墉城已经下了整一个月的雨了,仙界再次曝出了惊人的消息:灶神女仙悔婚。

这么丑的女仙,能嫁给一位上仙已经是一件惊人的消息,没想到更让人震惊的是她还悔婚了。

七十二洞天福地无所不知的吴不知最近据此出了不少新段子,包括先爱后恨,无爱无恨等诸多桥段,并且在戏段里首次引入天官的戏份,但众仙纷纷表示对这一段子有所质疑,一个丑女仙有地官的青睐已经够让人震惊了,还能引来天官的争抢。

“难道天官瞎了吗?”很多女仙积怒愤慨,害得吴不知只好匆匆把这个段子撤下了自己的说书牌。

“你真要悔婚吗?”帝舜冷冷地道。

“你真的爱我吗?”司南站在九玄殿前道,她从那天起就一直站在九玄殿,任风吹雨打,也不肯后退一步,但是子尤始终不曾露面。

“如果不是,我为什么要娶你?”

“因为你想赢天官!”司南很平淡地道,“所以你刻意隐瞒了我脸上红印的由来,因为你知道这会成为天官修行路上的一道劫,你想娶我,不过是因为天官喜欢我,如果没有天官的喜欢……”司南居然微笑了一下,道:“我们大概只是陌生人吧!”

帝舜看着司南,这个女人在自己的面前永远是局促、自卑的,只要自己给一点点的怜惜都能令她雀跃,可是她现在却连头也不愿意向自己这边侧一下,哪怕是九玄殿门前有一只雀鸟飞过,都似乎比他大声叫喊要更吸引她的注意力。

“别忘了,如果你不跟我成亲,他就不可能返回玉清境,到时你可不要后悔!”帝舜狭长的眼帘冒出了一丝寒光,咬着牙道。

司南微笑了起来,她这一笑让帝舜竟然有一点恍惚,仿佛又看到了六千年前甘露湖边那个娇憨的女仙。

当时他心想:“这么一个傻丫头,天官的眼光还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很在意过司南,却在失去的一天站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人似的愤怒跟彷徨。

“这就是你跟他最大的不同,你太在乎你是谁,而他只在乎他是自己。我不能让他不开心地离开这里,因为我知道他想要跟我在一起,因为……我也想要跟他在一起,无论他是谁,在哪里,跟他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司南的语气仍然挺淡,没什么特别的喜怒在里面,如同回答一个路人的问路。

帝舜在这么一刻深切地了解到,那个曾经只为自己喜、只为自己怒的女子真的已经不在了。

他坐在自己的宫阁中,看着满目的喜庆,零零碎碎,这么多……

是策略吗?是敷衍吗?

那么多精心收集来的东西,想过司南见到会露齿一笑,就像甘露湖边那样的一笑,她原本是一个多么喜爱新鲜事物单纯的女子。他想过他们的未来是怎样的吗?是的,他想过。

帝舜突然大吼一声,拿起椅子像个凡人那样将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都敲碎。

他站在一地的碎片之间,听见廉贞急匆匆地奔进来道:“大帝,魔将蚩尤率领八万魔兵闯入地府,地府已经失守!”

帝舜手一挥,平地间露出了一片幻境,只见人间尸横遍野,黑衣黑靴的魔将们扛着大旗从地底的深渊之处爬了上来,席卷了整个大地。

帝舜冷冷地一笑:“总算开始了……八千年的仙魔大战。”

他冷淡的语调,阴寒的语气让廉贞不知怎么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

谁也不曾想过墉城的雨一直下个不停,百年以来它一直在下,从来不变,如同一直站在门外的司南,如同打了一场又一场的仙魔之战。

终于那一扇门“吱呀”一声响了,司南看着那扇打开的大门,门内站着一名俊秀的男子,他有一些冷漠地看着她。

这个时候墉城的雨更大了,打得司南几乎睁不开眼,但是司南却不能眨一下眼。

因为眼一眨,他们以后所有的岁月,那些无穷无尽的岁月都会变成流沙。

隔着重重的雨帘,司南问:“你去跟别人成亲,你问我有一日会不会后悔?”

子尤不答,司南搓着手道:“我一直都没跟你说……我早就后悔了,你说过的,能令我高兴是你最大的愿望,假如我告诉你,我,我喜欢你,你还会跟我回家吗?”

子尤稍许弯唇一笑,像是对这太晚到来的领悟微微有一点讥诮,道:“司南,你这么相信我对着妄言镜说的话吗?你忘了,妄言镜,不过是我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他长叹了一口气,道:“你也太高估你自己了,我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而改变任何决定。之前不是因为你而到来,之后也不会因为你而离开,你走吧……做你该做的事情,我记得后天你就该出嫁了……”

他刚半转身,司南对着他的背影流泪道:“随便说说,随便听听,是因为你觉得长生的岁月不过是流沙吗?”

子尤的脚步顿住了,他半转过身,冷漠的脸上开始有了一点表情,像是在嘲笑:“难道不是吗,熬了一个八千年,你已经知道下一个八千年有什么在等着你,没有任何惊喜,因为缘起缘灭,不过是因果轮回,既不能拒绝,也不能不接受……”他眼里透过一丝悲愤,道:“因为我们是神人,苍生在肩,所以不该有喜乐,连悲哀也不该有,长生的岁月难道不就是一盘指间的流沙吗?”

他抬起眼帘,对视着司南,微微有一些嘶哑地道:“也许是只有像凡人那样戛然而止的生命,才能令人回想起来,岁月曾经锦瑟如华……只是你敢吗?司南女仙,像一个凡人那样活着?”

他说完便将那扇大门关上了,他根本就不期待司南的答复。

再也不期待了。

司南的泪水再多,也不过是雨地里一溜不能落地的火光。

他是天官大帝,原不该指望一段不在星空的仙缘。

她是墉城神女,原不该相信长生的岁月里谁跟谁应该天长地久。

仙魔大战虽然打得如火如荼,但好像丝毫也不影响整个仙界要来大操大办元君娘娘的喜事。

一位仙位仅次于王母的女仙的亲事,所有的仙位都力所能及地献上了各种珍奇仙物,一时之间墉城的九玄殿几乎堆满了天珍地宝。

穷得叮当响的灶神仙位如今只剩下了郭钗一人,她想破了头皮,终于把子尤画给司南的新婚所用,却最终没有派上用场的地毯扛去敬献给了九玄殿。

郭钗本来是被逼无奈,哪知这匹由子尤亲手所绘的长达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里的地毯却很受元君娘娘的青睐。

郭钗捧着一堆赏赐从九玄殿里出来,第九万次跟门前的司南说:“回家吧,女仙。”

“我要带他回家。”司南依然答。

郭钗叹息了一声,她走回了灶神仙位,然后把所有的赏赐一样一样喂甘露湖中的鱼,道:“真的,我现在也不嫉妒女仙了,要是早知如此,我该早点告诉她的……”郭钗低下了头,眼泪就掉进了甘露湖中,道:“那样我们三个人还能快活地生活在这里。我其实要得不多,就这么多……”

郭钗将眼泪抹干净,抖了抖空包袱,愿望跟现实经常背道而驰,郭钗知道明日元君跟子尤的大婚依然会如期举行。

墉城当天,盛况空前,各路来观礼的神仙挤满了红毯的两旁。

即便连雨伯都止不住的墉城细雨也停了下来,天空露出了以往艳丽的红光,仿佛专程为这场婚礼助兴。

神仙们均是衣冠楚楚,虽然下界的仙魔大战正打得难解难分,但是毕竟大地依然正气,仙道仍居上风,没有什么可虑的,更何况来观礼的仙家都是闲差,原本仙魔战也没他们什么事情,所以脸上均是喜气多过焦虑。

路道旁只有一位女仙,她的衣衫褴褛,头发也是挂在了额前,连个净身咒都不使,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让人一眼就能看见她,自然也都识得这位就是拒婚地官大帝的司南,也是不顾一切在九玄殿前站了一百年,为自己曾经的佐助疯狂的上界灶神女仙——司南。

没有神仙愿意跟司南站在一起,因此司南的身边是一大片空白。

别人看司南是唏嘘多一点,但是龙三太子妃玉蛟则是解气万分的模样。

她拉了拉敖玉的袖子道:“你看她的样子,真是丢人现眼,真不知道她跑这里来做什么?”

敖玉没吭声,玉蛟好笑道:“丑八怪,脾气又臭,真是活该。”

那里敖玉终于吭声了,道:“玉蛟,别人可以骂她,但是你不可以,别忘了当初你跟自己的姐姐丽蛟争地盘,在人间被打得半死不活,是谁救了你,是谁给你养伤的地方?”

玉蛟顿时面红耳赤,她在敖玉的身边一直是装着温顺易被人欺的样子,今天太过高兴,以至于不慎都露出了真面目,心中大急,连忙晃着敖玉的胳膊道:“夫君,我不是故意的,我这也是恨其不争……”

敖玉已经甩脱了她的手,向着司南走去,走近了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司南……”

司南听到有人唤她,下意识地转过头去看,看见敖玉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像是老半天也想不起来这人是谁。

敖玉满面尴尬,道:“我是敖玉啊,龙三太子……”

司南一脸茫然,敖玉只好小声道:“那个给你送螃蟹的……”

“哦……”司南总算想起来了。

敖玉见司南想起他是谁还没来得及高兴,司南已经把头转过去了,似乎也没什么太大的兴趣跟敖玉进一步闲聊。

“那个……”敖玉低了一下头,到此时他方才明白自己果然是自作多情,这个女仙就如她说的不曾喜欢过自己半分。

“今天你就……忍一忍吧,天涯何处无芳草,你何必为了一个小男仙,得罪元君娘娘呢……”

他正说着,仙乐声起,红色地毯上身着大红凤服的元君头戴着珠帘凤冠与一身红装的子尤并肩而来。

他们每经过一段地毯,都会有相应的祥瑞之物应地而起,或者凤雀鸟鸣,或是百花渐次而开,华美雍容,可以看出画者何其用心,令得地毯边上的仙家们一阵窃窃私语。

两人走近一亮相,所有的仙家们都哑口无声,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人脱口道:“天官大帝!”

敖玉再三仔细看了一下眼前这个站在元君一边的男人,也不禁倒抽了一口凉气,心中的疑惑顿时一扫而空,元君娘娘又怎么会嫁给一个无名小卒,除非这个无名小卒根本就是天官转世。

司南看着一脸冷漠的子尤慢慢地走来,那个温柔、爱笑的子尤的脸不停地相叠而来,令司南哽咽。

子尤视若无睹一般慢慢从司南的面前擦肩而过,他知道八千正邪的轮回在即,元君随时都可能变成魔界的执亚王辉夜姬,走完这段地毯,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人生。

地毯上突然飞出一只四不像,似鸟不似鸟,然后是接二连三地飞出古怪的鸟,逗得仙家们忍不住失笑出声。

子尤却是心中莫名一疼,他给司南绘的地毯,最后到头来变成司南给他绘的地毯。

地毯上的法阵还在继续,然后在火光中,有一连串的字符飞起。

“你会平安返还玉清境的,子尤。”

“到时你还会记得我吗,子尤?”

“记得灶神女仙——司南吗?”

“你会不会记得那个……被你戏弄得很惨的司南?”

“子尤,我喜欢你。”

“子尤,我想跟你在一起。”

子尤的脚步顿住了,元君也停住了脚步,她冷冷地看着,似乎在等着子尤的决定。

整个墉城都静悄悄,所有的人都在奇怪新郎的停顿。只见子尤似犹豫了好一会儿,终还是转过了头看着落魄的灶神女仙叹了口气,挺平淡也挺温和地微笑了一下,叹息道:“你这个傻瓜啊……”

所有的谣言一时之间都似得到了证实,天官放着天下第一神女元君娘娘不要,竟然会眷恋灶神仙位的司南,众仙家震惊之余,不仅仅面面相觑,正想着这出戏可怎么收场才好。

却听见元君厉声一笑,她的脚下所有的百花皆萎,黑色的圆形迅速向外扩散,别人惊愣之极的时候,元君衣袂翻飞,一身红裙顿时变成了黑裙。

她掀掉头上的凤冠珠帘,眼帘处狭长的黑影,冷酷的眼神让人震惊,纤长的十指上黑甲如剑。

大地震动了一下,人间的原本芳草萋萋的大地如同褪了色的彩图一般,山河萎靡,日月无色。

跟仙将们正打得如火如荼的黑甲魔军突然如有神助,个个精神百倍,原本破损的伤口如同吸收了日月精华一般快速地复原。

“大帝,大地由正转邪了!我们是不是要改换策略?”廉贞拍着他的麒麟转到帝舜的架乘前急道。

“退?我帝舜从来不退!”帝舜脸上露出狠厉之色,道,“既然如此,那就拼个你死我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鱼死还是网破!”

“大帝说得对,跟他们拼了!”破军一身黑血地跑了回来。

廉贞脸上露出忐忑之色,沉默了一下,才道:“好!”

而永不日落的仙境墉城现在如同地狱一般,暗无天日的天空下,尸横遍野。

元君伏在地上,身后展开九条雪白的尾巴,她每一爪都能结束一个仙命,每一条尾巴挥出都能勒死一个人。

“她是魔女九尾狐!”终于有人不可思议地厉声喊了一句,可惜他一句话出口,便见黑影一闪,咽部便被指甲划破了。

元君收回了指甲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指甲上的血迹,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开口说道:“仙界一群蠢货,你们怎配支配天地!”

元君以天地之母、岁月悠长跟法力无边而闻名于天下,倘若她就是那个战无败绩而闻名三界的魔界执亚王九尾狐辉夜姬,那么与她对敌必死无疑,所以仙家们慌成一团,纷纷想着要逃命。

其实他们若团结起来一战,未必就赢不了九尾狐,可惜他们只顾逃亡,倒是被九尾狐化身九人逐一扑杀,几乎无人能逃得出她的利爪跟致命的尾索。

而司南在元君变成黑装的一瞬间就呆愣在了那里,她想过元君很有可能即是九尾狐,却不曾想过她会以这种方式变幻,子尤闪过来拉着她头也不回地狂奔,她想要回头,但是子尤道:“别回头!”

“子尤!”司南听着身后惨叫,对子尤急道,“我们不能丢下他们。”

“我们留下来只不过多死两个。辉夜姬化魔**,需嗜血八千,即便你们的王母娘娘见了她也要掉头跑!”

“可是……”司南犹豫了一下。

子尤已经停下了脚步,司南随着他的目光一看,才发现他们奔了很久还在墉城山上,不禁背脊上出了一身冷汗。

子尤的衣袖一挥,拿出了妄言镜,司南一把抓住他的手道:“子尤,别用……真言镜。”

“嗯。”子尤点了一下头,妄言镜展开,他们又回到了虚境里的小村子外面。

两人并肩坐在小村子外面,司南看着宁静的村子,道:“我们可以……留在这里吗?”

子尤微微低头,他道:“倘若我是天官自然要出去,可我现在只不过是一个仙力有限的子尤,出去又能做什么?”

司南不语,只是将头缓缓地靠在子尤的肩上,道:“真好,大概除了这里,三界中再也找不到一个宁静的村庄了。”

“你累了休息一下吧!”子尤轻声道。

司南点了点头合上了眼睛,子尤见她呼吸缓和之后,将她慢慢地放在地上,拿出妄言镜看了好长一会儿,手一挥,还没有施展法术,他的肩上就搭上了一只手。

“子尤,你要丢下我吗?”

子尤叹了一口气,道:“原来你是装睡?”

司南脸一红,道:“我这个傻瓜原来还可以骗过你。”

子尤无奈道:“那是因为,我没想过你这个傻瓜……还会骗人。”

两人一时无语,司南才道:“你说过的,你不过是子尤,出去也是送死。”

子尤微微一笑道:“司南,你说你喜欢我,可是我就是这样的,不会做早知结局的事情。而你喜欢的是有勇气、执著、永不后退的人,我闯下了如此弥天大祸,即使能与你在幻境中苟且偷生,你又会喜欢这样的我吗?”

司南道:“你那么聪明,又为什么喜欢我这个傻瓜?”

子尤看着她,挺温柔地道:“因为我见你的第一眼,你就是一个傻瓜啊……”

“所以我是一直不知结局,但你却一直都已知结局……”司南低垂了头,握着子尤的手道,“既然你都已知结局,为什么还是要回头?”

子尤微笑了一下,道:“你想证明我们是一对傻瓜吗?”

司南抬起湿了的眼眸道:“我是一个傻瓜,活了上万年才遇见另一个傻瓜,我等得太累了,所以无论去哪里,都要跟着这个傻瓜。”

两人久久地对视着,子尤微笑了一下,手一挥,他们又回到狰狞的现实。

“我必须回到灶神仙位,这样才能拿到法器烧火棍!”司南道。

子尤拿出妄言镜施发了一个法术,立时天地之间繁花绽开,光和日霁,幻境迅速地朝着远处蔓延开来,很快幻境与幻境相撞,暴出的气浪将司南与子尤都冲了出去。

一时之间子尤创出的美景顿时破灭,但同时破灭的还有辉夜姬的迷魂阵。

迷魂阵虽破,但是很快就招来了辉夜姬,司南与子尤爬起来就飞奔。

他们是拼了全力奔跑,辉夜姬却是带着冷笑悠然地在后面走着,且越走越近。

子尤猛然回头,手一挥,他们与辉夜姬之间便仿佛有一条难以逾越的大河,可惜幻境还未展开,辉夜姬便咬断了自己的一个指甲,甲做桥,飞跨两岸,河涨多宽,甲长多长。

子尤的手按在妄言镜上,法力飞速流走,他的脸色也越来越白。

辉夜姬却是越走越近,她的容貌装束已与元君大为不同,元君冷则冷,但冷淡却不冷酷,眼神慵懒却不凌厉,所以司南清楚她是魔,不再是墉城的女神。

她追逐司南与子尤的步伐甚至不快,她仿佛很享受司南与子尤那种紧张的奔逃,嘴边含着嗜血的微笑。

“天官,我早就跟你说过,真言镜就是个蠢东西,你恩泽四海,却不以四海祭,拿自己做祭礼,你可真够蠢的,难怪有眼无珠。”辉夜姬的声音依然是元君的声音,只是在那份渺然众生里透着一种邪恶,她的手一挥,子尤的眼睛便夺眶而出,落入她的掌心中被她碾成了粉末。

司南大惊,子尤按住了她的手,然后睁着空洞的双眼微微朝着辉夜姬笑了一下,道:“当年我射你一箭的时候便说过,我早知你是魔女,但你追我万年却不知我是谁。辉夜姬……有眼无珠的人是你。”

辉夜姬大怒,飞身袭来,子尤双眉一扬,喝了一声:“起!”

他手中的妄言镜猛然化成了一个巨型的照妖境,发出的光芒刚巧照到欺身而上的辉夜姬身上,顿时金光直射,辉夜姬一声惊叫,立即往后退,却一下子被妄言镜照出了原形,九条尾巴全数都露了出来,再难收回。

子尤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司南连忙扶住他,子尤道:“快跑,我没回本身,仙力不足,不足以重伤她。”

他们才刚起步,辉夜姬身形一闪,满面怒容已近在身后。

司南咬破指尖,头也不回顺手一洒,便抛出一溜鲜血,她鲜血洒过的地方都腾出了冲天的怒火火墙,那股火焰不熄不灭,辉夜姬猝不及防被火焰沾身,瞬息整个便成了火团。

司南转身扶住子尤继续向前急奔,辉夜姬大喝一声带着火团沉入地底,然后重新破土而生,她有永生永世的寿命,在这么漫长的寿命当中,还未有如此的狼狈过。

怒火扬起了她黑色的长发,在空中划过的身影如一道黑色的魅影。

而司南与子尤却是跌跌撞撞在朝前奔着,身后是辉夜姬冷酷的声音:“我要你们两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声音似还在远处,人却是瞬息即至,子尤只来得及反手用妄言镜挡住了她的一爪,就带着司南重重地掉在了地上,一大口鲜血便吐了出来。

辉夜姬慢慢地走到他们面前,司南将子尤挡在了身后,道:“元君,你可愿与我公平一战?”

辉夜姬冷笑了一声,慢慢抬起黑甲,天空中传来了两声呵斥,红袖与添香阻隔到了辉夜姬的面前。

添香怒道:“妖精受死!”

辉夜姬冷笑了一声:“妖精?我乃天地孕化,自然而生,为天地主宰阴阳,倘若我是妖精,你们两只袖子变的东西又算什么?”

添香喝道:“一派胡言!受死吧!”

“她说得没错!”子尤由司南扶着冷冷地道,“你们的确是我用两只袖子变的,是用以在危急的时刻替我持掌法器挡敌的人兵。”

添香泪水盈眶,道:“我不信,你想骗我们走!”

子尤淡淡地道:“倘若不是知道你们有一日必为我死,我又怎么会如此纵容你们?那不过是我对你们的一点歉疚罢了!雷霆书已失,你们对我已经没有半分用处,还是退下吧。”

辉夜姬冷笑道:“听明白了!倘若你有雷霆书在手,我或许还会忌惮半分,现在你们连让我皱眉头的资格都没有。”

添香的泪水夺眶而出,怒目对辉夜姬道:“你这个该死的挑拨离间的妖精,我不信你说的话!”她说完就冲了出去。

辉夜姬冷笑了一声,手一抬,五指的黑甲便穿透了添香的身体,手指一张,添香就四分五裂开来,在半空中化成了一片片碎了的衣袖掉落在了地面上。

红袖眼睁睁地看着添香化成了一片片碎布,子尤闭了一下眼睛,司南也微微有一些伤感地扶住了子尤。

辉夜姬冷笑了一声,道:“怎么样,你们现在相信了吧。天官……他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的本性跟我一样,至少有一半是魔。”

红袖抬起眼眸,慢慢地从怀里掏出一页纸道:“添香从来鲁莽,我却很细致,我一直不明白天官为什么要把雷霆书交给她掌管……现在我明白了,他早知添香必会失书……那样,我们也就没有用处了。但天官你不明白,我们原本无识,但却有幸成了你的两只袖子,因此而活,会有喜怒哀乐,我们因天官而生,自然也愿为你而死,在仙山上天长地久地活着,不是我们本来活着的意义。”

“红袖……”子尤哽咽了一声。

红袖半回头微笑道:“我藏了雷霆书的一页纸,天官你不要太怪添香闯祸好吗?我们以后不能再侍候你了,你要好好保重……”她说着便将纸一扬,天空中顿时便如同凝滞了一般,有一个书生淡淡地念诵:“……浩歌惊得浮云散。细数青山,指蓬莱一望间……”

子尤再一次回望了一眼红袖,便由司南扶着离去。

他们冲开灶神仙位的大门,司南大叫道:“郭钗,郭钗!”

郭钗从里面冲出来,惊喜道:“女仙,你终于回来啦!”

她转眼便看见了子尤,心中更是喜悦万分,但转眼便看见了子尤的嘴角都是鲜血,复又惊道:“子尤你怎么了?”

司南道:“郭钗不要问这么多,我们先躲进灶神的幻境,那里是人间烟火录的宝器境,辉夜姬不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郭钗听说魔界的辉夜姬都打到门上来了,慌忙过来帮着扶起子尤退入了灶神的幻境,司南慢慢地扶着子尤坐下,然后便摘下了墙壁上的烧火棍。

子尤问道:“下面打得怎么样了?”

郭钗这才想起自己的职责,道:“女仙,形势很不好,上清境来消息,现在的人间暗无天日,魔将们杀都杀不死,人间一日,仙将们便要退千里,眼看……都要退到归墟了。”

子尤震惊地道:“怎么会败得如此快?即使大地入邪,我们也可以借七二十洞福的仙阵对魔兵们分而食之。”他挣扎着起来道:“开启人间烟火录……”

郭钗手一挥,人间烟录便如一卷书册一样漫漫,人间八千里山河尽在眼前。

廉贞满面都是黑烟,他急道:“大帝,我们不能再正面打了,这,这,这不是白白送仙将们去死吗?”

帝舜微抬狭长的眼眸,悠悠地道:“他们身为仙将,自然要为正义而战,我们仙将岂能像个缩头乌龟似的躲起来。”

破军拿着一枚玉碟过来,道:“大帝,天帝有令,令你兵退千里,先退入方壶!”

帝舜拿过玉碟,看着暗无天日的天空,冷笑道:“看起来他们青睐的美男计也没什么用处吗?现在美男计不管用,又想让我当缩头乌龟!”

他的手一收,玉碟就化成了一团粉末,廉贞与破军均是满面震惊地看着帝舜,道:“大,大帝……”

帝舜一身衣衫虽然整洁,脸上也没有烟尘,整个人上下却笼罩着一团黑烟,他含笑道:“他们既然喜欢指望天官,那就让他们指望去吧!”

廉贞后退了半步,破军却脱口喊道:“大帝你要化魔了!”

帝舜的眼眸中露出寒光,手一抬就勾住了破军的咽喉,冷声道:“你好大胆子,敢毁我清誉,说,你是受天官的指使,还是天帝?”

破军被他卡着脖子,惊恐万分,廉贞的心中一阵绝望,他万万没想到上清境的地官大帝会在此时踏上化魔的道路,他心里一个念头是:仙界……完了。

漫漫的山河不断变成空白,郭钗脸色煞白,司南与子尤均沉默无语。

司南抱着烧火棍靠在子尤的身上,看着他拿起妄言镜,握着他胳膊的手不禁收紧了。

子尤微笑了一下,道:“唯今之法只有击败辉夜姬,有她在,大地邪气便旺盛,魔将们得到她的滋养就会如有神助。”

“我们三个怎么有本事击败魔界执亚王!”郭钗尖叫道。

司南握起烧火棍,转头对子尤微笑道:“那我来打吧,这里我最强!”

子尤抚摸了烧火棍,笑道:“我说过……你赢不了她!”他指了指烧火棍,道:“但我跟你说过这是一柄神兵利器,不过要炼化它,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什么样的代价?”司南看着他沙哑地道。

子尤淡淡地道:“它需要一个上仙的火祭。”

“可你只不过是子尤!”司南含泪道。

“可我却不能逃避自己的职责。”子尤说到这句话,他整个人开始幻化,一阵金光过后,一个白衣模样的书生便站在了她们的面前。

“我到今天才明白,怎么才能回到天官的本体……”天官微微一笑,道,“原来是如此……”

郭钗惊愣地看着容貌酷似子尤,却又似乎远比他俊俏的天官,道:“子尤,子尤。”

天官转过身,向她弯腰行了一礼,笑道:“我是天官转世,多谢女仙的美意。”

郭钗呆愣完了,却看见司南与子尤面对面地站着,彼此看着对方。

司南看着他,直到今天她仿佛才看清楚天官的容貌,那是一万年前,跪于天地的男子,那个承诺她再给块甜糕就会告诉她毁天灭地魔将姓名的男子。

那么久远的缘分,却在离别的时候才知晓,而那个魔将的名字司南知道也不用问了,因为她就在门外。

郭钗好不容易回过神来,但是却没能再跟天官说第二句话,就看见天官一挥手,他与司南都不见了。

司南与天官又回到了村口的土坡上,两人肩并肩地坐着,天官打开了妄言镜,轻轻一摸,道:“我以天官祭,赐天地正气,万民以福……”

司南的泪水一滴一滴掉落于尘,化成了火光,那缕火光沾着了天官的衣袍,便燃烧了起来,很快天官就烧成了一个火人,司南的泪水止不住,但是她的泪只不过是让天官烧得更快一些。

“我一直以为不受天地所拘,只求自由往来……所以娶了辉夜姬,我喜欢她,就算全天下都在咒骂我,即便她是魔女那又怎么样?”天官淡淡地道,“辉夜姬由黑转白,我积累了无数的功德,但是当我跪在她的面前,都不能阻止她屠尽我的族人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来不管是魔女辉夜姬,还是九天玄女,在她们的眼里,像我们这样的凡人什么都不是……”

司南抱住了他道:“那是元君的罪孽……不是你的!”

天官在火光中微弱地笑了一下,用力道:“女仙,你……答应我的甜糕呢?”

司南哽咽道:“我不会给你的,这样你才会记得我,牢牢地记得我……一直都欠你的。”

天官微笑了一下,道:“司南,以后……不要太执著了。”

他这么一笑过后,司南的怀中便一空,徒留火光,然后烧火棍中从火光中跌出,司南慢慢地拿起那柄红如火炭似的棍子,慢慢地将它拔开,烧火棍赫然变成了一柄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字:伐天。

司南拿着剑慢慢地起身。

她慢慢地朝着前方走去,天官的亡去,妄言镜的幻境也在渐渐崩塌。

“你不会赢她的……因为九天玄女是墉城第一仙将不是吗?”

“总有一天,我会赢她的!”

白衣男子看着她的眼神逐渐缓和,然后低头一笑。现在回想起来,司南发现原来是如此的清晰。

她拖着剑,面前是被毁的灶神仙位,浑身是伤还在地上翻滚的郭钗与冷冷立于旁的辉夜姬。

司南看着辉夜姬,平淡地重复了一句道:“你愿意与我公平一战吗?”

辉夜姬没有看到天官,眼神里露出一丝狐疑,但听到司南的话,她的眼里露出了鄙视的微笑,道:“我乃天地之母,你不过是一个受天地滋养的小神,你有什么资格要求我与你公平一战?”

司南道:“莫非你怕了?”

“怕?”辉夜姬微笑道,“我与天地同寿,天地不亡,我便不灭,这天地间有什么值得我怕的?”

“你怕!”司南微生一笑,抬眸道,“你怕天地渺渺,众生皆往,而你独独而生。”

“笑话!”辉夜姬冷笑道,“我于亿万年前便由天地孕育,那时连天庭都不知在哪里,在我的眼里,你们不过是连蝼蚁都不如的杂草,我会因为少了你们而觉得害怕,你不觉得可笑吗?”

她的一句话说完,墉城突然开始飘雪,白色,如同棉絮似的大雪向下悠扬飘来。

“劫灰……”辉夜姬吐出了两个字,她的手一伸,一片劫灰便落入掌心,顿时她的神色大变,眼神大乱,她努力克制却都不止住身躯的颤抖,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她的脑海。

他的一箭。

他的抬眸。

他握着她的手,说要娶她为妻。

他的微笑。

他的承诺。

一个凡人,多么渺小。

她不过是冷冷的旁观者,看着他在他们的缘分中努力、挣扎。

她与天地同寿,在那么长远的时间里,她与他不过是一瞬。

不过是那么一瞬里,有一个人来了,然后走了。

她站得那么高,太高了,以至于都体会不到他挣扎时候的痛苦,当她察觉的时候,他已经离得她很远了。

然后,她才发现,那样的一瞬,就像恒河里的流星,多如流沙,却只有那么一朵是为她而绽放。

司南冷冷地看着辉夜姬如同滴血似的眼眶,这一场大雪铺天盖地,下遍了整个五湖四海。

雪盖住的地方,枯萎的大地现出生机,绿草从干涸的泥地挤了出来,泉眼重现冒出了洁净的水,伤痕累累的仙将们如同沐浴神光一般,伤势痊愈,而魔将们却像是受到了腐蚀一般,不断萎缩,直到化成大地的灰尘。

蚩尤身边的魍魉连忙张开席天伞,蚩尤从伞内探出指来,一片雪落在他的指尖,顿时将他整个指尖腐蚀了一片,蚩尤眉头一皱,喝道:“快,快,退兵地府。”

卡住破军脖子的帝舜突然全身一震,充满黑气的眼神露出了迷茫之色,手指一松,破军掉在了地上。

廉贞听到魔域的退兵鼓声,又见帝舜松开了手指,不禁松了一口气,他伸出手也接住了一片雪,与蚩尤不同的是,他顿时泪水盈眶,道:“是天官大帝的祝福!”

破军伸出手接住了雪,手也不禁颤抖了起来,他们与玉清境万年不和,总以为玉清境白占着上宫的名头,却从来没干过什么实事,他们从没想过在自己生死之际,是天官以自己为祭,用自己的万劫不复来换取天地间的正气,给他们以祝福。

帝舜看着那茫茫下个不停的大雪,迷茫中似乎能听到师尊元始天尊回复自己的话:“你要问我为什么点天官为首吗?因为他的身上有你没有的东西。”

帝舜一直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现在他才明白,就是这场茫茫的大雪。

舍身成仁,他没有的,是天官的大仁。

辉夜姬抬起冲血似的眼眸,看着司南道:“你为什么刚才不动呢,如果你刚才动,还有那么一二分胜算。”

司南挥了一个剑势,淡淡地道:“因为我要与你公平一战!”

她说着抬剑,全力冲了上去,一时之间仿佛天地间都是司南的影子,她的红衣怒发铺盖了整个天地,辉夜姬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她的黑甲飞舞,与司南手中的剑相交,虽然被她削断了几根,但其他的却在司南的身上划出了深可见骨的伤痕。

司南不退反进,由着那黑甲插在自己的身体中,反手一挥,辉夜姬的黑甲应数而断。

“你变差了!”司南抽出体内的黑甲冷冷地道。

辉夜姬冷笑一声,道:“好厉害的神兵利器!看来天官便是为它而亡的,他都为你而亡,你难道完全无动于衷吗?”

“你想让我难受吗?”司南微笑了一下,道,“那你就弄错了,我一点也不难受。”她抬眸微笑道:“因为我杀了你,就可以快快地追上他,与他同往!”

她说着便持剑全力向着辉夜姬冲去,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痕仿佛只不过是一种错觉,辉夜姬看着那袭红衣朝着自己奔来,那种气势让她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辉夜姬终于亮出了原形,九条尾巴束缚住了司南的身体四肢、脖子,其中一条尾巴眼看即可洞穿了司南的胸膛,司南发梢的那朵紫花突然一亮,一道紫色的光晕阻隔了辉夜姬的尾尖。

辉夜姬眼前浮现了另一个老态龙钟的女人狡猾的笑容,她只来得及咬牙说句:“该死!”

而就在那么一瞬里,她听到了司南发出了冲天一般嘶喊之声,司南的手腕挣脱了她的尾巴向她冲来,带着一种势不可挡的决绝!

辉夜姬像是看见了司南背后的那个身影,他仿佛与她同在。

司南就在辉夜姬一瞬间的走神里,手中的剑一挥,辉夜姬一声惨叫,九根尾巴齐断。

如此重伤,大地之母的辉夜姬几乎在倒地的那瞬间就被大地吞没。

司南跪倒在地,看着地上凸起的大包,长出一口气躺倒在地,这一轮回之中,辉夜姬不会再出来了。

司南望着墉城的天空,她闭上了眼睛,心道:“子尤,我追你来了。”

玉清境里,司命摊开了手中的书,脸上依然面无表情,只是在提笔的瞬间悠悠地叹了一口气,道:“心有九窍的天官与只有一窍的司南啊!”

他叹完气便在书上疾书了起来,他一落笔,玉清境的上空便乌云笼罩,片刻雷公从云层中露出脸面,道:“司命,快住手!”

司命不答,但下笔的速度却更快了。

雷公又惊又怒地道:“私改琳琅司命书是要被永囚地狱的。”

司命的手更快了,雷公刚一犹疑,从云层的更上方劈下一道闪电,一直闪光过后,雷公只见司命刚才坐的椅子上只剩下了一块焦炭,只留下一本摊开的书跟一支在桌面上慢慢滚动着的笔。

天谴……雷公一声哀叹。

孟婆拿起墨玉令,深吸了一口气,面带微笑,从今天开始,她就是上清境的免罪司了。

她费了上万年的工夫,终于从地府的鬼差坐上了仙人的位置,终于坐到了可以跟他……平起平坐的位置。

“我就要来了……司命。”孟婆微微一笑,她听到门口一阵喧哗,转脸笑道,“你们运气不错,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做买卖……”

她这话没说完,就看见一个鬼差拉着一个男人进来,他衣衫褴褛,脖颈套着粗大的镣铐。

孟婆看见他,手一垂,掌心当中的墨玉令便掉落于地,一直滚到那男子的脚边。

那男子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玉令捡了起来,拂了拂上面的灰尘,递了过去,道:“大人,你的令牌。”

鬼差嚷嚷道:“孟婆,给他来碗汤,我还要押他上路呢。”他笑了笑,道:“给你介绍一下,这可是了不得的人物,曾经的南斗司命星君,可惜他竟然篡改琳琅司命书,被罚剥去仙籍,永世不得轮回。”

孟婆看着那面无表情的脸,嘶声道:“你为什么?”

司命将玉牌放在桌上,然后弯腰拿起桌面上的一碗汤,一口饮尽,道:“谢大人好汤。”

鬼差押着司命转身即走,孟婆看着司命的背影远去,他却再也没回过头。

仙魔大战一直没能再重出地府,那是因为地府突然多了一位镇守的猛将——那就是从红河中爬出来的魔神刑天,比起遇事即躲的丰都郡守,无战不欢好斗的刑天让蚩尤简直一筹莫展。

看着刑天扛着斧头守地府,蚩尤气极反笑道:“刑天,你先反天庭又反魔界,你到底什么意思?”

刑天扛着斧头悠悠地道:“很久前元始天尊那老儿有一个小徒弟跟我约定,他要是放我走,来年我需替他做一件事。”

蚩尤冷笑一声,道:“我没想到你刑天还是一个讲信用的人!”

刑天摇头道:“你错了,老子那是骗他的!”

蚩尤被他噎住了,道:“那你现在这又是在干什么?”

刑天认真地道:“那是因为我在红河里想明白了我要的是什么。”

蚩尤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自然会满足你。”

刑天笑笑,拿起大斧头,道:“我想要打架,天天打,年年打,而且还是会被人夸着打……”刑天拿斧头指着蚩尤的鼻子笑道:“当然最好莫过就是跟你打!”

蚩尤气得差点要吐血。

刑天有多厉害,当年的黄帝都被他追着打,比智谋,他看似粗鄙,却一点儿也不傻,甚至有一点诡诈,比悍勇,蚩尤以下,无人是对手,由他堵着地府的通道,魔界也无法大量运兵,大地邪势也陡然转弱,于是仙魔大战就变成了地府里的局部小战。

大家都打着打着也没意思了,开始还天天打,接着是隔天打,然后是按月打,最后是按年打,结果是原本要持续几千年的大战,后面就销声匿迹了。

丰都郡守最近有一些气闷,供养着一位魔界的大爷,说他是仙将,他必定吐你一脸口水,说他是魔将,他又跟蚩尤打得水深火热,偏偏这样的人最近还挺受人爱戴,长此下去,地府鬼鬼只知刑天,不知有丰都郡守。

另外一件就是他的门外一直坐在一位功勋彪悍的墉城神女,她的功勋有多彪悍,她一个人灭了魔界的执亚王辉夜姬。

辉夜姬啊,当年把天帝都追得六界四处躲藏的人物。

可这位神女现在要死了!

开玩笑,她要死,那地府也要能收才行啊。

司南直直地坐着,像是一块石头,即便是地府点水成冰的寒冷也不能令她畏缩一下。

她的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司南……”

司南猛然转头,却见子尤站在那里对她微笑,司南一时之间惊喜到眼泪模糊,她颤声道:“子尤……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子尤依然站在那里微笑,道,“来我这里,我想抱抱你。”

司南起身慢慢地朝他走去,两人彼此凝望着,突然司南就顿住了脚步,冷声道:“你不是子尤!”

子尤手一抬,微笑道:“难道我不像吗?”

他的掌心似乎有一股奇大的吸力,吸得司南不由自主朝前跨了几步。

他刚抬脚想要向她走去,身后却寒光一闪,一道利斧劈来,将他的头砍了下,他的身后无头刑天冷哼道:“别以为你装成别人的样子我就认不出你来!”

地上的子尤冷哼一声,摸索了一下,将自己的脑袋按上,变成了蚩尤的模样,他冷声道:“什么别人,你不是这个人的狗吗,主人也不叫一声。”

刑天呸了一声,道:“不要脸,变成别人的样子骗别人的老婆,我看了都觉得你丢魔界的脸。”

蚩尤不去理会他,只是转过头来对司南又问了一句道:“难道我不像吗?”

司南已经懒得理他,转头朝着阎王殿径直走去。

“我哪里不像了?”蚩尤不死心又说了一句。

司南的脚步顿住了,转过头来道:“因为我喜欢的人不是你。”

简单又明白,因为司南不会认错自己喜欢的人,所以扮得再像也是徒劳。

司南拿起阎王殿前的人骨锤又一次锤起了人皮鼓,门内传来了丰都郡守无奈的叹气声:“东厨女仙,你乃天然神人,墉城神女,身有神骨,不入地狱,不坠凡间,真不归本府管……”

“墉城的神女,天生有神骨……”风中传来一个女子的笑声,她长得艳丽极致,红唇微启,挂着一抹笑意道,“似我等千年万年修行,也还未必入得了仙班,运气不好的倒有可能去了魔界……”她说着瞥了一眼边上的蚩尤。

蚩尤被她一瞥,甚是恼怒,道:“你好大的胆子。”

孟婆妩媚一笑道:“你现在不过是一缕意念,下次还是等你的真身来了再吓唬我吧!”

司南突然抬头道:“孟婆,你的庖丁刀呢?”

孟婆转过眼眸,看了一会儿司南,才手一伸,她的掌心有一柄黑色的弯刀,只听她微笑道:“子尤曾经用过的庖丁刀,你倘若执意要入地府,用庖丁刀剔除你的神骨倒确实是一个好法子!”

丰都郡守一听,惊道:“你疯了,孟婆,你怎么能对司南女仙提这种要求!”

蚩尤皱眉道:“老板娘,你是我见过的最为风流的仙子,现在怎么会如此拘泥?”

司南却一声不吭,而是撕开自己的衣袖,将它们扎在腋下,然后摊开掌心,道:“刀!”

孟婆刚要上前,蚩尤却挡住了她,沉声道:“老板娘,你再好好想想!”

司南抬起了头,蚩尤刚露出笑容,却听司南冷冷地道:“干你何事?”

蚩尤堂堂一个魔界统帅被一个要寻死觅活的仙子一斥,整张脸不禁尴尬异常。

孟婆不禁掩唇“扑哧”一笑,看着司南半晌,才悠悠地道:“你想清楚了吗?没有神骨,你就是个凡人,你凭什么主宰你的命运。”

司南不收回自己的手,道:“自然。”

“放弃了这么多,你不害怕吗?”孟婆有一丝困惑。

司南微笑了一下,她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种喜悦道:“我为何要怕,我永远都不会放弃,始终都能与他重逢。”

“小南。”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有一个金袍的男子从浓烟中慢慢行来,站于司南的面前道:“小南,你跟天官的缘分已尽了,何必自苦?”

司南转头看向他,道:“重华,我跟子尤的缘分不会完结……”她微笑道:“他追逐了我六千年,现在不过是换我追逐。”

“刀,孟婆。”

孟婆深吸了一口气将刀放入了司南的掌心。

帝舜面色苍白地看着那柄黝黑的刀柄,道:“司南,你忘了在仙缘录上,我们才是一对。”

司南拔开刀鞘,露出里面森寒的刀尖,她拿起刀尖慢慢地划过肌肤,金红色的鲜血一滴一滴滴落在地面上,淡淡道:“重华,我等了你六千年所以才错过了他六千年,我以后……一天都不想再错过了。”

鲜血每一滴落在地面上都是一朵绚丽的火花,虽然是如此痛苦,但司南的脸上却隐隐带着笑容,仿佛是在用尽了全身力气去奔跑,但因为朝着的方向是幸福,所以再大的痛苦都不能令她的眼神黯然无光。

帝舜看着司南剔开自己的血肉,将那些金色的骨头一根根摆放在地面上。

火光中,帝舜仿佛看到了他们遥遥而来的六千年,甘露湖边娇憨的一笑,还有她的眼神,她的身影。

他把太多的东西看得比她重要,等有一天他坐拥所有,才知道他想要的不过是摘一朵炽烈的花朵,它曾只为了他而盛开。

但是现在的她,却只为了另一个男人而执著,而他只能看着司南放弃了神骨,舍身坠入地府。

即便见惯了十八层地狱的凄惨,但是一位神女剔骨还是让鬼差吓得面无人色,蚩尤的脸色不大好看,朝着帝舜一身冷笑便消散在原地,刑天也不免唏嘘,孟婆脸色苍白跌跌撞撞地转身而去。

孟婆走到红河边,抬头看着永不月落的丰都天空,道:“这就是你希望的吗?所以你用自己的仙生来换取重塑天官的生命,但我还是不相信,不相信他们都沦为凡人还能追逐自己的所爱。”

灶神主仙司南自愿剔除神骨坠入地府,很多仙家听到时都仿佛能看到这位红衣女子持剑傲然于尘的身影。

一千年,对仙子们而言,不过是佛祖跟前燃的一炷香,瑶池里的一朵莲开,但对沦落地府的司南而言,却是极为漫长的无妄殿干一千年的苦工。

以至于在地府兑现对她的承诺时,司南的脑海里是一片茫然,她忘了为了谁而苦,也忘了为了谁而来。

孟婆失笑了一声,眼波盈盈,道:“你忘了那个名字是吗?”

“你为了蚩尤而来。”三生石上突然多了一个黑衣的男子,他长得很俊美,但却一脸邪气。

“如果你现在已经忘了是谁,那就写重华的名字……”一位金袍的男子现身原地,他气势不凡,即便是身在阴暗的地府,也仿佛能令人感到耀眼的光芒,他站在那里,看着司南道,“我会让你成为三界最幸福的女人。”

蚩尤一声冷笑:“老板娘,你有今天全拜这个伪君子所赐,千万别信他!”

司南看着眼前这两个一正一邪的男子,眼里露出了迷茫。

孟婆笑了笑,取出了庖丁刀,递给司南道:“给,这是我答应你在今天借给你的。”

司南接过刀,沉默了片刻,似豁然开朗,她用刀慢慢划开自己的心房。

因为怕忘了,她已经把那个名字早早地刻在心间。

司南用沾着血的手指在三生石上留下了唯一的一对名字:司南与唐子尤。

所有的烟雾都消散,司南开始了与唐子尤的三世有缘。

第一世她为他门前的山石,他在屋内秉烛夜读,山石在门外春夏秋冬。

偶然一日他也闲靠着它持卷诵读,起身要离开的时候,却发现石缝里有一缕淡红色的水迹,便轻轻叹息了一声,笑道:“人都道岿然山石,原来山石也有胭脂泪吗?”

第二世她为他经过的柳树。

一身皂帽青衣的唐子尤抬起了头,柳树无风自拂,他抬起手掌,柳叶轻拂着他的手掌,他不禁抬起头,眉目依然是先前的俊秀,长眉深处隐隐似暗藏着一颗红痣,柳叶似乎飘拂得更厉害了,但到底只不过是让几滴清晨的凝露悄然滑落在他的掌心。

另几位书生过来拍肩笑道:“你傻盯着一棵柳树做什么呢?”

他笑道:“不知道为什么,这棵柳树我瞧着很亲切。”

书生们大笑道:“从来东风眷长柳,春城恋花絮。莫非你一春生,想借着东风,寻花问柳吗?”

他笑着与书生们相携远去。

第三世她为人,但却是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甚至不能睁眼的病人。

他是一个大夫,每日来她的病床前看病情,说一些笑话,帮助她动一下四肢。

她故去的那一夜,马面怜她,允她睁眼对他说一句话。

她睁眼看着眼前的人,然后道:“子尤,你再等我一千年。”

唐子尤看着她,良久,终于一行泪流下。

墉城山深处,王母娘娘的仙缘录上突然爆开,急剧地翻页,翻到司南那页,与她相配的地官帝舜四字突然就裂了开来,碎成了无数片,露出了底下的天官帝尧四个字。

一名白衣卷发的女子红着眼看着那四个字,咬着牙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旁边一名老姬拄着龙拐叹气道:“元君,你用天地牢笼锁住他们的姻缘,可是前面有天官六千年的执著,后面有司南两千年的追寻,他们彼此追逐了整整超过一个轮回啊,人道仙缘录是因,却不知它其实是果。元君……你就放过他们吧……”

元君趴在桌上痛哭了起来。

七十二洞天福地无所不晓的吴不知听说有人要给他抖上仙秘闻,连忙喜不胜收地骑着他的马良笔而来。

哪知到了墉城山下,却见是一个满头插花的老婢,不禁有一些皱眉。

“我可是王母娘娘的花婢!”老婢瞪了他一眼。

吴不知一听连忙收起小觑之心,提起马良笔,掏出竹简,大人物身边的小人物可是一等秘闻来源。

“仙子,您想说哪位上仙的?”

老花婢一笑,露出一口缺牙的嘴道:“王母娘娘的。”

吴不知手一抖,一团墨就掉在了竹简上,老花婢不去管他,只自顾自地道:“你听说过天地牢笼吗?”

“三界最强法器!”吴不知眼睛一亮,他急急地道,“听说这个法器在魔界执亚王九尾狐辉夜姬手中,可是灶神女仙诛魔的时候,没听说她用这个武器啊?”

“嗯……”老花婢转过头,老眼昏花地看了他一眼,道,“你知道的倒也不少!”

吴不知干笑了几声,颇有一点得意地道:“这是自然,小仙人送混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那可不是浪得虚名。”

老花婢点了点头,道:“她没用天地牢笼,是因为天地牢笼一直在王母娘娘那本仙缘录里……”她转过头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上一场仙魔大战的时候,辉夜姬得到未飞升前的天官相助,制成天下绝强的武器天地牢笼,天地牢笼一出,三界之内无人可挡,无处能藏,实为一件逆天的兵器。王母娘娘就故意将仙缘录泄露给辉夜姬,让她得知天官最终的良配非她,而是灶神仙位的一位仙子——司南。”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吴不知的手都顿住了,道:“然后……”

老花婢抱着龙头拐杖道:“然后,辉夜姬就以天官十万族人祭,动用天地牢笼锁住了天官的姻缘,这样天官与司南整整痛苦了八千年,但是天地牢笼这件逆天的兵器就一直待在了王母娘娘的书里,妙不妙?”她回头见吴不知张嘴结舌,不禁啧了一下嘴道:“记啊!”

吴不知“哦哦”了两声,连忙低头用马良笔把老花婢所说的话都记在了竹简中,他边记边道:“可是王母娘娘贵为墉城之首,做这么缺德的事情,所谓天道轮回,她就不怕……”

老花婢一听来劲了,转过头来神秘地道:“当然有报应了,她诱使辉夜姬更改仙缘录,所以上天剥去她的容貌,变成了一个老太婆。”

“老太婆?!”吴不知大惊道,“都说王母娘娘貌美如花,歌喉动人!周穆王还说瑶池阿母倚窗开,黄竹歌声动地哀!”

老花婢淡淡一笑,道:“那他还说过将子无死,尚能复来,结果呢?他再也没回来!既然他都不回来了,那漂不漂亮也没太大关系不是?”

吴不知看着这个老太婆,似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支支吾吾了半天,老花婢只叹了口气,将手指伸进自己的嘴里,掰下一颗牙齿,无奈地道:“今天又说多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吴不知的肩,道:“最近仙界太无聊了,你的那几个段子我都听腻了,我等着你的新段子。”

说完这个老花婢就拄着拐杖走了,瞧着她走得老态龙钟,但是瞬息之间已经远在几里以外,再跨几步便踪迹全无,把蹲着的吴不知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仙界无聊,地府也不有趣,孟婆像往常一样煮上一大锅汤,来鬼就递一碗。

这一日一鬼前来,她照例是一碗汤头也不抬地递过去,但是这个人却如常鬼不同,他居然开口跟孟婆说话。

“大人看上去有一点疲倦啊!”

孟婆听到这么平常的一句话,脖子几乎僵住了,隔了很久才慢慢抬起头。

这只鬼长得很普通,实在太普通,而且表情呆板,只是一双眼睛长得很好,很黑,带着一种世事通透似的剔透,往深里看了只觉得他的眼底是一片温柔。

孟婆的眼泪从眼眶而出,每一滴都在点水见冰的地府里凝结成了一颗颗晶莹的水珠。

那只鬼也不问为什么孟婆会当着他的面哭得泪如冰霜,只是与她面对面这么站着,他的汤喝得很慢,可是喝得再慢也是要喝完的。

“你又要走了。”孟婆道。

“但是不过百年,我又会跟大人见面了。”那只鬼笑道。

孟婆笑了,她多么蠢,她总觉得得到不够多,可是她原本想要的不过就是隔个几十年能见他一次吗?

仙界有仙界的段子,人间也有人间的传说。

远近闻名的唐大夫照料一个瘫子,明明是一个不会说话,甚至不会睁眼的人,转眼就变成了貌美如花的娘子。

善意的人说是唐大夫仁心医德感人,上天赐他佳人为配,不怀好意的人则说这是狐媚作祟,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挡不住这是一段人间的传说。

婚事的那天,不知从哪里来的那许多古古怪怪的人,有长胡须、仙气飘飘的见人就打招呼的老者,他带着一名浑身红衣的女子前来贺礼,隔了一会儿一个黑衣的俊秀的男子也带着一帮人前来,他长得俊但好像全天下都欠他的钱,一张脸黑黑的,这些人挤了满堂。

两帮人都气势不凡,惹得村人一阵议论。

他们都自称是新娘的娘家人,但妙的是,他们互相表示不认识。

而且那个黑衣男子颇有此来就是为了找碴儿的调,以至于有一个热心帮忙的邻居听到那位身着红衣、满面雀斑的姑娘跟那个仙气飘飘的老者道:“太白上仙,你说我们要不要告诉蚩尤,当年他看上的其实是子尤变的女仙,他会不会气死呢?”

“善哉……郭钗你这样揭人疮疤是为不善,这是魔道所为,其心不可为!”老者慎重地道,“我们仙家一般只看热闹!”

“那你说我要告诉蚩尤,当年他看上的其实是子尤变的女仙,他会不会改抢新郎?”

老者脸露红光道:“哦哟,天官已经历满千劫,再多添一劫也未必不是好事!”

邻居听得云山雾罩,偷听了许久,也没听明白新娘子到底是哪村人。

她还在嘀咕,突然外面窃窃私语声一下子变得静默了起来,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金袍的男子,这个男子长得极为俊美,一双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眼露寒光,不怒而威。

他只那么一站,所有的人都似乎不由自主地把头低了下去,连议都不敢议他,当中唯有那个黑衣男子一声冷笑。

那个黑衣男子冷笑归冷笑,但似乎只要这个金袍的男子在,便没人再敢放肆乱来。

此时便听外面的喜娘喊了一声:“新娘到!”

金袍男子便转头看去,那双亮如寒星的眼眸似突然就起了一阵迷雾。

而门外……

唢呐声起,红轿落,新娘莲步移,风动衣香浓,俊秀的新郎官端坐在白马上含笑,春去秋来,花开花落,为的都不过是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