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一次往南美洲东海岸迁徙时,已经十四岁了,不再是稚嫩的海龟了。
我依旧从银鸥码头出发,跟几个伙伴一起结伴而行。有一天,我们到达了珊瑚礁附近,远远地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椭圆的背壳,矫健的四肢,行云流水的泳姿,它像一个漂动的音符,在沉闷单调的大海里撒下灵动的歌声。是澜澜!我赶紧游过去,向它打招呼。澜澜脱去稚气,更加明艳动人了。
它下颚锐利,爪子锋利有力,深灰色的龟壳光泽饱满。
澜澜见到我也很激动,我们在一起吃了一餐桃花水母。
它吃水母的习惯还没改,只吃水母的中胶层,触手和其他部位递给我吃。我想起了我们在一起的甜蜜时光。我的脑子被往事和眼前的它填满——我明白,即使分开多年,自己依旧爱着它。
吃完桃花水母后,我们看见又漂来了一大拨水母,白色的,铺天盖地的白,像白云沉坠海底,随着海水的起伏摇摇摆摆,一瓣瓣摇动。海底的居民们跑出来看稀罕。大伙只是远远看着不敢靠近,我们一时辨不清它们是什么类型的水母。
我想,如果我在澜澜面前表现得很勇敢,是否能重新赢得它的芳心呢?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重新回来的爱情再一次失去,于是试探着向其中一只水母游去。
我用前肢试探地拍打对方,没有反应,用爪子撕扯它,对方也没有反应。围观的海龟纷纷鼓起掌,我壮起胆子,咬了一口,那东西韧性太大,在嘴巴里磨了许久也磨不烂。我又咬了一口。大伙见我嚼得津津有味,也没发生什么意外,胆子大的也咬了一口,没过多久,它们觉得这东西嚼之无味,尝了几口就不吃了。
突然,我发现有个小圆圈隐藏在白色水母之间,我用前爪扒拉开,取出咬一咬,坚硬无比,肯定不是吃的东西。我往头上一套,刚好合适。没错,就是我脖子上戴的这个项圈,大伙见我脖子上戴着个新奇的东西,羡慕不已,纷纷围过来,说我像海龟王子。虽然爱不释手,但我还是取下来让它们轮流戴着玩,过过瘾。
大家知道我是在水母群中觅得的,便壮起胆子在这群白色的水母中寻找,几个年轻力壮的海龟翻找了很久很久,也没翻找到第二个项圈。大家觉得这些白色家伙新奇,便穿梭在其间玩耍,有的把它们套在头上旋转,有的擎在手上捕捉小鱼小虾,有的缠在脖子上当披风。多年以后,我们才知道这些白色的东西不是水母,而是塑料袋,是从太平洋另一头顺着洋流漂到这片海域的。
几天后,这一大波水母般飘摇不定的塑料袋随着洋流漂走了。而戴在脖子上的项圈成了我的荣耀,它是我用勇气、胆识和智慧获取的,它成为我的骄傲。我戴着它出门,总会收获一路赞许的目光,我把它送给澜澜,澜澜拒绝了。它说这是我的荣耀,应该属于我。
澜澜回到了我的身边,那是我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荣誉和爱情同时来临。我认为幸福是自己奋斗来的,它会永远属于我。如今才明白,命运馈赠幸福时特别吝啬,而赐予你苦难和磨炼时会出手阔绰,生命的苦难就像一条长袍,幸福是长袍上的花边点缀,用来提亮生命的,值得一辈子回味。
每一次迁徙都是一场未知、神秘的危险之旅,也许这就是探索海洋和生命的意义。我和小伙伴们历经一年多,到达了南美洲的东海岸。在返程中,我再一次失去了澜澜。我一路小心翼翼地呵护它,即使脖子上戴着象征勇敢的项圈,还是留不住它的心。它追随其他海龟去了。
我再一次带着伤痛离开团队,准备从南美洲返回中国南海。形单影只的我游弋在大西洋广阔的海底,时光缓慢得静止不动。也许过了十几天,也许过了几个月,海水从温热逐渐变冷。后来遇上另外一个海龟迁徙团队,便跟随着它们,从南美洲往雷州半岛返回。因为年长和有经验,我从追随者变成了领导者,带领着十几只海龟回家。
在距离夏威夷海域一千公里的地方,海水变得浑浊,海水里传来刺鼻的气味。我对大伙说:“往右边九点钟的方向撤离。”
有个好奇的小海龟尝了一口海水,说:“好油腻呀!”
没错,是很油腻。因为一艘超巨型原油船触礁了,三十多万吨原油全部泄漏,方圆几百公里的海平面上都铺满了黑乎乎的原油。
我们往九点钟的方向游了十几公里, 海水依旧充满原油。我意识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赶紧让伙伴们往南美洲的方向撤退。我们又游了十几公里,再探出头来呼吸时,发现仍然置身于一片黑乎乎的大海之上。
虽然海水是流动的,但原油的消散没那么快,它像一张巨大的黑被子盖在大海上,在阳光的照射下,焕发出诡异的色彩。午后,经过阳光暴晒,大海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吸一口空气,仿佛吸进的是黏稠的原油。我们浮出海平面,呼吸从一个小时一次变成两个小时一次,又从两个小时一次变成三个小时一次,无论海龟的肺部功能多么强大,我们总得呼吸。我们在海底奋力地游,把呼吸时间延伸到海龟忍受的极限,但也无法突围这无边无际的被原油覆盖的海面。每次我们从海底钻到海面透气,都会被原油粘满身,原油还直接侵蚀我们的眼睛、鼻子、嘴巴,更可怕的是渗入我们的背壳。四天之后,由于喝了掺杂原油的海水,身体被渗入原油,一只小海龟去世了。过了两天,又有两只海龟去世了。
经商量,大家自寻出路也许还有一线希望,于是,为了活命,我们就这样分散逃命了。
后来,我再也没有遇到这些小伙伴,也许它们都在这场原油泄漏事件中殉难了。因为这次泄漏事件殉难的还有各种海鱼,连海底霸王大鲨鱼都没逃脱掉,也翻了白肚。海平面上封着厚厚的原油,相当于封住了空气,这些海底居民没办法透气。
在尸体横陈的海底, 悲凉和绝望伴随着我。夜深人静时,我想起了澜澜。我为它祈祷,希望它平安。我暗暗鼓励自己:即便死,也要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落渔港去。任何时候都要给自己希望。
我一次次划动疲惫的四肢,一次次钻到海平面寻找安全的地方呼吸新鲜空气。当我浮出海平面的时候,碰到了一块废弃的木板,也许上天垂怜我的努力,给我送来了一个生还的机会。我爬上木板,木板在海面上静止不动,像被原油冻住了。
我用爪子把脖子上的项圈擦亮,感觉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我苦笑起来:如果生命在这里戛然而止,幸好有这荣耀点缀了曾经的岁月。
突然,一只游隼从天空掠过,过了一会儿,它又折了回来,俯身向我冲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它锋利的喙准确无误地叼起项圈飞向天空。
项圈竟然救了我!
啊,我飞向了天空。游隼是世界上飞行最快的鸟之一,它向下俯冲的即时速度最快可达每小时接近四百公里。它带着我飞翔大约半个小时,我看到海平面逐渐变得蔚蓝。我大声问:“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游隼松开嘴巴,说:“翠翠。”
我从上百米的高空坠入大海,蔚蓝的海水**涤干净我全身的原油,我知道,自己获得了新生。
“翠翠”这个名字刻在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