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鲜头好像是忽然老了,一开始她是装老,现在她是真老了,背也驼了,一天到晚不停地咳嗽,很长时间了,鲜头咳嗽着咳嗽着就会吐出血来。这天,鲜头又对走过来的人说:
“可怜可怜吧,你看我都吐血了。”
走过来的人看了一眼鲜头吐在地上的血,说:
“不会是红墨水吧?你们这些人也太会装了。”
鲜头又使劲儿咳嗽了一下,又往地上吐了一下,说:
“我已经吐血吐了一冬天了,可怜可怜吧。”
走过来的人看鲜头的脸,说:
“那就更不可信了,你有多少血能吐一冬天?”
鲜头就又使劲儿咳嗽,又吐了一下,说:
“这回你信了吧,你看我又吐出来了。”
这个人又走过去了,一点点给钱的意思都没有。
“我就更不信了,你吐一下就有血,吐一下就有血,你的血早就该吐光了。”
又有一个人走过来了,这是个很胖的女人,鲜头朝这个胖女人伸出了手。
“可怜可怜吧,多多少少给两个吧。”
这个胖女人看了一眼鲜头,说:
“我为什么可怜你?”
鲜头便咳嗽了起来,咳嗽的很厉害,鲜头朝地上吐了一口,说:
“可怜可怜我吧,你看我都吐血了。”
“我看看你的嘴?”
这个胖女人要鲜头张开嘴。
鲜头把嘴张开,又合住,又咳嗽了。胖女人说:
“我看不是血吧?你到底在嘴里含了什么?”
鲜头便又使劲儿咳嗽,咳嗽,咳嗽,再咳嗽。
“这回你信了吧,你看我又咳嗽出来了。”
鲜头对这个胖女人说。
“我看不是血吧,血哪有这么红,血是紫的。”
这个胖女人又说,你再咳嗽两声。
鲜头就又使劲儿咳嗽,又咳嗽。
“你看,你看。”
胖女人往开走了两步,说:
“那你就再咳嗽两声。”
鲜头仰起脸喘了两口气,准备再次咳嗽了。
这个胖女人却忽然尖叫了起来,因为她看到血从鲜头的嘴里涌了出来,鲜头不咳嗽了,那血还是不停在从鲜头嘴里涌出来,涌出来,鲜头用手捂住嘴,血从鲜头的手指缝里涌了出来,这个胖女人跑开了,却有人跑到了米谷家中,这个人就是面肥。
“你们村那个要饭的鲜头要死了。”
面肥对米谷说。
“不会的。”
米谷说她吐吐就不吐了,我知道。
“她现在是吐了一口又一口,吐了一口又一口。”
面肥对米谷说。
“我知道,不会的。”
米谷说就让她吐去吧,不吐一点点血谁会给钱?你也不会给。
面肥想想也是,就走开了。
鲜头前不久对米谷说了好多次了,她说她现在连路都走不动了,她说她现在走一走路,说一说话就想喝水,所以她就只在米谷的门口要饭,什么时候渴了就会喝一口。鲜头做了一件米谷村子里那些要饭女人都不知道的事,她把要饭积攒下来的六百多块钱放在了米谷的这里,鲜头说米谷这里放钱安全些,就像放在自己口袋里一样。
过了一会儿,面肥又气喘吁吁地跑到了米谷的家里,米谷现在天天要做的事就是把小年轻那驼背爹娘捡回来的垃圾分一下类,他们出去捡破烂儿,她在家里收拾破烂儿。她正在做这件事,长头在她旁边玩尿泥,用尿泥做泥碗,狗屎伏在她的背上快睡着了。米谷把一堆饮料瓶子一下一下用脚踩扁,每踩一下,她背上的狗屎的头就动一下。
“你们那个要饭的鲜头快死了,吐得都站不起来了。”
面肥对米谷说。
“是不是有好多人围着她?”
米谷又踩扁了一个瓶子。
“就是有好多人围着她。”
面肥说。
“有好多人围着她就没事,就会有好多人给她钱。”
米谷把踩扁的饮料瓶子收到一处去。
“为什么有好多人围着她她就没事?”
面肥说。
“她是想跟好多的人要钱,所以她要装得更加可怜。”
米谷说她要是和好人一样谁还会给她钱?
又过了很长时间,快到中午了,小年轻从外边回来了,他现在还是卖烤肉串,上午一般没人买,他就去卖破烂,他把破烂用他破摩托车驮到很远的地方去卖,只为了多卖几分钱。小年轻对米谷说外边街口那边好像是发生了什么事,围了好多人,听说是有人快死了。
米谷不再收拾破烂了,她背着狗屎,牵着长头到街口去了,街口那边真是围了好多人,这很多的人都看着趴在地上的鲜头。
有人说:
“这个要饭的真可怜,我看她快完了。”
另一个人说:
“现在的要饭的可会装呢。”
有人说:
“你看她还动呢。”
另一个人说:
“你可怜她你就给她一块钱。”
有人说:
“现在这种人太多了,趴在地上装死装活。”
另一个人说:
“你看她吐的是什么,红红的就像血一样。”
有人说:
“会不会是红墨水?”
米谷挤过去,手里紧紧拉着长头,她看见鲜头了,趴在那儿,两只手朝前伸着,一只手里攥着一张很烂的一块钱的票子。另一只手是张着的,手上也有一张票子,是五毛钱的。米谷拿不准鲜头是不是在装,米谷又从人堆里退了出来。
围着鲜头的人后来散了,到了天快黑的时候又有人围在了那里。天黑以后围着鲜头的人又散了,然后就天亮了。天亮之后人们发现鲜头还趴在那里,只不过方向调了一下,头朝着另一边了,有人说她是渴了,想爬到河那边喝点儿水。人们这才知道,这个要饭的可能已经死了。有人在鲜头的身上盖了一个塑料袋子,后来,又有人在鲜头的身上盖了一个草袋子,这个人就是面肥。
再后来,鲜头给一辆车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