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听说了吗?谭小秀死了。”我一到家门口,邻居高绵就迫不及待地告诉我。
“谭小秀死了?”我惊讶地望着高绵,不敢相信是真的。
谭小秀是二中的总务主任,四十多岁,一个非常能干的女人,几乎当了二中的半个家,听说是他们校长最倚重的人。她的丈夫叫刘力量,现在是我们十四中管政工的副校长。
我认识谭小秀是在多年以前,那时我还在乡下学校当着女工委员,记得那年的三八妇女节,市教育局工会组织了一个女教工座谈会,在会上,有两个女人做中心发言,其中一个就是谭小秀。谭小秀是一个身材颀长的俊俏女人,说话声音洪亮,语速很快,剪着一头齐耳短发,给人精明能干的感觉。她当时在一个乡中心小学当后勤副校长,以抓基建有魄力而闻名,有一种女强人的风范,很让人景仰。
后来我调入十四中,认识了刘力量,才知道谭小秀是他的妻子。听说他们的家庭生活并不美满,刘的工资基本不拿回家,一个独生儿子几乎全是谭在照顾打理,似乎是她从娘屋里带去的一般。我那时和刘力量住在同一栋筒子楼的一楼,我住这头,他住那头。在我的印象中,刘力量似乎没有假期,周末也总是在学校转悠,饭菜就在学校食堂吃。偶尔会看到谭小秀来刘的宿舍,但往往是听到一阵高声大叫后,谭就气呼呼地走了,刘则阴着脸瞪着双眼,满是愤怒的表情,让人感觉全身打冷颤。
有一段时间,总会在某个黄昏的时候看到一个烫着波浪头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经过窗前。起初我也没怎么在意,后来无意中听到一些同事提起,才知道原来有些事情可能已经发生过了。
第二天去学校,听到一些同事们在悄悄议论谭小秀死前的经过:
说是在刘力量农村的老宅地基上,建了一栋两层的新楼房,平日,谭小秀跟孩子们住在一楼,刘力量住在二楼。那天,听说是谭小秀问刘力量要还建房子的欠款,刘一口回绝说没有,谭可能是气不过,一时想不开,顺手就从柴房里拿了一瓶杀虫用的甲胺磷喝了几口,也许喝完立刻就后悔了,于是,拿起座机给自己的亲弟弟打电话,刚好刘下楼来,谭对丈夫伸出手,嘴里喃喃说道,“救我,救我……”右手中的电话机还缠在手腕上。
“救你?想死就干脆点,莫搞得鸡飞狗叫的,让人笑话。”刘力量冷冷地看了老婆一眼,扭头就走出了家门。
等到谭的家人赶到的时候,谭已经口吐白沫昏死了过去。弟弟将她送到医院洗肠时,医生告诉他,人已经不行了。
谭小秀的娘家要将刘力量告上法庭,说他见死不救蓄意杀妻。可口说无凭,没有任何证据,因为当时的电话是没有录音功能的。
以后的日子,经常听学校的男老师们背地里开玩笑,说,刘校长夜夜当新郎。
后来,孩子读高中了,我也想办法调到了市二中,而十四中新来的女老师刚好休产假,暂时找不到替代的老师,管教学的胡校长让我再教一个学期,于是,一个星期有三天时间是在十四中上课,偶尔也能见到刘校长。
有一天,我上完课经过原来住的筒子楼,忽然见一个房间的门半开着,我推开门进去,看到里面窗明几净,靠窗前一个簇新的脸盆架上,放着粉红色的干净毛巾,两旁的桌子上摆满了鲜花,里间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我在叠床铺被忙碌着。我很是好奇,这不是谭主任吗?她今天怎么有空到这里来布置房间了啊?看这满屋的喜气,是不是要办什么好事呀?
我走过去和谭主任打招呼,“谭主任,辛苦了,家里办喜事啊?”
“嗯。”谭主任口气冷冷的,像从远方飘来一样,全然没了往日的热情。
“给谁办好事呢?”我在心里默念。谭主任的独生儿子早已结婚,孙子也好几岁了,听说小两口感情极好,应该没有离婚,所以不可能是娶媳妇。那是谁呢?
“莫非……”我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是刘校长吗?那,那谭主任……?忽然,我的后背冰冷,一个雷鸣般的声音在周围轰响:谭主任是鬼!她早死了!
我踉踉跄跄往外走,“欧阳老师,还早呢,再玩玩吧!”那个冷冷的声音似乎是从地层深处传来。
“不,快放学了,我该回家给崽做中饭了。”我三步并作两步跑,逃也似地离开了。就在慌乱之时,忽然踩着了什么东西,立刻摔了个狗啃泥,我抬头一看,眼前一片漆黑,哦,原来我是在做梦啊!我惊出一身冷汗。
第二天,我又要去十四中上课,上完课,我走到原来住的筒子楼前,没看到任何异样,依然那么破旧,依然那么冷清。我正在暗自诧异,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向我打招呼,“欧阳老师,今天在这边上课啊?”
我一看,原来是刘校长,只见他红光满面,神采飞扬,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五六岁,我怔怔地盯着他,昨晚的梦境闪现在眼前。他看着我的眼睛,咧嘴一笑,调侃似地说道,“欧阳老师莫不是有什么秘密想要告诉我啊?”
我依然怔怔地看着他,没有回答,我的心里在犹豫:要不要告诉他呢?
我盯着他堆满笑意的脸,轻轻问道,“刘校长,你们家是不是一栋两进两出的楼房啊?”
他很惊讶的看着我,说,“是啊!你什么时候去过我家了吗?”
我没有回答他,继续问道,“最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喜事啊?”
他的脸上闪过一道红晕,点点头,有点羞涩地回答说,“是啊!我准备后天结婚,正在家里布置新房呢!”
果真如此!我点点头,脸上是恍然大悟的表情。
“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也许是我的神情将他吓着了,他有点奇怪地看着我,我缓缓地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有件事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
“什么事你快说吧!”他似乎急不可待。
“就是,就是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梦见谭主任,在,在布置新房,我们俩还,还说了会话。”我的语气有点吞吞吐吐。
“竟有这样的怪事?”他的两个眼睛睁得像铜铃,脸色惨白失去了血色。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其实一说完,我就后悔了,我感觉自己出卖了谭主任。
“谢谢,谢谢!欧阳老师,再见!”他仿佛见了鬼一般,急匆匆就往校门外走去,我傻傻地站在曾经熟悉的筒子楼前,心中百感交集。
晚上回家,我跟高绵说起了这件事,高绵听了,长叹了口气,说,“唉,小秀是根本不想死的呢,临死前一个星期,我们还去省城开会,我们俩住一间房,两人聊了大半夜。快三十年的夫妻了,也真亏了她,她是那么爱面子、那么要强的女人,可遇到刘力量这样的男人,又能怎么样呢?也许,早死早解脱,不再受这份罪了。只是刘力量真不是个东西,竟然见死不救,说不定早就存了那个心了。兴许小秀就是要托你将这个事告诉刘力量,让他心里不好过呢!”高绵感叹。
我心里稍感释然。
几天后,高绵告诉我,说刘力量在家里做了仨天仨夜水陆道场,把谭小秀的坟墓、牌位等,统统贴上了符咒,封了,让她永世不得翻身,不能变成厉鬼来害人。
半年后,听说刘校长那个比他年轻了十多岁的妻子,有一天在屋前的水塘里淹死了,那口水塘的水很浅,根本不可能淹死一个大人。当地传言,说那个女人是被谭主任的鬼魂推下去的。
数年过去,我早就离开了原来的住所,而往日的事也早就淡漠了。
有一天在菜市上买菜,一个驼着背、皮包骨头的老头引起了我的注意,那人眉宇间很像是原来十四中的刘校长,待我走近去想跟他聊聊时,那人又忽然不见了。我正在纳闷,一抬头就看到高绵和一个女人从对面走过来。我跟高绵说我刚才看到刘校长了。“刘校长?刘力量?”她瞪大眼睛极其惊讶地看着我,头摇得像拨浪鼓,说,“你肯定眼花了,那绝对不可能,刘力量死了好多年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