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州半岛七八月的气温达到了一年最高气温, 海风吹来,仿佛带着热辣辣的芒刺在皮肤上摩擦。来到海边一个星期,杜宇和惠子被海风灼得通身乌黑发亮,蜕了一层皮。
他们胃口特别好,很快壮得像海狮。
离开实验少年团后,兄妹俩早晚会到大海游泳。在他们学校,游泳课是必修课。杜宇曾拿过四年级组游泳比赛的亚军,惠子比他厉害,拿过二年级组的冠军。在大海里游泳跟在泳池里游泳不大一样,大海像一头猛兽,你要先驯服海浪的牵引力,克服对深海的恐惧,才能畅快地游。杜宇和惠子天生不服输,大勇带他们在大海里游了一周,他们就摸清了大海的脾气,游起泳来自由得像海里的鱼儿。
那天,夕阳悬在海平面上,看上去温柔可亲。杜宇和惠子像两个葫芦,在大海里沉沉浮浮,游到一块名叫明月礁的礁石旁,他们站在这块巨大如鼓的礁石上看日落。
“你看,杜宇!”惠子叫起来。在杂乱无章的石头丛中,一只海**靠在礁石上来回摩擦。它龇牙咧嘴的样子看起来很痛苦。
杜宇跳下礁石, 走到海龟那里, 一边摸着海龟, 一边说:“可能是退潮了,这贪玩的家伙被困在乱石中,爬不回大海里去了。龟壳滚烫呢,你摸摸。”
龟壳深灰色,纹路陈旧模糊,四肢的鳞片坚硬如铁,前额鳞平缓圆润,这只海龟看起来年纪不小了。意外的是它的脖颈靠头部的位置套着一个墨绿色的项圈,项圈上半部分凸起字母“M”的形状,看上去像戴着一顶墨绿色的皇冠,下半部分的一大半深深地勒进脖颈的肉里。惠子用手搓了搓,圈套上被藻类染成的墨绿色搓掉了,露出黑色。字母“M”凸起的一角被海龟磨得有点发亮,它脖子那粗糙的皮都磨掉了,渗出血丝。
“哥,它戴着皇冠呢,说不定是龟大王落难在人间了。”
惠子说,她用手摇了摇皇冠,没能取下来,“哥,你看这项圈套住它脖子了,像是铁做的,它是想把项圈磨掉吧。”
杜宇用指甲抠了抠项圈凸出的“M”,坚硬如磬。他说:“铁材质的话早就被海水侵蚀掉了,这么坚硬,应该是合金钢之类的东西。”
杜宇和惠子按住海龟的头,抠、拉、拔、扯、捋,使尽“十八般武艺”也没把项圈取下来。海龟疼得缩头也缩不得,四肢在半空中乱蹬。
惠子心疼地说:“它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别掰了,说不定是海龙王给它封的官爵,送它的皇冠,用来召唤深海里的虾兵蟹将呢。”大勇带兄妹俩出海游玩时,每天都给他们讲海怪传奇。
“你呀,海怪故事听多了。哪有什么虾兵蟹将,那是表哥瞎编的。走,我们把它放回到大海里吧。”杜宇用食指点点惠子的头说。
此时,落日像轻巧地浮在海平面的红蛋黄,把大海染红了。三三两两向落日飞去的海鸟,像大海上自由移动的句号。杜宇抱起海龟,从明月礁上跳下来。
突然,尹超他们像一头头海狮从海水里钻出来,一边抹着脸上的水一边对杜宇和惠子笑。
尹高说:“杜宇,加上你们兄妹俩,我们可以打水仗了。
敢来吗?”
激将法是对付杜宇最好的法宝,他一听,斗志满满。
看到海龟的尹超眼前一亮,说:“海龟!你们在哪里捉到的?可以做个实验,叫作巧脱龟壳。你们想不想试试?”
一听做实验,惠子抢过杜宇手里的海龟,抱着它转身就跑。杜宇也跟着跑,他俩一直跑回家。
惠子敲敲海龟笨重的背壳,对它说:“老海龟,你记住刚才那几个人,他们叫尹超、尹高、海涛、大马,千万不要被他们抓住,他们要拿你做实验,要剥你的壳。听懂了吗?”
海龟仰头看看惠子,点了点头。
“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呀?”惠子惊喜地说,“你真听懂了,就点头。”
海龟摆动脑袋,四周打量了一下新环境,随后点点头。
惠子以为自己遇到龟神仙了,絮絮叨叨地跟它说话,可是它再也不理会惠子了。
惠子摇摇海龟脖子上的项圈,说:“这真的是你的皇冠吗?要不我给你起个名字,嗯,就叫龟大王吧。”
惠子去找杜宇,并提议:“要不我们把它养起来吧,我们的调研报告就写如何养殖海龟。”
杜宇说:“真是说风就是雨,想一出是一出。我们先养着它吧。”
杜宇和惠子把姑妈家院子里废弃的小水池刷洗干净,在池底铺一层粗沙子。为了海龟有地方晒太阳,又在池子里放几块礁石,建成一座小假山,放上干净的水,给它搭建了一个有水有山的家。
“龟大王,我们给你建了一座王宫,你喜欢吗?”惠子把龟大王放进池子里。
龟大王仰头看着惠子汗津津的小脸,一动不动地待在水里。
“到底喜不喜欢?喜欢就点头,不喜欢就摇头。”惠子目不转睛地盯着龟大王。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龟大王轻轻地摇了摇头。
“哥,它摇头了!它真的摇头了!”
杜宇笑了:“神仙才能听懂人话吧,它若是神仙,怎么会困在礁石丛里呢?”
“你不信?龟大王,你再摇头给杜宇看看。摇哇,摇哇,你倒是摇哇。”可是龟大王无动于衷。惠子很沮丧,又说:“我估计它不喜欢这里。”
“为什么?”杜宇问。
惠子说:“它一直耷拉着嘴巴。”
杜宇说:“海龟的嘴巴本来就是耷拉着的,它们的样子就是那么丑巴巴的。”
龟大王听杜宇这么说, 顿时闭上黑豆般的眼睛, 仰着头,一副高傲的样子。
“看,它不爱听你这么说。”惠子说。
龟大王很快适应了新环境, 它像池子的主人, 不慌不忙,不急不躁,风度翩翩。它胃口不怎么好,只吃一点点海藻,软壳虾、豆腐鱼、青口螺,它一口也不吃,真不知道它这么大的身体是靠什么来维持的。由于项圈卡在脖子上,龟大王睡觉时头没法缩进壳里,只好垂着头,像死了一样。
龟大王一有闲暇时间就在石头上磨脖子上的项圈,脖子被磨得细鳞片残缺不全,还有一条条深深浅浅的伤痕。
惠子抚摸着龟大王脖子上的伤痕,同情地说:“脖子上的项圈勒住它,使它不能正常呼吸,它会不会死?”
几年的田野实践研究,让杜宇建立了客观的科学态度,他不轻易下结论。通过查阅资料,杜宇了解到海龟的呼吸系统比两栖类动物进化得完整。它的身体由背甲和腹甲包着,肺在甲壳下面,不能直接呼吸空气,靠舌头在口腔内的上下活动,改变口腔内的容积,使口腔内的空气吐出或吸入。另外一种呼吸方法是通过颈部和四肢的活动完成。海龟的肺部有一条肌肉连接着前肢,摆动前肢拉动腹部肌肉,空气便进入肺部完成吸气动作,另一条肌肉会挤压内部器官,将废气排出,循环往复,完成呼吸。不管用哪种呼吸方法,总得通过脖颈才能吸到氧气。
杜宇说:“项圈勒住龟大王的颈部,必须尽快取下,要不龟大王会因缺氧而死。”
杜宇找来铁钳,尝试几次,剪不动。他想用刀片切。惠子抢过龟大王抱在怀里,说:“你会剪断它脖子上的动脉的!”
杜宇把龟大王抢过来,翻倒在地,说:“不取下项圈,它只有死路一条!”
“它现在活得好好的!”惠子抱起龟大王,跟杜宇争执起来。
等到傍晚,姑妈姑丈从鱼排上回来,他们抄起剪刀、水果刀、铁锥、铁丝和锉刀,刀戈兵刃轮番上阵,火星四溅,场面非常壮观。姑妈使用水果刀撬动项圈的时候,刀刃一打滑,没把项圈解除,倒把海龟前额划了一道口子,流出血来。如果海龟会号叫,估计能把方圆千里的虾兵蟹将都召唤来,对抗他们。然而,龟大王只是两眼泪汪汪地看着众人。
“住手!都不许碰它了!它哭了,它在流泪!”惠子叫起来,把海龟抱住,保护它。
姑妈用创可贴给龟大王止好血,她感叹道:“谁下这么狠的手在它脖子上套钢圈呢?项圈太坚硬了,合金钢这类材质用普通的刀是砍不断的。”
姑丈仔细查看项圈,说:“很难说,不一定是被人套上去的。”
“那是怎么套上去的?”惠子问。
“问它才知道哇。”杜宇敲敲龟壳,盯着龟大王说,“喂,你倒是说说怎么弄的。”
“等它养好伤,放它回到大海去吧。”姑妈说,“会流泪的动物身上有灵性,说不定龟大王是修炼五百年下凡到海洋里的龟神仙。”
“五百年,怎么可能?书上说一只正常的海龟,大概活一百五十年到二百年,目前发现活得最久的海龟为三百年。”
姑丈仔细查看龟大王的外壳,他说海龟的年龄写在腹斑或甲壳上,一圈代表一岁。可是龟大王龟壳上的纹路不明显,模糊一片,无法通过背壳来判断年龄。它苍老的样子看上去得有上百岁了,真让人捉摸不透。
惠子告诉姑丈和姑妈,龟大王能听懂人类的语言。他们都不相信,笑惠子想象力过于丰富。
惠子说证明给他们看。她说:“龟大王,你有一百岁了吗?如果有,你就点点头。”
龟大王环顾众人,把头放在舒服的位置,任凭惠子怎么拍打就是不点头。
杜宇说:“有一种办法能去掉龟大王脖子上的项圈,那就是医学激光。”
龟大王双眼发出明亮的光芒, 张张嘴巴, 欲言又止的样子。
真是一只谜一样的海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