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颖惠打电话的时候,鹄子就在她的身边。他们全家就住在临县的一个城乡结合部,是一栋新建的小高层,带电梯的,房子是颖惠出面租来的,那里有很多的外来人口,对于陌生人,人们已经司空见怪,没谁会来怀疑什么。
可鹄子一直过得不坦**。他的眼前总是冒出颖智的身影。也难怪,两人从高中时代的同学,到后来的郎舅,再到后来的权利与金钱的纠葛,从纯粹的友情到亲情到私欲到痛下杀手,鹄子的心里清清楚楚。
那日的车祸,只能说有如神助。
一辆飞奔而来的奥迪小车行驶在一条还没通车的高速公路上。路况很好,几乎没有车辆行驶。小车上坐着两个男人,驾驶员五短身材,约莫四十多岁,戴着一副宽边墨镜,剪着“板寸”头,脖子上一条葫芦图案的黄金项链,左手握着方向盘,手腕上一串翡翠珠子;右手握着手机正在打电话,右手腕上是一串紫檀佛珠,右手无名指上还有一个硕大的黄金戒指,全身给人一种暴发户的印象,这个人就是鹄子,鹄辉煤业有限公司董事长,鹄辉投资公司总经理等等,头衔很多。
副驾座上的人个子略高,肤色白净,眉梢像出鞘的剑锋,鼻梁高挺。他就是黄颖智,此刻,全身斜躺在真皮椅子上昏昏欲睡。
鹄子的车一直开得很溜,车速保持在一百码左右,在鹄子看来,这样的车速就像是马拉车,慢慢悠悠的,鹄子一点也不喜欢。不过没办法,驾驶证上不能再随便扣分了,否则,又该重新考驾照了。几千块钱的学费倒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要耽误宝贵的时间,鹄子觉得那是最划不来的。所以,这段时间,鹄子养成了开慢车的习惯,可在这条高速公路上,他实在是太想放纵自己了,狂热地飙飙车,出出戾气。
大概人类都有共性,开车亦如此。追求刺激也许是人类的天性,尤其是雄性动物。鹄子不敢飙车,自然有飙车的人。你看,后面过来一辆帆布覆盖的大货车,那运量,恐怕与一个火车皮也差不了多少。这么重的货物,压得车子摇摇晃晃的,竟然还在全速前进。很快,货车就要追上奥迪车了。
正是黄昏时刻,日头已经西沉,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黄昏的阳光从车前平直照过来,依然很刺眼。鹄子中午的酒喝得不是太多,但可能酒质不是很好,抑或是酒质太好,后劲太足,反正鹄子一直有点晕晕沉沉的,此刻,又有睡意袭来,鹄子感觉自己的手有点不听使唤,刚好手机响了,鹄子伸手去摸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没想到随手将方向盘带了一下,车子忽地往左边冲去,后面的大货车正行驶在快车道上,看到行车道上忽然左偏的小车,货车司机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等他踩下刹车的时候,车前右侧还是重重地装上了小车的左侧尾部,此刻鹄子发现自己的车已经抢了快车道,赶紧将方向盘往右侧打,刚好货车撞来,小车箭似地往右侧飞过去。“嘭——”小车重重地撞在了慢车道右侧的护栏上,车门突然震开,没系安全带的颖智被甩出车外,腾空翻滚一周后,飞一样滚到了路边的水沟里。
鹄子的头在车顶上撞了一个包,但因为系了安全带,人还是稳稳坐在了座位上,并没有大碍。鹄子一脚将刹车踩到底,然后挂上停车挡,熄了火。
鹄子取下安全带,下了车。后面的货车司机也下了车,是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一副惊恐、无奈的表情。他看看鹄子,嗫嗫嚅嚅地说道,“搞成啷个样子,咋办?”
“咋办?报警啊!”鹄子大大咧咧回答。
他正想弄点赔款再去换辆新车,这辆奥迪已经开了五年了,跟不上时尚了。
“唉,别别别大哥,这样,你看中不?咱们不报警,私了,好不?”货车司机央求鹄子。
“私了?怎么个私了法啊?”鹄子乜一眼,轻描淡写地说道。
“就赔点钱算了,大哥就别计较了,行不?”货车司机还在央求。
“行啊,你说该赔多少吧?”鹄子边说边走到路边,去看躺在水沟里的黄颖智。
夜幕已经降临,黑暗像一张血盆大口吞噬着善良和正义。颖智躺在沟里无声无息。他双眼紧闭,额头上、鼻孔里嘴巴里全是血。鹄子将手伸到颖智的鼻孔前试探了一会,感觉只有一丝丝的热气了,于是对货车司机说道,“你来试试,看他还活着不?”
货车司机也伸手探探,感觉一股冷气从心底透出,立刻吓得腿肚子直打哆嗦。
一条人命!这是要坐牢的!而自己这辆大货车也不能被交警查询。这是一辆套牌车,而且车子上有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当鹄子掏出手机准备拨打110报警时,货车司机立刻按住鹄子的手,说,“大哥,高抬贵手,咱俩还是私了了吧!我陪你钱!”
“赔钱?赔多少?我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这样吧,我给您五十万,咱们两清!”
“五十万?你在说梦话吧?煤矿里出个事一条人命就是一百多万,我这个可是个当官的,国家公务员,每月工资就是四五千,还有其他不同颜色的收入,况且还只有四十多岁,还可以当十多年官,还可以领取国家十多年的工资,退休了还可以领取国家若干年的养老金,刚这些,就不止五十万。……”
“大哥,怎么能这么算呢?这也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啊!大哥变换了车道,又没打指示灯,才导致这个事件的发生。所以大哥也要负一定责任的。”货车司机为自己辩解。
“好,既然你这样说,我们还是报警,让交警来处理吧!反正我们也没有去动现场,一切还是原生态……”鹄子要挟的口吻。
“好好好,那大哥说句话,您想要多少?”货车司机口气软了下来。
“五十万加个零!”鹄子一口价。
“那太多了!你卖了我也没这么多啊!那不现实!”货车司机拒绝。
“那我还是报警吧!”鹄子抓住不放。
“这样吧,咱俩都别争了,一百万?”
“嗬,一百万?三百万!”
“三百万?大哥,两百万!咱们都别争了,好吗?”
“两百万?唉,可惜了!”鹄子很遗憾的口气。
“大王派我来巡山,哎嗨嗨嗨哎嗨嗨……”一个醉汉摇摇晃晃从旁走过,瞄了两人一眼,又继续唱道,“大王派我来巡山啊,一条人命两百万啊……”声音渐行渐远,一会就消失了。
“那大哥,咱们就说好了,咱们先把人抬上车,然后我再给钱,行不?”
“行,今天算你运气好,碰到我!”鹄子似乎还是遗憾。
两人把颖智的尸体抬到了奥迪车的后座,将他装成熟睡的样子。
货车司机爬到驾驶室,打开坐垫,拿出一个精致的小包,从里抽出一本支票,又从副驾座前的盒子里拿出一支笔,在支票上龙飞凤舞地划了几个字后,撕下,将本子放回小包,又将小包放在坐垫里,盖上纸巾、毛巾等,从车上下来,将支票递给鹄子。鹄子拿着支票看了看,说,“不行,我还要看看你的身份证号码和驾驶证,你还要给我留下电话号码。”鹄子显然对支票有所保留。
“好,应该的。”货车司机倒是很实诚,他又爬上驾驶室,从放在副驾座的一个提包里手机、身份证,又拿了一个工作本,下来。将自己的身份证递给鹄子,鹄子接过,仔仔细细看了几遍似乎是要牢牢记在脑海里。然后他又将支票上的名字对照了一下,点点头。
“电话号码呢?”
“好,你打,139XXXXXX……”
手机响了,鹄子总算是放下心来。
“大哥,现在总该相信咱的诚心了吧?不过,咱们还是先小人,后君子,也烦请大哥在这个本子上写个收条,免得以后麻烦。”说着,将本子翻开一页空白,递给了鹄子。
鹄子左手接过来,想了想,右手将货车司机的笔接过,然后在本子上也是“沙沙沙沙”快速地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了货车司机,对方接过,说,“也烦请大哥留下电话号码和身份证号码。”
鹄子想了想,又补写了一行字,递给货车司机。
货车司机接过,看了看,将本子合上,然后向鹄子点点头,说,“大哥,咱们两清了。您先走吧!”
鹄子点点头,将车缓缓开离现场。忽然,他又停了下来,打开车门,下车,走到货车前,招招手,说,“还有件事,你这个支票是人命钱。可我的车被撞成这样,修理费呢?”
“这个……”货车司机似乎是没想到。
“好好好,应该的应该的。”他再次爬上驾驶室,一会儿下来,给了鹄子一沓钱,说,“大哥,一万够了吧?”
“还拿点吧!一万怎么够啊?”
“大哥,你这也忒,忒……”“忒”什么呢?货车司机没说出来。他又拿了两沓钱过来,哭丧着脸说道,“给,大哥,我没有更多的现金了,全部给你了!”
“好!”鹄子似乎心满意足的样子。
鹄子开着撞掉了左侧“屁股”的车子在马路上飞奔。颖智躺在后座沉默不语。鹄子冷静下来,忽然全身冷汗直冒:自己带着活生生的颖智出来跑生意,现在竟然带回去一具冷冰冰的尸体,怎么向家人交代啊?自己就这样将颖智“卖”了,这两百万该怎样处理啊?
想起这“两百万”,鹄子忽然就如同打了鸡血,立刻精神振奋。自己公司目前陷入绝境,这两百万虽然不多,但足可以缓一口气。对,就这样办!赶紧找个火葬场,先把颖智火化了再说吧!
一路过去,都是鹄子熟悉的地方。鹄子将车开进了火葬场,停下,进去开票。
窗口前坐着个脸色浮肿的老太太,鹄子说,“我要火化家人,请开个票。”老太太斜了鹄子一眼,伸手摸出个牌子对着鹄子。鹄子看到上面几个字:今日整修,火化改期。
嗨,烦躁!鹄子跺着脚。
怎么办呢?唉,还是先拉回去让家人看最后一眼吧!对,干脆连棺材一起买回去,反正这些事都是要自己做的,晚做不如早做。鹄子很是理性。
鹄子在棺材店选了一副杉木的棺材,上的是哑光漆,看上去还大气。鹄子想,不管怎样,颖智也是当过局长的人,应该睡一副质地好的棺椁,这样,自己也算对得起他了。他这样走了,其实他自己也是有责任的,他为什么不系安全带呢?他平日开车就这样,从来不系安全带,还经常牛皮哼哼地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什么先注死,后注生,还有什么人的寿命长短是早有定数的,该死的反正要死,不该死的总是有救星。看看,现在灵验了吧?
这样想着,鹄子已经将颖智放进了棺材里。棺材在一辆卡车上,鹄子租的。卡车连夜开回了岳母家。
那日晚上其实也是有惊险的,半夜鹄子起来,听到灵堂里有响动,很是担心颖智没死。在官场上混了多年的颖智,其实是有很多的东西放在自己手里的。可这个人在官场上浸染得太久,心计太重,谁也不相信,连自己的原配妻子和亲生儿子都不放心,拿了那么多的昧心钱又不敢拿出去花,只好都放在自己公司里。很幸运,自己是被他信任的唯一人选。而那些钱又没有第三个人知晓,真是天助我也!
说实话,鹄子确实担心颖智没死,那自己与货车司机密谋的赔偿金就一分也得不到了,自己还落得个无情无义的骂名。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鹄子当然知道,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他也深深地明白,只有颖智不在了,那些糊涂钱才可能是自己的。所以当他感觉棺材似乎有动静时,就守在了棺材旁,以防老岳母知晓。直到棺材里没有任何声响时,自己才去朦朦胧胧眯了一会打个盹。第二天一早就请地仙将棺材封死了。颖智就算是活的,也早就被闷死了。自己心中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鹄子觉得自己够幸运的,那么多人来参加追掉会,竟然没有一个人询问颖智的具体死因,也没有一个人想着去报案。特别是岳母,鹄子好担心。那老太婆平日蛮精的,可对自己却是唯唯诺诺,百依百顺,比老婆颖惠还好糊弄。老太婆应该是知道点什么的,颖智的事情应该没有隐瞒她。那更好,颖智有把柄在自己手上,就算他还活着又能怎么样?还不是个活死人?又见不得阳光,大家都知道他已经死了。嗨,想不到我鹄子还有这样的运气,真是苍天有眼啊!往小里算,颖智名下的钱又何止千万,唉,只怪自己胆子太大,只管去招标买地皮,房子没建成,银行又在催命,只好拆了东墙补西墙,到最后,只落得个过街老鼠的下场。嗨!
那日在街上遇到老太婆,她像是见了鬼似的害怕。莫非她知道什么了?晚上潜入到家,听到她在喁喁细语,果然她知道了颖智的事情,也知道了颖智没死,更知道自己就是杀死颖智的凶手。如果她到外面去嚷嚷,自己还有活路吗?两害相权取其轻,算了,就让她闭嘴吧!反正她也七十多岁了,早该去地下陪那个短命的岳父了,我算是帮她解脱了。哼!
十天后,鹄子被人抬了回来。一个在江边钓鱼的人,发现了鹄子的尸体,鹄子的尸体比实际的体积大了三倍,已经面目全非。法医鉴定,死者是失足落水而亡,排除他杀。
颖惠哭得像个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