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项羽。”这三字从刘邦的口中说出,就像是晴空的一记炸雷,不仅突然,更具震撼力。

这是在汉王府中的一间密室里,此时已过了午时,刘邦的情绪并未因昨夜花园中发生的变故而受影响,而是将锋锐的眼芒从纪、龙二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无论纪空手有多么的冷静,听到这个消息,他的心里都感觉到了不可思议。他甚至认为,这只是刘邦的危言耸听。

他有这样的认为不足为奇,因为谁都知道,就在一两月前,齐王田荣率数十万大军在城阳与项羽的西楚军一战,虽然最终以西楚军的大胜而告终,但田荣的余党重新纠集,在齐国各地纷纷竖起抗楚的旗帜。其中,以田荣之弟田横为首的义军更是攻城掠地,颇具气候。在这种情况下,项羽是很难脱身来到南郑的。

而且,此时的项羽,已是今非昔比,贵为西楚霸王,辖九郡,统兵百万,地位是何等的尊崇,他又怎会甘冒风险,来到大敌的地盘上呢?

刘邦显然从纪空手的脸上看到了狐疑,微微一笑,道:“其实别说是你们,就是本王,在得知项羽前来南郑的消息时也大吃了一惊。这虽然不可思议,但是本王可以告诉你们,这个消息绝对可靠,因为他来南郑的目的,就是要将本王置于死地!”

纪空手眼见刘邦如此自信,蓦然想到了他在花园时刘邦当他面撕掉的那张信笺,心中一动:“敢情这是卓小圆送来的消息,怪不得你如此相信。”

既然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已毋庸置疑,那么刘邦又想怎样来对付项羽呢?纪空手很想知道这个答案,于是一脸肃然道:“就算我们明知道项羽到了南郑,可南郑这么大,人海茫茫,我们又到哪里去找出他来?”

“这好像不该是你这种聪明人提出的问题。”刘邦笑了笑,“你钓过鱼没有?”

纪空手佯装糊涂:“这与钓鱼有什么关系?”

“当然大有关系。”刘邦道,“南郑之大,可以将它比作广阔的水域,而项羽,就是在水域中自由游动的鱼,要想让他上钩,只有先放鱼饵,他便会自己摇着尾巴过来了。”

“谁是鱼饵?”纪空手问得更绝。

“当然是本王亲自作饵,才能钓到项羽这条大鱼!”刘邦断然答道。

“可是我听人说,这河里有一种鱼,狡猾至极,总是会吞掉鱼饵却老不上钩,汉王难道一点也不担心吗?”纪空手不得不提醒刘邦,因为,他虽然很想刘邦死,却不是现在,他需要一个最好的时机,让刘邦照着他的安排死去。

“本王才不担心,一点都不担心。项羽虽然武功高强,又有流云道真气护体,但是自从本王得到了二位,这项羽便不足为惧了。”刘邦露出欣赏之意,望向纪空手道。

“只怕是汉王高看了我们。”纪空手与龙赓相望一眼,同时说道。

刘邦淡淡笑道:“本王出道江湖,阅人无数,是龙是蛇,可以一眼判定,所以绝不会看错人。何况本王和你们还有过命的交情,更有一桩大交易,相信你们一定会尽心尽力。”

他似是无意地提到了助陈平登上夜郎王一事,这无疑是在提醒纪空手,只有他好,你才能好。这种提醒的确非常高明,可惜的是,此陈平非彼陈平,这种**的吸引力也就降到了最低。

“这是当然,既然汉王如此看得起我们,敢不尽力?”纪空手适当地表明了一下自己的忠心,继而问道,“可是,我们该如何做呢?”

刘邦显然已是胸有成竹,是以非常自信,缓缓而道:“本王昔日起事之初,曾与项羽同一军营,所以对本王和本王身边的人,项羽大致都了解一些。只有二位,在项羽的眼中还是完全陌生的,所以在本王布下的这个杀局中,成败的关键就在你二人身上。”

纪空手与龙赓一脸肃然:“愿闻其详。”

刘邦微微笑道:“本王已经想过了,无论此次项羽带了多少人到南郑,以他的性格,最终出手取本王性命的,一定是他!所以你们化装成本王的贴身侍卫,不管打得多么热闹,你们都不要出手,等到项羽现身的那一刻,你我三人联手出击。到时候,就算项羽有九条性命,有盖世的武功,只怕也在劫难逃。”

纪空手不得不承认,刘邦的这个杀局十分完美,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看透了项羽。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的话,只要项羽现身,就必然是凶多吉少。

时交末申,南郑城大部分的子民百姓人人兴高采烈,如同赶集,似潮水般向城郊东门码头涌去。

一年一度的河神大祭即将举行,这是南郑百姓约定俗成的一桩大事,今天的大祭因为有了汉王刘邦亲临主持,使得整个场面更加盛大隆重。

沿途长街之上,人流络绎不绝,在官兵的维持之下,显得井然有序。

刘邦一行车队在重兵保护下,终于到了东门码头,河水流动的声音,在前方隐隐传来,而新近搭建的主祭台,架设在河岸的一方,披红挂彩,红毯铺地,极尽奢华,显得十分气派。

码头之上早已是万人涌动,翘首以盼,刘邦登上主祭台,台下早已是一片欢呼,气氛热烈。

当萧何、曹参、张良、樊哙等一干人等紧随刘邦登上主祭台时,鼓乐喧天而起。

纪空手的目光望向张良时,不觉心中平生几分感慨。此时的张良,比及在霸上时纪空手所见的张良,明显多了一份老成,双鬓微白,更令他多了几分沧桑感。

而身为汉王朝中丞相的萧何,却是眉飞色舞,意气风发,显得极是得意。若非纪空手亲眼所见,又怎知今日之丞相不过是当年郡令手下的一名小吏?

一阵高亢悠远的号角响起,拉开了祭祀的序幕,全场肃静无声,刘邦昂然而立,气度沉凝,站在主祭台中央,展开祭文大声朗读起来。

纪空手低下眉来,以束音成线的功夫向龙赓道:“刘邦果然胆识过人,竟然给了项羽这样一个机会,如果我是项羽,只怕也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大好时机。”

龙赓却用腹语与之交流:“不错,以人来作掩护,无疑是最好的掩护。一旦动手,平白有了这样绝妙的退路,胆气也就十足了。”

“如果你是项羽,你会选择在哪段路上动手?”纪空手问了一个非常实质的问题。

“至少不会选择这里。”龙赓沉吟片刻,“如果我所料不差,项羽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动手,是因为他在知道了我们的来路之后,才可以选择一个有利于伏击的地段来部署,当我们沿来路而回时,正好步入他的陷阱之中。”

“你说得很有道理。”纪空手眉间一跳,“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突然有一种预感,项羽此次带来的人绝对不多,但肯定都是高手中高手,如果我们稍有不慎,很有可能会被他得手。”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预感?”龙赓眉头一皱。

“这从项羽此次来到南郑的行动就可看出,他对这次刺杀显然是势在必得,而要成功击杀刘邦,就必须突然、快捷,在刘邦没有防范的情况下出手,争取一击必中!而要做到这些,就必须做到对自己的行踪保持高度机密,是以项羽绝对不会带太多的人来到南郑。”纪空手说出了自己的推断。

便在这时,台下又响起雷鸣般的欢呼,纪空手重新抬起头来,才知道刘邦已经念完了祭文。

接下来便是大祭仪式开始,当一队队的士兵抬着整头整只的猪、牛、羊等物抛向大河时,东门码头被人们的欢呼声几乎淹没。

此刻刘邦已经退到了纪空手的身边,压低声音道:“如果我是项羽,就一定会选择在五马大街的十字路口动手!”

他说得这么肯定,倒让纪空手感到惊奇:“汉王从何处得来的消息?”

“这不是别人送来的消息,而是本王的直觉。其实刚才在车上的时候,本王留心观察了沿途的地形,发现唯有在那个地点方可攻可退。”刘邦摇了摇头。

看到纪空手沉默不言,他继而又道:“要想推断项羽会在何处动手,就要了解项羽此人的个性。他虽然很想置我于死地,但有一个前提,那就是要在能够保证他全身而退的情况下他才会出手,否则他宁可放弃这个机会。这样一来,他肯定会先考虑好退路再选择攻击,而五马大街正好合乎他的要求。”

纪空手突然笑了起来:“如果汉王真的认定项羽会在五马大街动手,恐怕你发现这个地点并不是在刚才的车上,而是早有留意吧?”

“聪明!”刘邦也忍不住得意地一笑,“不错,事实上我早已看到了五马大街是最适合项羽动手的地方,所以才会刻意从这条大街上经过。”

“汉王敢于如此安排,显然已是成竹在胸。看来,我和龙兄不过是汉王身边的一个摆设,未必就真能派上用场。”纪空手显得很是轻松。

“不!”刘邦正色道,“你若是这么想,就低估了项羽。项羽自从踏入江湖,到今天的统兵百万,从来未败,可谓是百年不遇的奇才。只要是与他为敌,不到打倒他的最后一刻,你就不能轻易言胜,这只因为他若不死,就永远充满变数!”

说到这里,刘邦的脸上已然流露出一丝紧张,更有一丝迷茫。

对于这一点,连他也无法预测输赢。

刘邦的确非常了解项羽,所以他才算得很准,几乎是分毫不差。

项羽真的到了五马大街,与他一起的,还有拳圣、棍圣和腿圣。

四人分布在四个点上,看似杂乱无章,不成犄角之势,但只有身经百战的人才可以看出,当这四个点同时起动时,它所运行的线路正好构成了一个完美的杀局。

但,有一点是刘邦万万没有想到的,那就项羽的修为之高,大大超出了他的想象!

河神大祭已经结束,当刘邦的车队踏上五马大街时,正是华灯初上时分。

热闹的长街人流如织,在数百铁骑的开道之下,车队所到之处,人流若潮水两分,纷纷站在街边驻足观望,无不艳羡贵为王侯的无上威仪。

本是热闹的长街,陡然变得静寂起来,除了“嘚嘚”的马蹄声与车轮磨擦地面的声音之外,成千上万的人站满大街两边,竟然不闻一丝吵闹声。

纪空手与龙赓双骑两分,守护在刘邦的车驾左右,凝神以对,如临大敌。

他们的神经已经绷至极限,无时无刻都让自己处于一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中。车马每向前一步,他们的心便提起一分,因为他们根本无法预料项羽会在何时动手。

那种风暴来临前所带出的压力,使每一个人都有呼吸不畅的感觉。

在五马大街中段的十字路口上,有六七个人正围着一副馄饨挑子埋头吃着馄饨;卖馄饨的老头正忙得头上冒汗;一个沿街乞讨的老乞丐,正牵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小丐童在街边的石阶上歇脚;街口上的一个杂货铺里,坐着一个擦脂抹粉、扮相娇冶的老板娘;铺子前有个挑夫挑了一担石灰,正停在那里歇脚擦汗;而一个胖贾模样的老者骑在一匹马上,正从这条路口经过……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当纪空手还在百步之外看到这街口上的一切时,仿佛又回到了淮阴的市井中,倍感亲切,他甚至在想:“也许项羽根本不在南郑,一切都只是猜想而已。”

离十字街口越来越近,十丈,九丈……

前面开道的铁骑已经穿过了路口,就在刘邦的车驾到了街口的中心时,突然一声“希聿聿……”的马嘶声响起在另一个街口,一匹惊马狂奔而来。

“护住王驾!”负责车驾安全的亲兵统领疾呼起来,同时拍马上前。

惊马来得迅猛,马鞍上却空无一人,那统领稍稍放了心,却听到背后有人叫道:“小心!”

那统领还未回过神来,突然自马腹下蹿起一道胖大的人影,杀气迫至,竟然将他一脚踹入半空,直飞上高楼的屋脊。

与此同时,原本平静的街口突然变得肃杀无限。那挑夫首先发难,飞腿踢出,将一担石灰全都扬洒空中,弥漫了整个街口。而卖馄饨的老头提起扁担,手臂一振间,整条扁担若游龙扑出,直奔刘邦的车驾。

这三人出手虽有先后,但配合精妙,更是突然,犹如平地炸响的一道惊雷,说来就来,如行云流水般流畅。

他们出手时与刘邦车驾的距离都不甚远,最多不超过五丈。以他们的速度,完全可以在一息时间内逼近车驾,可是,就在他们全力出击时,只感到眼前一花,在他们每个人的周围陡然间多出了几道人影,就像鬼影般飘忽迅捷。

不是像,其实这些人本身就是影子——他们正是卫三少爷的影子军团。

他们的出现既在纪空手的意料之外,又像是在他的意料之中,更让纪空手感到惊奇的是,卫三少爷竟然亲自出马了。

看来,刘邦的确将这一战看得极重。他不仅以权势为饵,让纪空手与龙赓助拳,甚至不惜请出了问天楼最精锐的影子军团,希望这一战能够将项羽葬身于南郑。

三名刺客同时间刹住了身形,没有人再向前踏出半步,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当一个人的身边同时冒出三五个如影随形的高手对你构成威胁时,没有人会轻举妄动。

更何况在这些影子的背后,还站着一个人,虽然没有人看到他的出手,但他不经意地在人前一站,就像一座将倾的大山给人以强大的压迫之感。

无论你怎么估量,卫三少爷都绝对是一个超级高手,对于这一点,毋庸置疑,是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敢到南郑撒野的人,实在不多,而且选择撒野的对象是汉王,他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简直可以包天!我一向喜欢胆大的人,不知三位怎么称呼?”卫三少爷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微笑,让人感觉到他始终从容面对一切,大有王者之风。

那胖贾模样的人显然没有料到自己的行动竟然在别人算计之中,一惊之下,倒也不显慌乱,冷然而道:“听说过腿圣吗?在下便是!”

“久仰,久仰。”卫三少爷不由得肃然起敬,目光望向另两位,“如果我没猜错,这两位想必就是拳圣与棍圣喽?”

“不错!”那卖馄饨的老头正是棍圣,他把扁担当棍使,丝毫不减气势。

“三圣之名,名动天下,今日相见——”卫三少爷故意拖了一下,方道,“不过尔尔。”

他用的是激将法,旨在激怒对手,只要对方心神略分,便是他下手的机会。可是三圣久走江湖,阅历丰富,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你说对了,我们的确不过尔尔,而且还自不量力,若是你有兴趣,我们不妨来玩上两招!”腿圣傲然而道。

“我真的很想向你们讨教,可惜的是,我有一个规矩。”卫三少爷淡淡而道。

“什么规矩?”腿圣惊奇道。

“那就是我从来不向死人讨教!”卫三少爷的声音陡然一冷,变得杀气腾腾,使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这空气中的寒意。

长街瞬间变得一片死寂,杀意仿佛充斥了整个空间,每一个人都屏住呼吸,似乎在酝酿着一场风暴的到来。

纪空手勒马驻足,立于车驾之边,他完全不为眼前的一切所动,而是将目光盯上了那兀自悠闲地坐在石阶上休息的老乞丐。

他之所以盯上这个老乞丐,是因为他觉得这个老乞丐很有趣。乞丐是最喜欢凑热闹的,总是哪里有热闹往哪里跑,可这个老乞丐却不同,偏偏是坐在一边,对这边的热闹不仅不凑,而且连看都不看一眼,好像生怕引火烧身一般。更让纪空手感到奇怪的是,这老乞丐身边的孩子一直哭啼个不停,老乞丐竟然连哄都不哄一下,这也未免太无情了。

“难道他就是项羽?”纪空手的心里突然闪出了这么一个念头,连他自己都大吃一惊。

就在纪空手暗自揣摩之际,卫三少爷手下的影子战士缓缓地移动脚步,每一个人的手都已按住了自己的兵器。

“杀!”卫三少爷冷冷地吐出了一个字,那酝酿已久的杀机在顷刻之间爆发了。

三圣更在卫三少爷话音未落之际抢先出手!

对三圣来说,他们都已退隐江湖多年,很久没有沾染过血腥之气了,心中似有一种期盼,更希望能痛痛快快地恶战一场。面对如云的高手,还有数百名严阵以待的铁骑,他们非但丝毫不惧,反而燃起了心中熊熊的战意。

“呼……”拳圣不愧是拳圣,他只凭一双肉拳,出手间便力敌五名影子战士。拳风如风雷响动,丝毫不落下风。

他出拳的姿势很怪,总是要双手抱一抱拳,这才出手。可是他每出一拳,带出的劲风便增强一分,七拳过后,竟然逼得那五名影子战士连退七步。

他的动作简单迅快,并没有繁琐的过程,也没有花哨的动作,以一种最原始的出拳方式,向对手展示着拳理中高深的境界。

当他的第八拳击出时,伴着他的一声大喝,以一只肉拳迎向了一名挥矛而上的敌人。

“砰……”拳击矛上,竟然将精钢所铸的长矛震成两段。

“轰……”同时间他的另一只拳自一个看似匪夷所思的角度出击,重重地砸在了敌人的小腹之上。

“呀……”敌人惨呼一声,立被震飞,眼看活不成了。其他四人一时胆寒,却见拳圣的拳头已然贯满真力,一晃而出,直扑他们面门而来。

腿圣在拳圣的左方,遇到的敌人丝毫不弱,但他的腿却在刀剑中纵横翻飞,神腿所到之处,无不生起一股强烈的狂飙式的杀气,被他击中的敌人,都是全身骨骼碎裂而毙。

而棍圣将一根扁担舞得虎虎生风,棍刀相交,发出清脆的金属响音,显见他这扁担竟是以金属所铸。他的招式一出,一时间攻势如长江大河,掀起一波又一波汹涌的巨浪,袭向敌人,大有淹没之势。

卫三少爷站在局外,眼见这乱局的发生,似乎并不感到惊讶。他虽然身为影子军团的首领,很少在江湖中走动,但对江湖中稍有名气的人物却了若指掌,又何况是曾经名动天下的三圣?

能在某种兵器上称圣的人,当然都不会是无名之辈,即使他不想出名,也有人会找上他让其出名。据说在这三圣称雄江湖的日子里,平均每月至少要接受三个高手的挑战,可是他们依然能在各自的领域中称王,这不得不让人刮目相看。

不过,这种风光的日子并没有延续太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们三人在不到一年的时间内都相继归隐,引起江湖上众多猜测。有人说他们是淡泊名利,有人说他们已厌倦江湖,但卫三少爷却知道这些原因都是扯蛋。当一个人登上他事业巅峰之际,是没有人会想到急流勇退的,除非他有迫不得已的苦衷。

所以当三圣现身在这长街之际,卫三少爷明白当年三圣的隐退必定与当时的流云斋有关,否则以三圣的武功与个性,是绝不可能甘心为项羽卖命的。

战局一开始,卫三少爷就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影子战士绝不是三圣的对手,他们能够做到的,就是用自己的生命去消耗三圣的一部分体力。同时他的心里也暗暗吃惊,这三圣虽然退隐江湖多年,但手底下的功夫依然还是那么厉害。

三圣固然可怕,卫三少爷觉得还不是太难应付。他早已针对这眼前的局势有所安排,事态的发展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他心里所担心的是项羽。项羽迟迟没有现身,这就让卫三少爷的心里总是悬着,好像头顶上方顶着一块大石,说不准什么时候突然砸下。而且他还得考虑,项羽此行除了这三圣之外,还带来了多少高手?他们没有动手,是不是还在等待机会?

思及此处,卫三少爷的目光看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刘邦的车驾,那豪华气派的车驾在众人护卫之下,遮得严严实实,竟然没有一点动静。

“这是怎么回事?”卫三少爷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心中虽然有几分诧异,但在这种局势下刘邦尚能稳坐车中,说明其必然是胸有成竹。卫三少爷的眼芒望去,平生一股难言的表情。

在卫三公子死后的一段时间里,卫三少爷的心理并不平衡。他作为卫三公子的影子隐匿江湖数十年,对他这种拥有大智大勇的一代枭雄来说,着实不易。他原想,卫三公子一死,正是自己的出头之日,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卫三公子竟然将问天楼阀主之位传给了刘邦,并且要他全力辅助。

这残酷的事实让他一下子很难接受,如果不是要遵从祖训,服从问天楼历来所立下的规矩,他大可真正退隐江湖,一走了之,落个清静。但是,当他真正接触了这位自小离开家族的后辈之后,不得不承认,当初卫三公子的选择并没有错。

“呀……”又一声惨呼声惊醒了尚在沉思之中的卫三少爷,循声望去,只见拳圣的一只拳头击中了一名影子战士的肚腹,那名战士便若断线的纸鸢飞上了半空。

就在那名战士下坠之际,突然从人群之中飘飞出一条人影,身姿曼妙,袒腹露背,白晃晃的肉色引起一阵惊呼,她单手抄住那名战士,将之当作一块大石砸向拳圣。

此女正是色使者,她看上去妩媚迷人,出手却又是那般狠毒无情,便是同伙的生命也不顾惜,随手将那名战士当作了攻击的武器。

“轰……”眼见躯体即将砸上拳圣的胸口时,拳圣大喝一声,劲拳出击,直直地撞上那名战士的头颅。

“咔……”地一响,那头骨盖随之迸裂,脑浆溅飞,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脑浆溅射空中,飘洒而下,就像下了一场桃花雨,让人倍感凄美之下,心生悸动。

围观的人惊呼声起,纷纷后退,色使者却迎着这血雨直进,绸带飘起,如灵蛇般缠向拳圣的手臂。

拳圣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这女人的出手会是如此快捷。他刚刚双手抱在一起,那坚韧的绸带便犹如铁箍般紧紧地裹住了他的腕骨,并在一点一点地收紧。

色使者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思议的神情,惊讶自己竟能如此轻易地得手。不过,她丝毫不觉得拳圣会如此不堪一击,反而心惊之下,劲力直吐,企图束缚住拳圣借以成名的那一对铁拳。

“开——呀——”拳圣在陡然间发力,双拳朝两边一分,在瞬息间爆发的劲力就像火山喷发,将紧缚在手腕上的绸带震得寸寸断裂,随气流涌上空中,宛若翻飞的蝴蝶。

色使者闷哼一声,踉跄着向后疾退,同时双手微分,本就没有多少的衣裙竟然飘舞起来,那诱人的隐秘私处恰似春光乍现,展露在拳圣的面前。

该凸的凸,该凹的凹,优美的形体带着傲人的曲线,突然在长街陡现。如此奇艳的一幕,出现在任何男人的面前,只怕都会怦然心动,为之喷血。

这是每一个正常男人都该起的反应,色使者正因为深深地揣摩到了男人的这种心理,是以总是能在最危险的时刻化险为夷,她坚信,这一次也不例外。

拳圣的眼睛果然为之一亮,但让色使者心惊的是,那眸子里所绽现的,并不是她熟悉的那种色迷迷的神情,而是一股来自内心的浓浓杀意,杀意之冷,让人寒彻心底。

就在色使者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刹那,拳圣出手了。

拳出,如电芒快疾,一入虚空,那拳势便如洪水流泻,轰然而至。

这一拳的劲道之大,无可匹御,虽然没有人知道它的力量的精准程度,但单听那拳头发出的“咔咔”爆响,就足以让人相信这是可以与惊雷相媲美的一拳!

这一拳没有丝毫的怜香惜玉,更带有一种毁灭性的无情。它一出现,就彻底摧毁了色使者作为女人的全部自信。

色使者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这足以迷倒万千男子的举止,竟然激起了拳圣心中无限的恨意,这只因为,拳圣虽是男人,却是一个——天阉!

身为男人却无法释放男人的本能,这也许是拳圣今生最大的悲哀,正因如此,才造就了他变态和畸形的心理,从而仇恨天下所有的女人,甚至恨上了自己的母亲,并且偏激地认为,给自己带来痛苦的生理缺陷只是父母强加于他身上的,让他永远不能具有男人应有的尊严。是以,他完全有理由去仇视一切。

色使者的举动虽然风情万种,**入骨,但对拳圣来说,这更像是一种挑衅。他不容有任何一个女人嘲笑自己的无能,是以他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拳头去维护自己的尊严。

“呀……”拳圣在大喝声中出拳,以惊人的气势冲向色使者,拳尚在三尺之外,但拳风所带出的沉沉压力,已让色使者为之色变。

色使者只有飞退,退向街边的人群。

仓促间,她似乎忘记了一点,那就是她所退的方向不对。人群虽然可以掩护她的身形,却也同样可以阻缓她的去势,只要她的身形稍微减速,就有可能香消玉殒,死于非命。

拳圣当然看出了这一点,所以眼中更是露出亢奋的神情。色使者惹眼跳动的双峰,但在拳圣的眼里,那只是两个祸根,他要一拳将之击爆,让它再也不能傲然挺立。

三尺、两尺、一尺……

拳圣的铁拳眼见就要击上色使者的一刹那,他陡然心中一紧,感到自腰间两侧有两股杀气疾袭而来。

此时色使者刚刚退到人群之中,而杀气正是来自于人群。当拳圣感觉到这两股杀气之时,他忽然觉得这更像是色使者他们布好的一个杀局。

这的确是一个刻意为之的杀局,“声色犬马”虽然在江湖上的名气不大,却无疑是最具杀伤力的杀手组合之一。以声色惑敌之耳目,用犬的灵敏和直觉,奔马的速度与气势,构成一个十分完美的全新组合,这就是“声色犬马”能够崛起江湖的最大秘密。

这迫向拳圣腰间的两道杀气正是来自于犬使者的铁爪与马使者的铜勾,这两件看似普通的兵器,在两人充满力度的手中演绎出来,简直成了阎王判官拿着的催命令牌。

任何意外都可能在关键时刻造成意想不到的结果,尤其是在高手之间。

“声色犬马”绝对算得上江湖上第一流的高手,所以他们适时的出现的确给拳圣心理上造成了震撼的效果。当铁爪铜勾在虚空中闪动着各自绚烂的光弧时,飞退中的色使者突然从飞舞的裙裾里踢出了那条丰满而滑腻的腿。

腿是踢向拳圣的裆底,那里从来都是致命的部位,男人借此可以让女人在床第之间欲仙欲死,女人同样可以针对这个部位对男人展开最旖旎的谋杀。色使者一改其一贯的柔情作风,以最直接而有效的方式去攻击。

如此美丽迷人的大腿,带出的不是柔情,不是蜜意,面对色使者这近乎疯狂的一踢,拳圣所需要的,是一种临危不乱的冷静。

虚空中,三道杀气同时袭来,令拳圣避无可避,他唯一能做的,便是硬拼!

“轰……轰……”他左右拳几乎在同一时间爆发而出,双拳若开合的山岳,向犬马二位使者发出了惊人的反击。

可惜的是,他只有一双手。他能挡得住犬使者的铁爪,挡得住马使者的铜勾,却无法挡住色使者这温柔却无情的美腿。

人在花下死,做鬼亦风流,男人通常用这句话来作为自己寻花问柳的借口,只有拳圣或许是一个例外。

“砰……”色使者的腿居然踢到了拳圣的裆底,如此容易地踢中目标,这让色使者感到了几分诧异,然而便在这时,拳圣的双腿突然交叉一剪,竟然夹住了色使者的这条美腿。

拳圣不仅没有受到重创,而且展开了反击,这种结果显然与色使者心中所期望的结果相差甚远。

色使者花容失色,脸色变得煞白。她没有料到拳圣能棋险一招,敢于硬受自己的一腿,不由得怒叱一声,手从鬓边轻轻滑过,泛出一道凌厉的光弧。

她的秀发很长,挽成一个髻后,总会斜插上一根长长的发钗,显得特别俏丽。但此时的发钗到了她的手中,却凭空生出一股如利刃般的杀气,以最快的速度刺向拳圣的眼睛。

她无法不快,因为她已经承受不住拳圣双腿一夹所产生的巨力。她的玉体渗出丝丝冷汗,腿上的关节“咔咔……”直响,原本俏丽妩媚的脸形甚至扭曲得有几分变形。

但拳圣的脸比她那变形的脸显得更加狰狞,更加恐怖,乍一看去,就像是一头处在**期的大猩猩。那赤红的眼睛活像兔子,一道道颤抖的皱纹若鸡皮般让人恶心,若非此刻是在生死关头,色使者几欲呕吐。

他的眸子里射出疯狂的杀意,紧紧地盯住那飞行正疾的发钗。虽然他双拳击退了犬马使者的攻势,但这只是暂时的,也就为他赢得了一瞬的时间,他必须充分利用这点时间先行将眼前这让他恶心的女人解决掉。

“哧……”眼见发钗直逼面门而来,拳圣数十年来经历大小战役所积累的经验在这紧要关头见到奇效,时间上已不容许他有任何的迟疑,或是畏手畏脚。他一直在算计着发钗在空中的攻击角度与后续变化,等到发钗只距面门七寸处时,他才运力将身体一闪。

“噗……”发钗刺中了拳圣的左肩,还没等色使者露出惊喜的表情,拳圣的头由下而上,顶中了色使者的下巴。

“呼……”色使者惨呼不及,口中鲜血直喷,几颗牙齿生生撞裂,如暗器般射向拳圣。

拳圣狂号一声,双腿一分,同时双拳出击,向犬马二位使者展开了攻击。

可是他的拳只出到一半,速度明显有所减缓。而跌飞地上的色使者,虽然承受着剧烈的疼痛,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意。

她之所以笑,是因为她知道这个近乎变态的男人完了。在她的发钗尖上,淬有一种剧毒,当它进入到人的神经中枢时,可以产生一种麻醉的作用,让中毒者的生理机能在瞬息间锐减。

“呀……”所以就在拳圣还没有攻到能够给对方一定威胁的范围之内时,犬马二使者的兵器同时刺入了拳圣的身体。一代拳圣惨呼着飞上半空,竟然在空中爆炸开来。

碎肉和血溅飞,喷洒一地。拳圣死也没有明白,自己何以会在刚过险境时就被人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假如这世上真有轮回,他希望自己再死之时不会是这样的糊涂。

然而卫三少爷的脸上并没有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一个拳圣已让己方人马煞费苦力,筋疲力尽,这种局面是卫三少爷当初并没有想到的,何况对方除了已经现身的棍圣与腿圣之外,还有多少人马在虎视眈眈?这种未知的变数令卫三少爷感到心理愈发沉重起来。

他决定亲自出手,而目标就是这棍圣和腿圣中的一个。

他的意念一动,棍圣就明显地感受到了来自卫三少爷身上的那股杀意。他一棍击飞了紧缠着自己的最后一名影子战士之后,缓缓地持棍上抬,以一道极为优雅、极为玄奇的轨迹前伸,遥点向卫三少爷的眉心。

一个简单的起手式,却生出了无比狂野的气势,就连纪空手也感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心里暗忖道:“三圣之中,以这棍圣的武功最高,卫三少爷选择他为自己下手的目标,不仅很有自信,而且有速战速决的意图。只是,这场面对三圣的形势愈来愈不利,何以项羽还不动手?”

他的目光再一次瞟向那坐卧在街边的老乞丐,不由怔了一下,那哭哭啼啼的小乞丐居然不见了,只剩下那个老乞丐兀自悠然地微笑着,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都没有太大的关系。

纪空手之所以认定这老乞丐就是项羽,并非是空穴来风。这两人放在一起比较,除了相貌上略有不同之外,身材的大小与高度几乎完全一样,更让纪空手感到吃惊的是,这老乞丐表现出来的那份冷静,完全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风范。

王者之所以能成为王者,就在于拥有非凡的气度,这就是纪空手怀疑这位老乞丐的根据。因此,纪空手将自己的目光紧紧地锁定住此人,绝不容自己有任何分神的举措。

而犬马二使者已经缠上了腿圣,双方展开了最激烈的力拼。倒是卫三少爷和棍圣之间,双方在静默中形成了僵持之局。

双方都心知对方是高手,所以都没有采取冒进的策略,只是一点一点地提聚着自己的内力,等待着一个爆发的时机。

“三圣,已去其一,看来你们这次的行动注定要以失败告终!”卫三少爷的声音极冷,就像他的人和他所表现出来的气质一样,非常的冷静。他将一件没有结束的事情说得如此斩钉截铁,仿佛是在讲述一个事实,对自己显然极具自信。

“这件事情远远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你就敢如此断言,未免太狂妄了。”棍圣神情肃穆,似乎已经意识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敌人是何等可怕的人物。

“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既然我敢这么说,当然就有这个自信。”卫三少爷淡淡而道。

“幸好用嘴是说不死人的,否则我真的有点害怕。”棍圣不屑地笑了。

“嘴的确说不死人,却可以咬死人。”卫三少爷并不为棍圣傲慢的神情而发怒,依然保持着一贯的说话频率。

“难道嘴就是你杀人的武器?”棍圣那形似扁担的长棍在虚空中震颤了一下,连空气也为之战栗。

“不,它只是其中的一种。对我来说,我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是武器。”卫三少爷冷冷地道。

“那么,你为何还不动手呢?”棍圣冷哼一声。

“我已经出手,在我说第一句话的时候,我就出手了,难道你没有感觉到?”卫三少爷终于露出了一丝微笑,毫无疑问,他在这僵持之局中已经占到了一点先机。

说话之间,棍圣果然感到了一股浓浓的杀意紧逼而至,正如卫三少爷所说,他已经出手了。只不过,这是一只无形的手,是用气机凝成的锋锐之手。

“呼啦啦……”棍圣不再犹豫,也无法再等待下去,手中的棍一抖之间,破开数丈空间疯狂地出击,如点点繁星没于虚空,逼向卫三少爷的面门。

卫三少爷的眼中露出一丝惊诧的神情,一闪即没,同时十分优雅地扬起了自己的手,双指紧靠,如拈花般弹向空中。

围观的人群虽然站得很远,被数百军士隔阻在数丈之外,但仍然感到四溢的劲气所带来的压力,无不在这冰寒的杀气中体会到了那最为残酷的无情!

卫三少爷的手,修长而素白,乍眼看去,仿若少女的柔荑。正当众人怀疑这看似柔弱的手怎会有与人抗衡之力时,那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抓,竟然凭空多出了一把长剑。

卫三少爷当然不会狂妄到用空手应战棍圣长棍的地步,他也从来不轻视自己的任何一个对手。他始终认为,对敌人的轻视,往往就是对自己的无情,他可不想让自己一世的英名就此付诸流水。

“哧……”长剑以无比精确的准度触在棍尖之上,激起一溜耀眼的火花。棍圣手中的长棍竟然是用精钢铸就,若非卫三少爷目力惊人,也以为它只是外表古朴的一根木棍。

如此骇人的准度让棍圣感到吃惊,直到这时,他才知道,眼前的敌人的确有狂妄的本钱,容不得自己有半点失误。

长剑如一颗殒落的流星,划出一道玄奇而深邃的弧线,在剑与棍一触之时,弹向了棍圣的咽喉。

那流泻于剑锋之上的杀气,给这静寂的长街带来了一片肃杀,没有生机,没有活力,空气中涌动的,是沉沉的死气。

卫三少爷的剑招固然集精、准、狠于一体,有着极具创造性的想象和精确的计算,但棍圣的身法同样快得让人不可思议,他也趁着棍剑一触的刹那,身体呈三百六十度地四旋,滑至卫三少爷的身后。

长剑不可避免地落空,刺中的,只是棍圣留在虚空中的幻影。

但卫三少爷并不惊讶,身形前冲之际,反手撩出一剑,竟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挡住了棍圣袭来的势在必得的一棍,同时借力旋过身体,又与棍圣面对。

“好!”两人似乎互为对方精彩的表现喝了声彩,并且战意勃发,无不想着将用何等招式把对方置于死地。

棍圣口中在说,手底下可丝毫不慢,整个人突然滑退数步,棍尖在街面上拖出了一道深达数寸的青痕。

青痕有迹,但棍中所带出的劲气却是无形的。他这一拖之势看似是怯阵而逃,可卫三少爷却已感到了那先抑后发的攻势。

卫三少爷骇然之下,竟不追击,只是将剑点地,竟在身体的四周划了一个圆弧,而他的目光正捕捉着那深藏于幻影之中的那双眼睛!

无论是棍圣,还是卫三少爷,他们无疑都是当世之中少有的高手,所以直觉告诉他们,决定胜负的一刻已经到了,他们没有理由不去全力以赴。

“呀……”棍圣刹住后退的身形,陡然一声大喝,震惊四野。他这一退,只是想拉开一段距离,以利于自己的冲刺。当他完成了自己的意图之后,陡然发力,身形甫动,手中的长棍拖起一道风雷之势,沿着青痕的轨迹暴射而出。

棍若长龙,迅即在地面疾冲,刚猛的气劲冲激着青痕两边的尘埃,扬上半空,搅出一团乱窜的暗影,而棍锋过处,厚厚的青石板轧轧而裂,在街面上留下了一道道如龟纹般的裂缝。

一棍之威,竟如此霸烈,显见棍圣出手,已尽全力。

卫三少爷的脸色骤变,长剑急旋,每旋上一圈,就有一道无形的劲力如浪潮般向四方急涌而出,那剑气便若产生电流的旋涡,一浪紧接一浪地向外围辐射。

两人的脸都变得一片铁青,仿佛都感受到了沉沉的死亡气息。衣袂向后飘飞,就像是迎头面对着一股强势的飓风,呼呼作响。

“轰……”两股气流同时以无匹之势撞击一起,震出一声惊天爆响,紧跟着交汇成一股更大的气流冲天而起,碎石、沙尘齐齐扬上半空,一时间昏乱一片。

“希聿聿……”数百匹战马不堪气浪的冲击,嘶叫起来,更为这乱局平添无数声势。

纪空手不由自主地回过头来瞟了一眼,只见烟尘之中,两条人影伫立不动,但在他们的四周,无数股气流疯狂蹿行,到处都是晃动的光影。

当他再回头时,浑身陡然一震,只这一瞬功夫,那老乞丐竟然不见了!

“小心——”纪空手近乎是出于本能地惊叫了一声,话音未落,他已感到了一股浓烈无比的杀机突然惊现于虚空。

在弥漫的烟尘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在光影的晃动下若隐若现,如雾凄迷,却又是那般清晰。一点寒芒就像是天空深处坠下的一颗流星,由小到大,最终幻成了一团暗云,逼向了刘邦的王者车驾。

如此飘忽而从容的身影,就像是纪空手刚才在老乞丐脸上看到的那种神情,或者,这两者之间原本就有必然的联系。

但对纪空手来说,已经没有时间去考虑这些问题,他只能在最快的时间内作出反应,同时选择一个最好的方式实施狙击。

他绝不能让刘邦在这个时候死去,不能,绝不能!此时此刻,刘邦的生命在他看来弥足珍贵。

要想让这个愿望成为现实,他必须集中精力,凝神以对,如果这老乞丐真的如他所料,是由项羽易容而成,那么他将面对的是一场今生最大的挑战。

“呼……”暗云越来越大,也愈来愈清晰,就仿若一团飘忽不定的影像,突然间定格虚空,旋即拉近放大。随着这暗云的每一点变化,那呼啸空中的气流亦增强一分,当它与车驾不过七尺之距时,仿佛这车驾四周的范围全在他的笼罩之下。

便在这时,纪空手出手了,龙赓也在同一时间内出剑,两人近乎天衣无缝的配合,证明刘邦确实有独到的眼光。

他们的配合十分默契,这种默契不是经过训练而成的,而是基于他们对武道的深刻理解,达到了相同的境界所产生的一种相通的意念。当惊变发生的刹那,相同的形势与环境让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作出了相同的判断。

这也说明,他们出手的时机,无疑是最恰当而及时的。只有在这个时候出手,他们才有一定的把握让对方陷入一个无法脱身的绝境。

可是,对方既然是身为流云斋阀主的项羽,其一身武学几乎可以说已达到了武道的巅峰,凭纪空手与龙赓的联手一击,就真的能化去他这势在必得的一击吗?

这是一个无法预测的结果,就像谁也不能预测自己的未来一般,充满了无尽的悬念。只有当这一切都发生之后,别人才会说:“哦,原来是这样的结果。”如此而已。

不过,即使这是无法预测的东西,纪空手也并不认为就不可把握,他不信命,只信自己。他能走到今天的这一步,不可否认,的确有机遇和运气的成分夹杂其中,但若是没有个人的努力和非凡的智慧,他也许早已不在人世了,已经埋身黄土,化作一堆白骨。

所以他的出手,如掌,更形同一把锋锐的刀锋,横亘于虚空,犹如一道山梁,封锁住暗云前行的去路。

他出手的角度之妙,与龙赓的剑形成了一个夹角。这种夹角的形成,蕴含了至少一百三十一种变化,可以在任何形势下构成一个完美的绝杀。

绝杀的把握到底有多大?这是不可预料的,但纪空手这一次出手,并没有用自己身上原有的飞刀,这足以证明他已全力以赴。

自从在夜郎舍弃了离别刀之后,他甚至连原有的飞刀也一并舍弃,而是重新选用了三把由陈平提供的飞刀。世间的事总是充满了太多的巧合,纪空手之所以敢在刘邦的眼前使用飞刀,而不怕遭受刘邦的疑忌,只因为夜郎陈家本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暗器世家。

从来没人看过陈平的出手,但只要是真正的高手,当他看到陈平手拈棋子的那份从容,那种充满力度的感觉,就应该可以看出陈平的可怕之处。

刘邦当然是真正的高手,所以他并不因此对纪空手有任何的怀疑。他相信纪空手还有一个重要的因素,那就是他始终认为,如果纪空手想在他的面前化装成另外一个人,就绝不敢再用飞刀。既然敢用飞刀,就不会是纪空手,就算有人想到了这么去做,也绝不可能拥有这样的勇气。

这无疑是非常聪明的一种逻辑,通常只有聪明人才会想到,但刘邦万万没有料到,纪空手设的这个局,本就是针对聪明的人所设,因为他远比一般的聪明人更聪明。

不过此时此刻,纪空手面对项羽这等绝世高手,却无法使出自己的飞刀。因为他十分清楚,对付项羽,他就必须全力以赴,一旦全力以赴,他就只能毫无保留,在这种情况下,以刘邦的聪明,当然不会看不出他的飞刀绝技来源于何处。

而且樊哙就在身边。

纪空手只能以掌代刀,幸好在他的眼里,有刀与无刀的区别并不大,却可以让他在这种紧要的关头全力施为,而不露丝毫破绽。

龙赓的剑,跃入虚空。当他看到这一团暗云之时,浑身上下便涌动出一股剑的活力,更赋予剑以强大的生命力,使得剑与人在刹那间构成一个整体,不分彼此,人剑合一。

剑道者,人道也。剑道的修行,往往是人与自己心魔的斗争,龙赓已是剑道中寥寥可数的几个顶级人物之一,自身便拥有可以征服一切的锐气和杀机,所以他的剑一入虚空,便诠释出一种高深莫测的意境。

“嘶……”一剑一掌,同时挤入了暗云,震颤中发出如裂帛般的惊响,仿若两条游龙搅动着这沉寂如死的空气。

暗云分而又合,合而又分,突然霹雳一声,一道形若闪电的光芒破开暗云,从暗云深处跳跃而出。

是刀芒,一道耀眼夺目的刀芒。当刀芒亮起的刹那,这一刀的风情,足以让人魂飞魄散。

纪空手的脸在这光芒的映照之下,整张脸已变形扭曲。他无畏于这一刀的杀势,可是当他看到这一刀杀出之时,心里陡然间生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这是怎么回事?纪空手无法找到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很少有过这种不安的感觉。

刀锋凛凛,带起暗云在疾速地旋动,“叮……”龙赓的剑没入到暗云之中,在无法揣度的情况下竟然触到了对方的刀身。

“砰……”一团火星凭空而生,爆裂开来,暗云随之而散,一条人影连退两步,竟似经不住龙赓这惊人的一剑。

“哎呀……”纪空手的手掌本在直进之中,却倏然一停,心中“咯噔”了一下。

他的灵觉为之一亮,终于找到了自己何以会感到不安的答案。

这只因为,他曾经在樊阴的大江之上,领教过项羽那霸绝天下的流云道真气。那种在不经意间震伤自己心脉的从容,那份霸气,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今生今世,他都难以忘记。

可是,当他看到这团暗影骤起,感受着这凛冽的杀气之时,虽然这杀气汹涌如潮,却少了一份他所熟悉的那种君临天下的王者霸气。等到他看到暗云中的人影竟然被一剑逼退时,他已然惊觉,此人绝不是项羽!

因为项羽绝不可能被龙赓一剑逼退,就算龙赓的剑术达到了剑道的极致,就算项羽技不如人,流云道真气赋予他的霸道作风都注定了他宁折不弯的个性。

既然此人不是项羽,那么项羽呢?

想到这里,纪空手已霍然色变,弃眼前的敌人而不顾,陡然转身,扑向了刘邦的车驾。

可惜的是,他依然还是慢了半拍,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条穿着一袭女人服饰的人影自人群中闪出,带着一股沛然不可御之的气势挥刀而进,直劈向刘邦的车驾。

一刀既出,气流蹿动,幻生出一片浮云,悠然而至,刀锋所向,街石为之而裂,便连这广袤的虚空也被一分两断。

“轰……”刀光一闪间,说不出的迅捷,劲风席卷上车驾,坚硬的车厢裂成碎片,碎木横飞,一颗头颅突然跳出,旋上了半空。

这如此惊人的一幕,就在千百人眼皮底下发生,谁也没有想到,一代汉王,又是问天楼阀主的刘邦,竟然不敌别人的一刀,就此殒命。

这名刺客究竟是谁?何以会这般神勇?又何以能如此的霸烈?他莫非才是真正的霸王项羽?

这一串串的问题才涌上众人的心头,甚至还没有来得及回过神来,这条凭空现身的人影突然冷笑一声,如风般自众人头顶之上掠过,飞上了长街边上的高楼。

他来去之快,仿若惊雷,甚至不管其他同伙的死活,翩然逸去。如此干脆潇洒,宛若神龙见首不见尾,引起众人一阵惊呼。

纪空手再想追时,已是不及,只得缓缓回过头来,再看刘邦的那颗头颅,已然滚在长街之上,而那裂开的车驾里,一具无头躯体硬直地挺立着,股股鲜血正从颅腔中“咕噜咕噜……”地往外直冒。

纪空手的心里顿时一阵失落,仿佛变得空****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之情涌上心头,让他有无所适从之感。

刘邦居然死了!