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火车一路西行,远处连绵的山脉静静伏在那里,似沉默着的巨兽。
维贞陷鹅绒椅垫里,刚捻起膝上摆着的《镜花缘》的新页,眼前就多了个黄澄澄的花旗橘子。橘子摊在白皙的掌心里,维贞瞬时抬头,迎上秦皑的目光。
他在她旁边坐下,从她膝上将书抽走,瞧一眼,“21页,我替你记住了。”秦皑道:“灯这么暗,小心看坏眼睛。”
维贞于是剥起橘子来,她的手长得漂亮,葱管似的纤细修长,因怕将橘瓣损了,于是动作异常轻柔,小指甚至不自觉的翘起——秦皑静静瞧着,心底产生极为怪异的念头,恨不得以身相替,好得到维贞如此爱抚。
一个剥好的、完整的橘子成了形,又送到秦皑手上。
顾维贞温柔一笑,“给你吃。”
秦皑捉一片橘瓣入口,冰凉甘沁,唇角笑意愈深:“好甜。”
他们二人谁也没有再开口,在静默里不时向对方瞥去一眼,暗涌着的情意意也就在这一眼中了。
陆淇月风风火火的闯入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女人总是敏感的生物,目光触及维贞与秦皑紧挨着的膝头时,眉毛旋即一拧,按捺着情绪:“再有一个小时云雩山就到了。”
维贞于是站起身来,收拾起衣箱来。
他们在火车上呆了一天一夜,为着是去云雩山瞧那六十年一遇的天涵宝月的奇观。中秋与秋分相合之日,月亮升起之时,月光将由殿中佛像前额逐渐下移至肚脐为止。据说月光停止移动之时,人们许下的心愿必能实现。
在秦皑的带领下,众人如愿见到了天涵宝月的景观。
当月光停在佛像肚脐上时,维贞闭目虔诚许愿。待月光消失后,蒋璘道:“大家记好各自的心愿,下一个甲子之时,我们齐聚于此,看心愿是否实现,所谓的天涵宝月,是否真的如此灵验。”
……
返家之后不到半月,秦皑的父母带着媒人上门来提亲。
二娘笑意吟吟的瞧着来人,口中却说:“时代变了,父母之命是老一套的事了,总归是要看维贞的意思的。”
维贞是愿意的。她喜欢秦皑。
于是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起来,交换庚帖,定下婚期,交互嫁妆与彩礼。在所有的热闹与欢乐中,陆淇月的冷脸是那样不合时宜。
维贞意识到她对秦皑的感情并不一般后,曾问过秦皑。秦皑说,“我从来把她当妹妹,更毋论家里有祖上传下来的规矩,我家与她家之间不可通婚。淇月自小被宠坏了,性子左些,等我们成了婚,她大概也就回转过来了。”
低估陆淇月,是秦皑此生最大的错误,这一错误葬送了他的感情,害死众多人命。
维贞出嫁的前一夜,喜婆来给她绞面。她还记得,喜婆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小姐皮肤细腻,便利我了,都不须使什么力气。”
下一秒,喜婆喉中迸射出的热血洒了维贞一头一脸。
陆淇月的身影出现在镜中,鲜血顺着她右手提着的匕首不住往下低落。在维贞出声求救之前,她已被来人狠狠摁在了桌上。
叮的一声,匕首擦着脸与发深深没入梳妆台中。
陆淇月嘶哑着嗓子,“顾维贞,凭你也敢跟我抢!”
那一夜,是维贞此生的梦魇。
她被绑缚在廊柱上,堵住口,亲眼看着陆淇月将父亲、二娘、管家、仆役一一杀害。被她杀害的人甚至来不及呼喊一句,喉咙已经被割开。
她拼命挣扎着,眼泪滚滚而落。
……
陆淇月带着满身鲜血朝她走来,面容上有报复性的快意,双掌交叠,用力挥出,于是维贞的脸上一痛,鲜血溅在脚边。
很久之后,陆淇月割开了绳子,递给维贞一面镜子。
她毁了她的脸。
维贞跪伏在地上,脸上发上尽是血污。她第一次这样看着一个人,恨意滔天。“为了秦皑,你灭我满门。可你永远赢不来秦皑的心,黄泉路上,我会等着你,我会等着看你的报应!陆淇月,你会死的比我们痛苦千倍万倍!”
美貌的女人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轻蔑的如同看一只蝼蚁,随即蹲下身来,以手作刀,狠狠戳入情敌的胸膛。但很快,她挑眉,冷笑道:“哦?你的心脏长偏了些,是吗?”
她抽出手来,就是在这一瞬,陆淇月改变了主意,而维贞的人生再次逆转。
维贞没有死,陆淇月封了她的脉搏,止了她的呼吸,教她像个活死人一样感知着外间的动静,听见翌日秦皑的痛哭。
最后,容貌尽毁、活死人一样的顾维贞被秦皑亲手放入坟墓。或许这正是陆淇月的高明之处,她总有一天会告诉秦皑,她对顾维贞所施加的手段只能维持三天,三天后,顾维贞会因缺氧困死在坟墓中。
秦皑不是非顾维贞不可吗,那就让秦皑亲自送她上路。
陆淇月的阴狠,即使在多年后的今日想起,依旧令人胆寒。窗外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不停。
顾维贞的自救同样是在雨夜。
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棺材并未封钉阖死,在渴望呼吸的求生本能下,顾维贞居然推开了棺材,从泥泞的坟墓里爬了出来。
她在雨中无声哭着,哭父亲,哭二娘,哭无辜枉死的人命。
从起她就成了活着的孤魂野鬼,没有名姓,没有故事,靠着乞讨去了寒冷的北国。
十年后,在冬日的暴雪中,她遇见了一位故人,当初在城内算命看卦的成瞎子已摇身一变,成了某位当权者的座上宾。
成瞎子居然好了一只眼睛。
他披着上好的貂裘,给维贞指了条明路,“算我欠你的,我学艺不精,当年我要能给夫人瞧好了,也免了后面那些事。此处不出十年,当有浩劫,你去我老家吧,那里能给你口饭吃。”
成瞎子的老家在蜀地某座山中,一个村子的人都凭着祖传的医卜技艺混饭吃。维贞于此避世,久而久之,那年岁轻些的竟真以为她就是本村人了。
她没有子嗣,膝下养着几个孩子。孩子长大后飞走了,于是又收养新的孤儿。
前程往事于是遥远的像是上辈子。
不知什么时候起,雨停了。孙女秦霜的声音隔着门响起:“奶奶,您醒了吗,殷奈给咱们带了早餐。”
顾维贞轻轻的答应了一声,穿衣下床,不多的头发结成一个核桃大小的发髻。
出房间时,秦霜的男朋友小殷正从保温杯里倒出热气腾腾的豆浆来,见她出来,笑道:“奶奶早上好。”
维贞见他面色发青,说道:“你工作这么忙,还替秦霜买早餐,下次不要了,有这时间好好休息休息。”
秦霜的注意力亦移到了男朋友的脸色上,“殷奈,你不舒服?脸色好难看。”
殷奈说:“我好像有点低烧,等会吃点退烧药就好了。”
秦霜放下碗来就去找药:“家里好像有,我给你看看。奶奶,药是不是得饭钱吃啊?”
叮叮当当的声音随着她的动作响个不停,空气里尽是豆浆的香气。
维贞看着小儿女们打闹,想: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