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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宇和妹妹杜惠子是深圳一所知名实验学校的学生,暑假来临之前,兄妹俩为暑假做什么实践调研讨论了很多次,迟迟不能确定主题。该实验学校的师生在下个学期开学时必须提交一份调研报告,参加全校盛大的评比活动,获奖者会获得丰厚的奖品和相应的学分。因此,一到假期,师生便奔赴各地开展实践调研活动。
此刻,杜宇坐在书桌前一边旋转签字笔一边翻看往年的实践调研报告汇编。他烦躁得手里的签字笔一次次跌落,惠子一次次帮他捡起来。杜宇紧锁的眉头拧得像麻花,他能想到的主题别人已经写了。
“岂有此理。”杜宇说。
“没道理。”杜宇又说。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踱来踱去,神态凝重得仿佛要做一个关系地球存亡的决定。
惠子跟在他后面,也心事重重。暑假过后她就读三年级了,惠子是个有主见的女孩,鬼点子多得像气泡嘟嘟嘟往外冒。她一年级写过题为《城市低年级女生对甜品种类喜爱排名》的调研报告,那一次调研经历让她非常自信。
惠子绕到杜宇面前,从脑袋瓜里蹦出来一个调研主题,不幸的是被杜宇否定了。
惠子不气馁, 杜宇刚转过身, 又一个调研主题冒出来了。不过,又被杜宇毫不客气地否定了。
惠子提议一个,杜宇就否定一个,惠子提了二十个,杜宇就否定掉二十个。最后,惠子忍无可忍,说:“那各调研各的,我找同学组队去!”说完,转身就要走。
杜宇赶紧拦住她,说:“别冲动,好惠子,你要相信你哥嘛,这报告汇编我都研究五遍了。你刚才说的那些主题别人都写过了,我们再写还有什么意思呢?拾人牙慧的事你也干?我们的调研报告要别具一格,要有新角度,新主题。差一点时间,就差一点点时间我们就能想出来,对不对?”
惠子说:“我说的都是新主题呀。”
杜宇说:“你说的什么核武器威力研究、探月火箭、宇宙飞船、中国北斗系统、生物基因工程,你告诉我,这些主题随便选一个怎么开展调研?从哪方面入手?我们的调研要接地气,要够得着,要能真正开展。”
惠子嘟着嘴不说话,道理她当然懂,可那些才是万人瞩目的主题呀。
暑假一到,实验学校的老师和学生像鸟儿飞往自己的山林,他们的身影遍布全世界。杜宇刷看同学们的朋友圈和抖音,得知他们已经甩开膀子大干了。有的跑到印度研究美食,有的回老家研究民俗文化,有的留在深圳研究河流……他的好朋友周一博飞到西班牙调研中国人喜欢的旅游路线,这明摆着他可以如愿以偿游览西班牙。周一博的同桌刘欣与小姨一放假就飞往埃及,研究古埃及建筑,她说选择冷门的领域,说不定能出彩。唉,大家在暑假调研这件事上下足了功夫,各显神通,而杜宇的调研主题迟迟未决,你说让不让人焦灼万分。
在兄妹俩一筹莫展之际,远嫁粤西海边的姑妈打电话过来,邀请他们到海边过暑假。杜宇灵光一闪,海边留守儿童的形象跃上脑海,他们衣衫褴褛,柔弱的身体背着大背篓从海边归来,广袤的大海把他们衬托成海滩上的一只只小青蟹,艰难地爬行,那么渺小却坚忍。同一片天空下,城市的少年生活丰富多彩,而海边的留守儿童是多么亟待被关注的群体呀。对,何不到海边去,深入调研粤西海边留守儿童的生活状态呢?杜宇和惠子一拍即合,在父母的千叮咛万嘱咐中踏上前往粤西海边的客车。
杜宇的姑妈家在中国大陆最南端, 在地图上鸡爪的位置,名叫银鸥码头。原先只是渔船停靠的港口,随着人口的增加,变成了银鸥小镇。双脚踏上海边小镇的土地,杜宇兄妹立刻被炙热的空气热浪包围,黏糊糊的海风携带着盐分十足的水汽和大海特殊的腥味扑面而来,像热情的拥抱,让你无法躲避。表哥大勇开着一辆三脚狗(三轮车) 来接他们,坐在三脚狗上吹着海风,小镇一览无余地展现在眼前。小镇不大,横竖几条街,楼房挨挨挤挤,房子的颜色搭配仿佛出自艺术大师之手,白墙乌顶或者白墙红顶,偶尔有灰色和蓝色跳跃出来,和谐统一又错落有致。家家户户的楼房为两层或者三层,都有大阳台,杜宇的脑海浮现出大阳台上、楼顶上晾满鱼干、虾干、贝干的富饶景象。大街两边是各种店铺,泳装店、奶茶店、烧烤店、南北药行……商品应有尽有,人们穿着人字托三三两两地走在街上,拉拉家常,悠闲自在,仿佛他们都不需要争分夺秒赶着去上班。这跟杜宇原本印象里贫穷落后的海边景象相去十万八千里。
到了姑妈家,惠子一下子爱上了这里。最靠近海边的那栋两层小洋楼就是姑妈家,楼房有点旧,不过有个种满花草的大院子,足足有惠子他们学校半个运动场大,花儿争奇斗艳,让院子充满生机。楼顶有个小凉亭,站在楼顶往前望,能看见辽阔的椰树林、光芒闪烁的海滩和湛蓝的大海,海平面的渔船静止不动,像几粒彩色的豆子。这一幅优美的大自然画卷,让杜宇和惠子的焦灼情绪缓和下来。
姑妈和姑丈在鱼排上工作, 得知杜宇兄妹俩平安到达了,他们打电话让大勇送兄妹俩到鱼排上来。
开学大勇就读高三了。他身材魁梧,皮肤黝黑,头发坚硬挺立,让人想起三国里的张飞,那浑厚略带沙哑的声音像是生吃海蛎子贪嘴了。大勇为了表示热烈欢迎兄妹俩的到来,从冰箱里取出为他们提前准备的礼物——巴掌大的对虾干,说:“知道你们来,我前几天晒的,尝尝,很好吃的。”惠子和杜宇剥开虾壳咬一口,像咬一块坚硬的木头,牙齿一阵发麻。大勇却笑着,津津有味地连虾壳一起嚼起来。
大勇驾着小渔船往鱼排开去。小渔船是海上的交通工具,对海边的孩子来说,驾着它就像在陆地上骑自行车那么自如。大勇在七岁时就能驾驶小渔船往返鱼排了。他在风浪里长大,驾驶小渔船时娴熟的样子像个老渔夫。
小渔船刚起航, 杜宇和惠子只感觉海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浪涛涌动,把小船颠簸得像东倒西歪的醉汉。惠子死死抓住船舷,一动都不敢动,望一眼大海,深不可测。她颤抖地问:“表哥,船会不会翻了?”
大勇大声地说:“我从来没翻过船!”
惠子又问:“万一翻了呢?”
大勇说:“我是银鸥的远程游泳年度冠军呢,能在海里游一天。你若掉到海里,我就像捞水母一样把你捞起来。”
惠子的心依然紧紧揪着,感觉浪花拍打在船身上,随时会掀翻船只。杜宇却平举双手站在渔船上,随着浪涛的颠簸从这边滑到另一边,他和大勇都哈哈大笑。他在大勇的鼓励下,把手放在方向盘上和大勇一起开船。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出各种造型,他坚定地望着远方,眯起眼睛,像个海员。
很快就到了姑妈家的鱼排上。鱼排上一共有二十六个养殖池,水池之间用塑料圆桶和一张张结实的塑料布隔开,里面养殖着九节虾、泥猛鱼、石斑、小黄鱼……种类多得让人眼花缭乱。
鱼排上有一座白色的木房子,里面放着饲料、水桶、渔网、草帽等家什,房子外面挂着两张吊床。渔民家的鱼排连在一起,一直延伸到大海深处。鱼排上白色的、蓝色的或者红色的房子,像静默的将军坚守着自己的领地。
姑丈和姑妈正在木房子里加工鱼饲料,他们把几种不同的饲料搅拌均匀,装在塑料桶里,再挑出来喂食。姑妈见杜宇和惠子来了,停下手中的活,高兴地带惠子到鱼排上玩。
姑父则带着杜宇去鱼池里捞些鱼和虾,准备午饭。
姑妈走在鱼池之间的木桩上,身轻如燕,惠子跟在她后面,像表演空中走钢丝,左右摇摆。那些泥猛鱼在水中跳跃,溅起一朵朵水花。惠子想,若是不慎掉下去,一瞬间就会被生猛的鱼群吃掉。再看看虾池里的九节虾,它们优雅地游来游去,像一群不食人间烟火的隐士漫无目的地在水池中游**,惠子投掷小鱼小虾下去,它们也不像泥猛鱼一样野蛮地抢夺。
大勇拎起饲料桶,从木房子里出来,在窄窄的木头上行走如飞,轻轻松松地就把饲料桶送到姑妈手边。姑妈用大瓢舀起鱼饲料,均匀地撒向鱼池。饲料所落之处,群鱼争抢,那情景激烈壮观,犹如听到冲锋号的战士,千军万马抢夺荣誉。
“姑妈,我也想试试。”惠子说。于是,她舀起一瓢饲料全部倒进水池,泥猛鱼瞬间挤到跟前,一群鱼还跳跃起来,溅了她一身海水。由于紧张,她把盛饲料的水桶一脚踹落到水池里。姑妈大笑着用长网把饲料桶捞上来。
过了一会儿,杜宇和大勇扛着一筐小鱼小虾走过来。大勇抓了一把小鱼小虾,扔到池子的不同位置。
杜宇说:“鱼儿吃顿饭真累呀,上蹿下跳的,不如一大筐倒进去。”
大勇说:“那可不行,食物集中在一起,会导致力气大的鱼吃撑了,跑得慢的吃不饱。这样分散投喂,还可以增加它们的运动量,鱼儿得抢、得跑、得运动,肉才结实。”
不久,姑父做好了一桌热气腾腾的鲜美海鲜,椒盐濑尿虾、杂鱼汤、白灼九节虾和花螺、蒜香花甲、红烧白鲳、香煎大黄花、酱焖白筒仔,还有一大箩筐大螃蟹。杜宇和惠子敞开肚皮吃,一边吹着海风,一边听海涛轻唱,一切都那么新鲜,那么惬意。
吃完午饭,姑妈和姑丈要在鱼排上工作。姑妈让大勇带着杜宇和惠子到小镇上转转,熟悉一下环境。姑妈一家以水产养殖为生,在银鸥码头的海域风里来浪里去,用勤劳的双手向大海谋生活。渔民守候大海,就像农民守候土地。如果没有大台风大暴雨的话,中秋节前后这批鱼苗和虾苗就可以出排了。到时候价格好的话,家里可以添一艘海上飞艇。
大勇带着兄妹俩回到码头,拴好缆绳,说:“你们跟我来。”他们三个走过海滩,穿过一排排棕榈树,进入一片椰树林。一株株椰树粗壮挺拔,高耸入云,树梢上聚拢着累累的果实。大勇把鞋子甩掉,噌噌噌几下爬上椰树,摘下几个青椰扔下来。杜宇和惠子也甩掉鞋子,争抢着爬树,可他们抱着椰树蹭半天还在原地打滑。后来,他们很开心地抱着青椰回家了。
大勇熟练地用刀削掉青椰的椰棕,捅开椰眼,甘甜清冽的椰汁顺着血管传遍全身,好舒爽啊。杜宇和惠子连连赞叹:“好喝,好甜哪!”
大勇说:“等日头西斜,海边就热闹起来了,你们可以在沙滩上打球,挖城堡,也可以下海游水。对了,记得不要跟尹超那群人玩。尹超长着一对三角眼,又黑又瘦,外号叫三角。”
“为什么?”惠子问。
“他,很危险,离他远一点。”
惠子又问:“为什么危险?”
“反正你们不要跟他玩就好。”大勇再一次强调。说完,他就给父母送淡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