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拯走的时候分外惆怅,出门一时爽,回家火葬场,他想起那成堆的作业来顿觉头疼,见自己爸妈还跟秦伯父说话,忍不住也插了一嘴,“初慈姐好点了吗?”

秦正还算和蔼,“她没什么大碍,昨天晚上已经回学校了。”

商拯幽怨,“上大学真好,天高皇帝远……”

又过了一会,商家人便准备动身去机场值机。其余几家在昨天已经纷纷返程,商家人因为一些事,稍微耽误了些时间。

同一时刻,偌大的阶梯教室里零零散散分布了二十来个人,辅导员站在上首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始点名。

秦初慈独自坐在教室南边,挨着墙壁,一只耳朵里还插了耳机。

那一天,酉鸡使者替她抽签,召唤的对象竟然是自己车祸身亡的哥哥秦淳,对于当天的事情,她脑中混沌一片,只想找个地方待着躲起来。

躲什么呢,不知道。

她就一直藏在房间里,直到伯父进来。伯父站在床边,身子微微前倾,问她,“初慈,你想不想查清真相,找出你爸爸和哥哥他俩的死因?”

那一瞬,她埋藏在被子里的两只腿忽然不可自制的抽起筋来。

说不上是漫长还是短暂,等抽筋过去,她好像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嗓音半哑,“他们……不是车祸?”

秦正浸在黑暗里,身形高大,像一樽沉默着的铁钟。“许多事情,现在还不能下结论——”

辅导员见无人应答,声音拔高,又重复了一次,“秦初慈?”

等教室里响起女声后,辅导员凭借声音传来的方位看了一眼举起手来的秦初慈,复又低下头去看名册。

点到最后,辅导员再次点了刚才未答到的人名,无人应答后,脸上神色一沉。“群里的通知都下了几次了,我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次咱们要讲奖学金评定的事情,怎么还有同学不到。傅芙杉,谁是傅芙杉的舍友?”

底下嫩绿色羽绒服的女生举了举手。

导员问,“她去哪了,给她打个电话。”

嫩绿色弱弱的起身,要起身出去打电话。这一排最外头坐着陈辛叶,身子微侧,替嫩绿色留出空来。

导员抱着双肩,脸上有隐隐怒气。

陈辛叶瞟一眼导员,抓紧别开视线。导员脾气非常一般,请个假都得费半天劲,更别提平时那些有的没的幺蛾子了。得,傅芙杉看来是撞枪口上了。

嫩绿色很快又进来了,声音不大,“老师,傅芙杉没接电话。”

果不其然,导员的脸一下子跨了下来,两道木偶纹更深,“人不来,假不请,强调了多少次纪律,还是当耳旁风。学委呢,回去跟她说,明天上午去我办公室,好好解释解释,今天这是什么情况!”

她将手中拿着名单往桌上重重一拍,转而说起这次奖学金的事情来。

秦初慈他们班奖学金覆盖百分之五十,当中学习成绩占百分之六十,综合测评占百分之四十。学习成绩向来是板上钉钉,综合测评水分比较多,也容易产生争议。导员将综合测评的各项细则足足讲了快一个小时,又针对班级纪律问题发挥了半小时,这才抓起手包出去。

等老师走后,段杉站起来,“大家等一下。”

陈辛叶刚将手摸向手机,不由看向他,“学习成绩的EXCEL表我等会传在班群里,大家回去整理一下各自的综合测评的加分项,以宿舍为单位报给我。”

等段杉说完,大家便三五成群的出了教室。

秦初慈将桌上的水杯收入包里后,也站了起来往外走,正赶上十一点下课的人流。她夹在人流里下了楼梯,这边离新东门近。秦初慈买了份抱蛋煎饺,在等饭的过程中,同住学姐的微信进来,要她帮忙拿个快递。

夹着蜀地口音的阿姨把她的煎饺打包好,秦初慈提着向外头的快递点走去。

学姐的快递是用袋装的,快递小哥将快递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她报出学姐的姓名电话来,捏着袋子的一角,将东西提起来。大概是衣服一类,拿着也不沉。

秦初慈向宿舍走去。

新东门离她宿舍很远,十几分钟才能走到。走在宿舍楼下的时候,秦初慈瞧见了叶婷。

她抱着两个快递盒子,从西头走过来。那边是校医院的方向,有两个快递点就在那。

从云雩山回来后,她就直接回了家,回校后,两人也没有再联系。就连刚刚开的班会,她似乎都没看见叶婷。

叶婷抱着快递走到她前面,“刚开完班会回来吗?”阳光下,女孩子笑脸明媚。

秦初慈说,“你没去吗?”

她将手中抱着的快递往上送了送 ,“我跟导员请假了。”

秦初慈微微点头,“那我先上去了。” 她上了台阶,借着前头的人刷开的门禁,进了宿舍大厅。

叶婷并没有跟她一起上来,秦初慈向外瞟了一眼,叶婷已经抱着快递走远了。

刚才遇见的叶婷,似乎已经完全从“鬼打墙”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学姐早就在宿舍等着自己回来,她原本窝在椅子上追剧,秦初慈一进来便放下手机扑上来,“宝贝谢谢你,我又买了套正装,过两天面试穿。”

秦初慈抿唇,去阳台洗了洗手,拆开煎饺的外包装。

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屏幕一亮。

学姐听见闭门声重重响起,抬起头来时,学妹已经不见了。

干什么去了这是,走得好急。

中午十一点到十二点是宿舍楼电梯使用的高峰期,等秦初慈再次出现在厅里时,距离陆重的消息进来已经过了三分钟。

好漫长的三分钟。

她这才发现自己没带门禁卡下来,隔着玻璃门,陆重便立在台阶下,他也看见了她,嘴角向上一勾。

好在有同学要进来,刷开门禁,她快步下来,长发在背上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等人到了台阶下,冷风一吹,就觉出了冷意。

陆重问她,“为什么不穿外套?”

她弯起嘴角,“看见你的消息我就下来了,没来得及。”陆重伸出手来,将人拥紧怀里,下颌抵在她肩上,“冬天真冷啊。”

随即将人放出来,“晚上一起吃饭。”

见眼前人乖乖点头,陆重满意,“上去吧。”她进了大厅后遥遥一回首,陆重居然还站在原地望着她。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她脑中响起伯父的话语,第一次对于伯父的判断产生了这么强烈的抗拒。

回到宿舍后,秦初慈坐在桌前开始吃午饭。班级的群消息不停闪动,不断有同学在圈段杉出来。在七嘴八舌的讨论里面,段杉的那句解释似乎并不能为大家所接受,“既然版本学是必修课,那这门课的成绩就需要参评。当初老师给分的时候没有同学提出质疑,现在评奖的时候又不同意老师的给分方法,似乎有点不合情理。”

版本学这门课程是学院的田老师在上。田老师年纪颇大,论资历、论学术,都是顶尖的,上课比较随意,在第一节课上说,如果有人能在结课时,直接认出他给的五张图页的版本情况,那么版本学可以不参加考试,直接给了满分。

有三个人答了出来,学委段杉,叶婷,还有秦初慈。

田老师给分颇严,这门课程很多同学的得分都没有上七十。学习成绩评定时,经过折合,一般大家的分数差值都比较小,现在单版本学一门就能甩开差距,许多同学自然不乐意。

尤其是这次学年奖学金还牵扯到随后厚习奖学金的评定,厚习奖学金树木不菲,只有大三的学生才有资格参评。

他的消息发出去之后不久,群匿名开了,有阴阳怪气的消息出来,“田老师给了你一百分,既得利益者当然不愿意版本学不参评。”

很快又有人加入了群匿名里头,附和起来。

刷了两屏之后,管理员终于关闭了群匿名功能。段杉的消息跟在后头,“有意见就光明正大的讨论,披皮这种行为真的挺LOW的。”

无人再回复。

他的消息就挂在那里。

秦初慈没了胃口,她收拾好餐盒,连同塑料袋一起放在了宿舍门口。当看日出的同学们回到天衣寺时,大家亲亲热热,似乎同学情是天下最诚挚的感情。

不到半月,这层同学情便比纸都薄了。

段杉的微信电话恰时打了进来,她接起,拿了门卡去走廊说话。段杉的语气有些凝重,问,“版本学评分的事,你觉得怎么处理比较好?”

秦初慈微微蹙眉,直言,“我不懂你的意思。”

那头的段杉紧接着跟上,“我已经联系过叶婷了,叶婷说,既然同学们都要不赞同版本学参评,那她少数服从多数,可以不将版本学列入成绩核算之中。所以我来问问你的意思?”

原来如此。

秦初慈垂下眼睫来,“这样啊。”

段杉心里一沉,那头的声音却微微提高了些,“我不同意同学们的意见,这门课大家是同时在上的,结课的时候老师给的图页也是面对每一个同学的。我觉得,如果同学们有意见的话,可以和学院的老师反应。”

段杉说,“我的想法和你一样。”

他习惯性的推一推鼻上眼镜,“那我不打扰你休息了。”电话挂断后,段杉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情绪冷静下来之后,他已经可以较为平和的看待这件事了。

以他的成绩和各项活动中所累积的综合测评分来说,不管版本学参不参评,都不会影响他拿奖学金。但他真的不喜欢这种有话不直说、群里披皮仗着人多声音大的表达方式。

秦初慈在午睡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群里的消息又多了一条:

段杉:我认为版本学这门课程没有理由不参评,哪位同学有不同意见,请与学院老师沟通。如果有需要,还请尽快,我明天上午会将测评表提交。

消息是刚发出来的。

群匿名已经被管理员关掉,一时间还没有人说话。秦初慈在屏幕上点了两下,随后关了手机。

在段杉的消息下方,又多了一条信息。

秦初慈:+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