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矽水无言。刚解冻的矽河上漂浮着浅浅的浮冰,在阳光的照耀下发出粼粼的波光。矽河的两岸,小草开始萌芽,干枯的树枝开始蠢蠢欲动钻出嫩绿。几十层的电梯房就像孩童堆积木般,一日日快速竖起。沉睡在地底下亿万年的乌金正被人类惊醒,在隆隆的机器声里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增光添彩。矽城的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矽城的人们依然在过着自己重复单调的生活。可黄颖智的生活轨迹注定要在这天改变。
这天早上,他到组织部拿自己的处理结论:职务一撤到底,降到普通干部,工资打回初级。几十年辛苦工作换回这个结果,黄颖智做梦也没有想到。他开着那辆低调的灰色北京现代车,快速地回了家。回来后,在沙发上呆坐了许久,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心中五味杂陈。然后,他打了个电话,清点了自己的日常用品,开车回了老家。告知老母亲,说是局里的事情黄了,虽然还保留有工作,但自己也没脸再在那里待下去,思前想后,准备随鹄子出去做生意。鹄子是自己的女婿,又是颖智高中同学,李小茹点点头,说,也好,顺便去散散心。不久,鹄子也赶到了。鹄子告诉岳母,说是和颖智一起去北方洽谈一笔大业务,可能要个四五天的时间。李小茹有点迷信,说既然是出远门,就要给他们做饭,好饭好菜吃了才好上路,而且也到了吃中饭的时间。可他们嫌麻烦,说到路上随便吃点,还是早点动身的好。于是中午十二点就出发了。
那天晚上,李小茹早早入睡了。可她躺在**总也睡不着。人老了,觉就少了。这些年来,李小茹总是担惊受怕的,全部心思都在这一双儿女上。原先是担心女儿没找到意中人,后来又担心儿子的家庭和前程,似乎有操不完的心。鸡叫头遍的时候,忽然听到外面车子声,然后听到家里的电话贼响,她赶紧起来接了电话,是鹄子打来的,说让她赶紧开门,有急事。李小茹打开大门,就看到鹄子带着一辆卡车回来了,鹄子告诉李小茹,说他们在路上遭遇车祸,颖智被撞身亡了,肇事司机逃逸,他只好在路边的棺材铺买了副棺材,租了辆车,将颖智装殓好一路颠簸着运了回来。鹄子悲悲切切的,眼泪鼻涕双流,李小茹一看,昏死过去。她做梦也没想到,上午健健康康、潇潇洒洒的儿子,到外面转一圈回来,竟变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体,让她这个白发人来送黑发人,这不是在剐她的心肝吗?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命苦,越哭越觉得事情蹊跷。儿子为什么会发生车祸?如果说,儿子因车祸身亡,为什么鹄子却是毫发无损呢?儿子与鹄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她越想越觉得害怕。感觉有只巨大的黑手正向她压下来,让她恐慌,让她无助。她睡不着,去了灵堂,抚棺哭泣。正在朦朦胧胧时,依稀就听到棺材内有响动,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呢?难道儿子没死?可能吗?李小茹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想。她抚摸着棺椁,用食指轻轻敲敲,里面似乎又传来响声。李小茹心里一热,用那双粗糙的老手在棺材底部仔仔细细寻找缝隙,终于,在靠近神龛那端的右侧,李小茹发现了一条线一样细的缝隙,她欣喜若狂。她走到厨房,找到了一把削水果用的小刀,然后慢慢地用刀插进去,她想把缝隙挖大,好将儿子拉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脚步声,李小茹一听,是鹄子。李小茹赶紧回到了后屋。鹄子在颖智的棺材边转了一圈,烧了纸钱,嘀嘀咕咕搞了老半天,然后走了。李小茹继续凿棺材底部,缝隙慢慢扩大,棺材的质量不太好,杉木板很薄,很快,一块板子松动了,李小茹正想帮助儿子把板子砸开,谁知外面又有脚步声传来,李小茹又踉踉跄跄赶紧躲到了后屋。鹄子又搞了老半天,神神叨叨的,又离开。很快,天就亮了。
第二日,鹄子跟李小茹说,颖智是公家人,还是要送去火葬场火化,还要通知他原来单位,通知洪琪和黄冠回来,要让洪琪和黄冠做主,毕竟只有他们才是颖智最亲的人。李小茹犹豫了好久,还是不同意,说,她不喜欢颖智被烧成灰,她希望就这样悄悄地,将颖智埋入祖坟山,谁也不告诉。
这其实也正是鹄子的想法。鹄子正在思索该如何面对别人的询问,昨晚几次都是犹犹豫豫的,一睡下,就梦见颖智血淋淋站在自己面前,他吓出一身冷汗,只好又去灵堂看看,烧点纸钱,祈求颖智的原谅。李小茹这样说,正中了鹄子下怀,他回答李小茹说,“好,妈,听你的,不火化。一切都交给我来打理吧!”
鹄子办事风风火火,一会儿,家里就来了四个彪虎大汉,看了一会棺椁后,就在老坟山挖起了金井。鹄子请地仙过来,算了一下时辰,说是午时封殓,李小茹说,还想看看儿子最后一面,被鹄子拒绝了。
鹄子说,“妈,颖智的样子实在惨不忍睹,你老还是别看了吧?免得以后一想起来就做恶梦。你老现在心里还是颖智原来健健康康的样子,不更好吗?”
李小茹无奈,眼睁睁看着鹄子让人将棺椁封死了。
这里李小茹和鹄子打算就这样悄悄埋了,那边颖智原来的生前友好不知怎么的得到了消息,都赶了来,鹄子没办法,只好搭起了像样的灵堂,煞有介事地给颖智办起丧事来。花圈、挽幛,一样一样往灵堂摆,凄惨的哀乐低沉地在院子里弥漫,李小茹听了,彷佛有鱼鲠堵在喉咙,欲下不去,欲上不能。颖智曾经教过的几个一直有来往的学生还特意去看了看李小茹,安慰她,让她节哀顺变。李小茹的泪水像开了闸的河水,将前衣襟打得透湿。
追悼会小范围地悄然进行。不管怎样,颖智曾经是个党的领导干部,按照殡葬改革的原则,他是应该火化的。可现在,李小茹哭哭啼啼的,说不想让儿子变成灰,何况还有那么凶神恶煞的鹄子,退居二线的副市长大人也派了人来,说就依老人家的意思。这样,第三天一早,颖智就被抬上了山,埋到了老父亲的身边。
其实那天鹄子本来也想告知洪琪的,毕竟洪琪是颖智法律上的妻子。不过鹄子打洪琪手机时关机,后来打单位办公室的电话,接电话的妹子说,洪主任到省城开会去了,时间是一个星期。黄冠也刚巧去进货了,都不在家。所以鹄子只得作罢。
李小茹却是一直在忐忑。她眼睁睁看着儿子被鹄子活埋,却又无能为力。她不知道该找谁诉说,建菱?她虽然是自己的女儿,可她更是鹄子的老婆,女心外向,女儿总归是别人家的人,靠不住的;洪琪吗?她知道自己对不起洪琪,颖智在外面养了小,自己清清楚楚,就是瞒了洪琪和黄冠。何况他们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了,她不想颖智死了,再去求洪琪,况且洪琪是个宁折不弯的女人,她不会在乎的,自己也没脸皮去求她。至于报警,她并不是没想过,一来,她只是个农村老太太,没读过什么书,也没见过什么世面,更怕抛头露面;二来,颖智在官场上混了那么多年,恐怕还有一些没有查出的猫腻,她担心拔出萝卜带出泥,只怕到时候,儿子女婿两个都搭进去了,那就太不划算了,自己这辈子的寡也就白守了!抱着这样的想法,李小茹沉默了。而颖智从死亡一直到被抬上山到长眠于此,洪琪和黄冠一点儿也不知情,还以为他在外面做生意呢!而这种老年丧子的痛苦,就只能由李小茹自己默默承受了。懊恼,后悔,害怕,把她拖垮了,原本健旺的身子,现在病病怏怏,眼睛都快哭瞎了。而建菱也杳无音信,好久没回来了。平日就一个孤老婆子在家。好可怜……
洪琪听了婆婆的叙述,也是唏嘘不已。但洪琪还是迷惑,当时情况究竟如何?鹄子为什么要置颖智于死地呢?颖智是真的被活埋了?还是已经逃跑了出去?洪琪想不清楚,李小茹也说不清楚。在李小茹看来,儿子一定是埋在土里了,这才是她一直痛苦的根源。
洪琪问起出事地点,李小茹回答说,好像听鹄子说是在一条还没有正式通车的高速公路上。洪琪又犹犹豫豫问起颖智的赔偿金来,李小茹说,都是鹄子在弄的,自己没见到一分钱。洪琪感觉怪异。无论如何,车祸死亡了一个人,一定会有所交代的,就算肇事司机逃逸,交警大队一定会留下案底。
洪琪决定去调查。
洪琪向单位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又给弟弟洪帆打了电话,告诉他自己的想法。洪帆在鹄子公司做事,知道一些内幕,很是支持老姐,也以老母生病住院为由请了几天事假。俩姐弟开车去了邻市交警大队。因为是“私了”,交警大队没留底案,很难查找线索。但洪琪是个认死理的女人,要么不搭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要么,她就一定要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
他们到车祸现场勘察,那条公路已经通车,但车流量并不大,周围环境极好,但有一个弯道是个盲区,路边竖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事故多发地段。洪琪猜想,颖智出事的地点也许就是那里。他们去询问周边村民,大家都说不知道,毕竟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多月,而且又是大晚上的。只有一个老奶奶含糊不清地说道,好像听她在城里读书的孙子那晚回来说,看到那边隐隐约约停了两辆车,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因为是断黑时分,孩子没敢去看。
第四日,他们又来到车祸现场转悠,一辆货车风驰电掣从身边开过,忽然听到一个大汉骂骂咧咧地说道,“他娘的,想撞死我啊!我的命可值钱着呢!哦,哦,咳咳…..”停了会又断断续续地说道,“几个月前,一辆大货车……一次性……两百万。阔气哦!嗨!……”洪琪刚想问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大汉却摇摇晃晃走了,原来是喝醉了。
醉汉的话能信吗?洪琪陷入了沉思。
洪琪越想越觉得其中有猫腻。要么是鹄子所为,要么鹄子是利益获得者,不管怎么样,鹄子一定是解开这个疑团的钥匙!
洪琪决定回去找鹄子问个明白。无论如何,自己现在还是颖智法律上的妻子,自己有权利知道自己丈夫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