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钗应了一声,立即转身而去,司南皱眉低语道:“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只沉吟那么一会儿,子尤与郭钗便都到了。
“你们来得正好,把东西准备一下,我们要去蜀山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子尤轻声问郭钗道:“很严重吗?”
“当然。”郭钗瞥了一眼司南沉重的脸色道,“没有记录,那代表着……蜀山方圆六十里地没有活人。”
子尤倒抽了一口冷气,他道:“女仙,你先等等,我收拾一下。”他说完就匆匆又出了门,过了一会儿便拿了书笔跑出来。
司南已经打开了人间的通道。
“快走了,子尤。”郭钗站在通道边向他招手。
子尤“哎”了一声便与她们一起向通道狂奔,有上一次的经验,他们很快就降落到了人间,只是跟上次鸡犬相闻的人间相比,这一次他们降落的时候,人间静得仿佛连彼此的呼吸声都能听见。
“好静!”郭钗诧异地道。
三人一路行来,很快便瞧见了农庄,现在分明已是黄昏,却没有往日袅袅的炊烟,如果不是有风吹竹帘当当作响声,真的会令人误会眼前不过是一幅画,而不是真实的人间。
村庄虽然没有人烟,但路面农具上却积满了厚厚的灰尘,就像被废弃很久了似的。
司南蹲下身体,用手捏了一点灰尘,凑到了鼻间轻轻一闻,顿时吃了一惊道:“劫灰!”
“劫灰?”郭钗像受了惊一般,用手捂住嘴巴,声音颤抖道,“怎么办?”
“劫灰怎么了?”子尤一头雾水,郭钗揪着领口怯怯地道:“那代表着有天魔闯出地府进入了人间,子尤我好害怕。”
“天魔!”子尤立即掉头去看司南,只见她纤长的背影正非常矫健地跳过一些物体向前走去,他只看了那么一眼,便立刻朝她奔去。
“子尤我真的好害怕。”郭钗刚巧扶额向着子尤靠来,子尤一走,她“哐当”摔在了地上,气得把牙都咬碎了。
司南站在高处手一挥,人间烟火录就到了手中,然后一页页纸张飞了出去,一张张汇成了一幅山河图。
“人间烟火录能找出天魔所在?”子尤问了一句。
“那倒不是。不过凡人一遇天魔必定成灰,所以烟火录停止记录的地方,就是天魔所到之处。”郭钗已经追了上来,听到子尤的问题便得意扬扬地回答道。
子尤只见图上有一支箭标如同破竹一般朝前,司南喃喃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么厉害?”
“很强吗?”子尤问身边的郭钗。
哪知道郭钗这次真的呆了,张大了嘴看着那支箭标答不上来。
司南道:“凡人虽是凡人,但身上都有天庭赐予的神性,以便保佑大多数子民不入魔障,神性虽薄,可是这么累积下来也不是个小数目,所以有些天魔跑到人间来,虽然毁灭了一些村庄,自己却也被累积起来的神性腐蚀而亡,像这么片刻也不停,遇佛杀佛的天魔,灶神仙位还没有碰到过。”
“那一定是魔界魔将之类的人物!”郭钗道。
“我们要抢在他们的前面,绝对不能让他们再向前!”司南眼帘一抬,抽出背后负着的棍子,沉声道,“跟牢我,不要散开!”
“你说什么?女仙!”郭钗大吃一惊道,“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不过是打听打听消息,管管人家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小事的灶神仙位而已……”
她的话都没说完,司南与子尤已经冲了出去,郭钗只好撇了一下嘴,满腹不情愿地跟了下去。
子尤跟着司南一路狂奔,好不容易停下来的时候只觉得两眼发黑,他喘着气才发现除了司南,旁边的郭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撑着边上的树,连舌头都快吐出来了。
司南拿出人间烟火录看了一眼,道:“还有十里他们就到了,大家先调息,准备迎战。”她说着将棍子往地上一插,盘着腿往道中一坐,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
“灶神仙位没跟天魔作战过吗?”子尤小声问郭钗。
郭钗喘着气道:“我们不过是灶神啊,灶神是地仙而已,哪里用得着真刀实枪跟天魔打仗,打仗那是上清境的事情。”
“我们通知上清境不行吗?”
“来不及。”司南淡淡地道,“他们不是地仙,不可以随意出入人间,更不用说带兵前来,他们必须要先有天帝的允许方可进入人间,等上清境得到准许,已经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我们也会死啊!”郭钗没好气地道。
司南手一甩,一本册子就落入郭钗的怀中,她淡淡地道:“等一下如果不行,你们先走,人间烟火录由郭钗掌管。”
郭钗悻悻地道:“我又没说要先走。”
“他们来了……”司南看着远处滚滚的烟尘长出了一口气道。
子尤一抬头,便再也说不上来一句话,远处浓黑的烟尘像是被甩到了半空当中一样,如蛟龙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黑色的尘烟吹得人根本无法睁开眼睛。
司南却迎风站了起来,她纤长的手指搭在棍子上,乌黑的长发被狂风吹得飘拂在了半空,赤色的衣袂更是猎猎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抽棍向前,手却被人一把紧紧捉住了,她一回头见是子尤,僵了僵冲他微笑,道:“你这次可别再逞强了,等下就随郭钗走。”
“我们传信给上清境,他们一个时辰够不够。”子尤见司南一愣,他笑道,“也许我们……不用打架也可以拖住他们一个时辰。”
“你要拖住天魔一个时辰?”司南显得有一点不可置信,但见到子尤的眼睛闪闪发亮,像是又对他莫名地信任。
子尤手一挥,平地便多了一间酒楼,子尤笑道:“倘若凡人见了天魔便要化成灰尘,那么人间便还有三种人能见他们无事!”他屈起手指道:“精、妖,还有旱魃,天魔见了他们未必会动手吧?说不定见了面,同是天涯沦落人,还会喝上两杯。”
“你想我们开酒家来招待天魔?”司南匪夷所思地看着子尤。
子尤微笑,道:“有何不可,我们本来就是灶神吗,为何不用长处要用短处?”
子尤转头道:“郭钗就扮旱魃小二,司南……”他想了想,手一挥司南顿时变成了一个满面络腮胡子手持大铲子的男人,一身粗犷,司南惊奇地看了周身上下,道:“这是要我扮大厨吗?”
“你厨艺最好,能不能留得住天魔就看你的了。”子尤含笑道。
“没问题。”司南扬了扬浓眉,她忽然发现跟着子尤,如此凶险面前也会有一种游戏的心情,不禁微微咬了一下自己的唇。
子尤想了想,突然轻笑了一声,手一挥,变成了一位红衣女子,而且竟然是司南的模样。
司南看着这个酷似自己,但眼波流动,眉飞色舞分明又不是自己的人不禁愣然道:“你做什么扮我的模样?”
子尤笑道:“总要有老板娘啊,女仙你要是不那么轻易露馅的话,何必要辛苦到我,借你的样子用用你不会太小气吧?”
郭钗开心地笑道:“子尤你扮女仙,可比女仙漂亮多了,你哪里像她那样,脸总是臭臭的。”
“别废话,快进去准备吧!”司南走了两步,忽然发现自己竟然在子尤的三言两语之间完全听从了他的吩咐,不禁略有一些懊恼地看着他的背影低语了一句,“这个家伙。”
他们刚刚商定好,酒家外便狂风大作,所有的门窗都像打了摆子一般在不停地来回敲打作响。
郭钗两条腿一直发抖,子尤提笔在账台后写了两笔字,笑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开门迎客。”
“我,我去开门。”郭钗瞪大了眼睛结巴地道。
子尤轻笑道:“你这个店小二不出门迎客,难道还要我这个老板娘亲自去?”
郭钗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刚转身跳了几步,子尤就在背后道:“喂,扮得像一点,旱魃就算其他的地方会软,腿是一定不会软的。”
郭钗长吐了一口气,只好努力将身体伸直,一蹦一蹦还没到门口,中门“哐当”就打开了,外面黑沙狂风大作,落叶随着狂风卷起,一片落叶就这么吹了进来,子尤头也不抬,随手一抓,往账台上一放,竟然是片金叶子。
他开口嚷道:“大厨上好菜,有贵客到。”
司南手中的刀一转斩到了厚厚的刀枕板,冷笑了一下,放声道:“收到!”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然后一位身材高大长着一对犄角的男人从门外进来,他一走进来就用目光将屋内的人扫了一遍,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子尤的脸上。
“贵……贵客,请进!”郭钗结巴道。
“一个朱砂妖,一个小僵尸……”那男子沉声冷冷地道。
子尤轻笑了一声,道:“这位魔君想要点什么?”
那男子慢慢走了进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便似乎弥漫了整个酒楼。随着他,又进来了一大群虎背熊腰的壮汉,他们显然训练有素,进来之后也不喧哗,而是八个一桌,一下子便占了十张桌的位置。犄角男子便与另一位眼冒绿光、鬓发直竖如同剑戟的魔鬼坐在一起。
郭钗差点吓得连气也喘不过来了,那个首先进来的男人沉声看着子尤冷冷地道:“你擅长做什么?”他的声音沙沙的,让人心里一阵又一阵地难受。
“地方菜。”子尤好整以暇地微笑道,“人肉这种低档货色本店不做!”
“那就地方菜!”
子尤笑了笑,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一折道:“小二,这是菜单,拿去给里面的大厨,别让贵客等急了。”
郭钗连忙蹦跳过来拿了纸就蹦到后面去了,她将纸递给司南,捂着胸喘气,却见备菜中的司南只瞥了一眼纸条便脸色一变,手中的刀竟然斩到了别处。
郭钗连忙凑过去瞧了一眼,刚一瞧两腿便一软,扶着边上的桌案,抽气道:“上古凶神蚩尤!”
“怎么来的会是他!”司南咬了一下下唇,道,“难怪他们会势如破竹,蚩尤旗下不但有八十一死士,还有两大凶神魑魅与魍魉。”
“我们跑吧……”郭钗苦着脸。
司南一挑眉,手中的刀如飞,菜像散花一样飞到一边整齐地码在盘中,她淡淡地道:“去跟子尤说,我很快就会上菜。”
“我们打不过他们的……”郭钗哀求道。
司南不为所动地道:“所以才不能放他们走!”
菜像天花一样落入盘中,司南将菜往郭钗手中一放,抬起眼帘道:“上菜!”
“老板娘,你们店里有什么好酒没有?”蚩尤扬声道。
子尤微笑道:“本店好酒不少,只不过不晓得魔君欣不欣赏!”
蚩尤冷然道:“好大的口气。你倒是报一报你这儿都有什么酒。”
子尤随手一拍,一酒坛便离案飞到了蚩尤的桌上,蚩尤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拍开封泥,一股极淡但却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鼻而来。
“还不错。”蚩尤点头道。
“这坛酒叫归去来兮,以解客人离乡远游之愁。”子尤笑道。
蚩尤抬起酒坛喝了一口,将酒坛重重放在桌上,冷声道:“名字听着好,可惜不够味,一般得很。”
子尤轻笑了一声,道:“乡巴佬儿!”
他这一句话出口,害得屋子里的司南差一点将刀斩到了自己的手指头上。
郭钗脚一软再不敢踏出厨房半步,而屋里所有的天魔纷纷转过头来怒视着子尤。
子尤淡然地手一弹,一只绿油油的骨杯便飞到了蚩尤的面前,道:“难道你不知道好酒要配好杯子才能喝得出滋味来的吗?西来青鸟东飞去,愿寄一书谢麻姑,归去来兮酒自然要配青鸟骨杯才能喝得出滋味。”
蚩尤看了他一眼,倒了酒在青鸟骨杯里,然后抿了一口,半闭眼睛回味了一下,才点头道:“果来是蓬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也算有点解忧的意思,不过不合我的口味。”
子尤的手一拍,另一坛酒便到了他的面前,笑道:“这坛酒想必合魔君的口味。”
蚩尤一拍开酒坛上的封泥,顿时便火光四射,所有的天魔“刷”地都站了起来,持刀凶狠地看着子尤,蚩尤则吸了一口气,大声道:“好香的酒!”
子尤笑道:“这道酒叫做火焰山,酒浓烈似火,火与酒同杯,喝起来畅快,但不是千杯不醉的酒量,就不要轻易尝试,以免烈酒燃身!”
酒在坛口熊熊燃烧,奇特的香气逗得天魔们一阵蠢蠢欲动,连坐在蚩尤对面的魍魉也笑道:“闻起来真不错。”
蚩尤点头道:“那这酒又配什么杯子?”
子尤将一只黑黝黝的杯子掷到了蚩尤的面前,蚩尤细看了一下,见竟然是一只毛皮杯,道:“这又是……”
“这是吉光毛裘杯,吉光神马的毛裘溺水不沉,遇火不焦,比起龙三太子所幻的小白马显然更适宜用来过火焰山。”子尤轻笑道。
司南在屋内听到子尤提到龙三太子时的笑声,不禁低语道:“他可真够能扯的。”她转头见郭钗还躲在门口偷听,便低声斥道:“还不把菜端出去!”
郭钗委屈地撇了撇嘴。
蚩尤赞叹了一句:“有意思!给我们这些兄弟每一桌都上十坛火焰山。”
“好咧!”子尤手一挥,不多一会儿,所有的桌子边便都整整齐齐码了十个酒坛。
蚩尤给自己倒了一杯火焰山,看着杯中酒与火相得益彰,淡淡地道:“这个老板娘倒是不多见。”
郭钗端着盘子大着胆子掀开帘子蹦了出来,她一看见蚩尤雄壮的背影便腿一阵发软,快走到桌前的时候便越发腿脚沉重,连蹦都蹦不起来了,勉强将菜往蚩尤的面前一放,颤声道:“请,请用餐!”
蚩尤扫了一眼桌面上的菜,却转头问账台后面的子尤道:“老板娘,这是什么菜?”
郭钗见他问子尤,连忙乐得连蹦带跳似的逃回了司南的身边。
“你面前的那道菜名叫仙人脔,是用童子鸡爆炒过后跟乳汁调和而成。”子尤抬起眼帘笑道,“左边这道叫凤凰胎,用的是鸡腹中未生的鸡蛋跟鱼白拌炒而成,右边那道……”他还未说完,蚩尤手一举道:“这道菜我认得,乃是上古食经当中跳丸炙,用的是羊肉、猪肉,外加橘皮五叶与藏瓜,反复合捣,做成丸子,羊肉配汤,是也不是?”
子尤轻笑点头道:“正是。”
蚩尤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才转过头来又上下打量了一遍子尤才道:“老板娘的厨子手艺堪称一绝。”
魍魉吃了几筷也是连连点头,道:“想当年天庭的灶神请我等吃饭,也未必有这等手艺。”
“多谢!”子尤含笑回道,然后又低头写他的东西。
蚩尤转头看了几眼,魍魉轻声道:“一只朱砂妖,将军为何一直去瞧?”
蚩尤不置可否,道:“吃吧!”
司南做菜如同行云流水,不多时便又两盘菜做好了,对郭钗道:“快去送菜!”
郭钗抱怨道:“你知道蚩尤对面坐的那个魍魉最会迷惑人心了,他会不会看出我是个假冒的……我可不可以不去送菜啊?”
“可以!”司南淡淡地道。
“真的?”郭钗惊喜。
“你来做饭,我送菜!”司南将两盘新菜塞到了她的手里。
郭钗只好满面不情愿,心不甘情不愿地掀开门帘又蹦跳着出门传菜,将菜匆匆往蚩尤桌上一放就想走,哪知道这一次蚩尤却跟她说起了话,他淡淡地道:“僵尸小二,倒也是不多见啊!”
郭钗挤着笑容回道:“是是,僵尸小二一只,还请各位魔君多多照顾。”她刚想转身就溜,魍魉突然开口道:“慢着!”
郭钗的背立即僵了,转身干笑道:“魔君有什么吩咐?”
“你到底是只什么层次的僵尸,怎么又没有白毛又没有黑毛?”魍魉那双绿色的眼睛盯着她道。
郭钗吓得心里大叫祖宗,额头上的汗都冒了出来,嘴里只道:“小的,小的……”她本来看到蚩尤就紧张无比,现在更是害怕得连呼吸都要停顿了,脚一软绊在一块突出的木板上,她心里暗叫一声我死定了,可是身体猛然一顿,只听身后子尤笑道:“不好意思,我这个小二有一点笨拙。”他一手拎着郭钗的后颈,另一只沾着面粉的手往郭钗的后脑勺上随意地一抹,将她拎反了,指着她的后颈笑道:“她的层次太低,所以白毛长在后面。瞧,这是不是白毛?”
魍魉放眼瞧过来,有一撮白色的发缕藏在衣领处,才点点头道:“上万年不来人间了,如今留在人间的精怪倒也了得,这么一只小白毛僵尸还能说能笑!”
郭钗大松了一口气,干笑道:“天赋异禀,天赋异禀!”
蚩尤则将目光放在子尤的脸上转了一圈,指着桌面:“这道菜又是什么?”
“这道菜名叫胡炮肉,乃是不足一岁的肥仔羊,现杀现切,将精肉与肥肉分切成细丝,浸入秘制的豆豉中,再加入各式香料,然后放入羊肚之中。找一处凹坑,将坑烧红了,移却炭木把羊肚放入,再以炭灰将它覆没,然后起火再烧,直至将羊肚火炙而成。”子尤微微笑道,“各位请慢用!”
他起身刚要走,蚩尤端着酒杯道:“老板娘很风趣,我等远道而来,也算是有朋自远方来,不如坐下同喝两杯。”
郭钗看着子尤,她不敢摇头,只瞪大了眼睛,让眼珠子在眼眶里来回晃动。
子尤却好像没看明白她的暗示似的,点头拉开一把椅子笑道:“好啊。”
郭钗只好苦着脸蹦跳回了厨房,对司南道:“躲着他们就得了嘛,子尤为什么要同意陪蚩尤喝酒,万一被看出破绽来可怎么了得?”
司南用手微微挑开帘子,见子尤与蚩尤谈笑风生也不禁吐了口气,低语道:“蚩尤……到底想做什么?”
“老板娘你从何而来?”魍魉盯着子尤道。
子尤一笑道:“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问出处归处?”
“说得好!”蚩尤一笑,提了一壶酒给子尤道,“既然如此,我等不醉不归,也算是远方会亲朋……”
子尤拍开封泥,笑道:“那就舍命陪君子。”
“子尤会喝酒吗?”司南低声问郭钗。
“没见过他喝酒……不过他喝茶很厉害。”郭钗咽了唾沫道。
司南闭了一下眼睛,低声道:“不知道上清境这会儿到哪里了。”
“上清境?”郭钗拧着眉道,“他们要是不来,回去女仙抄了他们的洞天福地。”
司南深吸了一口气,转头道:“谢谢,承你吉言。”
大堂中,魍魉悠悠地道:“老板娘,既然我等是远客,你是不是就应该先敬我们一杯酒?”
“好,那我便敬二位三杯酒!”子尤抬起手拿住酒坛。
“哎!”魍魉一把按住酒坛,道,“三杯那是凡夫俗子的酒量,我等早就超凡脱俗,三杯如何够?”
“那您看呢?”子尤微微一笑,司南的脸上原本就有一个酒窝,只是她平时都不太爱笑,别人也不甚注意这一点,但是子尤却是一个喜欢未语先笑的人,所以这个酒窝就总是在脸上若隐若现,使得司南原本端庄的风仪之中显出了一种特别的味道,仔细抓又不特别明显,但就像是手指轻轻划过别人的心弦,不能成曲,却足以令人回味。
司南这样隔着布帘静静地看着这张顶着自己脸的人,她突然觉得尽管这张脸是自己的,可是他仍然是子尤,就像是不管他变成什么样子,他都是他,永远不可能变成其他什么人。
魍魉将火焰山的酒坛一只一只拎到桌面上,一共拎了三只,道:“凡人敬三杯,我等自然需敬三坛!”
“三坛?”司南的面色一变,正要出去替子尤挡了他们的酒,子尤却朗声道:“好,只是我一个人喝有一点儿寂寞,不如这样,本掌柜的敬贵客三坛,贵客意思意思,也敬回本掌柜两坛,如何?我让你一坛!”
魍魉那张绿油油的脸色顿时一变,眼睛一眯道:“这倒是不必,承蒙老板娘看得起,您敬我们三坛,我代替我家将军敬回老板娘三坛。”
子尤含笑道:“你确定,可不要勉强?”
魍魉一手拍开封泥,提起酒坛便道:“那先干为敬!”
他一口气喝完了三坛火焰山,其他的天魔虽然一直默不做声,但也叫起好来,纷纷道:“三将军果然豪气。”
子尤也一直在喝,但是他喝得不快,用了差不多两倍魍魉的时间才将酒喝完,但比起魍魉绿里泛红,像是熟透苹果似的脸色那是要潇洒不知道多少倍,当真是面不改色,心不跳。
蚩尤不由得脱口道:“好酒量!”
魍魉大声道:“再来!”
一炷香之后,眼见着两人的身边酒坛一摞一摞地堆起来,魍魉差不多连舌头都大了,脸色更像是苹果烂透了,绿里透着红褐色,子尤细长的手指轻轻地擦去嘴角的酒渍,笑道:“还要敬吗,三将军?”
魍魉不停地打着嗝死死地盯着子尤,半晌才往桌上一趴,厨房的司南大出了一口气,低声道:“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变的?”
郭钗则心疼地数着手指道:“一个人喝了十坛,两个人喝了二十坛,再加上九桌每桌十坛,这都一十、二十、三十……喝掉了我们灶神仙位一百一十坛好酒啊!当年太上老君出一百归元丹一坛酒的价钱女仙你都不舍得卖老灶神酿的酒的。”
司南安慰道:“蚩尤那一桌的二十坛有十坛是刚开始给的,所以……”
郭钗肉颤地道:“所以是一百二十坛?”
司南长出了一口气,道:“本来就有不应该是减掉才对吗?”
郭钗细算了一下,倒抽了一口冷气道:“是一百三对吗?”
司南沉默,隔了一会儿才道:“你随便怎么算吧!”
子尤起身笑道:“酒我也敬过了,那各位慢用,我失陪了。”他刚起身没走几步,蚩尤突然扣住了他的手腕。
郭钗在厨房里倒抽了一口气,差点昏厥过去,司南手一伸便抓住了自己的法器,只觉得心“扑通扑通”跳得连自己都能听到。
子尤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笑道:“不知道将军有什么吩咐。”
“不知道老板娘有没有兴趣去魔域开个酒家,我可以给你……建个全魔域顶级的酒楼。”蚩尤缓缓抬起眼帘道。
子尤略略犹豫了一下,才笑道:“不好意思,我习惯了待在人间,这儿也挺好。”
蚩尤直视着子尤道:“我的意思是,我愿意娶你做第十九房小妾,你考虑一下。我蚩尤虽然有十八房妻妾……”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子尤道,“但你是第一个让我开口求婚的女人!”
子尤半张着嘴巴,司南的头“哐当”就撞在了门栏上,郭钗这一次真的“嗯”了一声栽倒在地。
大堂里鸦雀无声,隔了半晌,子尤才干咳了一声道:“不好意思,虽然我等超凡脱俗,但是将军开口求婚未免太出人意料,容我考虑两天!”他说着要将手从蚩尤的手腕中抽出,却怎么抽也抽不出来。
“没有这个时间!”蚩尤依然有板有眼地道,“我知道你们这些小妖的想法,不过就是喜欢所谓的俊男美女,迷恋酒池肉林,这又有何难……”他的手一挥,顿时子尤的眼前便出现了一名黑衣男子,他长相极为俊美,只是眼帘之处尽是黑色魅影,显得他俊美里透着浓厚的邪气。
“这是本将军未成魔之前的真容,如何?”
子尤这个时候也是焦头烂额,只好颤声道:“将军果然神人也。”
“这样你可以跟我走了吧?”蚩尤淡淡地道。
子尤一时之间找不出话来,却听人冷冷地道:“不可以!”
他一转头,只见一脸络腮胡子的司南手持菜刀站在身后,不禁张嘴道:“司……东。”
蚩尤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道:“原来是只灶台所化的精怪,你们老板娘的去留岂容你置喙!”
司南冷冷地道:“老板娘的去留我自然无权过问,但她是我的婆娘,她想走也要等我休了她!”
子尤这一次一下子就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疼得眼冒泪花,但却转眼嘻嘻地笑着往司南的肩膀上一靠故作遗憾地道:“不好意思,奴家已经嫁人了。”
司南不禁瞥了一眼边上这位无法无天的家伙,真想象不出来这个节骨眼上,他还能笑得如此春光灿烂,无比开心的样子。
蚩尤深吸了一口气,脸色有一点阴沉,子尤咬着牙用力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手掌里抽出,然后长叹道:“真的很抱歉,将军虽神人,但是无奈与贱妾有缘无分……”
“似你这等物化精怪,若无天大的际缘,能脱化人形便已经是大造化,我可以给你一样东西——天地造化丹,此乃女娲娘娘所制,万万年流传下来,天底下只有两颗,一颗在天庭太上老君那里供奉,一颗在我这里。我可以用它来换你的妻子,如何?”蚩尤端起酒杯淡定地道。
“女娲的造化丹,服用之后,凡物能成精,精能成怪,怪能成仙魔……”子尤微微惊诧地道。
司南冷冷地道:“不感兴趣。”
蚩尤似有一点迷惑道:“天底下的女妖多的是,这颗造化丹却是可遇而不可求,你居然不肯拿来换?”
司南淡然地道:“我有他陪着,做精做怪做人都行,在我看来将军万万年高高在上,不如我在人间跟心爱的人厮守百年。”
子尤的眼神一阵乱颤,一阵狂喜颤声道:“司……东,这是真的吗?”
司南愣然,刚才那句话真的说得再自然也不过,自然到自己也吓了一跳,见子尤追问,也不及细想,只是转头看着他眨了一下眼,硬生生地道:“内人……当然是真的。”
蚩尤转头看着子尤,道:“那么你的想法呢?”
子尤低头一笑,淡淡地道:“哦,她既然这么想,自然她去哪儿我都陪着。”他说着拉着司南退后了两步,拿起账本笑道:“将军还要点一些别的什么菜吗?”
蚩尤沉默半晌,才微微抬起头眼帘道:“好,很好,我万年不出,没想到精怪也如此有情有义了。”他每说一句话,身上的黑气便如同游蛇一般向四周游去,逐渐将桌子椅子都染成了黑色,蚩尤冷冷地道:“既然你们这么愿意像人间的猪狗一般酸腔腐调,那我便送你们去地府投胎为猪狗吧!”
他最后一句话说完,酒楼里所有的门窗都被染成了黑色,子尤长吐了一口气,苦笑道:“天魔就是天魔,真是翻脸比翻书还快。”
司南则冷声道:“既然如此,那唯有一战了!”她说完手一晃,菜刀便变成了法器烧火棍。
“灶神法器!”蚩尤的瞳孔一收缩,然后才放声大笑道,“原来竟是灶神仙位的几位仙子,真是幸会!”
子尤含笑道:“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赶紧闪人,你也不想一想,你在这里喝了多少时候的酒了,来来去去,超过一个时辰了吧,再不走上清境的人可就要来了!”
司南瞪了一下子尤,转脸淡淡地道:“蚩尤乃上古英雄,威名远扬,你不会就此不战而退吧!”
蚩尤冷笑了一声,道:“你那么想跟我一战,我便成全你,杀你一个地仙算是给我蚩尤祭旗!”他转头对子尤道:“你想好了吗,虽然你是仙子,但我要在魔域里脱去你的仙籍也很容易,是去地府还是跟我回魔域?”
子尤微微露齿含笑道:“看来我只能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他一句话说完,手中的账本便抛了出去,账本立时便幻化成一排金光书面围成的光圈,但攻击的不是蚩尤,居然是醉倒在桌面的魍魉。
魍魉的头猛然一抬,但却为时已晚,被金光困在了中央,那些书页仿佛有着巨大的吸力,将他整个人往书页中吸去。
“饕餮录!”郭钗惊喜道。魍魉一被困,酒楼顿时一亮,恢复了之前的色泽。
司南的脸色却略略苍白,她的眼睛直视着子尤笑意吟吟的脸,像是要从这张脸上看到更深处的地方。
子尤朗声笑道:“魍魉最是喜欢迷惑人心,是除了太白上仙以外,仙魔两界最强的幻境高手,我还真不相信你那么容易醉!”
他这句话说完,被困于法器中正狼狈不堪的魍魉不禁朝他怒目而视。
郭钗悄声道:“有天官的法器那我们就还有几分胜算。”
子尤从牙缝里轻声挤出几个字道:“我仿的,刚刚还画了几笔,那晚为了救女仙,最后一页我都没来得及仿完就还给孟婆了……所以我还是建议用妄言镜先跑。”
郭钗听完一个踉跄,司南却长出了一口气,将目光又对准了蚩尤。
假如子尤手中确实有饕餮录,那么他们灶神仙位也许会没那么凶险,可是司南却觉得自己宁可手无寸铁地面对蚩尤。
蚩尤眼神一直变幻不定,上清境一直在跟魔道打仗,他还是非常知道其厉害之处的,更何况这个灶神仙位实在看起来有一点匪夷所思。
照理这么一个小小的地仙仙位,不要说跟他蚩尤照面,就算是闻风也早就跑得个无影无踪了。可他们倒好,不但变幻了精怪与自己照面,而且败露了居然也不跑,还敢与自己一战,且一出手就困住了自己的一员大将,莫非他们有什么依仗?
蚩尤带兵跟黄帝打仗,到反出仙庭化身成魔跟天庭打,一直都不是一个鲁莽之人,这么一多虑不免有点犹豫。
子尤一直注意他的神态,见蚩尤突然眼帘一抬,就手一挥,蚩尤顿时觉得自己被困于大雾之中,不见了子尤也不见自己的人。
他恍然大悟,为什么子尤会首选攻击魍魉,因为他本人便是一个幻术高手,魍魉被困,无法施展幻术,自然己方便要受他的幻术所困。
只怕即便魍魉真醉,他也会先困住魍魉再说,蚩尤想到此处,不禁长出了一口气,失笑道:“好厉害的老板娘!”
他身经百战,但还是头一次在遇到这么弱小的敌手时还未照面便落于下风。
蚩尤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你们以为这样便能困得住我了吗?”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化成了一道道的符,击打在子尤、司南与郭钗的耳中,除了司南其他两人都是剧烈地头痛。
“天魔化音!塞住耳朵!”司南低声道,子尤闻声连忙撕下衣服,将两耳同时塞住,郭钗也想照做,却不防蚩尤一声大喝,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尖叫。
蚩尤瞬时便出现在了他们眼前,司南立时便抽出烧火棍迎上了他,子尤取出妄言镜,站到了一边观战,而郭钗索性就着刚才的尖叫晕倒在地。
蚩尤也不用什么武器,就一双手掌,每一掌都击打在烧火棍上,司南一口气接了他三掌。她与刑天一战,不过是刑天脱胎于鬼魅身上,如今司南才知道上古凶神的真身是什么样的攻击力。
只要一下,司南知道只要给蚩尤在她的身上拍实那么一下,便足够让她化为乌有。
“怪不得一个小小的地仙如此猖狂,好强的战斗力,灶神仙位现在这么强了吗?”蚩尤全力三掌竟然还拿不下司南,也不禁有一点惊诧莫名。
司南强压着心头翻江倒海一般上涌的血气,淡然道:“你被困魔域上万年,孤陋寡闻也很正常!”
蚩尤点了点头,对子尤道:“面对强敌不慌、不躁、不后退,倒也算得是一个英雄人物,你没有挑错人。”
子尤灿烂一笑,道:“你今天说过的话当中,这一句最中听。”
蚩尤冷笑了一声,道:“可惜,英雄多末路,红粉多薄命!你今天恐怕要当寡妇了!”
他说着刚向前跨出一步,但只听子尤放声笑道:“上清境的人,你们过来,蚩尤在这里!”
蚩尤不由得心中一惊,一转头就发现一位黑衣乌发气势不凡的男子出现在不远处,他手一扬,便狂风大作,颇有一种君临天下的气势,然后他身后的天兵便一拥而上,将蚩尤团团围住。
“地官重华!”蚩尤心中也不禁微微一惊,他手一挥,一柄三眼叉便到了手中,立时便跟天兵战成一团。
那些天兵哪里是他的对手,蚩尤便如同收割麦秸一般收割着他们的性命,可是问题是这些天兵仿佛无穷无尽,更何况旁边还站着一位虎视眈眈的上清境的地官大帝。
他身边的天兵越围越多,蚩尤不由得放声怒吼,天魔之音如同刺破云霄一般,只听魍魉大吼一声脱困而出。
他一现身,蚩尤身边的天兵顿时化为乌有,魍魉一出幻术立破,只留下旁边一个地官大帝在那边不停地招手刮大风。
蚩尤手随意一挥,就连那个地官大帝也立时化成了一张被撕开了的黄符,蚩尤心中那个怒气似要破腔而出,他大吼一声三眼叉便对着司南而去。
子尤心中对魍魉高超的幻术也不由得吃了一惊,他一恍神,司南已经被蚩尤的法器那股强大的力量轰翻了出去,狠狠地摔倒在地,两眼微垂像是处于半昏厥中,三眼叉却依然不减其势向下叉去。
子尤心中大急几乎是连想都不用想,身体一挪就挡在了司南的身前。
三眼叉刮起的强风迫得子尤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眼见叉尖便要刺中他的眉间,只见场中黑影一闪,一个人替他接下了蚩尤的三眼叉的攻击。
那股逼人的气势顿时一缓,子尤听见蚩尤冷冷地道:“地官……重华!”他顿时觉得整个人一松,坐倒在了司南的身边。
帝舜冷淡地道:“蚩尤将军远道而来,怎么不打个招呼呢?我等也好扫榻相迎,天帝让重华领着的八千天兵可都想跟将军喝一杯呢。”
蚩尤则冷笑道:“你们仙家的酒,我已经吃过了,再说了跟人喝酒也要找个对胃口的,不好意思,你不对我的胃口。这就告辞!”
他说着手一挥,也不知道魍魉使用了什么法器,蚩尤领着他的八十一死士一起消失在一道狭缝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