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攻宴会在明军大营中隆重热烈地举行,羊羔美酒,给这些远征的将士们带来无穷的欢乐。随军歌妓在红地毯上翩翩起舞引吭高歌,那动人的歌声令人分外陶醉平添无限豪情:

天朝大军铁骑纵横,蒙古大漠任我驰骋。旌旗指处所向披靡,刀枪落时地裂山崩。圣明天子御驾亲征,北胡小丑胆战心惊。狼烟横扫安我边境四海一统天下升平。

朱棣举杯劝酒:“众卿,干。”

“谢万岁!”从征的文武臣僚同声回应,同时喝下杯中酒。

虎保感到很不舒服,在朱棣称呼众卿时,他觉得特别别扭。也先土干和把都帖木儿,都有了皇帝赐名为金忠和吴允诚,而且有了官职,一个是都指挥,一个是副都统。唯独他什么好处也没得到,朱棣说战后定有封赏,谁知是真话假话。再者说刀枪无眼谁能保证他在此战中完好无损,万一要是战死疆场,那一切不就全都落空了,他端着酒杯不由得频频走神。

朱棣看出虎保情绪不高,便有意显出看重他:“虎保将军,依你之见,这阿鲁台他应该逃往何处?”

“这个,下官实在不好预料。”虎保心想,别说我不知道,便是知道也不会告诉你。

朱棣又客气地转问金忠:“金大人熟悉地形,应该对阿鲁台的逃走方向有个大致的估计。”

“万岁,大漠之中,水是第一重要的。阿鲁台北窜,应该是奔水源而去,那么北方的阔滦海子,当是他的落脚之地。”

吴允诚也不甘落后:“万岁,金大人所言极是,臣也认为十有八九阿鲁台是逃往彼处。”

“好,既然有了方向,饭后我大军即向阔滦海子进发。”

“万岁,臣还有一言进谏。”金忠站起身。“尽管奏来。”

“万岁,在大漠之中,似这样五十万大军进剿恐难奏效。”金忠道出他的想法,“人马众多行动迟缓,而阿鲁台行动迅速,说走一阵风地就不见了。若想获胜,还当选出一支精干的马军,可以轻装疾进。若发现阿鲁台的影子,咬住便不放松,穷追猛打,不给他喘息之机,方有制胜的可能。”

朱棣听得入耳:“确有一定道理,只是阿鲁台尚有六万兵力,我方还当在数量上占有优势。朕打算精选十万人马,备足十日口粮,全速向阔滦海子进发,力争一举全歼阿鲁台匪部。”

“圣上明鉴。”众人齐声称颂。

夜渐渐深了,虎保辗转反侧难以入睡。他在权衡自己投降后的利弊得失,越想越觉得自己亏了,可现在要反悔也晚了。其实他也恨阿鲁台,骗自己到骆驼沟来为他当替罪羊。而阿鲁台却溜了,跑到天边远远的地方去了。他漫步踱至帐外,遥望朱棣的大帐灯火暗淡,显然人们都已进入梦乡。待绕到御帐的后面,相距不过二十丈远近,看见戍守的兵士尽皆在前边打瞌睡,而后边并无守卫之人。此刻他突发奇想,这要是潜入朱棣帐中,将这位皇帝刺杀,那不就是轰动天下的大事。鸟无头不飞,朱棣一死,明朝的大军自然要撤走,鞑靼人也就不战自胜。到那时,他阿鲁台还有何脸面再做可汗,这大汗的位子自然也就是我虎保的了。人往往有一念之差,这阵子虎保就觉得可汗的宝座在向他招手。不觉拔出弯刀,蹑手蹑脚地向御帐后部靠近。

因为军营外有重兵布防,谁也没想到军营内会有人对皇上行刺。所以守卫御帐的护兵都甚为大意。虎保到了后帐外,用弯刀将帐壁挖开,身子一拧便钻了进去。这是朱棣的帐后,他又蹑足屏气绕到前面,借着微弱的前帐烛光,看见白日那个威严得令人生畏的万乘之尊就沉睡在黄龙帐中。虎保此刻心中百感交集,面对的就是天下独尊的大明皇帝。自己手起刀落,这个皇帝便就没命了,事情就是这么简单,他将弯刀高高举起。在钢刀要落未落之际,虎保他犹豫了。这皇帝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死在自己刀下,人也不过就是如此吧,跟蚂蚁也强不了多少。心一狠,刀锋即将落下。

朱棣突然睁开了双眼,怒问一声:“什么人?”与此同时他身子一滚,那刀落下将**的黄缎褥子砍开。

朱棣已是伸手拔下了床头悬挂的龙泉宝剑,向着虎保当胸便刺:“好你个虎保,竟然诈降行刺。”

虎保毕竟心虚,转身向后帐便逃。朱棣光着脚下床就追,虎保逃到后帐的破口处,身子没等钻出,已被朱棣一剑捅入后心。哎呀惨叫一声,倒在后帐内的地毡之上,身下顿时流出一大摊鲜血。

帐外的护卫也闻声跑进来,手里提着数盏灯笼:“万岁,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为何有呼叫声?”朱棣冷笑一声:“等你们来,朕早已成为刺客的刀下之鬼,真是一群废物。”护卫们用灯笼一照,认出虎保:“怎么会是他?”

“看看他可还有气?”

一护卫将虎保翻转过来,用手试试鼻息,已是没有一丝气息:“万岁,他早已没气了。”

“拖出去喂狼。”

护卫将虎保的尸身拖走,朱棣也不再睡了,穿好衣服,这一折腾也就四更天了,吩咐众将到御帐议事。众人获悉虎保行刺朱棣遇险,都纷纷问候给他压惊。朱棣显出泰然的样子:“敢来对朕行刺,他是自己撞到刀口上了。朕在睡觉的时候,有一只眼也是睁着的。”

“万岁圣天子百灵相佑,虎保是自寻死路。”众臣齐声附和。

刚下过一场细雨,一轮红日喷薄而出,早晨的大漠里空气格外清新。十万精骑在朱棣带领下向北进发,整齐的队形,五颜六色的旗帜,伴随着嗒嗒的马蹄声,像重锤敲击着塞外的大地。傍晚时分,大军到达了黄龙岗。金忠对朱棣告知:“万岁,此地距阔滦海子仅有一百六十多里路,如果快马加鞭,大约两个时辰就能赶到那里。”

“传旨,就地扎营。”朱棣非但没有下令加速,反而让部队宿营。

金忠有些不解:“万岁,天色尚且未晚,何不一鼓作气到达阔滦海子?”

“金大人,我军到达黄龙岗,阿鲁台尚且蒙在鼓里。如一气赶路,他便会闻风逃遁。而我们在此宿营到夜半时分,部队恢复了体力,乘夜急行军,天明前后即可到达,打阿鲁台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论述,令所有武将无不钦佩。金忠更是赞不绝口:“万岁不愧为久经战阵,用兵出神入化,此战必胜无疑。”

三更时分,大军集结出发。当天色蒙蒙亮时,远远望见了阔滦海子波光**漾。而且也发现了成片的营帐。阿鲁台尚在睡梦之中,他万万没想到明军会千里奔袭来到阔滦海子。在火器营的一番炮击之后,朱棣看到敌营已是烽烟四起,即挥起金背大刀,率先向敌营冲去。明军的将士们,谁也没想到六十多岁的皇上,竟还亲自冲锋陷阵。一时间士气大振,无不争先恐后杀向敌营。

半个时辰以后,战场逐渐趋于平静。阿鲁台的六万人马,大部被歼,部分受伤,少部投降。只有十余骑拼死杀出了重围,朱棣看到可汗的象征双狼旗和阿鲁台的杏黄马还在,便没有理会侥幸漏网的十几名匪徒。他站在高处指挥:“不要理会逃跑的几个人,只要全力生擒阿鲁台。”

众将对阿鲁台的包围圈越来越小,阿鲁台身边的兵将也渐渐死伤殆尽,最后只剩下阿鲁台一个人了。朱棣纵马驰下高岗,逼近阿鲁台,把刀高悬在胡酋头顶:“阿鲁台,你还插翅能逃吗?”

阿鲁台毫无惧色:“朱棣,你要杀要砍悉听尊便,我阿鲁台若是眨一眨眼睛,就算不得鞑靼人英雄好汉。”

金忠突然惊呼起来:“万岁,糟了!”“何故惊慌?”

“万岁,这个阿鲁台是假的。”“当真!”

“哈哈哈哈!”“阿鲁台”仰天大笑,“朱棣你上当了,阿鲁台大汗早已脱离险境,你休想抓到他。”

“万岁,臣早就听说阿鲁台觅得一个惟妙惟肖的替身,平时谁也不曾见到,想不到他用在了今日。”

“啊!”朱棣几乎发疯了,他恶狠狠一刀劈下去,那个替身被他斜肩带背劈为两半,朱棣大概是用力过度,自己也从马上折了下来。

众将一见慌了,无不下马上前:“万岁,万岁,您不要紧吧。”

朱棣似乎是太累了,他躺在地上没有出声。马云俯下身去要把朱棣扶起:“万岁爷,您这是怎么了?”

“啊!”金忠已经发现,朱棣身边的黄沙地上,有一摊殷红的鲜血,嘴角也有一条血丝,这说明皇上是吐过血了。

马云命人七手八脚把皇上抬到随征的御车上,朱棣已从车上坐起。而且又恢复了他往日那不可一世的威严:“众卿,无甚大事,朕不过是连续作战疲劳过度而已。此番北征,已将鞑靼武装彻底歼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朕的目的达到了,国家北部边境将会长治久安。”

“万岁勇武神威,胡贼闻风丧胆。大功告成,永庆升平。”随行的众将和文官无不称颂。

“班师凯旋。”朱棣下达了圣谕。

大军浩浩****南返,由于皇上身体不适,行军速度较慢,一日也行进不了几十里。其实,朱棣自己心中明白,他这一生从来都是要强和不服输的,否则他也不会以六十多高龄,还统领五十万大军远赴这塞外荒漠亲征。他好比是一盏油灯,曾经是光芒四射,可而今即将油尽灯枯。他明白自己的生命就要走到尽头了,虽然有随行的御医百般调理,但药如投石,竟然毫不见效。常言道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后来朱棣已是拒绝用药了。在一个风狂雨骤雷电交加的夜晚,大军驻扎在一个名不见经传叫做榆木川的地方。已经几乎三日未曾进食的朱棣,突然感到自己神清气爽,比往常精神多了。他明白这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便趁着精神尚佳的当儿,传他的内侍马云近前:“马云,宣张辅立即见驾。”

“遵旨。”马云心里可就犯嘀咕了,尽人皆知张辅作为户部尚书与汉王的关系密切,这皇上临终前夕传他单独进见,该不会有什么猫儿腻吧。

张辅面见朱棣叩拜之后,关切地说:“可喜的是万岁龙体已见好转,这是天下臣民之幸。”

“张大人,朕将不久于人世,这一点朕自己最清楚。在大行之前,朕有一事放心不下,要嘱托于你。”

“臣敢不以死效命?”

“倒用不着你去死,”朱棣叹口气,“朕走之后最不放心汉王的动向,知子莫若父,汉王对皇位一直耿耿于怀,只怕他会起兵为乱,这就断送了他的性命。你的话汉王能听得进去,朕要你无论如何不要让他妄动刀兵。”

“臣一定竭尽全力劝阻。”张辅说来也感到没有把握,“但汉王如一意孤行,臣也就无能为力了。”

“朕也曾对他千叮咛万嘱咐,他定要铤而走险,那也就是他命中注定了。”朱棣感到气力不支,挥挥手令张辅退下。

一个时辰后,朱棣已是气如游丝,他用最后的力气传口谕:“宣杨荣,张辅见驾,你也要听旨。”

马云多了个心眼,他与杨荣都是太子的拥立者,故而没有向张辅传旨。马云、杨荣跪在御榻前:“臣等听候圣谕。”

“朕大行之后,传谕太子即位。”说完这关键的一句话,一个炸雷响起,朱棣这位征战一生的皇帝,便结束了他六十五岁的生命。

马云私下里对杨荣言道:“杨大人,万岁临终前召见张辅,都说了些什么,我们也不得而知。为保太子顺利登基,我们暂且秘不发丧。让所有人感到一切如常,皇上仍在病中。”

“为万全计,不能让张辅知晓,他不知,汉王也就无从得知。”

“但是得尽快让太子知道,”马云建议,“杨大人只有你辛苦一趟了,连夜出发报信与太子。”

“辛苦也是应当的,也是值得的。”杨荣表明决心,“说走就走,以免夜长梦多。倘若张辅问起,你就言称家父病危,下官回家探病去了。”

“你只管放心离开,这里一切有我。”马云待杨荣走后,每天照常为朱棣送上三餐膳食,定期让御医进药。这样不几日之后,便已平安地到达了北京。

京城中,太子朱高炽早已准备好了一切。这时方正式发丧,举国哀悼,而朱高炽也顺利即位,是为明仁宗。改明年号为洪熙元年,大赦天下。

消息传到乐安,汉王的鼻子都气歪了。他恨张辅没有及时报信,也恨朱高炽没有让他奔丧。如今父皇已死,新皇登基,朱高炽已是就位皇帝宝座,难道说他真的就没戏了。朱高煦实在不甘心,这十数年的心血不能白费,传令下去,立即整备兵马粮草军械,三日后举旗发起靖难之战。

朱高炽也不是白给的,他在汉王府也布置了眼线。汉王的谋反举动,他立刻便掌握了。拥立有功的大臣杨荣提议:“万岁,汉王谋叛之心不思悔改,乃陛下心腹大患,正好趁他为乱时将其剿灭。调集十万大军,待他一举反旗,迅即发兵平叛。”

朱高炽摇摇头:“如此不妥,而今我已继位,他气急不平似可理喻。毕竟是我的同胞手足,还是要设法保全他的性命。”

杨士奇赞同:“万岁一直是宽厚待人,还是派人去警示他一下为宜,劝其不要铤而走险。”

“万岁既是手足情深,那就派张辅前往乐安走一遭,张大人是汉王的至交,当能力挽狂澜。”杨荣也顺从皇帝的意思了。

“就派张辅为钦差,带上朕慰问汉王的圣旨,并犒赏他一万两黄金和一百名美女。劝他改恶向善,安居王位。”应该说,像朱高炽这样对待造反兄弟的皇帝,确属凤毛麟角。

张辅受命来到乐安,朱高煦把他当头一顿臭骂:“你还有脸前来见我,这么多年本王白白对你空费了一番苦心,关键时刻你非但不及时报信,反倒那么快就倒向新皇邀宠,你还算个人吗!”

“王爷不论如何动怒骂臣,下官都无怨言。既然是王爷的近臣,臣就要为王爷的安危着想。先皇临终前再三嘱臣劝说王爷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惹来杀身之祸。今日臣领圣命而来,也是想劝王爷认天命守王位。”张辅苦口婆心,“王爷,你的一举一动皇上尽知,就凭你这点兵力,焉能与举国之力抗衡?造反只能是以卵击石,当今这样仁慈的皇帝亘古少有,你就念南无阿弥陀佛吧。”

汉王气消了不少:“这次事机不密,已失先机,也只得作罢,但这口恶气我早晚要出,待时机成熟,你还要作为我的内应。”

“王爷,今生今世没有这样的时机了。”张辅明白朱高煦还未死心,只能不住地叹气。

奉先殿还是那样金碧辉煌,只是更换了主人。继朱元璋、朱允炆、朱棣之后,朱高炽是这里的第四任主人。这天早朝时,大臣们的本章都已奏完,朱高炽突然问道:“众卿,齐泰和黄子澄可还有后人?”

众人谁也不知皇上问话是何意,礼部侍郎杨士奇问:“万岁,找他们的后人意欲如何?”

“先说有没有吧。”

太常寺卿杨荣了解情况:“万岁,齐泰有一子,时年只有六岁,故得以免死,长大后被罚戍边,而黄子澄则无后人。”

“赦免齐泰的儿子,把他接回来吧,让他自食其力自己谋生。”朱高炽发出了上谕。

户部侍郎金幼孜提醒:“万岁,齐泰可是先皇钦定的罪犯哪。”

朱高炽并不理睬户部侍郎的话,而是接着问:“方孝孺可还有后代?”

金幼孜笑了:“万岁,方孝孺是被灭了十族,怎么还会有后人呢?”

还是杨荣掌握情况:“方孝孺被灭十族时,还真有漏网的直系亲属。”

朱高炽眼睛一亮:“快说说,他是谁?”

“万岁,方孝孺的堂兄方孝复,当时竟阴差阳错地漏掉了,

如今也在边关充当戍卒。”

“把他也赦免放归,”朱高炽满含深情地说,“可怜他一家十族俱死于非命,吏部给他安排个九品县丞做吧。”

监察御史李时勉觉得皇上走得太远了,他忍不住声色俱厉地说:“万岁,方孝孺是先皇钦定的奸党,十恶不赦,这样讨好他的后人不等于否认先皇吗?依我之见,方孝复应当处死。”

“众卿,方孝孺他们都是忠臣哪。”朱高炽深情地说,“他们保的都是我朱家的大明,何来奸党之说?”

杨荣、杨士奇、金幼孜等多数大臣异口同声:“万岁圣明。”

可李时勉依然坚持己见:“万岁的做法臣实实想不通,不仅如此,万岁还有许多做法,令臣难以苟同。”

“好哇,御史就是监督大臣和皇帝的,朕有何不妥之处,尽管提出批评,如若有理,朕当改正。”

“万岁有三不该,”李时勉义正词严地指出,“一不该即位之初便广选侍女,这是**逸的发端。二不该数日罢朝和晚朝,这是惰性初显,还当勤于政事。三不该重修宫院,靡费国家钱粮不顾民生疾苦。”

朱高炽的脸色登时就变了,他自登基时时刻刻想着要做一个青史流芳的好皇帝,所以时时处处事事小心谨慎,不敢稍有放纵,而这样勤恳竟还招致言官的指责,这皇帝还能当吗?

杨士奇是皇帝近臣,比较了解内情,他反驳道:“李大人所言失当,一说选侍女,也不过是万岁把他寝宫的宫女裁换一批,原有百名现下仅有五十名。二说修宫院,是内侍觉得后御花园湖水淤滞,缺少亭廊,而擅自做主加以整修,万岁得悉还曾责备内侍。三说这罢朝和晚朝之事,你们还有所不知,万岁近来龙体欠安,有时是强撑病体上朝,那几次罢朝和晚朝,实是因为难以支撑,你们怎就不体谅万岁的苦衷呢?”

杨荣随即接话:“万岁还当保重龙体,刚刚即位,切不可因小失大。”

金幼孜更是泪湿眼眶:“万岁体恤百姓爱惜臣工,唯独不珍惜自己,这可万万使不得。”

李时勉却不这样看:“陛下,纵有千条理由,万种原因,臣所谏言的三不该,还是不该做。”

“李大人,你这不是吹毛求疵求全责备吗?”仁宗已是有气了。

而李时勉不改初衷:“万岁,臣作为御史本是言官,就当挑万岁和百官的毛病,这样常给皇上敲敲警钟,是没有坏处的。”

“朕以后注意就是,你还想怎样?”

“万岁当下罪己诏,这样才能警醒自己和世人,才能保证以后不再重犯过错。”李时勉咬住不放。

朱高炽一向谦和宽厚,他忍不住站起:“李时勉,你太过分了,朕堂堂一国之君,若真有过错被你数落也还罢了。朕本无过失,你却鸡蛋中挑骨头,这分明是藐视朕躬,若不警戒你,心目中还有君上吗?”

“万岁便将臣处死,臣也不会罢谏。”“武士!”朱高炽怒吼一声。

殿下的武士应声上前:“万岁,奴才在。”

“把李时勉给朕拉到大殿之外,赏他十锤,让他尝尝苦头。”仁宗说罢气得坐在九龙宝座上长喘粗气。

李时勉被打得肋骨断了三根,仁宗仍传旨将其下到锦衣卫大牢中关押。自这日起,仁宗便病体恹恹,御医调治也看不明白得了什么病症,配的药也不甚见效,身体是三好两歉,渐渐地便已卧床不起。待到了五月初五端午节前后,眼看着仁宗皇帝就病人膏育了。

皇帝病重的消息立时传遍了全国,汉王朱高煦又燃起了登基继位的希望之火。

他不由得仰天大笑:“哈哈哈,真是上天不负有心人,本王终于又有了机会。”

孙辉问:“王爷还要谋取皇位吗?”“然也。”

孙辉又已同汉王和好,而且成为汉王的第一帮凶:“王爷,皇上病重,太子定然要去北京探望,那么您在太子府的眼线必定要送来密信。”

说话的工夫,管家匆匆走上:“王爷,太子府的密信。”

汉王忙不迭地接过,打开看后,脸上现出狞笑:“看起来皇天相佑,本王命中注定就是皇帝命。”“王爷,密信怎么说?”

“太子他五月初六从南京动身,快马加鞭日夜兼程,初十到达北京。”汉王心中已有打算,“我们去中途埋伏,让太子到不了北京,让他去阴曹地府,这皇位就是本王的。”汉王带了一千名甲士,在南京去往北京的中途鸡鸣店埋伏起来。三天过去,仍然不见太子的踪影。

孙辉有些丧气:“王爷,是不是太子走了别的路线?”

汉王依然在坚持:“不会,这里是南京到北京的必由之路。”

这日上午,一队人马从南向北而来,大约有几十人的光景,中间一辆锦车,是为太子所乘。汉王的伏兵尽起,汉王跃马横刀挡住去路:“朱瞻基小儿,你去不了北京,拿命来。”

太子的长随打马向前:“王爷,失策了。”

原来这长随便是汉王的卧底:“怎么,这不是正好截住他?”

“太子原定初六一早出发,谁知他暗地里于初五入夜,便只带数名从人轻装快马直奔北京了,按时间计算,此刻怕已到达了。”

“你,你个废物,可害苦了本王。”汉王勃然大怒,挥刀劈下,长随立时给砍落马下。

朱高煦垂头丧气回到乐安,太子朱膽基即位的消息业已传来。那位宽容仁爱治国有方的仁宗皇帝,在位仅仅十个月便与世长辞。如果他不是这样短命,或许明朝的历史会更精彩。新皇朱瞻基也是个难得的好皇帝,只可惜他也短命,在位也不过十年,就这样在明朝历史上,人们也称他父子二人的仁宣二朝,与汉朝的文帝景帝的文景之治齐名,并称为仁宣之治。

但是朱高煦不买账,孙辉在一旁道:“王爷,这怕是天意了。先皇就是从他的侄子手中夺得帝位,如今王爷效法先皇,也来个靖难之战,朱瞻基小儿也只能是朱允校的下场。”

原本就愤愤不平的朱高煦,立刻心高气傲地回应:“好,本王现在就宣布树起义旗。”

孙辉劝道:“王爷,不要急于举旗,还应有所准备,若欲成功,内应必不可少。王爷当年的密友张辅还在朝中任职。派人进京先找他联系上,再由张辅暗中联络百官,许以重赏高官,不愁没有效忠王爷者。我们再加紧招兵买马,一待时机成熟,便可打出靖难之旗。”

“先生所言有理,”汉王便唤来府中的长史枚青,“你火速进京,带本王的亲笔信去见张辅,要他作为内应,事成之后,他便是当朝首相。”

“下官遵旨。”枚青即刻进京去了。

新皇登基,张辅这几日也着实忙得废寝忘食。今日刚刚喘口气,闻报汉王府派人下书,稍一思索,即吩咐客厅相见。

枚青拜见之后取出书信:“张大人,这是汉王的亲笔信,请过目。”

张辅看罢:“汉王是要造反?”

“还请张大人为内应。”

张辅冷笑一声:“姓枚的,对不住你了。”他将手一拍,两个家丁闯入,把枚青绳捆索绑起来。

枚青挣扎着问:“张大人这是何意?”

“等下你就知道了。”张辅把枚青押入宫中,连同汉王的亲笔信,一齐交给了宣宗皇帝。

朱瞻基看罢信,怒问枚青:“汉王造反可是真的?”

事已至此,枚青明白抵赖也已无用,便一一从实招认。宣宗传谕将枚青打入死牢,次日一早便召集文武百官议事。

有一点,百官们的意见是一致的,那就是发兵攻打乐安,将汉王捉拿归案。但朱瞻基的想法与众人相左,他继承了乃父朱高炽的宽厚和善良:“众卿,汉王毕竟是朕的叔父,新登大宝,怎好坏他性命。莫如派一钦差携朕的圣旨前往,指明他若造反,必将身败名裂,劝他悬崖勒马,也免得骨肉相残。”

皇上要给汉王一条生路,众人谁还能反对。中官侯泰被派为钦差,奉诏前去乐安。汉王对钦差的到来,公然采取了挑衅的态度。他命部下几千兵马列队,刀枪耀眼盔甲鲜明,让侯泰从刀枪阵中穿过。然后把宣宗的圣旨看也不看摔到地上:“本王不杀你,回去给瞻基小儿传个信。看到本王的部队了吧,这就是打败朱瞻基的资本,要是识时务,痛快向我归降,也免得本王杀进北京玉石俱焚。”

侯泰屁滚尿流地回到北京,朱瞻基万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这时还有什么话说,只能是出兵了。他吸取了朱允熵的教训,决心御驾亲征。宣德元年(公元一四二六年)八月十日,朱膽基亲率二十万大军离开北京,于八月二十日到达乐安。要以张辅的打法,是给守敌迅雷不及掩耳的打击,立刻全力攻城。但朱瞻基坚持攻心为上,他向城内射去数十封箭书。上面言明,首恶必办,除朱高煦外皆可赦免,并为逃跑者留下出路,大军让开通道任其自由离开。仅仅一个夜晚,汉王的守军逃亡即达四千多人,他总共不过五千兵力,这一下就去了十之七八,朱高煦的斗志一下子被摧毁。

宣宗又向城内射去箭书,上面清楚地开列,如果生擒朱高煦来献,奖黄金千两赐五品官爵。如提头来献,则奖黄金八百两,赏六品官职。这一来汉王属下的官吏无不议论纷纷,似在商议抓他杀他以求奖赏。朱高煦提心吊胆,无一时安宁,就连夜间都不敢入睡,闹得他几近于神经错乱。

数十支蜡烛在厅内燃烧,照得室内如同白昼。虽然已是四更天,朱高煦头痛得像要炸裂,翻身打滚地难以入睡。他不住地叹气,后悔不该走出这一步,想来想去不觉把仇恨全都记在了孙辉的账上。要不是他再三劝说,自己怎会走到今天这步,正在恨得咬牙切齿之时,孙辉却是急匆匆进来。而且是手提着一把滴血的钢刀:“王爷,指挥王斌想要刺杀您去请赏,幸为我所杀。”

“你!”朱高煦根本不信他的话,“你手握钢刀,夜闯内厅,分明是你要谋害本王。”

“王爷,臣对你一向忠心耿耿,天日可鉴。”孙辉一听可真急了。

“那好,你放下刀近前来。”

孙辉将刀丢在地上,走近汉王:“王爷,您有何吩咐?”

“我要你的命!”朱高煦拔出剑来,一剑刺去,将孙辉穿了个透心凉,“你可把本王害苦了。”

第二天,汉王在无可奈何之下,打开乐安的城门,向宣宗投降。他跪在作为他侄儿的朱瞻基面前,声泪俱下地说:“万岁,臣罪大恶极罪该万死,要杀要剐,全凭圣上处置。”

朱瞻基心有不忍:“汉王谋逆有罪,但辈分为朕叔父。不需镣铐,给予锦车,押解回京,再做处罚。”

回京之后,朱瞻基将汉王关押在西安门的牢房中,又过了十几日,宣宗觉得汉王反省得可以了,便去牢中探望,并有意开释其出狱。宣宗进了牢房,极为和善地问道:“汉王,这一向可好?”

“好他妈憋气!”朱高煦这些天越想越窝囊,他几乎是发疯了,“朱瞻基,你小子现在坐上皇位,没有我拼死和先皇靖难,哪有你的今天。赶走朱允灼,我立下了汗马功劳,可你竟这样待我,将我囚禁在大牢中,你个狼心狗肺的混蛋!”他大骂还觉不解气,又在脚下使了个绊子,将宣宗摔了个仰八叉。

朱瞻基满怀热情遭遇当头冷水,默默无言爬起就走。而朱高煦则是在牢中破口大骂,其污言秽语无以复加。宣宗听得实难入耳,传旨狱吏:“狱门外有口几百斤重的铜钟,给汉王扣上,让他消停消停。”

狱吏遵旨扣上铜钟,但朱高煦是武将出身,体力过人,竟然把铜钟顶起,在牢房中往来走动,依然是骂不绝口。宣宗尚未离开,闻报后再传口谕:“院内还有一数百斤重的石槽,压在铜钟之上。”

这一下朱高煦顶不动了,但他在铜钟里还是高声骂个不住。宣宗实在听不下去了,这位与他父皇一样宽厚仁爱的皇帝,被汉王逼得狠下心肠:“四周燃上木炭,让他到阴曹地府去骂个够吧。”

烧红的铜钟,烤焦的汉王,朱高煦的性命最终被他自己所葬送。而与明成祖朱棣相关的故事,也到此算作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