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观音石的进展很顺利,在伍云楼的指点下,我选中了一块大化石。青黑色的石体,有两层叠化的浮雕,上一层比较抽象,下一层浮雕分明就是一位婀娜多姿的“观世音”,颜色由青色向乳白色过渡,一朵红晕如点睛之笔,淡淡地濡染在石头的左侧,使整块石头顿时充满灵气。

完成了任务,我很高兴,要请伍云楼吃饭。我们来到一家小饭店,炒了几个菜,又灌起了啤酒。伍云楼仔细琢磨着我,可能他从没见过这么爱喝啤酒的女孩子。他逗趣地问道:“你是因为要和我打交道,才灌酒壮胆的吧?和我这样名声不好的人在一起,是不是很有压力?”我该怎么回答呢?我眼前所有的一切,在我看来,都是超现实主义。水鬼楼、秘色石、“黄金眼”、小镇、飞机、疯子,还有眼前这个伍云楼。别人都在假装正经,只有他在假装不正经。但我知道,他的冷漠,并不是无情,只是在逃避现实而已。

我被椅子后面的一个东西硌了一下,转身一看,是一块长方形的大化石,二十多厘米长,手掌宽度,淡黄色,穿插着青色的条纹。

我仔细看着这块石头,有点意思,随口问老板开价多少。

老板是位年轻的父亲,长着一张娃娃脸,对这样的场面早就见怪不怪,笑道:“娃崽玩的,随手乱扔。要是有看头,早给人拿走了。你要喜欢,四百块拿走。”

伍云楼把石头夺过去,扔在一边:“瞎说可以,你别瞎买。”

我忽然愣住了。只见角落里坐着一位女士,一副游客的装扮,戴着墨镜和帽子,正盯着我们。

伍云楼顺着我的视线望过去,迷惑地问:“她是谁?”我忽然一阵紧张,紧紧地握着伍云楼的手。那个女人慢慢走过来,坐在我们的对面。没错,是周女士,那个落水的孩子的母亲。周女士望着我,低声哀求道:“帮帮我,我没有疯。”但她下面说的话绝对是疯了:“帮我找到鬼,只有鬼知道我儿子藏在哪里。”伍云楼这下明白了,悄悄在我耳边说:“我们赶快离开,不要和她纠缠,她已经丧失理智了。”

看她这副模样,我心里很难过。如果孩子没出事,她是多么令人艳羡的女人,开公司,挣大钱,丈夫仕途看好,孩子聪明伶俐。曾经过着那么优越的生活的一个女人,现在却被看成“丧失理智”。

周女士伤心地说:“既然水手们都找不到我的孩子,我只能拜托鬼来帮忙了。我不能让他总在水里待着,我每天都听见他在叫‘妈妈,妈妈,快救救我’。”

伍云楼知道我心肠软,直言不讳地回绝了她:“我们很同情你的遭遇,但你的精神状态看上去很不稳定。”

周女士茫然地望着他,然后盯着我,轻声说:“我听见你在水鬼楼里和鬼说话,帮帮我。”

我心情沉重,摇头。周女士默默地站起来,走了出去。她孤独绝望的背影,无法融入这座像流水一般麻木的小镇。

为什么这么久了,都找不到那个孩子?我心里很不好受。老板过来收拾桌子,他认出她是失踪孩子的母亲,插言道:“她最近老在这里转悠。找不到孩子,也不奇怪。我们这河底是个无底洞,好多人掉进水里,都找不到了。这里真有鬼。”

阳光明媚的码头上,吊车正在作业,一块块巨大的大化石缓缓离开水面。河面上,石贩们划着小船,穿梭在轰隆隆的采石船中间。

几天前那个阴森的夜晚发生的诡异事件,早已被大家抛在脑后,或者他们假装忘记了这回事。眼前这一切,印证了那句老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我和伍云楼坐在北街的山坡上,一人攥着一罐啤酒,眺望着繁忙的水面。

我心里惦记着那个落水的男孩子,但这几天的搜寻没有任何进展,从北海调来的打捞队也快撤了。

一位老人家正在山坡上晒太阳,他过来向伍云楼讨烟抽。像和久别的老友重逢,老人家拿着烟,深情地看了一眼,贪婪地吸一口,惬意得很。

听我们在聊失踪少年的事,老人家的话匣子也打开了:“找不到咯。老宋的儿子,落水十几年了,现在都没浮上来呢。”

伍云楼告诉我,老人家口中的“老宋的儿子”就是一九九〇年那对跳河情侣中的小伙子。我记得专题片中也曾提及过这场悲剧。

老人家神秘地笑了,他说女孩的尸体被打捞出水时,他也在现场,见过那块石头,巴掌大,半透明。镇上流传一种迷信的说法,说这块石头有神力,知道女孩有冤屈,就把她的身体给定在了原地,好让家人可以找到她。

伍云楼把手里那包烟全塞给了老人家。有了烟抽,老人家像小孩子一样兴高采烈,不好意思地说:“我前一阵,得了场大病,家里人不让我抽烟,也不许杂货店卖烟给我。呵呵,谢谢啦。”

伍云楼忽然对这块黄石头产生了兴趣,仔细向老人家打听相关信息后,他猜测道:“是岩滩籽玉吧?我在田老七的家里见过很多这样的石头。都是小鹅卵石大小,透光的,市场上很少见到。”

老人家同意伍云楼的判断:“有点像。当时没有人觉得它值钱。我那场病来得猛,差点就没命了,现在还没除根呢。我的小儿子挣了点钱,是个小老板,小年轻也挺迷信,也打过那块石头的主意,想找来给我带在身上,图个平安,找不到啊。好几个大老板也在找这块石头,都是迷信,想找它救命呢。唉,得个心理安慰也好啊。”

伍云楼问:“石头不是在女孩子的家属手上吗?”老人家摇头,笑:“我们本乡本土的,当然知道是在谁手上。现在已经转了几道手,我也是最近才打听到它的下落。不敢说啊。”老人家流露出一点恐惧的神色,摇手:“别人都不知道。可怜啊,都是为了自己的家人,图个平安,自己却连命都可以不顾,唉。”看到我们惊讶的表情,老人家可能觉得失言,又把话题转回去了:“别说人掉进河里找不到,飞机掉进去一样找不到。”听了老人家的感叹,我和伍云楼啼笑皆非。这个说法可就有点离谱了。老人家见我们不信,坚持道:“我爸爸亲眼看到的,六十多年前,一架飞机冒着黑烟,就从我们头顶上压过去,落到山后,扎进河里了。这么些年,来过多少个调查组?明明有人亲眼看着飞机掉进河,就怪了,这玩意儿给鬼吃了?一点影子都没有。

你看,最近这十几年,这几百号人天天在水底挖石头,这条河才多宽?就找不到这架飞机。你说怪不怪?”

我想起阿忠也曾说过水下有飞机。这事太不可思议了。伍云楼也把它当成民间野史来听,一笑置之。

这些天发生了这么多事,我得好好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最新的利好消息是:我成功迈出了成为“黄金眼”接班人的第一步。坏消息是:那个落水孩子杳无音信。他的母亲像幽灵一样在岩滩游**,他的表哥则给自己虚构了个时空,躲在其中,深信表弟还活着。我唯能感叹,人之渺小,命运无常。

我在伍云楼的房间里上网查找资料。他在我对面喝茶,像老头子一样闭着眼,享受茶乐。

我探头,怀疑地望着他,终于问出口了:“你真的知道秘色石的下落?”伍云楼睁开眼,高深莫测地望着我:“貌似某人想投机取巧,一步登天哦。”他承认:“我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再加上你从照片上得到的线索,我们有百分之七十的可能找到秘色石。”我侦探片看得多了,按逻辑推理,说话也不经过大脑:“你和我发展友谊,就是为了找到这块石头?”“就凭你那张照片?别做梦了,你找不到它的。”伍云楼嗤之以鼻,“我对所谓的秘色石毫无兴趣,所以我才对戚晨隐瞒了线索。我不会打这块石头的主意,否则,我就像戚晨那样,变成一个为了独吞石头而背叛兄弟的人。我不会做这种事的。”

是什么原因让一个野心勃勃的“黄金眼”接班人放弃了这个令行业内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成名机会?当初,只要他两兄弟找到秘色石,就会功成名就,一鸣惊人。他却对此无动于衷?

他深思熟虑地说:“还有百分之三十的可能,秘色石就是那块黄色的岩滩玉。”看来,今天和老人家的闲聊,给了他蛮多启发。伍云楼开始对这块黄色的岩滩玉有了兴趣。这种鹅卵石大小的籽玉出水量不大,偶尔在市场地摊上露一面,并不引人关注,甚至未被划入一个石种类别。也许是因为老人家欲言又止的神情,引发了他的猜测。

终于,我忍不住向他泄露天机:“我在照片上看到的,不是黄色的岩滩玉。”

伍云楼心不在焉地反问:“你看到的就一定是秘色石?”他的质疑也有道理。也许那张照片只是阿志的一个诱饵而已,并非秘色石。为什么老人家会暗示,如果想得到那块黄色的岩滩玉,人会置于一个危险的境地?它藏在哪里?难怪伍云楼对这个从前大家都熟视无睹的石种萌发了兴趣。

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上网搜索相关坠机的信息,果然,老人家说得对,此地曾有飞机失踪的记录:一九四四年四月,美国空军“飞虎队”一架C-47运输机从西安运送中国士兵前往昆明途中,因故障在大化县境内上空失控。机舱内两名美军机组人员中,有一人紧急跳伞,得以生还,另一名美军驾驶员放弃了跳伞机会。但机舱内的中国士兵没有伞具,无法跳伞逃生,飞机继续飞行,最后神秘失踪,十六名中国军人和那名美国飞行员及一名战地护士被认为全部遇难,但飞机失事地点与遇难者尸体却始终没有找到。“飞虎队”全称为“中国空军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创始人是美国飞行教官陈纳德。一九四一年,陈纳德在罗斯福政府的暗中支持下,以私人机构的名义,重金招募美军飞行员和机械师,以平民身份参战。

一九四三年,志愿航空队改为第14航空队,除了协助组建中国空军,对日作战外,还协助飞越喜马拉雅山,从印度运送战略物资到中国,以突破日本的封锁,人称“驼峰航线”。

伍云楼也被这则信息吸引到了电脑前。我们继续搜索,有资料显示,一九九〇年九月,“中美联合勘察二战美机残骸工作组”曾在河边进行过一次大规模的搜索,主要搜索地为山地和森林,但找不到失事飞机的任何线索。曾有两个目击者称当时看到有飞机坠河,飞机坠河的地址据说就是现在水电站的坝址附近。因为坠机时间为夜间,目击者不多,所以此说可信度不高。

二〇〇〇年,广西有关部门曾调来一艘船,请专业潜水员在目击地点周围做过一次水下搜索,当时,这片水域都已经给采石船掘地三尺了,结果可想而知。

一份关于水手问卷调查的报告引起了我们的注意。有部分水手表示在水下没有看到相关搜寻物体,但表示曾在水下出现幻觉。调查组一度怀疑水下是否有什么飞机残骸的金属物质辐射导致幻觉产生,曾抽取水样,但未发现任何异样。目前已基本排除飞机坠河的可能。

我们查阅的关于坠机的资料表明,除了人迹罕至的地带最近才陆续发现坠机残骸外,大部分的坠机事件都留下很多蛛丝马迹,唯独这一架,却很蹊跷,无迹可查。

我还无意中搜索到了一段凄美的异国之恋。失踪飞行员卢克在当年和一位中国女护士私定终身,他的孙子大卫从二〇〇〇年开始,来到中国,致力于寻找失踪的战机。他向记者讲述了一段他爷爷和奶奶发生在六十多年前的动人故事。

我第一时间联系到大卫。他的中文说得极好,因为他娶了一位年轻漂亮的中国太太。

大卫告诉我,他这五年来一直和两位目击者保持联系,当初飞机坠河时,是在夜间,事后,相关部门找到两个目击者,分别在河的两岸,从他们各自的角度来看,他们对飞机坠河的描述是相吻合的,而且两人互不相识,绝无串通的可能。“我对他们的表述深信不疑,但严峻的现实又摆在眼前,这个河段是采捞石头的地点。河底根本不可能藏下一架飞机。”大卫困惑地说。

当飞机失踪后,有关方面曾在可能坠落的地点做过一次大规模排查。两人的目击证词被记录在案,但排查人员怀疑报告的真伪,因为潜水人员在坠毁地点一无所获,河面上既无大规模油污,也没有任何残骸浮出水面,排查的重点集中在山上的那片密林中,幸存的飞行员也是在此跳伞逃生。”

我问:“飞机有可能被水流冲到下游吗?”大卫说:“在与距离六十公里外的下一个电站之间,除去磨刀石的打捞地点,范围已经缩小,二〇〇〇年的一次秘密巡查,也未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看来,这架飞机几乎没留下一点痕迹,蒸发人世间六十多年。想来想去,还真有点不可思议。

我提到他爷爷和奶奶的异国恋情,他的语气顿时温柔起来。大卫的奶奶王欢对六十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守口如瓶。她这一辈子,有迹可查的人生轨迹是:战地护士,爱上一个异国飞行员,并怀上了他的骨肉。飞行员失踪后,她一个人在教会医院生下了他的孩子,然后辗转托人,将孩子交给一对美国夫妇收养,同时约定好,等孩子十八岁时再告诉他真相。

这一别就是近四十年。王欢的儿子西蒙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回到中国,寻找生母,发现她已经把这段历史完全抹去了,过着平静的日子。母子相认,她却对从前的经历缄口不言,大家都小心翼翼地绕开这段禁区。当她得知孙子在中国,开始寻找爷爷的坠机时,她的表情也是平淡得看不出一丝感情的涟漪。也许,对一个已经八十多岁高龄的老人来说,生命中所逝去的一切,都无法再掀起波澜。他们都错了。

一九四四年四月十八日清晨,昆明。王欢和卢克相聚一晚后,分离时刻一分一秒地逼近。两架战机从头顶掠过。王欢从**跳下来,拉开窗帘,在天空中划过的飞机,街道上的人流,难民、学生、战士、商人混杂,小贩的叫卖声,从沦陷区来此避难的太太小姐娇滴滴的吴侬软语,飞机的轰鸣,她试图记住每一个画面、每一种声音,她试图把她的恋人永远留在这个坐标中。

卢克站在她的身后,亲吻着她的脖颈。王欢握着他的手,却不忍回头,她说:“就这样分别吧。我们要好好地活下去,等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卢克和他的飞机失踪了。他没能回到她的身边。王欢茶饭不思,悲痛欲绝,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上了他的骨肉,她百感交集,在一个美国护士朋友的安排下,她调到了另一个飞行基地,她每天冒着炮火和枪林弹雨,抢救伤员。她只是想寻求解脱。但她活下来了,并当上了母亲。孩子出生五个月后,护士朋友牵线,她把孩子托付给一对美国夫妇,请他们将他带给卢克的父母。

在西蒙十八岁那年,爷爷奶奶将他的身世真相告诉了他。

这一别,就是三十多年。一九八二年,西蒙第一次踏上寻亲之旅,王欢已经六十二岁了。她结了两次婚,守了两次寡,有四个孩子,九个孙辈。谁也不知道她有一段轰轰烈烈的战地爱情,而她也到了无须看任何人脸色的年龄。

西蒙对儿子大卫说:“你奶奶像个泥俑。我知道,她心里是爱我们的,惦记着我们的,但她从来不说出口。这个秘密埋在心里太久,经过颠沛流离的生活,装着秘密的箱子的钥匙,被她丢失了。”

大卫记得在奶奶八十五岁生日的时候,她忽然很有感触地望着这个孙子,说了平生唯一一句关于爷爷的感叹:“你爷爷年轻的时候,他和你一样精神。”

大卫想给奶奶送一样生日礼物,他问她想要什么。奶奶忽然笑了,她的脸上散发出少女般的红晕:“我想要一出戏。”六十三年之后,孙子专门请剧团来给奶奶演了一出戏。为了这出戏,还费了一番周折。亲人们都建议找个戏曲碟来听听就行了,这钱花得太浪费了。奶奶充耳不闻。她坐在第一排,戴着老花镜,她一句句地跟着唱,到了最后,她已老泪纵横。

她既然给三个男人生了四个孩子,看了这出《王宝钏守寒窑》,大家甚至摸不透,她想念的是哪个丈夫。奶奶问:“你爷爷在美国,真的没有妻子和孩子?”大卫摇头。老人老了,就像小孩子。

奶奶沧桑地笑了:“你们想骗我,已经来不及了,但也不枉费你们的一片苦心啊。”

大卫热泪盈眶。时光和死亡所无法阻隔的血缘亲情,在心底发出的呼唤,让他久久无法释怀。

大卫说:“奶奶,我知道,你爱着爷爷,你爱了他一辈子。我懂。你只是从未说出口。”

奶奶没有说话。无限沧桑,尽在不言中。三年前,大卫的父亲西蒙临终前交代儿子,如果找到了坠机,请在可以触摸到的距离内告诉爷爷,他们一直想念着他,从未放弃过寻找他的念头。

“请在可以触摸到的距离内告诉爷爷,我们一直想念着他。”这是西蒙临终前,交代儿子大卫的遗言。

这几句话让我很感动。坐在天台上,我们捧着热茶,看着苍茫的天空和静静的河流。因为有那么多悲伤的消息,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就倍感幸福。

宠辱不惊,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望天上云卷云舒。就因为我们做不到,所以才聊以**。

等石头捞完那天,这个小镇会变得冷清而寂寥,这条河上就没有故事了。有个问题放在心里很久了,我问伍云楼,他为什么会进入这个行当。原来,他的初衷是为了赚钱。他本身是学地质的,有得天独厚的专业优势。但慢慢地,他从中找到了感觉。他微笑着说:“没有一块石头是相同的。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密码。你要推测它的成分,推测它的生成年代,然后再给它估价。你算不准明天会遇见什么样的石头。所有的日子都是和石头有关的,哪一天买到一颗什么样的石头,哪一天卖过一颗什么样的石头,哪一天见过什么样的石头。”

我忍不住嘲笑他:“可到了最后,你口袋里只剩下钱了。”“没有关系啊。那些石头流向四面八方,被他们的主人当成宝贝珍藏。你记得你给它起过名字,给它涂过油,这就够了。”

伍云楼喝了口茶,笑起来。我问他笑什么。伍云楼老实回答:“还不太习惯。”“和女孩子在一起聊天?”

伍云楼不服气:“别小看我,我见识过的女人比你见识过的石头多。”我知道他不擅长和异性打交道,抓住这个软肋,道:“我见识过的男人比你见识过的女人多。”

伍云楼反击道:“我见识过的石头比你见识过的石头多。”我们两人都在纳闷:谁赢了?他轻轻地握住我的手,告诉我:等有一天,这条河里的石头都捞完了,我们再回到这里喝酒。那时的岩滩,一定很寂寞,却更清静,也更干净了。我补充,还得等我把石头都卖完了,我可是“黄金眼”接班人哈。那个时候,这条河流上空飘**着的悲伤的空气,一定都消散了吧?他的手很暖。他的身体也很暖。他的嘴唇更暖。他紧紧拥抱着我。这一刻的地老天荒,让时间静止,让河流静止,却没能让手机静音。

电话是副镇长打来的。曾几何时,我成了他们的编外救火队成员?周女士坚持要上船,下水,她想亲自到河底寻找儿子,谁也劝不住。她举止正常,头脑清醒,出示了自己由PADI亚太办公室签证的潜水证书。PADI可是世界最权威的水肺潜水训练机构。我不等副镇长把话说完,就一口回绝:“我无能为力,没有办法阻止她。她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她丈夫应该出面想办法解决,不能老是躲在电话后面,遥控我们。”电话里换了一个声音,是个低沉的男声:“我就是她丈夫,高章平。我就在她身边。

我们不是请你来劝阻她,是想请你一起下水。我听你的朋友说过,你有潜水执照。”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们是如此用意。读大学时,我在上海长风公园海洋世界培训了四十课时,外加千岛湖实践一次,花了三千五百元,拿到过CMAS一星证书,我曾对韦大姐透露过此事,说自己很想有个机会下到河底看看。

我不解:“既然有这么多专业的潜水员,为什么要找我?”“她把你当成可以依靠的朋友,”高章平说,“你放心,你的安全一定可以保证。”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但我还是点头答应了。如果有人凭借低沉磁性的声音就可以消解他人的抵抗力,我相信,高章平可以做到。“你要下水?”伍云楼从电话里听了个大概,非常吃惊地看着我。

我也不确定,但我决定去现场看看。

“你怎么可以下水?”他仍然难以置信。

“为什么不行?我有CMAS潜水证。从理论上来说,和PADI是等效的,你没想到吧?周女士居然有PADI潜水证,而且级别很高。”

伍云楼火气很大:“那他们为什么不教会儿子游泳?”我愣住了。他为何反应这么强烈?“不许下去,危险。”伍云楼干脆地说。他不是说“不要”,而是说“不许”。我解释:“背着空气瓶,旁边有专业潜水员照顾。你放心吧。”其实,我心里想的是,难得有机会下水看看,为什么要错过?何况,周女士需要尽快面对真相。如果能够对她有所帮助,我没理由拒绝。伍云楼见我执意要去,便一直铁青着脸,一言不发。这个大男人,干吗这么情绪化?我顾不上他了,何况我心里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没想到几年前的一时心血**,弄了个证,今天终于可以派上用场。

副镇长派人用小木船把我带上采石船。目前这艘采石船已被调用来搜寻落水者。高章平和周女士已经到位。我们先仔细检查了潜水设备,包括潜水衣、中性浮力调节器、蛙鞋、面罩和两个空气瓶。

潜水队队长简单介绍了潜水知识和技巧,我是一星初级潜水员,而高章平两口子都是老手了,在三亚、泰国、马尔代夫有过很多次船潜经验。

队长交代完相关注意事项后,我们在几位专业潜水员的陪伴下,慢慢地下到水中。我们的下潜地点位于崖壁附近,水温比想象中冷,能见度低,这里也是目前搜索失踪者的最后一个区域。水不算急,也看不到鱼,据说此处是幻觉高发地带。我在水下看见了蓝雄。他和两个水手刚从涵洞内出来。他当然没认出全副武装的我,他对我们做了个手势,慢慢地浮上去。我们是水肺潜水,背负空气筒,而蓝雄等岩滩水手进行的是一种供气潜水,潜水者在水下活动期间,依靠一条送气管从水面将空气输送给潜水者使用,这种方式通常只在打捞等活动时使用。第一次目睹他们水下作业的情景,我有点心惊肉跳。

担心周女士出什么意外,队长和高章平基本上是和她寸步不离,悲伤的母亲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寻找儿子,大家的心情都很沉重,水下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伤感。

漫步在幽暗的水底,视线所及的一切都被放大,变形,这可不是在海底观赏美景,这里充斥着孤独和恐惧。大化石开采到现在,已经挖掘到厚厚的沙石下,漫天沙尘,看上去一片荒芜,如同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十多分钟后,我在潜水员的催促下,开始上浮。上了船,发现甲板上乱成一团,有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定睛一看,居然是蓝雄和伍云楼。两人被拉开后,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伍云楼冲蓝雄吼道:“你有资格批评我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事。我不揭穿你,是给你留条生路而已。覃中是怎么回到这里的?你比我更清楚。”

蓝雄脸色发白,勒令伍云楼马上离开采石船,副镇长为了息事宁人,让人赶紧把伍云楼送上岸。

我知道伍云楼是担心我才过来的,挺生蓝雄的气。我说:“既然我没资格上船,那我也一起离开吧。”

“你可以上船啊。”一个船老大惊奇地插嘴说,“没人告诉你吗?还有一个叫方恬的,你们两位已经得到特许,可以随时上船。”

“你们是‘黄金眼’接班人啊。”另一位船老大补充。

我愣住了。河上比岸上还要势利眼,何况伍云楼就在现场啊。伍云楼跳上小船,他沉着脸问我:“你要是不下水,我就先回去。”

我点头,答应他自己不会再下水。伍云楼让船夫开船。看着他的背影,我心中一暖。心酸、感动、温暖,五味杂陈。大家都对这一幕感觉意外,看来我们关系不一般。蓝雄走过来,有些内疚:“我不知道他是来找你的。抱歉!”我低头,思索了一下,郑重其事地告诉蓝雄:“他已经被赶到下游去了,已经受到惩罚了。不要再为难他,他是个好人,我相信他。”蓝雄默默无语,好一会儿,他悄悄地说:“我心情不太好。我们今天就在这里,捞到了一截残肢。”我只有一个念头:“他妈妈知道吗?”

蓝雄低声道:“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仿佛是有心灵感应,那只胳膊捞出来没多久,周女士就坚持要上船,要亲自下水。”

崖壁下漆黑的水底,属于幻觉频发区。蓝雄摸到了一个涵洞边,一股巨大的水流几乎把他旋了进去。他被卡在涵洞边,头昏眼花,这是一段回水区域,接着,幻觉产生了,一块残肢在他的头顶盘旋。他凝视着那段人手,忽然伸出手,他的全身都被一阵刺骨的冰凉传感,他意识到自己摸到的是一截真人的手臂。

蓝雄上船后,马上将此事报告镇长,镇里很重视,当即就请公安部门介入,即刻把残臂送到省城验证DNA。孩子失踪落水,迟迟打捞不出尸体,再加上孩子爸爸的特殊身份,自治区有关部门领导也过问了此事,镇领导们都背负很大压力。蓝雄告诉我,其实,在我们下水之前,孩子爸爸已经知道残肢的事情了,但周女士还蒙在鼓里。这个男人心里背负着多大的压力,才能强忍悲痛,不露声色,就是为了给妻子一个依靠,他必须撑住这个家。

高章平和周女士随后也上了船。周女士穿着潜水服,默默地盯着对面的崖壁。高章平向我们点头致谢,我走到周女士身边,我握着她的手,冰冷的手,冰冷的泪水。她望着我,眼里有祈求。我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人在绝望的时候,为寻求安慰,宁愿相信鬼神的力量。

伍云楼还在生我的气。他故意让我敲了很久的门。他故意不看我,神情淡漠,他真够小气。他一声不吭地走上楼。我忽然从背后搂住他,把脸紧贴在他的后背上,刹那间充满了想哭的冲动。我爱他。

“他们捞到了一截残肢。”我低声说。真相如此残忍,但至少可以使周女士和小文面对现实。

他转身,他的眼睛湿润了:“田老七是我们的朋友。他被抬上岸的时候,我们都在场。他就在我们面前咽了气。你知道你让我有多担心!你知道你做事有多么粗心大意!”

我紧紧抱着他。他挣扎了一下,继续指责我,像我这样的人,没头脑,爱冲动,不自量力,爱吹牛,根本没有资格下水,因此我会送命,诸如此类。

我们就这么拉拉扯扯地上了楼,从一楼到三楼。他居然一直在唠叨,就这么突如其来,他不知道自己这副嘴脸有多可爱。

他警告我,这条河里死了多少水手,这条河的水情是多么复杂。

我知道。飞机掉下去,都找不到了。我热情地吻他,我凝视着他的眼睛,他终于住嘴了。他以为我会和他来一番唇枪舌剑,他的气没消尽,预备跟我吵一架。但现在,他手足无措。

我捧着他的脸,吻他的唇。他的唇像孩子一样柔软,他的眼神像孩子一样干净。我慢慢地脱下他的衣服,他脸红了。他按住我的手,笨拙地吻我,试图掌握主动。我悄悄地告诉他,他喝醉的那天,是我给他脱的衣服、擦的身。他居然害羞了,我们紧紧拥抱。他滚烫的身体几乎让我融化。我们裸裎相对,狂热而充满**,激流飞溅,火花四射。我们能留住这一刻的地久天长吗?

“你给我记住,我是个爱吃醋的男人。”他说,“不要惹火我,没你的好果子吃。”“你要是敢看别的女人,我指的是比我漂亮的女人,看一眼,我也饶不了你。”我们互相威胁,警告,没有一句甜言蜜语,我们痴缠,纠葛,我们一次次相拥融合。

我从未体验过的,如此强烈的,真实的,极端的释放,让我站在幸福的顶点,那一瞬间,失魂落魄,爱上一个人,拥有一个人,幸福感有多深,牵挂有多深,有多爱他,就有多害怕。害怕他不开心,害怕他不爱我,害怕他早一天比我死。

“这是我的第一次。”他深情地望着我。我猜到了。我不敢想象。我不在乎。我也不想讨论。

他把手放在我**的胸口:“很高兴,能把第一次给自己喜欢的人。”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酷酷的、跩跩的人说的话吗?我们像是性别反转。我掀开他的毛巾,他红着脸,下意识地屈腿把自己遮挡起来。这可是演戏演不来的。我似乎也要表表态,便说:“我以前……”他忽然捂住我的嘴,他凝视着我的眼睛:“我就喜欢你现在的一切。你谈过恋爱,很好。因为所有经历才组合成真实的你。我不嫉妒以前和你在一起的人。我庆幸,因为他们没能和你在一起。”

我得鼓励他下,便说:“刚才你的表现,以假乱真哦。”“我看过很多碟。”他理直气壮地说,“哪个男人没看过碟?”我躺在他的怀中。他的身体非常烫。我抬头,他的目光那么的痴情,让我有点害怕。我害怕,因为这幸福的感觉,是如此不真实。他吻我。他用我的手,游走在他的身体上。他的颈脖,他的胸口,他的腹部,他的生命之源,我的手停在那里,另一只手则引领着他,停靠在我的胸部。他的手指像通了电,让我一阵战栗。

我吻着他的指尖,那里一定是存储着太阳能,否则为什么让我如此酥麻?他的指尖掠过的地方,春暖花开。直到他的手指,进入了我的体内。我们就这样,长久地凝视着,我感受着他的脉动,他开启我的生命之门。

我们被幸福摧毁。幸福太猛烈,我们几乎承受不起。

五天的约定期限已到,“眼镜先生”现身广西奇石城,准备验收观音石。

没有拆开包装之前,我和方恬都略有紧张,生怕自己选的“观音”被对方比下去。

在“眼镜先生”的注视下,包装箱被依次拆开,两块石头终于展露真颜。我们都盯着对方的石头,而石头入眼的那一瞬,我俩的第一感觉,都称得上是“眼前一亮”。

我选择的观音石,石面浮雕上的观音身姿婀娜,充满灵气,秀美异常,神采夺目。观音身着的斗篷式披肩更是分外飘逸,像是在流动一般。

方恬的选择要大胆许多,这块观音石,线条简洁流畅,活脱脱一个卡通人物版的“送子观音”。金黄色的石底上,有一个圆润的人形浮雕,身着纱袍,体态丰腴,双手向同一方向伸展,似举一孩童,趣致动人。

两块奇石各有千秋,双方不分胜负。“眼镜先生”难得地露出笑意。我俩都是按二十万元的标准来选的石头,报价也都是十九万元上下。“眼镜先生”照单全收,他马上安排付款事宜,同时交代司机装车。

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说:“等一下,我这里还有一尊‘观音’。”我从包里拿出一块黄色的小石头,竖起来展示。“眼镜先生”冷静地说:“我们只委托你们购买两块石头。”

我呵呵笑了,告诉他,这块石头很便宜,四百块钱,我可以把石头送给他的老板。

有钱人就是跩,白送都不要。“眼镜先生”不领情,矜持地说:“我们是花钱委托你们买石头,而不是让你们花钱买石头送给我们。”

我很尴尬。方恬幸灾乐祸的眼神让我郁闷,她一定是觉得我想讨好“眼镜先生”吧。

似乎为了让我免除尴尬,“眼镜先生”看了一眼石头,问道:“你觉得这块石头好在哪里?”

我介绍道:“这块观音石,虽然体积不大,颜色也不艳丽,但它有种让人沉静的力量。”

仔细打量“小观音”,他们也承认,这块小石头颇有特点。妙的是层次分明,从背后的光环算起,一共有四层浮雕。观音浓发高髻,面部表情高贵沉静又超凡脱俗。“小观音”首微颔,身着法衣,宽袍大袖,衣褶随风飘扬,胸微坦,右手持净瓶,左手轻轻搭在手臂上,站于莲座之上。

“眼镜先生”忽然对此石产生了兴趣,问:“四百块?你的佣金是多少?”我愣了,我没想过要卖掉它,只是当礼物送给他们。

“眼镜先生”微笑道:“我们只能从你手上买一块。我们老板认为,石头的价值不是用金钱能衡量的,但金钱可以创造更多的机会和渠道,可以请更专业的人,找到他所心仪的石头。他委托你们,就是相信你们的眼光。你替他选一块。”

见我被将了一军,方恬嘴角泛出笑意,她饶有兴致地看我如何收场。我迟疑地举起小观音,方恬急忙叫停。她把我拉进里屋,很生气地说:“你耍小花招,想讨好他们,没问题。碰了一鼻子灰,活该。但你卖掉这块四百块钱的石头,会让我们成为这条街的笑话。我们是‘黄金眼’的接班人,我丢不起这个人,你不要连累我。”她说得斩钉截铁,我没想到她会上纲上线,迟疑地说:“也许他的老板更喜欢‘小观音’。”

方恬摇晃我的肩膀,想让我清醒一点。她气急败坏地说:“这块石头都没有发育成熟,就像你的木疙瘩脑袋一样。”我要快给她摇晕了。

方恬真想揍我一顿,她狠狠地打了我一下:“他们要的是身份的象征,不是与民同乐。你不要拿一块地摊的石头去忽悠他们,你卖给他们四百块钱的石头,就是对他们的侮辱。再说,你把小的给他们,大的你怎么处理?”

我脱口而出:“退回给石主啦,反正又没付款。”

方恬用看怪物的眼光看着我,居然有一丝不安,仿佛我是个神经病:“放着二十万的石头不卖,你卖四百的,以后还会有石主向你提供石头吗?”

我还真没考虑到这一层。我若有所思。方恬快刀斩乱麻,拉着我出来,对“眼镜先生”解释道:“为了找到这两块石头,我和梁晓雨已经把柳州和产地的藏家精品都筛选了一遍,这两块,绝对都是上档次的观音石。”

“眼镜先生”只是饶有兴趣地注视着我,问:“你自己呢?决定了?”方恬给我一个眼色,我犹豫了。“眼镜先生”在逗我?我先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大观音石,我和石主谈好的底价是十五万,报十九万,净赚四万。小观音石,价格确实像个笑话:四百块钱。但这是块多么奇妙的小石头啊。它秀美飘逸,宝相端庄,有种让人沉静的力量。四万重要,还是感觉重要?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从内心来说,我更喜欢这块小石头,无关价格,无关身份,就像那个傻乎乎一头闯进这个圈子里的菜鸟,呵呵。

如果买主信任我,我为什么不借此传达我对石头的理解和感受?如果我想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不可能总是凭经验和运气胜出,内心对奇石的纯净的感觉,也许更重要吧?我相信,每一块石头都有自己的尊严,石头不分大小,不分贵贱。

我在这一瞬间下了决心,我把小石头举起来,宣布:“决定了,就是这块。”我不在乎他们的反应。方恬的表情是诧异和懊恼,“眼镜先生”则似笑非笑。我郑重其事地说:“把这块石头交给你们老板。它看上去很平常,价格也不贵,但在我心里,它是独一无二的。石头价格越高,越会强调它的珍稀性,但石头的缘分,就像我们在千千万万的普通人中间,找到属于自己的感觉,那份感觉,一定也是独一无二、无法替代的。”

“眼镜先生”前脚刚走,我先下手为强,赶紧去堵方恬的口。“在我眼里,它们只是两块单纯的石头。客户不一定非要买价格昂贵的石头,我给他找到了他需要的石头。”方恬冷冷地答:“如果你把那块小石头卖五万、十万,我也不会这么生气。他们最不需要的就是你替他省钱,他们用花钱来显示身份。”有钱人还有这样的怪癖?我真不知道。“你不是来宣扬石道的,你就是来挣钱的。你没挣到钱。早知道我就给他挑一块三十九万九千六百块的石头。”我不服气:“你怎么知道,他们不会认同我的眼光?”

方恬嘲笑道:“抱歉,你的眼光不值钱,因为那块石头你只卖了四百。因为你的眼光低,把一块低劣的石头卖给了一个超级富豪。亏我还拿你当竞争对手,你让‘黄金眼’身价贬值,你让我们成了这条街的一个笑话。”

方恬越说越生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杂志,“啪”地扔在我面前,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拿起杂志一看,吃惊不小。这是最新一期《赏石宝典》,封面居然是戚晨和李泰龙的合影,还有一篇专访。

方恬盯着我,目光中满是轻蔑、嘲笑,还有怜悯:“拿回去给伍云楼看看。伍云楼浪费了成为‘黄金眼’的机会,他太自负、太傲慢,你也浪费了唯一一次机会,你太天真、太愚蠢。‘黄金眼’还是戚晨的。”

这个变化把我弄蒙了。我急忙翻开杂志,里面有篇对戚晨和李泰龙的专访,他俩谈论石道,文中提到不久前两人发生过一次误会,但已冰释前嫌。最惊人的是,廖宇谋等石商都给戚晨抬轿子,洗刷他的“冤屈”,对戚晨的评价很高。而戚晨与伍云楼从前的一张合照也赫然在目,伍云楼的脸部被打了马赛克,说明文字暗示戚晨被兄弟“背叛”。

“这是行业内最权威的刊物,几分钟后会送到奇石城的每一间门面。”方恬冷冷地说,“你们两人已经出局了。”

戚晨在权威刊物的铺垫下,高调亮相,重新回到同行们的视线中。他是“麒麟石”事件的受害者,携款潜逃,差点被通缉,他卧薪尝胆,终于东山再起,洗清冤屈。刊物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地贬低伍云楼,对“麒麟石”事件也仅是一笔带过,但文中提到戚晨被兄弟“陷害”,令其倾家**产,远走他乡。在“黄金眼”叶老师的出手援助下,他牵线促成了一单近千万元的奇石交易,还清债务,他还是众望所归的“黄金眼”接班人。戚晨和伍云楼像是在坐跷跷板,他的形象越正面,伍云楼的形象就越负面。我和方恬也是异曲同工。“观音石”的事件,同时成为行业内的热议话题。“大观音”的石主老陈听到消息,得知我放弃交易他的石头,从岩滩打电话痛骂我。我成了同行眼中的一个怪胎。

再次回到岩滩,我有种被行业流放的感觉,情绪低落。在大化车站,伍云楼来接我。他拿到杂志,细读了刊物上对戚晨的专访,并没有流露出太吃惊的样子。他根本不相信戚晨交易了一块近千万元的石头,这太令人匪夷所思了。

伍云楼告诉我,戚晨打出“黄金眼”叶老师的名头,只是想证明自己“系出名门”而已。他能够翻身,原因很简单,他把这条河给“卖”了。

原来,十天前,戚晨喝得醉醺醺地找到张会长,哭诉自己做错了,请张会长原谅他并出面协调,他愿意归还李泰龙的石款。张会长很欣慰,给伍云楼打了个电话,安排他们和李泰龙在第二天碰面。伍云楼当时就感觉不对劲,这不像戚晨做事的风格。果然,第二天,张会长就告诉他,见面会取消。戚晨借留宿办公室的机会,把张会长的资料窃走了。我明白了,戚晨拿走了“藏宝图”。

根据这份“藏宝图”,戚晨可以把采捞勘查点摸清。按地质结构来分析,哪个位置的河段在理论上符合奇石产生的三大条件—有矿层,水流急,河床构造有留住奇石的可能,否则一路冲下去,越冲越小,越磨越圆,就成了小鹅卵石了。

伍云楼以为戚晨会自己租船打捞石头,但戚晨很聪明,他不冒险蹚这道浑水。他一定是把“藏宝图”的线索拆零卖掉了,所以才把李泰龙的石款还清,将廖宇谋之流搞定。

张会长什么时候跟伍云楼说的这事?为什么他都不向我透露一点口风?伍云楼低声道:“就在和我沟通失败的当天晚上,戚晨就去找了张会长。”我明白了,当我在第三天见到方恬,我提出调解条件,方恬回应的那句“太晚了”是什么意思。此时,戚晨已经决定孤注一掷。伍云楼苦笑一下,说:“我心里也不好受。是我把他逼到这一步的,所以我很内疚,才对你提出,我想对他做出补偿。”如此说来,戚晨用“藏宝图”和廖宇谋等船老板做了交易,还清了李泰龙的石款,甚至买通了《赏石宝典》,给自己洗白。我在心里都给他一声“哇噻”了。

伍云楼开着车,把我带到了一个群山环抱的地方。原来这就是大化县的七百弄瑶族聚居区。

我还真没心思游玩,向伍云楼汇报了与“眼镜先生”交易观音石的经过。伍云楼这才知道,观音石项目居然出现戏剧性的逆转。他大惑不解,纳闷地问:“你在哪里找到的‘小观音’?”我提醒他,就是我俩在小饭店里看见的那块小石头。我念念不忘,还是把它买下了。

伍小楼想了想,问:“那个黄石头?它是观音吗?”看他如此惊诧的表情,我心里也开始吃不准了,硬着头皮答:“把它竖起来,它就是了。”

伍云楼哑然失笑。我把照片拿给他看。我是不是头脑发热才做了灵异事件?他放下照片,望着我,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放弃了你千辛万苦找到的石头,选了那块小石头?还给石主骂得头破血流?”“小石头是缘分,我越看它越像观音。”伍云楼追问道:“那你为什么心里没底?”“给方恬说中了,我现在成了行业内的笑话。”

“四百块钱和十九万的石头,你卖了四百块钱的。你没给自己挣到钱,你为这个后悔吗?”

我摇头。虽然这块小石头也许不会是“眼镜先生”的老板想要的。伍云楼微笑地望着我,很干脆地说:“你赢了。问题不在于这块小石头是不是客户想要的,而是你表达了自己对石头的观点。你在用感觉选石头,方恬在用经验选石头。所以,你赢了。梁晓雨,就是要做傻瓜,也要像你这样,做个有勇气的傻瓜。”

我松了口气,想起方恬警告过我们,伍云楼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我担心地问:“戚晨的下一步,会开始什么样的报复计划?”伍云楼望着我,若有所思:“他不敢动你。”

“为什么?”伍云楼卖了个关子,神秘地说:“你就要成为新一代‘黄金眼’了。覃中说自己找到了‘大化石王’,他要让你卖掉它。”“那我们就赶紧回去吧。”我的好胜心被勾起来了。

伍云楼笑而不语,把车停在路边。我走下车,不知不觉,我们居然来到了半山腰,举目眺望,群峰叠嶂。他向我介绍,“七百弄”是世界上喀斯特高峰丛深洼地发育最典型的地区,是国内外极罕见的喀斯特地貌,该区二百五十一平方公里的石山中,有海拔八百到一千米的峰丘五千多座;一千三百多个洼地,也就是当地人俗称的“弄场”中,有三百二十四个原始古朴的瑶寨分布点缀于底部。

我们现在正在观景公路上,可仰视高约三百米的高峰丛,俯视深二三百米的洼地,是名副其实的千山万弄。

峰丛洼地,层层相叠,洼上有洼,遍地可见深幽的洼地,俯首远眺,隐约的村寨、田地和水池交织其间,这小小的一隅之谷犹如世外桃源。

他揭开谜底:“今天是祝著节,是大化布努瑶一年一度最为隆重的民族节日。我带你去找一位水手兄弟。”

我们到了一个瑶族村寨,人人穿着节日盛装,水手兄弟已经改行,做运输生意了。小伙子人很精神,穿着瑶族服饰,见了我们格外亲热。

对该节日的来历,他自己也说不清,有多种说法,流传较广的一种说法是,远古九位瑶族长老进行战争,将九大家族陆续融合到一起的纪念日。

他向我们介绍,节日里家家户户杀猪宰羊、烧香点烛,祭拜祖先后,男女老少便换上本民族特有的“五色衣服”,或一个屯,或几个屯集中欢娱。

我们来得正是时候,打铜鼓、竹竿舞、对歌、斗鸡、逗鸟等娱乐活动引来漫山遍野的笑声和喝彩,水手兄弟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心仪的女孩子刚满十八岁,两人两情相悦,想趁这个节日,公开彼此关系。我们两对情侣,一整天都在各个村屯乱蹿。

伍云楼悄悄告诉我,晚上的节目更精彩。到了傍晚,合家或合族甚至合屯摆设酒席,围桌畅饮,欢唱“笑酒歌”,齐诵《密洛陀》,长歌不断,彻夜沸腾。水手兄弟把我们安排在半山腰一个独门独户的小楼里,这是他哥哥的房子,他哥哥因在外地,没赶回来。伍云楼和戚晨一年前就住在这里,所以他对这里印象很深。水手兄弟把我们安排好,牵着女孩子的手,唱着山歌离开了。

伍云楼把我拉到房顶。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喜欢这里了。满天的星光灿烂,清澈的夜空,完全没有城市的风尘和污染。

房顶的天台上,铺着稻草,伍云楼把一个毛毯铺在上面。我们躺在那里,仰望星空,简直飘飘欲仙了。天地间就剩我们两人,我真想在这一刻,在这里,与他共度一生。

他摸着我的下巴,悄悄对我说,屋后有一汪山泉,等下我们可以去泡泡。“我们把这栋小楼买下来吧。”我抱着他,提出要求。因为我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我们和孩子一起,仰望星空。他摇头,告诉我,他对我们的今后另有安排,晚点再告诉我。他又变成那个酷酷的、跩跩的家伙了。只不过,他一直望着我,好像在琢磨着我。我被他看得心花怒放。因为这里仿佛一座孤岛,我已成女性的化身,他不爱我,也没有别的选择。何况在星空之下,我知道自己一定是美得不可方物。

“脱掉吧,全部脱掉。”他脑子中原来在琢磨这个。山下村寨的点点灯火,传出隐约的山歌声。这一刻,再面对他挑逗的目光,真让我心旌摇动。

“要脱你先脱。”我话音未落,他倒很爽快,三下五除二就脱下衣服。然后又撑着头,望着我。

我也如法炮制,**着望着他。我们的目光在对方身上游移。他的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手臂,慢慢地,我们的身体都有了反应。“去泡冷泉吧。”他拉着我,走下楼梯,一直走到屋后的一个小水池中。这里的水就是引来的山泉水。我们泡在水中。他突然跳了出来,跑到屋后。“你干什么?”

“方便。”

他很快就跑回来。我看着他处于兴奋中的身体,吃惊道:“你这样也能方便?”

他跳进水里,一下子就抱住了我。他只是轻轻吻住我的唇,就把我彻底地推向了星空。我飞起来了,扑向那无边无际的夜空。

然后,他把我转过来,在背后紧紧拥抱着我。水很滑,略有凉意,因而他的肌肤让我感觉分外敏感。他慢慢地,吻着我的脖颈,然后,从容不迫地,从背后进入了我。

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即使我们白头偕老,共度六十年,也不会再有这样的近乎灵魂虚脱的感受。

这一刻,我想给他生个孩子,我想带着他飞上星空。我们年轻,性感,然后我们却无可避免地老了。即使一秒,两秒,我们也老了。

我幸福地哭泣了,但我不能让他听见。“你哭了?”他慌乱地说,“你放心,这水是干净的,而且我采取了措施。”我忽然明白他刚才去干什么来着。

我扑哧一笑,却又伤心地哭了。他温柔地发誓:“我保证没事。”

“我想要个孩子。”我说起了傻话。他紧紧抱着我,第一次,我们拼命地挤压在一起,因为我们想融为一体。我们想找到疼痛的感觉,但我们不能够。面对这奢侈的幸福,我们都开始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