的眼神挣扎了一下,终于无力地吐出:“我,我是玉……玉清境……”
帝舜乌黑的眉又颤动了一下,追问道:“你是……玉清境的谁?”
“我是……玉清境的仙童……”
帝舜长出了一口气,冷笑了一声,道:“果然……天官派你转世又有什么目的?”
“对,对名录……”子尤艰难地说出了这一句,头就垂落到了胸前,失去了知觉。
“名录……”帝舜皱了一下眉头,他的手一挥,手中多了一张符,冰冷地道,“我倒要看看,他这次又要玩什么花样!”
他的符还没有甩出去,眼前灰袍一闪,子尤已经被人救走了,只听有人远远地道:“地官大帝,上清境与玉清境同属三官,大帝这么做未免太伤仙谊……”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分明已经在很远的地方,帝舜长吐了一口气,冷声道:“南斗司命!”
他一句话说完,两条人影也落地,见了帝舜躬身道:“北斗廉贞、北斗破军见过大帝。”
帝舜微微颔首,看着司命消失的方向沉默不语。
廉贞低头道:“大帝,我们没能拖得住南斗司命!”
“算了。”帝舜冷冷地道,“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大帝,那小子什么来头?”破军道。
帝舜淡淡地道:“还能有什么来头,玉清境的人。”
“玉清境的人……”廉贞沉吟道,“不知道这一次天官大帝又想要做什么。”
“管他耍什么花样,他让人转世,我们就让他的人吃吃苦头。”破军道。
“如果跟我们上清境无关,还是不要节外生枝!天官做的事一般都有大干系。”廉贞皱眉道。
破军没好气地道:“包括他让司命在我转世的时候平白无故让我多转两世……”
廉贞含笑道:“你是说让你做两世妓女这件事吗?”
“北斗廉贞!”破军怒目道。
“好了!”帝舜从沉思中转过神来,道,“廉贞,天庭一共有几本比较重要的名录?”
“天庭重要的名录很多……像归墟封神榜,我们上清境的免罪录,还有玉清境的赐福录……这两样最后都会编录进南斗司命的琳琅司命书,对了,东厨女仙手中的人间烟火录也很重要。”
帝舜看着天上的红月,悠悠地道:“也就是说最重要的应该是三本名录:归墟封神榜、琳琅司命书、人间烟火录。”他喃喃地道,“人间烟火录、琳琅司命书……归墟封神榜!”他眉毛一挑,启齿道:“天官,没想到你真是有不小的图谋。”
子尤微微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模糊之后,显出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南斗司命大人。”他挣扎着坐了起来道。
司命微微颔首,道:“你现在有没有感觉好一点?”
“好,好多了。”子尤抚了一下头,道,“地官……大帝,走了吗?”
司命依旧面无表情,道:“你以后要小心他!”
“我一个人仙,他一个上仙,他应该不会跟我过不去吧?”子尤笑道。
司命不语,隔了一会儿才道:“妄言镜用得还顺手吗?”
“正要说呢!”子尤将妄言镜取出,叹气道,“人人都说天官是数一数二制作法器的高手,不过我看这件法器实在没有什么用处。”
司命平淡地道:“我此来就是为了这件妄言镜,你们走的时候太过匆忙,我还未曾将这件法器的用法告诉你!”
“哦,这件法器还有其他的用处?”子尤一阵惊喜,道,“什么用处?”
司命蹲下身体,看着子尤道:“那是因为你不知道妄言镜的真面目……”他的手轻轻一摸,原本篆刻的三字“妄言镜”立时便成了“真言镜”。
“真言镜……”子尤指着镜面大吃一惊道,“这……这是……这是天官大帝手中的……那个仙界排名第一的真言镜?”
司命面无表情地道:“它叫妄言镜!”
子尤听说不是,反而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松了一口气。
“它能满足你所有的愿望!”司命看了他半天才道。
子尤的手刚一动,司命就按住他的手道:“但是……真言镜与天官大帝的赐福一样,都有一个法则。”
“什么法则?”
“你所有的许愿都是以你作为代价。”司命站直了身体道,“天官大帝每制作一张赐福玉碟,多则损耗百年的仙力,少则十年八年……”
他转过头来,看着子尤道:“所以真言镜也一样,它每满足你的一个愿望,必定会同样从你身上拿走一部分东西作为交换。”
“拿什么交换?”
“一切,也许是你的肢体,你的仙运,甚至是你的仙命!”
子尤看着手中的真言镜,有一点哑口无言,半晌才道:“天官大帝不是开玩笑?这法器谁敢用?”
“真言的威力就在于,它无畏于个人的得失,即使逆天改命,也要言出于心的执著。”司命略略有一些激动地道,“赐福玉碟是如此,真言镜也是如此,如果你做不到这一点,你也就只能用妄言镜!”
“执著……”子尤失笑道,“这根本是疯狂。”
司命居然轻笑了一声,他突然笑了起来,就像一张面具突然打起了皱褶,能吓人一跳。“你猜对了,天官……他就是这样的人。”司命淡淡地道,“好好地使用它吧!”
他刚转过身。
子尤突然在他背后道:“你为什么不指派任务给我呢?”
司命的脚一顿。
子尤接着道:“我根本就是玉清境的人转世,对吧?”
司命转过身来,盯着子尤。
子尤轻叹了一口气,道:“我是玉清境的仙童转世,对吗?”
司命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深吸了一口气,道:“你不用想这么多,做好唐子尤就够了!”
“其实我已经知道了……”子尤顿了顿道,“你们派我转世,是想让我对名录,对吗?”
“对名录?”司命面无表情,眼帘微垂道,“你闲的话,对对也好!”说完,他转身,几下跨步倏忽便不见了。
子尤看着他的背影,微微垂头,闭上眼睛无奈地长出了一口气。
一名华服的女子撑着伞站于巷尾,漆黑的街头长长地伸展开去,令她身上的服饰艳极生妖。
“孟婆。”司命轻轻走了过去。
孟婆微微抬起伞,妩媚地笑道:“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让一向淡定的南斗司命大人彻夜地为他四处奔波?”
司命无声地叹了口气,道:“你如此迁怒于一个不相干的人,对他对你都不公平。”
孟婆略略抬起头,眼角隐隐含泪道:“你现在想到对我要公平了,八千年……你还是第一次想到对我公不公平。”
司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饕餮录你一直都没用吗?”
“饕餮食贪,穷奇食疑,梼杌食嗔,混沌食痴……也许真的能令我平静,但是那样……”孟婆淡淡地道,“我就会把你忘了……”
司命不语,孟婆微笑了一下道:“你在找司南吗……她被地官大帝救走了。”
司南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安静的寝宫内,床榻桌椅,四处皆是奇石构成的用具,别有一种世外仙山的高雅。
两处匝地的黄绫帷坠重重地垂落于地,屋角的一处石炉内袅袅地燃着香烟,升腾起的白烟一缕缕弥漫开来,衬得幽深的内殿恍如梦境。
“你醒了?”帝舜托着木盘走了进来。
司南连忙起身,道:“我,我是怎么到了这里?”
“哦……昨天你大闹地府你忘了?”帝舜将木盘放于司南边上的石几上笑道,“丰都郡守只怕要气疯了,我便将你带回了上清境。”
司南才想起来自己昨晚大战刑天,她长出了一口气道:“谢谢你救我。”
帝舜将盘中的玉碗取出,淡淡地道:“不是我救的你,那天我看见地府的火光像是你的法器,就出来找你,但并没找到你,是你的佐助子尤引开了刑天……”
司南心头一跳,失声道:“那,那他……”
“他没事,倒是刑天看来要在忘川里游上千年百年了。”
司南大出了一口长气,低声道:“这个家伙……”
帝舜略略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上次说怀疑他就是玉清境的人,到底查得怎么样?”
司南半垂了一下头,道:“好像……也不是。”
帝舜淡淡看了一眼司南,略略沉默了一刻,道:“司南,我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
“唐子尤……”
司南仰起下巴,脱口道:“他又干什么了?”
“我想借他来上清境,你看怎么样?”
“借……借……”司南低声道。
帝舜点头道:“是的,不管他真实的身份是谁,毕竟他现在是墉城的人,直接来归墟只怕元君娘娘会不高兴,所以用借比较不会让小南为难。”
“那要借多久?”
帝舜微微沉吟了一下,道:“不瞒你,只怕会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意思是……”
“他不轮回的话,都会留在上清境。”
司南一时之间脑子里有一点混乱,脱口道:“我知道你觉得他对付得了刑天就以为他……就怀疑他跟玉清境有关……可他其实根本没有什么本事,而且很会惹麻烦……”
“小南!”帝舜打断了司南,道,“你该明白如果天官一旦荣升成紫微大帝,想象一下你脸上的这块朱砂记,以他这种任性没有丝毫道义拘束的人,凭他跟魔界妖姬的孽缘……对于仙凡两界将是一场莫大的劫难,你明白吗?”
司南略略低头不语。
帝舜见她还在犹豫,深吸了一口气道:“我知道我给小南带来了不便,但是因为我……”
“重华,你是对的!”司南抬起眼帘道,“仙魔大劫不足一千年,子尤的身份实在堪疑,倘若天官果真……还是让他能来上清境的好,这对他本人也好,回不去玉清境,能来上清境也算他福气不错。”
帝舜的神情一松,笑道:“这样最好。”他将玉碗递给司南,道,“这是上清境的玉骸石液,对法器造成的内伤很有帮助。”
“谢谢。”司南的心情突然一下子沉了下去,跟帝舜面对面的那种激动一时之间也像是冲淡了不少。
帝舜仿佛感觉到了司南从见他的忐忑突然一下子变得沉默了下来,他微微低了一下头,才道:“小南,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生疏了?”
司南一时回不过神来,抬头“嗯”了一声。
“我记得我们以前无话不谈的,你总是一句接一句,我都插不上嘴。”帝舜似乎微感忧伤,道,“我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你才离我越来越远。”
“重华……”司南连忙打断道,“那不是你的错。”
帝舜冷冷地看向洞外道:“也不是你的错,千错万错都是因为……有那个人!”
司南抚了一下脸上那块大砂记,这块大砂记让她从人生巅峰一直滑到了谷底,从她得知它来源于天官一时性起的恶作剧,她就从心中说不出地憎恨天官。
可是……
可是为什么她没有像帝舜那样有要置天官于死地的这份决心?
仅仅是因为……子尤吗?
司南莫名其妙地一阵心慌,旁边的帝舜已经坐到了她的身边道:“别让我觉得连小南也失去了,好吗?”
帝舜是一个严肃的人,从没说过这么温情的话,司南的脸颊不禁有一点泛红,小声道:“你,你从来没有失去过我。”
帝舜伸出手按了一下司南的头,道:“我下月初会去墉城参加元君娘娘的瑶池宴……到时我会来看你并带唐子尤走。”
司南坐上自己的烧火棍顺风离开了上清境,没有另外两个人的拖累,她飞行的速度要快很多,墉城一日便至。
高可攀天的昆仑飘浮于雄川之上,九重城池鳞次栉比,飞崖而上,烛阴眼睛半闭半开,佳木深秀繁阴,翠鸟翔于林霏柏影之间,遗世而独立。
而灶神仙位因为要近人间烟火,司南他们一直居住在昆仑脚下的缥缈峰。司南远远地便看见郭钗站在灶神仙位居处之前的山坡上,朝着自己挥手,她深吸了一口气,收起了法器落地。
此时的天正染了一层薄薄的粉紫色,漾满了半边的天空,整个缥缈峰下的甘露湖,微风摇轻紫,青山盖绿水,岸边的狗尾巴草长了一茬又一茬,倒映在湖中与藻草纵横,交织着幽深不一的碧纹。
云随光动,斜阳若檐,山水簇拥着灶神仙位的苫茅竹舍,子尤就坐在门前的山坡上,手里正用狗尾巴草编织着东西,看见她就冲她一笑,牙间还咬着一根杂草。
“女仙,你回来了!”郭钗献媚地过来。
“嗯。”司南回了一声,她走过子尤身边的时候,脚步突然顿了一顿,转头轻咳了一声,道,“你在干吗?”
子尤将手中的杂草一扎,提起来给她看,居然是一只活灵活现的蟋蟀。
“女仙,子尤做了好多哦!”郭钗兴高采烈地指着茅舍道,“你看!”
司南一转头,见茅舍下果然叮叮当当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玩意儿,风一吹,便鸡飞狗跳,别提多热闹,她深吸一口气,转头训斥道:“你这是……”她猛然地收住了口,又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了一个微笑道,“还不错。”说完便低头快步穿过这些有趣的门帘,进了屋。
“女仙上了年纪就是这样的。”郭钗小声道,“她不喜欢,我喜欢。”
子尤将蟋蟀塞给她,道:“送给你。”然后,他就起身也进了屋。
司南正站在屋里发愣,屋里的家具好像都重新打磨了一遍。
“女仙……你的伤……没事了吧?”子尤看着司南脑后乌黑的长发,微笑道。
司南却突然转过头来道:“你在墉城就做这些?”
“嗯?”子尤不明白司南为什么不高兴。
“编一些根本没用处的东西,打磨家具,占光了你所有的时间吧?”司南淡淡地问。
“还,还好了。”
司南深吸了一口气,道:“跟我来。”她说着又掀帘出去。
子尤见司南面色颇不善,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她出去了。
“怎么回事?”郭钗见他们一前一后地出来小声问。
子尤还没有回答,司南掉头道:“快点!”
她说罢便径直走了,子尤连忙快步跟上,他们一前一后穿过一片山下的竹林,到了一处很幽静的地方。
司南顺手折了一根竹枝,手一抚就变成了一把宝剑,丢给子尤道:“你拿这个攻击我!”
子尤接过宝剑,迟疑了一下道:“女仙,你不休息吗?”
“别废话!”司南乌眉一挑,抢先攻了过来。
子尤手中的剑在递与不递之间犹豫了一下,司南近身的时候,他手中的剑反而倒退了几寸。
司南一脚就踢飞了他的兵器,将他的手反过来狠狠地压在身后。
子尤痛极,连忙道:“女仙,我,我投降!”
他一说投降,司南大怒,手用力一推,只听咯嗒一声,子尤的手就脱臼了。
子尤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苦笑了一声:“司南你当个女仙未免太粗鲁了一点。”
这句话一出口简直如同火上浇油,司南想也没有想,一掌拍在了子尤的背上。
子尤闷哼了一声,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头垂在胸前,没有了声息。
司南才猛然醒悟,她看了一下自己的手,只觉得一时之间后悔懊恼所有的情绪都涌了上来。
她一时之间有一点弄不清楚心中的烦躁因何而来,即便不提天官毁去了她的容貌,不提玉清境跟东厨仙位的过节,单论天官与魔界有如此深的渊源,她知道帝舜是对的,她应该把子尤交给上清境。
可是她却不情愿,甚至……撒了谎。
郭钗尖叫着冲过来,愤恨地道:“你太过分了,子尤的伤都没好,又被你打伤了!”
郭钗扶起子尤慢慢出了竹林,司南略回转过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
她在竹林内一直待到天全黑才回到竹舍内,郭钗一扭头不理会她。
司南见满桌精致的菜不由得一愣,脱口道:“子尤做的?”
“不错!人家做了一桌子菜给你接风,却差点被你打死!”郭钗说完硬邦邦地道,“我去看子尤醒了没有。”
司南端起饭,慢慢地夹了一块菜送入嘴中,尽管她知道菜的味道不错,却是有一点食不知味。
一直等到郭钗入定,司南才轻轻打开子尤的门。
缥缈峰处于仙凡交界的地方,远处是永不日落的墉城,近处是日落交替的凡间,借着远远昆仑那点日光,司南站在床边可以把子尤看得很清楚。
他的眼睛紧闭,嘴唇也很白,她原本第一眼看见他就该知道,他在地府必定受伤不轻,只是她没有去细看,也不愿细想。
“抱歉。”司南低声道。
子尤的眼帘微动了一下,司南连忙退后了一步,子尤缓缓睁开眼睛,回了一会儿神,才道:“是女仙吗?”
“是啊!”司南轻咳了一声,道,“我看看你怎么样了。”
子尤动了动手臂,发现已经活动自如,便轻笑道:“好像都好了。”
“仙家只要不是受法器击伤,普通的伤害对我们来说都算不了什么。”司南淡淡地道,“所以……你其实是因为触动了刑天给你留下的伤才会晕过去的。”
“哦……”子尤坐了起来,笑道,“说起来,那一晚……”
“你要多休息!”司南掏出一个玉瓶啪地放在桌上,道,“这个对你的伤会很有用处。”
“那是什么?”
“……上清境的玉骸石液。”
“女仙的伤也没好吧,自己留着用吧!”
“我说了给你就给你,给你就快点喝掉,听懂我的意思了吗?”司南怒道。
子尤微笑了一下,道:“司南,其实……你的意思是你很抱歉打了我一掌,对吗?”
司南避开子尤的目光,道:“你那么差劲,我也不是很抱歉!”
“你如果抱歉的话,拿别人送你的东西再来送我,未免没有诚意。”
“你想怎样?”司南瞪眼道。
“嗯,女仙最擅长的是什么?”
“揍人!”司南淡淡地道,“要吗?”
子尤连忙咳嗽了一下,道:“那女仙最不擅长什么?”
司南偏过头不答,子尤笑道:“女仙最不擅长笑。”
“花痴才整天笑!”司南鄙夷地说了一句。
子尤轻笑了一下,道:“这样吧,女仙陪我一天,当中笑三次,就权当是我被你打个半死的代价。”
“你想得……”司南一挑乌眉,但看见子尤的微笑,转头淡淡地道,“成交!”说完转身甩门而去。
子尤见她出去,才往**一躺,轻笑了几声,被子一拉正想睡个好觉。
门砰一声响,司南提着两只旧草团又进来了。
“女仙!”子尤连忙坐起。
司南冷着脸将其中一只草团往地上一丢,道:“从今天开始我跟你一房睡!”
子尤一阵慌乱,声音越来越低道:“女仙,我,我还没准备好……”
“打坐要准备什么?”司南皱眉,她将另一只草团丢给子尤,道,“下来打坐。”
“呃,打坐……”子尤无语,只好拎着草团从**下来,将草团放到了司南的对面。
司南两手一掐兰指,放于膝上闭上了眼睛。
子尤依样学样,隔了一会儿,他悄悄睁开眼睛,对面的司南将头发扎了起来,换了一身白袍,神色平静,窗外月色如银,草鸣丝语,子尤静静地望去,她仿佛是一株银莲,披着白色的轻雾,徜徉于湖面,怡然而自在。
他的嘴角微笑甫露,司南突然冷冷地道:“打坐不要东张西望,眼睛要闭上,心才能静。”
子尤看着闭目的司南,笑笑道:“我眼睛闭着呢。”
“那你的心怎么还跳得这么快?”
子尤微笑了一下,道:“我天生心跳快!”
“哼,证明你这人杂念太多!”司南皱眉道,“真不知道你怎么得道的。”
“所以以后要辛苦女仙了。”子尤微笑了一下,两手一摆缓缓闭上了眼睛。
司南一时语塞,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睛,子尤居然已经入定了,司南微微低了一下头。
一大早,司南睁开眼睛,对面的子尤已经不见了。
她一踏出房门就听到郭钗尖叫一般的笑声,厨房内面粉撒得到处都是,厨房里的两个人都是满身的白面。
子尤的手在案板上揉面团,郭钗倒在他的身上笑得前仰后合。
“你们做什么呢?”司南没好气地道。
“女仙,看!小兔子,子尤捏的,像不像?”郭钗欢天喜地朝着司南晃着手里一只面团捏的小兔子道。
“快点把厨房弄干净,不晓得要做点正经事!”司南沉着脸掀帘而去,她走到门外,拿起桌面上的茶杯将里面的冷茶一口气喝光。
厨房内的郭钗吐了一下舌头,低声道:“女仙今天的心情好像不好,我们可要小心了。”
子尤笑了笑,低头接着揉他的面。
他们直到吃完了早饭,还不见司南,子尤便问道:“女仙呢?”
“想不想看我们灶神仙位最重要的东西?”郭钗答非所问地笑道。
“最重要的,什么?”
郭钗一拉子尤,两人来到司南原来的房前,郭钗手一挥,房门便成了一团光影。
“来!”郭钗一拉子尤,子尤便被她拉入了光影之内。
一步之差,门内门外便是完全两个天地。
巨大的宫殿内四处飞扬着黑色的字符,它们旋转着没入一页页纸中,而那些写满字符的纸张分成两路,汇入宫殿内供奉着的一本薄薄册子内。
由于速度过快,纸张奔入的速度如同两道巨大的虚影,而那本册子无论有多少纸张汇入,始终薄薄一册。
子尤看着这种奇观,慢慢地道:“这是……”
“灶神仙位的镇位宝器——人间烟火录!”郭钗得意扬扬地道。
“这就是……人间烟火录?”子尤看着册子惊讶道。
“你不要小看那一本册子,全天下人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它评判过之后记录在册。”郭钗笑道,“我们又没有千手千眼,都是靠它才能监察人间百态,它记下来,我们只要偶尔修改一下就好了。”
子尤失声道:“我们还要改烟火录的记录?”
“是啊,平白无故多了好多事情!”郭钗耸了耸肩笑道,“但是女仙说天底下最复杂的莫过于人心,有的时候善念结恶果,有的时候恶念却结善果,如果只有宝器的判定对人未免不公平!”
子尤微笑了一下道:“女仙真是认真。”
郭钗不以为然地道:“其实女仙真是多余,似人间烟火录这一等一的宝器又何须我们多事?”
子尤轻摇了摇头道:“我倒是觉得灶神仙位最一等一的法器应该是烧火棍,而不是人间烟火录。”
“那根大棍子?”郭钗大笑道,“丑都丑死了,人家女仙拿的法器不是玉笛就是彩带,我们家的女仙扛根大棍子。”
子尤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们的身后突然传来司南冷冷的声音:“谁让你们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