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子辉猛地闭上眼睛,记忆中那双白色凉鞋的样子却愈加清晰。
他想到了四个字:无处可逃。
忙碌纷杂的生活足以令人遗忘很多东西,更何况已经过去两年多的一个小小细节。可是,那双凉鞋就仿佛倒刺一样深深扎在吴子辉心底,令他发疯般地想要忘记,渴望着自己从未撞见这一幕。
因为他实在无法不将那双门口的凉鞋,以及临近午夜的时间,和父亲房里一男一女压抑的呻吟,粗重的喘息声联系在一起。那时的吴子辉已经上高中了,而不是小学。
今夜,吴子辉一直在做梦。他的梦就像是纪录片一样,时而清晰,时而恍惚,但却都是现实生活中发生过的事情。此刻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回看着一幕幕。
他感到记忆中的自己举步维艰,却只能旁观。有那么几次他很想以现在的身份,将过去的自己拉出重围,却因并不存在于同一个时空而无能为力。
于是,吴子辉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过去的自己,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最后一次见父亲是什么时候?三个月以前?或者更久?在被掳走的前一个星期,父亲忽然急匆匆地跑回家里,说晚上要去见一个人。吴子辉心里一颤,一个遥远而又清晰的身影浮现在他的眼前。然而,他猜错了。当他悄悄地利用手机定位模式跟踪父亲,来到一家酒楼时,却发现与其见面的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那个男子吴子辉确定自己从来就不认识。可是,当他看到这个男子的眼神时,便已百分之百地确定,自己一定见过这个人!而令他浑身不自在的是,父亲与那名男子对话时百感交集,神态语言所透露出的亲切,是对自己未曾有过的。吴子辉的心仿佛针扎般刺痛,原来在父亲的心里,他才是真正的儿子。
从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中吴子辉可以听出,父亲根本就不爱母亲,当年为了利益他与母亲结了婚,后来发达了有了吴子辉。那个女人在产下男子后就去世了,父亲胆小怕事,未能履行抚养义务,将男子送到了香港。
吴子辉明白了那次旅行的含义。
而更令他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出院后的第二个星期,原本应该空无一人的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个男子!
是他!
吴子辉刚一进门便看到了那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他不知为什么没有大喊,也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那个男子听见门响后缓缓回过头,好像他才是这个家里的主人,正在等待一名来访的客人。
吴子辉默默地关上门,平静地直视着他的侧脸。半秒钟后,男子的脸扭了过来,正对着吴子辉。
“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着你了。”吴子辉蹦出这么一句话。
男子疑惑,皱了皱眉:“我们见过吗?”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中气十足。
吴子辉摇了摇头。其实连他自己也纳闷,为什么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会是这句。
“你怎么不惊讶?难道你不奇怪我是怎么进来的?”那男子说。
“这用问吗?只能是老吴把钥匙给了你。”吴子辉觉得这毫无悬念,随即脱口而出。
男子盯着他看了半秒,缓缓地摇了摇头:“看来你并不像他说的那样,叛逆、不务正业。其实你比我城府深。”
“少废话,到底什么事?要拿东西是吗?”吴子辉不想再听他说下去了。
“你这么聪明,难道看不出我是坐在这里特意等你的?”男子说,“有个东西需要你签字。”
吴子辉一看,茶几上放了一张《部分房产转移同意书》。记得当初这些财产是父亲指明要留给自己的,而现在……他刚想提出疑问,便看到同意书后面放了一张字条。是父亲亲笔书写,他能看出来。内容则是对吴子辉道歉,说这个孩子爸爸曾经对不起他,请吴子辉看在父子多年的情分上,替父亲还上这份债。
他一看日期,是三个月前写的。难道,父亲那时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命不久矣?
这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但不管怎么说,现在任何猜测对他来讲都是无用的。因为父亲留给自己的这笔财产,吴子辉留下来另有打算。
吴子辉再次将父亲的信看了一遍,感到心乱如麻。他又看了看财产转移的受益人姓名:黄天。
原来他姓黄。
吴子辉暗自记下了他的名字。无奈自己只是一个大学生,不然他真的很想通过一些社会关系,去调查一下这个叫黄天的人是个什么背景。
“可以稍微快一点吗?我想你也不希望我在这里多待哪怕一分钟吧?”
吴子辉看了他一眼,又核对了一下财产转移书上面的内容,终于提起笔,签了字。
“谢谢。”黄天接过纸张和笔,礼貌地笑了笑。
“我告诉你,这个签了,咱们就毫无瓜葛了。我们家以后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也不要来打扰我的生活。除去这上面列的东西之外,其余的是老吴留给我的,我要怎么处置便是我的事,希望你不要来插手。知道吗?”吴子辉看到黄天脱下了外套,露出他臂膀上的文身,大概也猜出了他的来路。
这类人,最好还是提前把话说清楚。
毕竟没有接触过社会,吴子辉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心跳无法控制地加速了。黄天沉默地看着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越是这样,吴子辉的心里就越觉得恐惧。但是,他不会表现出来。伪装,是他从小练就的拿手好戏。
两个男人,不,也许吴子辉只能被称作是男孩。一个男人和一个男孩对视着,两人面无表情。终于在吴子辉快要绷不住的时候,黄天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中的转让书说了句谢谢之后,便头也不回地打开门,扬长而去。
吴子辉站了起来,他不想再赖在**。那样只会让回忆无边无际,得不到一丝的解脱。其实那个黄天仅有一面之缘,也许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他都将与自己毫无瓜葛。因为他已经分到了财产。想到这里,他忽然有些替父亲感到悲哀。
不管怎样,眼下他该去完成自己的事了。吴子辉已经做好了净身出户的准备。明天先去银行把钱汇出去,剩下的财产转移以及房子的买家,他已经打算好了,把它们全都换成现金分批汇过去。
希望这样做能让她的家人好过一些。
然后,吴子辉还剩下最后一件事没有做。那就是,去看望他朝思暮想的陈老师。
秋季的尾声正在慢慢到来。在人们每日的忙碌中,温度不知不觉地下降,直到街上的人们开始频繁地穿着薄风衣招摇过市时,纪同才忽然意识到,冬天的脚步已逐渐靠近。
他体格健壮,一向不怕冷,却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合时宜地染上了风寒。
纪同生病,那是少有的事,甚至可以用“罕见”这个词来形容。不过,通常这样的人一旦生起病来,便卧床不起。就如同火山喷发,积攒了几百年的细菌和病毒全在同一时刻,随着永无止境的鼻涕流出体内。
闹铃声准时响起,纪同挣扎着爬起身,抓过闹铃,瞥了一眼,然后按掉它再次躺回**。
他已经失眠了一夜。两只鼻孔不通气,整个人犹如被一头巨大的猛兽压在胸口般窒息,由于进出氧气的唯一渠道——鼻子的失灵,嘴巴只得大大地张着,被空气呛得干燥不已。
纪同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日历。
距离从乌鸟那儿获得吴子辉要捐献财产的线索,已经过去了三天。纪同很快开始调查了吴忠浩的所有资料,甚至包括一些日常的出差、会议支出一类的情况。他在假设一种可能:如果吴家所有的财产均是来路不正,那么吴子辉的捐献也许只是个幌子,其目的只是转移资产,而乌鸟正好是他修法律系的校友,可以帮到他。
不过既然这样,乌鸟又何必到网上去大肆宣扬呢?如果真的是违法的勾当,不应该冒着被调查的风险,亲自到网上去说吴子辉要转移财产这件事的。况且,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吴子辉是个很可怕的年轻人。
在这段时间的接触与调查中,纪同已经隐隐地觉察到了吴子辉这人不简单。他绝不像老师同学所说的那样,过着玩世不恭的少爷生活。其实他是个目的性很强,也很有心机的年轻人。
这样的感觉,主要来源于上次在医院,纪同欲侧面告知吴忠浩死讯之后,吴子辉的反应。
他那种沉着,也许不是麻木,而是彻底的冷酷。
那夜,纪同在档案室一直熬到天明。当他打开档案室的大门时,天空飘起了小雨。由于出门突然,又没有加衣服,纪同虽在办公室躲了雨,但阴森森的档案室,已经悄然地将病毒种植在了他的体内。
在他彻夜看完所有的档案资料,并从中整理出一条十分有价值的线索时,第一个喷嚏也在同一时间打响。
纪同接过薛美美递来的纸巾,却发现大苗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咦?他今天怎么没来上班?”纪同指着大苗的位置,问薛美美。
薛美美甩了一下半长不短的秀发,抬了下眼皮:“哦,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感冒挺厉害的,来不了了。你电话一直打不通,这才打到我这里来。那个……纪队,你也不太舒服吧?不然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小李,接个电话下个指令什么的够用了。”
“等下午吧,我有点事情没搞明白,一会儿得出去一下。中午我不回来了,办完事我直接回家。你注意手机,有需要我必须马上找到你。”纪同说。
“好,随时待命。”
——
吴子辉在家翻箱倒柜了一个上午。难得今天不上课,他这才得空回到久违的家。
高级松木地板还是那么亮,那么一尘不染。
头顶上价格昂贵的水晶灯还在不停地闪烁着,并没有因为长期无人居住而爆瓦。
酒柜里,价格不菲的名酒摆放次序如旧,楼梯扶手也干净得反光。
看到这些再平常不过的场景,吴子辉站在原地愣住了。他走上前,抚摸着光滑的楼梯扶手,转动着脖颈环顾四周,一切都没有变。
每周四,钟点工都会按时进来打扫这个庞大的房子,总共四五个工人,将这个高档的家打扫得一尘不染。
连他们的工作时间都没有变。吴子辉看到了桌子上清洁工留下的签到表格,将它拿起来举在眼前。
是的,一切都没变,但似乎一切也在不知不觉中变了。
这幢大房子的主人,再也回不来了。
吴子辉走上楼,来到了曾经发现父亲与陈老师**的房间门口。
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双白色的凉鞋。推开门,却发现房间内空空如也,床单也换了模样,铺得整整齐齐。
吴家别墅总共有四层楼之高,如果不算地下室和阁楼的话。吴子辉上上下下走了一遍,偌大的别墅内回**着他的皮鞋声。
无一悬念,每层楼都是空的。
没有迎接他的父亲,没有吵吵闹闹摔碗的母亲;更没有年轻善良的陈老师。
吴子辉的心如同这间别墅一样,忽然空了。
那感觉突如其来,将原本以为早已麻木的心再次扎痛。但是,他没有哭。
这栋别墅,马上就要卖了。连同所有的回忆,一起贱卖掉。
——
亚东烟草有限公司这两日冷冷清清的,所有工作人员昏昏欲睡,似乎他们已经习惯了被记者围追堵截,询问前阵经理之死的恼人状况。现在时过境迁,虽然案子尚未侦破,但那股新鲜热乎劲儿一过去,记者们仿佛约好一样再也不出现在公司门口,也没有人再提起吴忠浩这个名字。
而就在今天所有人毫无防备的状态下,一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走到了前台,一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我是海淀公安分局的,需要调查一下关于吴忠浩死前的一段时间,从公司私自提出巨额款项的事,希望你们配合一下。”
接着,纪同掏出了证件,前台小姐看到了一张一寸照片,目光锐利如鹰。
“请您稍等。”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拿出登记本查找了一番,又在前台电脑上找了一会儿,说,“刚才吴副总的儿子上去吴副总的办公室,说是取他留下来的东西。人都不在那么久了,东西放在那里一直没人敢动……那笔巨款的事我们不太清楚……”
纪同打断了她:“哦,资料我都有,巨款的数额我们警方也有详细记载,现在这个案子在调查中,我们怀疑他的死跟巨款有所关联,我现在需要搜集一些线索,请你带我上他的办公室去一下。”
“好的,正好现在吴副总的儿子在上面,如果有什么事情也可以问他。”前台小姐为纪同开了路。
二人坐电梯来到了八楼,前台小姐为他指明了位置后,纪同示意她可以先行离去。
前台小姐走后,纪同站在门口并没有进去。因为他看到了在里面翻箱倒柜的吴子辉。
纪同站在窗前,默默地注视着吴子辉的一举一动。只见他眉头微蹙,口中念念有词。过了许久,办公室被他翻得乱七八糟。他将那些杂物全都装进纸箱,而后小心翼翼地从一个黑皮本子中取出支票,放进钱包里。
这应该就是他要找的东西了。
纪同从他的眼神中得出了这个结论。然而他也看出,吴子辉拿到那些支票的时候,露出的神情并非贪婪,而是如释重负。他悄悄地尾随其后,跟着吴子辉来到了地下停车场,看着他把装有父亲遗物的纸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厢后,又继续锁上车门,拿起方才的支票本步行而去。
纪同不动声色地紧跟着,一直跟到了银行。
他躲在银行门外,透过透明玻璃监视着吴子辉的举动。吴子辉拿出支票递到了服务台窗口。
纪同利用这个空当,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换了一面穿上,并从怀里的口袋中掏出一顶褶皱不堪的鸭舌帽扣上,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待吴子辉从银行里出来,纪同便走了进去,递上证件,要求服务台工作人员提供吴子辉的业务办理记录。
他拿到了两张汇款单,放在上面的那张首先吸引了纪同的注意,单子上收款人的名字是:陈志豪。
纪同的双眼立即瞪大了好几倍。
陈志豪?这名字十分眼熟!他想了一会儿,却记不清在哪里见过……
他立即要求工作人员调出陈志豪的个人信息,终于在地址一栏发现了有价值的线索。
安徽省家岗村26号
对了!纪同的大脑一阵兴奋:这不是陈良美家的地址吗?陈志豪就是陈良美父亲的名字!
与此同时,纪同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个人——陈天宏,也就是曲兆飞。
这几个人有着什么样的联系?答案似乎就在他的脑中,呼之欲出。
暮色逐渐渲染了整个长安街。路面上早已拥堵不堪,随着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各式各样的车也在公路上停留得越来越久,一条长龙般地一字排开,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耳边充斥着长短不一的鸣笛声,带给人的却只有同一种感觉:那就是心烦。
一些着急回家的人们不停地按着喇叭,频率之快,下手之狠,看着那从驾驶座窗户伸出的一张张焦急而狂躁的大油脸,廖继光却打起了瞌睡。他头一歪,在后座上睡着了。司机伸出车窗的脑袋便是方才那张焦急的大油脸。事实证明他也终于无奈了,麻木了。在过去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路面上所有的车辆均前进不到千米。反而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满面油光的司机索性半开着车窗,优哉游哉地掏出手机玩起了游戏,嘴里还叼着中华烟。这与方才狂躁的大油脸判若两人。
也许在适当的时候,放松心情苦中作乐,也是为了能够更好地在等待中消磨时光。
当廖继光的头脑彻底清醒时,这才发现车已经开到了自家楼下。司机停好了车,用脖子夹着手机与老婆说着一些敷衍的话语,他见廖继光醒来,便用食指敲了敲计价器上显示的金额。廖继光一言不发地掏出钱包,付了费,开门走下了车。出租车绝尘而去的同时,一股阴森的风钻进了廖继光的衣领。
他无动于衷地走进楼道,掏出钥匙准备开门。这时,昏暗的灯光下,廖继光身旁的白墙上忽然映出了一个人影。廖继光愣了一下,不自觉地将刚刚取出的钥匙一把又放回到口袋里。他停顿了几秒,仔细聆听着楼道里的动静,最终将人影归结为自己的幻觉。
一定是以前的经历影响了他对黑暗的感知能力。廖继光在心底宽慰了一下自己,他再次掏出钥匙打开铁门,将脑袋小心翼翼地伸了进去。
迎接他的是一片漆黑和鸦雀无声的寂静。看来,果真是自己疑神疑鬼了。廖继光舒了一口气,打开客厅的灯踏进客厅,接着转身关上了门。整个过程不到两秒钟,而他却感觉身上的毛孔忽然瞬间全部打开,好不容易消散的恐惧感再次游回了体内。
廖继光奋力地压抑着自己沉重的呼吸,眼珠在视力所及的客厅空间四处张望着,眼眶撑到最大。刚才在关门的同时,方才那个黑影再次嗖的一声快速且短暂地从楼梯间掠过,但是这次,廖继光清晰地感觉到了它的存在。
因为他的余光瞥到了它的影子!
廖继光缓慢地回过头,背后却依旧空空如也。他压低气息,拳头渐渐握紧,一步步走向厨房,拿起一把瑞士折叠小刀,慢慢装进西裤口袋中。接着,他继续朝着门口走去。这一次,他的步伐稳健多了。
“谁?自己出来。”廖继光走到了铁门前,犹豫了几秒后,毅然向前跨了一步,站在了黑漆漆的楼道中。
灯不知何时已经灭了。楼道里,充斥着两个成年男子沉重的呼吸声。
廖继光一步步向前挪着,他的步伐迈得非常小。因为他知道多走出一步,就离未知的黑暗近一米。
而现在他已经明显地感觉到,那个人正蹲在楼梯口的台阶上。他的呼吸声离廖继光越来越近,廖继光摸着黑往前走着,手不知不觉放进了裤兜里,那把瑞士折叠小刀被汗水浸得透湿。
直到廖继光感到脚尖踢到了什么东西时,那个人影嗖的一声站了起来。
现在,他们面对面了。廖继光可以更加清晰地感觉到,那是一股只有男人才能呼出的气息,并且是个年轻男子。粗重与慌乱之中,少了一丝笃定,用通俗一点的话来解释,就是气不够沉稳。呼吸这种东西,跟个人性格、情绪是紧密相关的。
那个男子竟然向前走了一步,像是要靠近廖继光。但是他的脚步立刻迟疑了一下,又退了回去。
廖继光感受到了他对自己并无敌意,握着刀子的手松了松,他壮着胆子轻声问:“你到底找谁?”
此话一出口,再无回头路。接下来的一分钟是让人窒息的,沉默与恐惧被剧烈的心跳声所淹没。
“廖老师……是……是我。”熟悉的声音,似乎犹在耳畔。
廖继光如同前额当场挨了一记棍棒,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是他?!怎么可能是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这时,楼道的灯已经亮了,那个年轻男子扶着他坐在了台阶上。
廖继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亮的,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他搀扶着坐下的。此时的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口袋里的那把瑞士折叠刀。
廖继光咳嗽了几声,怔怔地望着眼前的男子,惊诧道:“你……你是人是鬼?”
男子苦笑了一声,下意识地回过头看了看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的那个残缺不全的影子。
廖继光拍了拍他的肩,方才他扶着他的时候,手也是温热的。他,是人。
并且,这个人是他认识的。
廖继光深吸了一口气,无论是惊诧还是恐惧,也不管他是不是已经从这些情绪当中缓了过来。他现在必须做的是,转移地点——不能在这个楼道里继续坐下去了。
因为,他现在知道这个年轻男子的身份。
“云维,走吧,到里面慢慢说。”廖继光站起了身。
这个年轻男子——顾云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老人,过了好半天才含着泪站了起来。
安徽省家岗村26号。
回家的路上,纪同的口中反复念叨着这个地址,和那几个与陈天宏有关的人名。
其实一条最重要的线索已经非常明显了:那就是陈良美的父亲陈志豪!对于接下来要做的事情,纪同已经基本确定了。
而接下来,纪同却没有如同往常一样火急火燎地赶到单位带病工作,而是叫了辆出租车,回到家里吃了些感冒药后,一头倒在**直接从傍晚睡到了第二天早上。
纪同知道,自己必须先把病养好。
早上醒来时,天已蒙蒙亮。纪同从来没觉得精神如此好过。他看了看时间,清晨五点多钟。他瞥了一眼书桌,两张汇款单还像昨天傍晚回来时那样,整齐地放在上面。
回来时是傍晚,醒来时是清晨。乍一看,并不容易看出在这两种天色相当的情况下,实际时间早已过去了整整一天。昨天的礼拜三再也回不来了。
纪同伸了个懒腰,抓起书桌上的电话,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薛美美的手机号码。
随时待命,是刑警队员的基本职责。
“喂?纪队。”果然,电话那头传来了薛美美清醒的声音。
“我手里有张汇款单,一会儿给你传真过去,你帮我查查这个收款人黄天的资料。我这儿有点线索,我上午也要去查,中午咱们回到局里交换资料,然后把大苗叫上,开个会。”
“……黄天?”薛美美轻声嘀咕了一句,没能逃过纪同尖锐的耳朵。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纪同追问道。
“没,没什么,就是有点耳熟。”薛美美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其实我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人,但万万没想到他竟然牵扯到这里来了。世界还真是小。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让你赶快帮我去档案室查的,越快越好!”纪同命令道。
事实上,黄天这个名字已经在纪同的脑海里深深刻下了。他曾多次在廖继光的描述中听到过这个名字。只是,令纪同不解的是,就算黄天作为一个线索,一个知情人,再怎么说也不应该出现在吴子辉的汇款单上。
吴子辉,黄天,这两个人怎么会认识?
纪同再次拿起手中的两张汇款单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赫然醒目,依旧是那两个振奋人心的名字:黄天,陈志豪。
也罢,事情需要分轻重缓急。这两条意外得到的线索让纪同在兴奋之中明显应接不暇。于是,他决定亲自去调查陈志豪那边。至于黄天,就交给薛美美吧,相信出色的她会给自己一个满意的答复。
纪同按照自己的原计划,将黄天那张汇款单给薛美美用传真发了过去,接着自己亲自去调查陈志豪的账户记录。
这一查,果然如纪同所料,有着重大的发现。在四个月以内,陈志豪的账户上总共收到过两笔巨额汇款,一笔是已经查出的吴子辉汇的,十万,另一笔十五万,汇款人的名字着实让纪同吓了一跳:吴忠浩。
吴忠浩?!
纪同眉头紧蹙,手指死死地捏着账单的右上角,由于用力过度而导致手指指节发白。他隐隐地觉得,似乎有那么一根看不见的绳索,将这些零碎复杂的线索全部串联了起来。纪同已经嗅到了绳索的味道。现在要做的是,找到线头。
只要有线头,一切也许都会被顺带着拽出原型。
正当纪同苦思冥想之时,尖锐刺耳的手机铃声从口袋中传出,打断了他的思维,也打破了原本安静的银行大厅内的气氛。
许多坐在座位上等待着叫号办理手续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朝着纪同望过来。纪同这才反应过来,对着人群抱歉地笑了笑,将陈志豪的银行记录塞进口袋,掏出手机压低声音一边接听一边走出了银行的大门。
“喂,纪队吗?我这里有个重大发现!”那头是薛美美焦急的声音。
纪同狐疑地看了看手表:“你那么快就把黄天的资料全都查完了?他的银行记录你去调来看了吗?”
“不,不是的。”薛美美显然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她停顿了一会儿,捋了捋思绪,继续道,“刚才我去档案库调照片的时候,我发现……这个黄天我见过!而且就是在不久前!”
“什么?你在哪里见过?”纪同的神经立即紧绷起来。
“就是上次您让我扮成清洁工跟踪梅瑾那次……我跟踪她到了蓝胜商场,看见她见了两个男人,记不记得我当时跟您说其中一个是邹锄,另一个身份不详?”薛美美翻出了上次那段记忆。
纪同一下子回想起来,连连道:“对对,我记得,后来你说时间太紧没有机会拍到那个男子的正面照片,而且你还失手被梅瑾发现了异样,所以就慌忙逃离了现场,并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对对,就是那次。虽然我只见过那个男的一回,但是我可以非常肯定,您让我调查的这个叫作黄天的人,就是那天和梅瑾邹锄一起会合的人!其他资料我还没有查完,只是想先把这一发现及时告诉您,看看会不会对您正在进行的调查,起到什么辅助作用。”薛美美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有些气喘。可见这一发现让她多么的兴奋。
那天在地下车库被梅瑾认出跟踪他们的女清洁工,正是薛美美。而这一切当然是纪同在发现梅瑾接了个电话之后,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的情况下所安排的。只是可惜当时薛美美失手不得不撤离,这才放掉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不过,调查到了现在这一步,纪同的思路已基本理清。下面他需要做的两件事有:
1. 查明吴子辉与黄天之间的关系。
2. 查明陈志豪与吴忠浩之间的关系。
最终将调查出来的结果,连接到陈良美的身上,相信会得到不小的收获。
因为不管线索指向的是陈良美还是陈天宏,最终都会扯上高贝,而一旦接近他,这个案子的真相便会逐渐暴露在阳光下。纪同相信,高贝与顾云维之死一定有直接的联系。
至于顾云维的死……纪同仰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牵出了一丝奇异的笑容。
真相离他的判断方向越来越接近了。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廖继光的内心始终被一种不祥的感觉所笼罩着,这种感觉随着日子的延长日益加重。这段时间,他以诊所忙碌为由跟少管所请了假。白天时经常坐在自己开的诊所里发呆,一下班便飞一样跑回家,看到顾云维安然无恙他才心安理得。
好在这样的状况仅持续了一周,在第二个星期一到来之时,廖继光已经完全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模式。
他终于可以完全脱离“家里藏了一个罪犯”这样的心理暗示。
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一面在治愈他人的心理,解除其烦恼;一面却在不停地自我纠结。因为对待顾云维,他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从他的身上,能看到些许当年顾文伟优柔寡断的性格缩影,但他眼中冒出的那种仇恨之火,是以前廖继光从没见过的。
他甚至有些后悔,是不是当初不该告诉他父亲的过去?
那天顾云维来找他的时候,廖继光以为自己会拒绝,可结果是,他将顾云维留在家里供他生活。起初的几天二人的精神都没有放松,直到第二周,廖继光萌生了劝他自首的冲动,可是每一次话到了嘴边,却又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害怕什么。是因为看到了顾云维那双疲惫的眼瞳中尚未消散的仇恨怒火?还是……他更担心走投无路的顾云维会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当然,不管廖继光担心的是哪一种,他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顾云维的存在令他感到莫名的恐惧。
也许,这个恐惧来源于那天他问的那句话:“你家怎么不用衣柜?”
其实廖继光清楚他只是随口一问,可就是这一问,导致了他无法消除的恐惧感。他,从顾文伟父子所发生的事情,看出了一个词的含义:报应。
他担心自己的报应迟早会到来,同时也希望这段恩怨尽早结束,于是在纠结于自我纠结中,同时萌生了劝顾云维自首的想法。
可是,如果顾云维真的自首了,那他呢?廖继光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过,廖继光的纠结未能持续很久。这天他如往常般手托着下巴,无精打采地坐在心理诊所办公室的软皮椅上。上午如人流般的患者逐渐散去,廖继光在忙碌的空隙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平静。然而,他刚喝了一口水,办公室的电话忽然铃声大作。
廖继光皱了皱眉,刚才跟门口的张助理说过,现在是他的休息时间,不要转进任何电话。可他怎么就记不住呢?廖继光一边在心里抱怨着,一边拿起听筒:“你好,了事心理咨询沙龙。”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喂,您好?”廖继光的语气依然温和,但心却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廖老师,是我。”话筒里传来顾云维刻意压低的声音。
“你……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廖继光慌张地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有个男人在你家门口徘徊一下午了,还往家里打电话。”顾云维的呼吸十分急促,可以听得出他忍受了很久——这种情况令他的精神万分紧张。
“什么?!那你接了吗?”
“当然没接。对了我打你手机没听到吗?刚才可急死我了,幸好电话簿上写了你办公室的电话。”
“我看看……”廖继光翻出口袋里的手机,这才发现有十多个顾云维的未接来电,“不好意思,我刚才在做心理咨询把手机调成静音了。那现在怎么办?他走了吗?那人的脸你看得清吗?”
“猫眼里根本看不清楚,我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出,现在躲在屋里用分机给你拨的,你快回来吧!他应该是找你的!我不想一个人在这里煎熬了……”顾云维的声音几近哀求。
“好好好,我这就回来。”挂下电话,廖继光脱掉白大褂,飞也似的跑出了办公室的门。
“廖医生!您去哪儿?”前台助理小张看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问道。
“哦,处理点事,刚才的电话……”廖继光想探究一下,是什么原因让小张冒着挨骂的危险把电话转接到办公室。
“刚才那人说是人命关天的事,必须让我立刻跟您说话,我没办法只好转过去了……我……我是不是错了?”年轻的小张有些紧张。
廖继光摆了摆手:“不不,你没错,要是这样也置之不理那我还开什么心理诊所,你做得对。不过下次注意,如果那些听起来神经兮兮的就别理了,因为有那个时间咱们能多接几个患者的预约电话呢。”
小张点了点头:“那还好,那人的语气挺严肃的,就是马上要找您商量什么事,看他也不像开玩笑。”
“那就好。我先走了,你好好帮我看着。”还没等小张回答,廖继光便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到了楼梯口,廖继光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马上进去,而是发了个信息给顾云维:他还在吗?
才过了两秒钟顾云维便迅速回复了:还在。我看他找你是找定了。不然你还是先上来,我躲起来吧。
廖继光想了想,似乎也只有这样做了。不管那个要找他的人是谁,出于什么目的,他都只有迎面而上。想来最近廖继光换了手机号,还没来得及告诉所有人,只有现在与他朝夕相处的顾云维,以及少管所的同事们知道。
这人肯定是要找他打不通电话,才跑到家门口来的。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呢?
廖继光思前想后,终于又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在他觉得顾云维应该已经找到自己的藏身之处时,廖继光朝着自己家门牌的方向走了过去。
他还没走几个台阶,便在自家门前的楼梯口撞见了纪同锐利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