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又下雨了,别去了。”

米谷对小年轻说。

“下不下对我都一样。”

小年轻说。

“你还去?”

米谷问小年轻。

“去,反正我只有一条腿了。”

小年轻说。

“天又刮风了,你别去了。”

米谷对小年轻说。

“刮不刮风对我都一样。”

小年轻说。

“你还去?”

米谷问小年轻。

“去,反正我只有一条腿了。”

小年轻说。

“外头下雪了,你别去了。”

米谷对小年轻说。

“下雪不下雪对我都一样。”

小年轻说。

“你还去?”

米谷问小年轻。

“去,为啥不去,反正我只有一条腿了。”

小年轻说。

“你昨天发了一晚上烧。”

米谷对小年轻说。

“我现在好多了。”

小年轻说。

“你还去?”

米谷对小年轻说。

“去,为啥不去,反正我只有一条腿了。”

小年轻说。

米谷不再说话,看着小年轻。

“你为啥怕我去派出所?”

小年轻问米谷。

“那不是人去的地方!”

米谷说。

小年轻从医院里出来就坐到了派出所门口,他让米谷给他搬了个长条板凳,板凳上铺了条小年轻爹娘捡破烂儿捡回来的烂羊皮褥子。小年轻从医院里出来不觉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他在派出所的门口也整整坐了有三个多月,但一点结果都没有。这让他很怀念三个多月前他躺在路边时的情形,那几天每天都有不少人围着他,还给他买盒饭,不仅给他买盒饭,还给米谷和他的爹娘买,那时候人们不但给他买盒饭,还给他送水果。但那些人现在都对小年轻失望了,他们看到了小年轻也不再多说什么,而是叹气,把叹气声送给小年轻听。小年轻等待着派出所里有人出来对他说句话,但没人出来对他说过一句话。倒是那些到派出所来办事的人把他当作了看车子的。

“喂,看车子的,出来再给钱。”

有人对小年轻说话了。

“我不是看车子的。”

小年轻对那个人说。

“你不是看车子的你坐在这里做什么?”

这个人对小年轻说。

“我是找派出所解决问题的,你看看,我只剩下一条腿了。”

小年轻几乎对所有的人都是这么说。

“解决什么问题,买户口?你也买户口?”

又有一个人走了过来,站住了,把皮鞋上的尘土跺跺,问。

“他们弄没了我的一条腿,我要我的腿。”

小年轻说。

“你不卖烤肉串了?”

这个人终于认出了小年轻。

“我没了一条腿。”

小年轻说。

“他们说什么?”

这个人用手摸了一下小年轻的好腿。

“汽车压死人要赔十万。”

小年轻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

这个人说你和汽车压死人有什么关系?

“压死人给十万,一条腿他们还不得给我两三万?”

小年轻说。

“应该,一条腿怎么说也得两三万,再说,两三万到什么地方去买条腿?”

这个人说现在有些派出所早就不是给人们办事的地方,是收钱的地方,想着办法收钱。

“所以,你也别想让他们给你钱,你好好儿准备着给他们钱吧。”

又有人走过来了,站在一旁听了一会小年轻和那个人说话,然后对小年轻说你都在这地方待了够一年了吧?怎么还没解决,你就等着过年开会吧,市里头一开人民的会他们就会给你解决了。这个人给小年轻出了个主意,说小年轻在这里坐着等,其实和静坐一个样,与其在这里静坐倒还不如去市政府门口去坐。

“让市长看见才有用,市长可怜你,你就有办法了。”

“可是现在连新年还没过呢。”

小年轻小声说。

“那你就再在这里等等,马上就是新年了,没几天了。”

这个人说你现在也不卖羊肉串了,待在家里也没事,在这里坐坐也好。

“过了新年很快就要开会了,开人民的会的时候你就去,到时候谁也不敢拿残疾人怎么样。”

“那我就去。”

小年轻说。

“你要是脸上有伤就更好了。”

这个人在脸上比画了一下。

“要伤做什么?”

小年轻说。

“到时候就更没有人敢理你了。”

这个人又说,用手套儿打打皮鞋上的尘土,跺跺,看看,然后进派出所里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