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刚到达公司时,高贝便觉察出了气氛有些不对。几个文秘聚集在一起交头接耳,但她们一看到高贝,无不例外地在同一时间缄了口,并迅速返回工作岗位。

高贝没有多问,在每个下属敷衍的招呼和笑声中目视前方走进了办公室。门一关,他便立刻抓起办公桌上的电话,直至拨出了几个号码,他才忽然清醒过来一般立即将电话挂掉。

那是曲助理办公室的号码,而他已经辞职一周了。其实,高贝这个无意间的举动已经不是头一次了。他叹了口气,茫然地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办公室的桌子上,也洒在高贝棕色的眼眸里。他的睫毛在男性中算比较长的,在阳光的衬托下规律地眨动着,他的眼珠盯着前方一动不动。这时一阵乌云经过天空,太阳转变了方向,高贝也随之换了个姿势,闭上了双眼。这样的他看起来更像是身在海滩度假,而不是在办公室工作。

他的眉头紧紧地蹙着,眼皮抖动着,仿佛在做梦。

这时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高贝毫无准备,险些从座位上跳起来。他平复了一下情绪,接起电话,只听了几句便蹙起眉头。

“他找我?”

“对,董事长说在会议室召开紧急会议。”

“好的郭秘书,我这就过去。”高贝恢复了状态,随手拿了一些文件便走出了办公室。

走进会议室的门,第一个看见的是高国琛。其实高贝刚才从郭秘书嘴里听到了父亲的名字,便深知大事不妙。今天是星期四,一般这天父亲都不会来公司,他的行程十分有规律,高贝是不会记错的。当然如果公司有特别的事情发生,抑或董事会,高董才会亲自参与。

“爸爸,发生什么事了?”高贝发现,除了高国琛以外大部分都是财务部的人。而他们个个面色凝重,父亲坐在正中央,双眼红红的全是血丝。

顿时,办公室的空气仿佛一团重压朝着刚刚进门的高贝袭来,压得他心跳加快,完全无法呼吸。他的直觉和大家的眼神告诉自己,这件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你还好意思问?我们都等着你的答案呢!”高国琛很少动怒,如今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怒斥高贝。虽然声音不大,但他的眼神和表情足以吓傻任何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还没等高贝作出反应,屏幕上便出现了一张表格。只是粗略地一看,高贝便傻了眼。如果说刚才老爸的动怒他只是司空见惯,但这张账目表已经让他彻底明白了平日不苟言笑,却也不轻易将喜怒哀乐形于色的高国琛为何忽然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这……怎么会这样?”高贝虽然对账目不是十分了解,但账单上不靠谱的数目以及不明去处的货源都被标了出来,而这一部分恰巧归他所管。

“这也是我想问你的问题!要不是我今天接到订货商给我们的法院传票,我根本就不知道原来公司已经快剩下一个空壳了。高贝,你到底把这些订货商的货都弄到哪儿去了?我说最近几个月订单怎么越来越少,厂家对我们的货源也是一拖再拖,甚至有那么几家拖到了合约到期以后,直接赔了货款就溜之大吉了!”

高国琛拍了一下桌子,差点将桌子上的水杯震了下来。

“我……不可能啊,每次从厂家到货的收货单都是我亲自签的,厂家也是我找的,不可能出什么问题啊……”高贝慌了神,他盯着账目表来来回回地扫视着,希望找出一些线索。

“你亲自签收,然后再亲自将这些货打到订货商那边吗?”高国琛的脸色忽然阴了下来,语气沉了许多。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高贝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嘴唇开始颤抖起来……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每个人都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呼吸声。其中有一名年轻的文秘不谙世事,竟插口道:“打货平时是曲助理负责的……”此话一出,大家全部将视线转向了她。她终于意识到了什么,霎时间脸红得像番茄,恐惧地低下了头。

此时的气氛,仿佛是在一条导火索上的火苗,顺着绳子的一端慢慢燃烧,越来越接近最后的爆炸。

就在这根导火索即将引爆时,会议室的电话响了。

爆炸的时刻到来了。

拿起话筒,纪同仿佛透过电话线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声。

呼叫声拖着长长的尾音,数秒之后,一个稚嫩的男生接起了电话。

“喂您好,北洋贸易有限公司。”这个声音听起来更像是保安或者前台的工作人员。

“你好,我是海淀刑侦支队的纪同,请问曲先生现在方便接电话吗?”纪同试探性地问道。他觉得有些话直接对曲兆飞本人说比较好,毕竟他已经去过了安徽,了解了他的心理弱点,知道该如何攻破。

“这……”对方显得有点为难,沉默了一下回答道,“曲助理他已经辞职一周了……”

“辞职?”纪同心里咯噔一下,先前将自己想要说的长篇大论压缩了一遍又一遍,想用尽可能简单的叙述,最清楚地向陈天宏表达整件事,可现在一句辞职,将他的计划全部打乱。

本来担心高贝会在他和陈天宏通话时动手脚,但现在看来已没了这层顾虑。

“嗯对……他已经辞职了……”电话那头的小弟貌似有所顾忌,尴尬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纪同隐约听到小弟声音很轻地对什么人报自己的名字,接着电话那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纪队,你好。”接电话的是高贝。

“你好。”纪同没有多说。

“你找曲兆飞么?他辞职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家公司。”

“你是说他跳槽?”纪同觉得高贝后面那句话有点莫名其妙。似乎他并不在状态,说话也有些顾虑……难道身边还有别人?

那个别人,也只能是高国琛了。

“干得好好的就辞职了,不是跳槽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高贝似乎才进入与纪同对话的状态,戒备的语气一如从前。

“就不能是家里出了事吗?对了,你不是还帮过他父亲吗?难道你不知道他家里的状况?”纪同抛出了一颗炸弹。

“呃……我什么时候帮助过他父亲?”果不其然,如此突然的变相询问使得不在状态的高贝没能及时反应过来。

纪同暗暗一笑,继续道:“陈志豪的桌子上放着你邮寄过来的支票,上面可是写着贵公司的大名,如果不是你寄给他的,那问题可就严重了……”

电话那头,高贝的冷汗都冒了出来。对于今天刚到单位就陆续发生的这些状况,就如当头一棒令他应付不及。直到接到纪同的电话,他才意识到,原来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自己,早就暴露了。如今,纪同既然已经把话说得如此之明白,高贝自知有些事已无法再隐瞒下去,比如——他跟曲兆飞的关系。

他并不知道纪同了解了多少,但是由现在来看,他调查的不是自己,而是曲兆飞。曲兆飞到底是什么人?他也很想知道。其实高贝到了现在仍抱有一丝侥幸心理。不就是一个曲兆飞吗?跟自己做的那件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自己在这里瞎担心什么?

可是光是自己与曲兆飞的关系,就足以将自己的威信扫得一败涂地。

“啊,不,不是,是我给他寄的,我只是提前将曲助理的薪水打出来让他父亲看病……”高贝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一扭头,发现高国琛已经站在了身旁。

“纪同是吗?”高国琛对自己的不耐烦毫不掩饰,“咱们先把会开完,他有事让他预约。”

“喂?高贝,你们下午开会吗?我有事找你面谈。知道你们忙,就不劳烦你到我这里跑一趟了。不过下午一点以后,请你在办公室等我,我只是有几个问题问你。”

“好的……那我们下午再谈。”

挂了电话,高贝的内心开始了漫长的斗争。

高国琛依旧一言不发地看着高贝,很明显在等待着告知与纪同的通话内容。

“他要找曲兆飞了解情况,但曲助理辞职了,他就预约了今天下午来找我。”高贝心不在焉地回答。此时的他心乱如麻,一方面不知纪同为何忽然去调查曲兆飞,另一方面得知曲兆飞很有可能利用职务之便害了自己,这两个理由加起来足以将素来精神压力巨大的高贝彻底击垮。

更令他抓狂的是,他不知纪同的用意何在。他怀疑自己了吗?

“高贝,你记住不管他问你什么,都不能把公司的现状透露给他,知道吗?”高国琛严肃地眯起眼睛看着高贝,随后又加上一句,“如果你真有心补救的话。”

“哦,好的。爸你放心吧,都还不知是怎么一回事,我是不会告诉他的。这属于商业机密,就算我们不说也正常。”高贝回答。

高国琛将屋子里的每一个人扫视了一遍,说道:“散会!”

高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关上办公室的门,眼前还是那透明的落地窗。窗外依旧车水马龙。

只是,现在他再也没有心情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了。

他不由自主地打开抽屉,拿出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曾经在曲兆飞住所翻到的淡紫色日记本的内容。他偷回公司复印了一份,又将本子偷偷地放了回去。

他想起了自己与曲兆飞的最后一面,那激烈的争执。即便他知道他接近自己只是为了报复,却也仍旧忍到了那时才爆发。而高贝爆发的原因,是觉得陈天宏要报复就报复,何必虚情假意地欺骗自己的感情,还好像动了真情般地去提醒自己小心某某人的暗算……其实这辈子伤害他最深的,除了梅瑾,不就是你陈天宏吗?

但,他知道得太晚了——那时他已经爱上了陈天宏。

现在的曲兆飞,在他的心里已经彻彻底底地变成了陈天宏。不,应该是他变回了自己,而高贝没有。

其实,那只是一场骗局,一场两个人都认为对方能够彻底做到心狠手辣的骗局。很多时候,人宁可把同类想象得更残忍一些,因为太多的悲剧,都是由于该狠之时却不够决绝而造成的。

高贝原本想着,是自己欠陈良美的,对于陈天宏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没有想到,他居然会牵连到了公司……

此时的高贝心乱如麻地等待着纪同的到来。

刑侦技术部门长期散发着一股医院的味道。薛美美和大苗已经在此守候了一个下午,为的只是等待一个检验结果。

他们两个人都知道,这个由三起大案合并出来的案件已变得越来越复杂,且让身在纪同专案组的他们压力越来越大。在细心的薛美美看来,这起案件已经被堵在了一个死循环当中,因为蒋雨涵的意外死亡。她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蒋雨涵是意外死亡的。然而,纪同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想要将这起案件也跟前三起并案的提议。他按照自己所掌握的线索,开始单线调查下去。至于现在的薛美美和大苗,所参与的只是辅助破案,他们心里清楚,这其实只是协助一些技术方面的东西罢了。

昨天,纪同不知从哪里拿来一块破旧的手表,要求他们带到刑侦部门检验DNA。薛美美询问这块表是否与案件有关,纪同却卖关子说等结果出来了他也许要把整个专案组聚集在一起开一个会。当然,这个会是否要开,还取决于DNA鉴定的结果。大苗观察能力和经验略微不足,便没有再多问,只是按照纪同的话去做。薛美美就不同了,她脑海中设想出了很多种可能,首先这块表与案件有关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DNA……纪同的谨慎能总结出来的结论只有一:那就是其结果将完全颠覆以往调查出的答案。也就是说,不管上一个案件是否结案,只要这次的鉴定结果出来了,都要彻底推翻一个案件的结论。那么会是当中的哪起案件呢?薛美美感叹自己不才,实在想象不出什么可以完全推翻的东西。根据以往实习的经验,纪同着实是一个令人头疼的上司。到了案情的关键时刻,他的行动总是出乎意料,可以说走就走,一个人去寻找线索,不对下属透露分毫。

其实专案组的人都略有耳闻,纪同被以前一个得意门生背叛过,从那以后他破案也就变成了这么一个里外防人的风格。并不是薛美美对此有多么不满,只是她除了担心纪同的安危之外,也十分担心自己无法在这次的案件当中学到破案的技巧,从而提升自己。

大苗说她太急功近利,她只得笑着附和。

二人在楼道里闲聊之时,检验室的大门打开,一位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的女子款款走出来。

大苗立刻凑上前询问:“怎么样?结果出来了是吗?”

“根据你们所提供的案件资料,这两个编号的DNA相似度最高,可以百分之百断定是同一个人的。”女子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倦却依旧迷人的脸庞。

“那,这代表什么?”大苗总觉得应该还有下文。

女子摊开手:“没啦,你给我一堆DNA资料,我唯一能发现的线索就是这个,还有这旧手表,还给你们。”

薛美美和大苗面面相觑。

“小歆,你再仔细看看真的没什么其他有价值的线索了吗?”大苗仍旧不死心,追问道。

“喂,技术部门负责什么的你就算没有常识,上警校的时候也该学过吧?我们能做的只是确认你所掌握的线索,或者从线索中尽可能发现能使案件变清晰的细节,我现在所能发现的也只有这些了。你们中午来的时候就已经说明只是要做DNA检测对比,按照这样的要求,我是真的找不出什么新的线索来了。”

“哦……那真是辛苦你了小歆,谢谢啊。”还是薛美美会打圆场。她一把拉起大苗:“看到美女就走不动道啊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可是不问清楚怎么向纪队交代啊!”大苗哭丧着脸说。这段时间的接触使他了解了纪同那不知何时就会大肆爆发的脾气。看他这两天疲惫不堪,大苗便不敢轻易打扰他。

“我说你笨吧,DNA结果出来了先打电话给纪队,他要的不就只是个鉴定结果吗?没有额外让咱们去寻找什么线索。”

大苗恍然大悟,这才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铃响了几声,却被直接挂断。大苗试图再拨,却被薛美美拦了下来。

此时的纪同,还没有等到DNA的结果,便已站在北洋贸易公司的楼下,等待着高贝下来接客。

太阳转到了地球的另一边,办公室内瞬间暗了下来。尽管拉着厚厚的窗帘,依旧感觉得到光亮度的巨大反差。在视线变得更暗的瞬间,纪同手中依旧握着那个文件夹。才看了短短的几页,便足以证实了他一切的推测。

真相的迷雾已经在他心中层层剥开,那个迷雾般的身影也愈加清晰起来。

“这个我可能要带回局里。”纪同冲着高贝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夹,那是陈天宏日记的复印件。

高贝僵硬的嘴角勉强牵起一丝微笑,习惯性地朝着窗外望去,却被厚厚的窗帘挡住了视线,挡住了窗外如他内心般烦乱的车水马龙。

纪同将文件夹装进了证物袋。他正欲转身离去,高贝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纪同下意识地朝他望去,却发现高贝盯着自己,迟疑着不肯接听。

纪同没有作声,只是皱了皱眉,用表情成功地给原本就心虚的高贝施加了压力。

终于,高贝败下阵来,右手微颤地抓起了话筒。

“喂?嗯嗯还算顺利,呃,那你一会儿拿到我办公室我好好研究一下吧。”此时的高贝仿佛有些忘了纪同的存在,认真地回答。

放下话筒,仅仅过了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但他已是大汗淋漓。

在纪同的注视下,却也不忘礼貌一笑。

“公司有任务了?”纪同开口问道。

“嗯……是啊,又要开始忙了。”

纪同从办公桌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高贝:“擦擦汗吧。”

高贝迟疑了一秒,尴尬地接过。

有些话,他不必问出口,光用眼神就可以将疑问带有威慑性地抛出,令人感受到十足的压力。因此,即便高贝没有明确地表达,他也从数分钟后秘书送来的文件中看出了端倪。

只是,他请高贝帮了一个忙。

像高国琛曾经夜探北洋公司那样,纪同躲了起来。只不过他没有躲在桌子底下,而是躲在了那层厚厚的窗帘布后面。

高贝拿到了文件,如往常一样一筹莫展地坐了下来,翻开阅读,时不时地在文件纸上勾勾画画。纪同不出声,只是默默地走出来站在他身旁。而高贝就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继续着自己的工作。他们两个人的默契就是这样达成的。高贝什么也没说,只是纪同看到了一切。

带着北洋贸易公司面临财务危机的消息,纪同一脸惆怅地离开了。虽然他几乎解开了所有谜题,却还是晚了一步,一切都已经不可挽回地发生了。而这并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刑警虽然不能阻止恶劣事件的发生,但至少可以起到一个案后侦破的马后炮作用,这就是纪同对于他现在这个职业的观点。这很是让人无奈,因为他们只能避免恶劣事件继续发展下去的可能,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就是不让很糟的事情变得更糟而已。

而对于这一系列的案件,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了。

纪同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手里还拿着证物袋,里面毫无疑问地装着陈天宏的日记复印件。高贝说,那原本是一个淡紫色的日记本。

又是紫色,又是日记本。

他想起了曾经的719紫色别墅案里的杨汝眉,更想起了复仇者林睿峰——那个曾经的好搭档,臧良。(见《暗礁之爱一书》)

一切都已随着案件的告破而彻底终结。如今再回想起来,记忆中那些好的坏的,都已随风而逝。

只是,现在的纪同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但他并不希望这种感觉存在,因为他不想再看到第二个出色却被仇恨淹没,最终彻底走向灭亡的林睿峰出现。

然而,一切不由得他所想。

最起码陈天宏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那就是让北洋公司破产。仅仅是为了报仇,而不是为了牟取暴利。这才是纪同最怕的地方。有的人因为自己的利益而去使用手段他可以理解,而那种为了复仇而玉石俱焚的人,才是最恐怖的。

整个下午,纪同都在警局附近徘徊。他不敢走进办公室,因为他害怕只要前脚刚一踏进去,便会习惯性地开始埋头苦干,基于他现在所掌握的证据,用不了多久就可以搜集到所有证据来结束这桩合并大案。

结案,这难道不是他一直以来所希望的吗?

的确是,但又不是。

不知为什么,这起案件激发了纪同心中的某个黑暗之处,梅瑾和高贝的相处使他再次想到了自己曾经暗恋的那个女生,夏唯唯。

她在前年夏天,死于家庭暴力。在临死前,她对纪同说,其实在警校时我一直暗恋着你。

直到现在,纪同一直不近女色,想必是夏唯唯临死前,被她丈夫殴打的惨状深深地植入了他的骨髓。在她死后,纪同曾幻想过许多可能:如果他当时向她表白了,他们就必定会在一起。这样她也不会认识后来酗酒赌博的丈夫,更不会因为给丈夫还债半夜被叫出去陪酒,也不会因为气不过而报警被丈夫长期殴打,最终导致脑神经损伤、内脏撕裂、多处粉碎性骨折而惨死。

纪同最后一次见她时,她的鼻梁骨已经碎得根本看不出形状,口里的牙几乎被打光,眼睛里红红的血丝还在流着血泪。她对纪同说,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从前是,现在也是。尤其是结婚后丈夫的虐待令她更加想念纪同。

说完这些,她留下了最后一滴血泪,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曾经纪同幻想过许多夏唯唯向自己表白的场景。有跳着芭蕾舞的,弹着钢琴的,甚至在烈日的下午出现在篮球场上,大汗淋漓地将一个便当递给他,便当里塞着写有“我喜欢你”四个字的字条……一切一切的可能,唯独这样的场面他没有想过。

事实证明,纪同在成为刑警之前,实在不是一个勇敢的人。其实现在也不是。

都说一个人越是缺乏什么,就越是炫耀什么。因为骨子里性格的缺陷,纪同选择了当刑警。他以为这样能够让自己勇敢、坚强一些。曾经他一度以为自己做到了,先锋刑警队长的称号,也暂时掩盖了他心底虚弱的事实。

他总是没有勇气面对黑暗。因为他其实是个太过感性的人,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自己也一直活在黑暗的笼罩下。

无论多么黑暗,生活还得继续。

当纪同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后,大苗的电话也接踵而来。

刚按下接听键,纪同还没说话,大苗便连珠炮似的开始了汇报总结:“喂?纪队你跑哪儿去了,我们找死你了!跟你说你给我的手表上DNA是顾云维的,这个没错。但是这手表上的DNA跟火灾现场的就对不上了,那只能说明一个问题,顾云维从头到尾根本就没死!这可是一个重大发现!说不定人都是他杀的!纪队你说下一步该怎么办?要不要全城搜查把他给揪出来?或者直接发个通缉令怎么样?就不信他能插翅膀飞了!

“对了,纪队,你这手表是哪儿弄来的啊?”

“你把电话给美美。”纪同直接给大苗吃了个闭门羹。

大苗委屈加不情愿地将手机递给了薛美美,薛美美在接过电话那一瞬间趴在他耳边说:“你看,我怎么告诉你的?不要多说废话只是汇报案情,现在碰壁了吧?下次长记性!”

说完,杏眼一瞪,大苗知趣地退到了一边。

“喂,纪队,我是薛美美。”接过话筒,薛美美严肃起来。

“这报告你怎么分析,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纪队,其实顾云维还活着这个感觉,是不是你也早就有?说实话我是不知为什么,自从跟踪梅瑾那天我就一直觉得顾云维其实没有死,现在不过是多了个证据。”

“对,而且蒋雨涵当时是往警察局方向跑而被车撞死的,尸检测试到她身上的衣服纤维有高家的沙发床垫,而且她的衣着时间已久,出租车司机看到她打车时脸色苍白,好像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一样,事实证明她很有可能曾被高贝拘禁过一段较长的时间。而她可能是趁其不备逃出来的,至于她的死真的只是个意外。”

“对,所以高贝拘禁蒋雨涵的原因就十分重要。蒋雨涵是在顾云维失踪后也开始失踪的,因此若是高贝拘禁她的话,可以大胆地推测这三个人是存在着某种关联的。”薛美美补充着自己的想法。

“对。今天我去了高贝的公司,发现他们公司面临很严重的资金问题。这与我之前调查的陈天宏有可能进行的复仇举动全部对上了号。另外……要想所有事件都串联上,还有一个关键人物,黄天。我想他应该会知道,为什么现场的尸体不是顾云维,而是古光辉和吴忠浩。还有他们为什么要制造顾云维已死的假象。”

“为什么?什么古光辉?”薛美美听得有些一头雾水,只是觉得这个名字有些熟悉。

其实,纪同这段旁白只是自己在进行分析,并非向薛美美汇报什么。

“因为如果顾云维死了,那么曲兆飞就可以出场了。以一个更加不会令高贝怀疑的复仇者的身份,而去接近他,不但报了他姐姐的仇,同时也替顾云维报了仇。”纪同沉重地说出了这句话。

“啊?你是说他们两个其实是一伙的?对不起纪队,我听着有些糊涂。”薛美美彻底郁闷了,大苗在一旁吐着舌头,幸灾乐祸。

“你们今天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早上九点会议室,我跟你们慢慢说明。”说完,不等薛美美的回复电话便挂断了。

纪同关掉了手机,独自漫步在夕阳下。

又一天过去了,新的一天将在十多个小时后开始。

时间终究是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而每天升起的太阳,看似一样,事实上却不尽相同。因为温度的变化,抑或环境的变迁。

太阳亦是如此,更何况人生。

“我们这是去哪里?”黑色的摩托车在雨幕中急速穿梭着,陈天宏和顾云维二人都戴着重重的头盔。尽管因速度过快险些导致陈天宏将早饭吐出来,但是顾云维却依旧没有减慢速度的意思。

“带你去一个地方避难。”顾云维的声音从厚重的头盔中发出,夹杂着风声,模糊不清地再透过另一层厚重的头盔,传进了陈天宏的耳朵。

他只听清了“避难”两个字。

风在两人的耳边呼呼地刮着,即便是隔着头盔,陈天宏也感到双眼干涩,流泪不止。直到摩托车开到了一个高档住宅小区附近,这才开始慢慢减速,最后驶进了小区,在一幢单元楼前停了下来。

顾云维摘下头盔,却从口袋里拿出了两个口罩,将其中一个递给了陈天宏。

“我也要戴吗?”

“废话,现在咱们两个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可是通缉犯!必须得小心谨慎!”说话间,顾云维已经飞速戴好了口罩。陈天宏这才迟疑地一边戴一边心想:难道以后都要过这种鬼鬼祟祟的日子了吗?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曾经的梦想早已在大学毕业那年被仇恨拦腰截断,如今为了复仇,他掷了所有赌注,包括自己宝贵的青春年华。他最注重的事业也被当作了复仇的工具,他的爱情早已沦为了荒谬以及悲催的主旋律。这一切,就是他最初的目的吗?不,不是的。他只想要复仇。只要能复仇,即便坐牢也在所不惜,这样的话,又何必因为怕承担责任而东躲西藏呢?

他该完成的使命都已经完成了不是吗?

他的终极任务就是要让高家的人痛苦挣扎,家庭破碎,现在一切的一切几乎都达到了。

当初他能想到的只是这些。为了报仇,他把自己的青春和事业甚至爱情都搭了进去,但现在,却连复仇的快感都未曾达到。

对于高贝,自己忽然恨不起来了。是因为残存的爱吗?不知道。其实他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狠毒,他只是由于成长背景令他愤恨这个不公平的社会,可他的本性却并不坏。为什么他感觉得到这些?是因为自己也有着一颗和高贝同样严重缺乏安全感的心吗?

陈天宏阻止自己继续想下去,更不想再这样东躲西藏。他不会去自首,因为不想再把这些痛苦再回味一遍。他其实更不想高贝坐牢,如果高贝真的够狠,为什么在察觉出自己真实目的时还是放过了自己?

此时他已经跟随着顾云维来到了三楼三〇二门前。

顾云维抬起手急促地敲了几下门,并未注意到身后的陈天宏已经默默地摘下了口罩。

“怎么没人……”顾云维的样子显得有些焦急,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快捷拨号键。

屋里顿时想起了急促的电话铃声,却无人接听。

这时,陈天宏忽然看到了,门上的公安局贴的封条。他虽然不明所以,却依旧心中一惊,拍了拍身前正摆弄电话欲按下重播键的顾云维:“喂,你看看那是什么?”他指了指封条。

顾云维显然是太过慌乱而没有注意到门上的贴条。

北京市海淀区公安局封

顾云维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这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不可能,这不可能!廖老师怎么会!?”顾云维似乎完全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他再次掏出手机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着廖继光家,和诊所,还有手机的号码。

手机,已停机。

家里电话无止境地响着,却无人接听。

诊所,空号。

顾云维近乎疯狂地将手机掷出几米开外,却被眼疾手快的陈天宏接了个正着。他接到后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已拨电话,全都是廖继光这个名字。

他们不知道,廖继光早在一周多以前就已经自首,承认自己杀害了结发妻子并藏尸多年的事实。而这件事在他自首前,只告诉过纪同一个人。而纪同选择了相信他,作为对一位同行前辈的尊重。

纪同没有信错人,廖继光果然带着一切往事去自首了,卸下了自己多年的心理包袱。

而纪同更没有预料错,顾云维果然带着陈天宏回到了廖家。

情绪近乎绝望的顾云维和心事凝重却不知所以然的陈天宏丝毫没有留意到,隔壁那幢楼对应的楼层,一架高倍望远镜已经注视了他们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