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祖父,你是战乱和动**之子
你出生的时候,国破山河在
你成长的时候,白骨露于野
你死亡的时候,人民如刍狗
但是这一切与你有什么关系
生存便是宗教,活完然后死去
祖父,我从未见过你
因此也就没有见过你的时代
读遍了天下的史书
没有一页记载过你是如何活下来的
他们说你有一双簸箕般的大手
这令我羞愧自己的双手纤小如女人
祖父,我从未见过你
因此你是臻于完美的农夫
你娶了一个矮小的女人,生下我矮小的父亲
他是暴力和谎言之子
他出生的时候,白骨露于野
他成长的时候,人民如刍狗
他死去的时候,哦,他尚未死去
现在仍然深陷于我家的沙发
目光浑浊,盯着电视屏幕
每天都是如此,我觉得他还能活很久
你能相信吗?他曾经有过信仰
你能相信吗?他当过国家干部
有一天,在我家的饭桌上
他突然高兴地笑出声来
说:“真没想到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我问他什么样的日子
他说:“天天有肉吃”
哦,祖父,你也没曾想到
你的儿子,会过上这样的日子吧
现在,他像一尊佛,在房间里搬动自己的身体
转一圈,回到自己的龛位——沙发
转一圈,回到自己的乐土——床
祖父,请睁开你被泥土覆盖的眼睛
看着你最宠爱的小儿子
你会为他感到高兴吗?
可是为何我如此悲伤?
有人说,如果祖父死得早,会转世为自己的孙子
重新目睹儿子的成长。那么父亲
将是我们共同的儿子。你凝望他的成长
我凝望他的衰老。我们经历着一分为二的疼痛
他曾经像一只狂乱的狗
有人在他的头脑中种植芯片
命令他吠叫、舞蹈,他曾经无比欢乐
拖着饥饿的身躯。一夜之间,芯片猛然抽离
有人告诉他:你是有罪的!
他开始战栗,躲藏,夹住自己肮脏的尾巴
只在自己的窝里咆哮。我摩挲着他
被耳光抽得扁平的脸庞,当他开始往南
耳光命令他往北;当他开始遗忘
耳光命令他想起;当他开始怀疑,耳光命令他相信
当他开始相信,一记又一记洪亮的耳光,将他从一只狗
直接抽成一个老人——天天有肉吃的老人
4
上帝为女人发明了一万种**的姿态
没有一种属于我的母亲
上帝为男人发明了一万种小丑的姿态
每一种都属于我的父亲
我是虚伪、紧张、不甘
和简陋、怯懦、绝望**的产物
我曾经以为,我的出生是一种偶然
偶然的月光使我受孕,我依然只是
浮游于天地间的那一粒细胞,最初的
茫然的,静静等待注入生机的一条小命
我出生的那一年,天崩地陷,二十四万条人命
埋葬于地震的废墟。而我出生,哭泣,并不是
为了他们。一个时代突然结束,另一个时代
刚刚开始,我将在其中学会爬行。但这一切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只是偶然,降落尘埃
掸了掸灰尘,就站了起来;刚刚站起来
就学会用悲悯的目光,审视那将我抱出子宫的
一男一女。我跟他们有什么关系?我只是
感应到风的声音,水流的呼吸,静静地
等待注入生机的一条小命。我只是一粒
细胞从遥远的前世投掷到今天,我试图寻觅
那一把将我扔出的棒球手,我是他的传承
他的兄弟、他的儿子,我是他对自己的再次确认
直到有一天,我长出满头白发,每一根
的发梢,都散发出谎言的味道。这味道
和父亲头上的,母亲头上的,完全一样
我这才知道,我仍然在他们紧紧拥抱着的怀里
沉浸在他们和我共同的时代。我看见我的头颅
漂浮在水上,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充满邪恶
父亲的邪恶,母亲的邪恶,我的邪恶
我不可避免地活成今日之我。死亡和罪恶
比以往任何时代更深地覆盖我的嘴唇,直到
从牙齿里长出苔藓,从喉咙里吐出灰烬,从肠胃里
反刍出食人之鱼。我静静地,听着咖啡馆里
隔壁桌上传来的闲谈声音,西装革履的几位
操着冷静而干燥的普通话——如同出自我的口腔
他们聊起宗教和生命。一个说:“死去的其实都是
应该死去的,都是前世的业报,此时一把收走,有的
得到往生,有的降入地狱。”他在讲述,今年发生的
一场大地震,夺走了数万人命。另一个在说,释迦牟尼
早就有过预言,未来佛在中土。他们的声音在漂浮
如同我的头颅在邪恶的深渊中漂浮,连空气中的
每一颗中子都是邪恶的。我非常疲倦,试图睁开眼睛,
但在一片浓黑之中,即使有一颗子弹,击爆我的眼球
也不可能,弹射出碎片似的星光。我本是一只
畸形的怪兽,不幸获得了思想,就像病毒侵入
导致的变异,从此面目模糊。如果时代没有奔跑
我仍然只是我的祖父,活着就是为了死去,倒也干净利落
上帝为女人发明了一万种**的姿态
没有一种属于我的母亲
所以她至今仍在挣扎——通过我
上帝为男人发明了一万种小丑的姿态
每一种都属于我的父亲
但他终于停止了搏斗——望向我
5
一个女人鼓舞着臀部从我身边走过。
另一个女人裹着冰冷的风衣走入
来到这里,为了脱下风衣的黑,露出身肢柔软的浅黄
她们的共同点在于:都穿着裤子。但她们心里都没穿
求偶的味道比咖啡和茶碱更加强烈
但与我无关,我像一头餍足的兽,埋着沉重的头
另一个我飞翔而出,迷失在时空交错的网格
独弈的老僧伸出枯黄的手指,试图将我
粘死在他的棋局。我闪身飞出,寻找来时之路
我看到耸立云霄的三棵水杉,少年攀缘而上
我看到怀孕的母狗,拖着肥大的肚子
奔跑着想回到家中,可是木门紧闭,棍棒如
暴政,暴政如雨。它在血泊中,肝脑涂地
一尸多命。木门之内,孩子的泪水滚落
哀号渐渐停息。这是他第一次感受暴力
并为自己的怯懦而羞耻。施暴者是同族的长辈
原本都是善良的农夫,他们高亢的**不可遏制
一只狗发了狂,所有的狗都有罪
我看到黑瘦的女人,痛苦地呻吟,张开双腿
从血红的深井中拔出一个黑乎乎的头颅
我看到无数的深井,无数的头颅,一直绵延到
铜镜的最深处,一万次的叠加,形成幽深的隧道
我和我的祖先,同时被繁殖而出,一排湿漉漉的
黑色的鸟,蹲在一根漫长的电线上,静穆无声
我从祖父的病床边缘掠过,致命的疼痛令他的嘶叫
惨烈如夜嚎之枭,一剂杜冷丁就可以让他
活下来,可是没有。我看到父亲仓皇的眼神和发软的
双膝。我无奈地飞离,不忍目睹最后的死亡。我看到
母亲穿着宽大的军服,左手持手电,右手擎步枪,率领
女子民兵潜伏在稻草堆中,突然冲出,黄色的光芒照耀着
两具精光的身体,那女子是地主的女儿,阶级敌人企图
勾引公社的干部,男子啊啊地滚爬,从此他的人生和性器
瘫软如泥。捉奸成功,粉碎阴谋成功,少女时代的母亲,洋溢
着革命浪漫主义的春风;我看到父亲出现在一个巨大容器般的
广场,无数通红的小脸中,父亲的那一张脆弱如树叶,在风中
簌簌战栗的树叶,所有的叶片向上翻卷,转瞬被灼烧得枯黄
我飞越这些不属于我的岁月,冰冷的空气如同血液
流入我的身体。我从慌乱中返回,在已然错乱的时空中
寻找那些,我爱过的女人。一个女人,敞开胸怀
沐浴于恒河之水,她是我最早厌倦的女人,如今已
皈依宗教,再也不能辨认我的容貌;二个女人,拖着
一儿一女,走在香港的大街,她嫁给了一个富商
三个女人,皱纹已深,在枯寂的房间对着我的照片
发出诅咒的声音;四个女人,丈夫轻抚着她的身体
看到我飞过,她眼中腾起一丝羞涩,随即归于平静
我曾经爱上这些面容冷漠的女人,饥渴难耐地,挖掘她们
身体深处的热情。我想在她们中间寻找一个崭新的母亲
一个、两个,或者无数个母亲,献出我全部的爱和内心的无助
可是我终究一一逃离,可是我终究,被她们一一抛弃
我不停地飞落,然后离开,找不到来的方向,也找不到
去的方向。我看到年轻的父亲剧烈地殴打母亲,我看到
深恨的母亲用讥诮之鞭,抽打衰朽的父亲。我感到恐惧
我继续飞行,我渴望一个伟大的女人,她将帮助我,成为我自己
梦想中的父亲。我不断飞翔,大河仍在奔腾,雪山正在消融
时光错落如刀,人类密密匝匝地降落其间,永不停息
我看到地球彼侧,老黑奴的子孙,举起透明的
巨大如船的鸡尾酒杯发表总统就职的演说
我看到梦想还在延伸,我看到冤死于铁幕大海的漆黑幽灵
我看到骄傲的头角自草丛中上升,岁月之锋不能将其抹平
我看到一只白色的蝴蝶,挥动纤细的双翼,永日飞翔
2008/10—11 写于北新桥“等待戈多”咖啡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